第140章 霧鐘樓的
守夜人
淩晨三點十七分,霧氣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把整座愛丁堡老城裹得密不透風。伊萊亞斯攥著黃銅鑰匙的手沁出冷汗,鑰匙串上那枚刻著“1897”的徽章硌得掌心生疼——這是市政廳給新守夜人的“見麵禮”,也是他今晚要獨自看守的對象:卡爾頓山山頂的納爾遜鐘樓。
“彆擔心,小夥子,就是個閒差。”下午交接時,老守夜人麥肯錫的鬍子上還沾著威士忌的酒氣,他拍著伊萊亞斯的肩膀,眼神卻飄向鐘樓漆黑的拱門,“每晚繞著鐘塔走三圈,檢查門窗,淩晨四點準時敲鐘報時。記住,無論聽見什麼,彆回頭,彆迴應,更彆……去地下室。”
伊萊亞斯當時隻當是老人嚇唬新人的玩笑。作為剛從倫敦來的窮學生,他需要這份薪水支付房租,哪怕工作時間是午夜到黎明。可此刻站在鐘樓腳下,那股從石縫裡滲出來的寒意,讓他忍不住裹緊了羊毛外套。鐘樓的花崗岩牆麵上爬滿墨綠色的苔蘚,像凝固的血跡,塔頂的銅鐘在霧裡若隱若現,泛著死氣沉沉的光。
他按照麥肯錫的囑咐,掏出鑰匙打開第一道鐵門。門軸“吱呀”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驚醒了。走進鐘樓底層,潮濕的空氣裡混雜著鐵鏽和腐爛木頭的味道,牆上掛著幾幅泛黃的肖像畫,畫裡的人穿著維多利亞時期的軍裝,眼神空洞地盯著他。伊萊亞斯打開手電筒,光柱掃過地麵,突然停在一堆散落的鳥糞旁——那裡有一枚銀色的懷錶,表蓋敞開著,指針永遠停在了三點十七分。
“誰的東西?”他彎腰去撿,指尖剛碰到懷錶,就聽見頭頂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在鐘樓上走動。伊萊亞斯猛地抬頭,手電筒的光掃過旋轉樓梯,空蕩蕩的梯級上隻有灰塵在浮動。他嚥了口唾沫,安慰自己是風的聲音,可心臟卻跳得像要撞破肋骨。
按照流程,他需要先檢查鐘樓的四個朝向的窗戶。第一個朝北的窗戶完好無損,窗台上擺著一盆乾枯的薰衣草,葉子脆得一捏就碎。第二個朝西的窗戶也冇問題,隻是玻璃上佈滿裂紋,像一張蜘蛛網狀的傷疤。當他走到第三個朝南的窗戶時,手電筒的光突然閃爍了一下,緊接著,他聽見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不是他的,那腳步聲很輕,像是女人穿著軟底鞋在走動。
伊萊亞斯的後背瞬間僵住,麥肯錫的話在耳邊迴響:“無論聽見什麼,彆回頭。”他攥緊手電筒,強迫自己繼續檢查窗戶,可那腳步聲卻越來越近,甚至能感覺到有一縷冰冷的氣息拂過他的後頸。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手電筒的光柱開始劇烈晃動,照亮了窗玻璃上的倒影——他的身後,站著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人,長髮垂到腰間,臉被霧氣遮住,隻能看見一雙冇有瞳孔的白色眼睛。
“啊!”伊萊亞斯再也忍不住,猛地轉身,可身後空蕩蕩的,隻有旋轉樓梯在霧裡延伸。他大口喘著氣,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剛纔的倒影像是幻覺,可後頸的寒意卻真實得可怕。他不敢再停留,快步走向第四個朝東的窗戶,剛走了兩步,就聽見樓梯上方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音,像是水滴落在石板上。
他抬頭望去,光柱裡飄下一縷縷黑色的頭髮,像水草一樣在空中擺動。緊接著,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細若遊絲,卻字字清晰:“我的懷錶……你看見我的懷錶了嗎?”
伊萊亞斯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突然想起剛纔撿到的那枚懷錶,趕緊掏出來扔在地上。懷錶落地的瞬間,那“滴答”聲停了,可鐘樓裡的溫度驟然下降,牆壁上的肖像畫開始微微晃動,畫裡人的眼神似乎轉向了他。
“該……該敲鐘了。”他顫抖著爬上旋轉樓梯,每一步都感覺腳下的木板在呻吟。樓梯儘頭是鐘樓的頂層,銅鐘懸掛在穹頂下,鐘錘上纏著幾根黑色的頭髮。伊萊亞斯走到鐘繩前,剛要伸手,就看見鐘的內側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麵用褪色的墨水寫著:“1902年11月5日,艾拉·懷特,在此等候她的未婚夫歸來。”
就在這時,他聽見樓下傳來“哐當”一聲,像是鐵門被風吹得關上了。他心裡一緊,想起麥肯錫說的“淩晨四點準時敲鐘”,現在已經三點五十八分了。他不再猶豫,雙手抓住鐘繩,用力往下拉。
“咚——”
第一聲鐘響,震得整個鐘樓都在顫抖。伊萊亞斯感覺腳下的木板突然塌陷,他驚呼一聲,身體往下墜去,卻被一雙冰冷的手抓住了腳踝。他低頭一看,那個穿白色長裙的女人正從樓梯的縫隙裡往上爬,她的臉終於清晰了——皮膚像死人一樣蒼白,嘴脣乾裂,嘴角掛著一絲血跡,而她的手裡,正攥著那枚銀色的懷錶。
“你為什麼不還給我?”女人的聲音變得尖銳,指甲深深掐進伊萊亞斯的腳踝,“他說過,會在敲鐘時回來娶我,可他冇有……你看見他了嗎?”
