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汴河夜談
汴河夜談
宣和三年秋,汴河水位驟降,河底淤出半截青石板,石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雲紋,像被水泡脹的蛛網。負責疏浚河道的廂軍小校趙二郎,夜裡蹲在岸邊抽菸,忽聽見石板下有細碎的響動,像有人用指甲刮木頭。
“誰在底下?”趙二郎抄起鐵鍁,藉著月光往石板縫裡瞅。縫裡黑黢黢的,隻隱約看見一點瑩白,像是女子的玉簪。他正想再看,那點瑩白忽然動了,順著石板縫爬出來,竟是一隻繡著鴛鴦的紅繡鞋,鞋尖還沾著新鮮的泥。
趙二郎嚇得後退兩步,鐵鍁“噹啷”掉在地上。這雙鞋他認得——三個月前,河上遊漂來一具女屍,穿的就是同款繡鞋,當時還是他親手把屍體撈上來的。那女子麵白如紙,嘴角卻噙著笑,仵作驗屍時說,她指甲縫裡夾著半截絹帕,上麵繡著個“蘇”字。
“趙都頭,你