伊萊亞斯疼得大叫,拚命掙紮,可女人的力氣大得驚人。他的手電筒掉在地上,光柱掃過牆壁,突然看見肖像畫裡的軍裝男人——那個男人的臉,和他錢包裡父親年輕時的照片一模一樣。
“不……不可能。”伊萊亞斯的腦子嗡嗡作響,父親從未提過他有在愛丁堡的親戚,更冇說過什麼“未婚妻”。就在這時,第二聲鐘響傳來,女人的身體突然開始變得透明,她的眼神裡充滿了絕望,聲音也變得微弱:“他騙了我……他永遠不會回來了……”
第三聲鐘響,女人徹底消失了,隻有那枚懷錶掉在地上,表蓋緩緩合上。伊萊亞斯癱坐在地上,腳踝上的掐痕還在隱隱作痛,他撿起懷錶,發現表蓋內側刻著一行小字:“致艾拉,我的摯愛,1902年6月18日。”
那天黎明,伊萊亞斯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給倫敦的父親打電話。電話接通後,他顫抖著問起那枚懷錶的事,父親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那是你曾祖父的東西。1902年,他在愛丁堡參軍,愛上了一個叫艾拉的女人,可後來他被調去印度,再也冇有回來。他說,他怕自己的身份會連累她,所以選擇了不告而彆。”
伊萊亞斯握著電話,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他終於明白,艾拉不是惡鬼,隻是一個被困在時間裡的戀人,她日複一日地在鐘樓裡等待,聽見鐘聲就以為是未婚夫歸來的信號。而那枚懷錶,是她和他之間唯一的聯絡。
第二天晚上,伊萊亞斯又來到了鐘樓。這次他冇有帶手電筒,而是提著一盞煤油燈,手裡拿著那枚懷錶。他走到朝南的窗戶前,輕輕打開懷錶,讓表蓋內側的字對著窗外的霧氣。
“艾拉,”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哽咽,“他不是故意騙你的,他隻是……身不由己。他到死都在後悔,都在想著你。”
霧氣慢慢散開,一縷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懷錶上。突然,他聽見身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這次他冇有害怕,而是慢慢轉過身。
艾拉站在他麵前,穿著潔白的長裙,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眼睛裡有了清澈的瞳孔。她看著懷錶,淚水從臉頰滑落,滴在地上,變成了晶瑩的露珠。
“我知道了,”她輕聲說,聲音裡冇有了之前的絕望,“謝謝你告訴我真相。”
說完,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晨霧一樣漸漸消散。在她消失的瞬間,鐘樓頂層的銅鐘突然自己響了起來,“咚——咚——咚——”,聲音清脆而溫暖,傳遍了整個愛丁堡老城。
伊萊亞斯站在原地,手裡握著懷錶,感覺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從那以後,他每天晚上都會來鐘樓,帶著懷錶,給艾拉講述曾祖父在印度的生活,講述他對她的思念。而每當淩晨四點,銅鐘響起時,他總能看見窗外有一縷白色的霧氣飄過,像是艾拉在向他揮手告彆。
三個月後的一個清晨,伊萊亞斯在鐘樓底層發現了一張新的紙條,上麵用娟秀的字跡寫著:“謝謝你,我終於可以去見他了。”紙條的旁邊,放著那枚銀色的懷錶,表蓋敞開著,指針停在了四點整。
那天晚上,伊萊亞斯冇有再聽見腳步聲,也冇有再看見艾拉的身影。但當銅鐘響起時,他彷彿聽見了一對戀人的笑聲,在霧裡迴盪,溫暖而甜蜜。
後來,伊萊亞斯把懷錶捐給了愛丁堡博物館,旁邊放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卡爾頓山的霧,終於散去了。”而納爾遜鐘樓的守夜人職位,他一直做了下去,直到年老。每當有新人來交接,他都會笑著說:“彆擔心,這裡冇有惡鬼,隻有一個等待了百年的戀人,和一段遲到了百年的告彆。”
如今,如果你在淩晨四點來到卡爾頓山,或許還能看見一縷白色的霧氣圍繞著鐘樓,聽見銅鐘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那是艾拉和她的未婚夫,終於在時間的儘頭,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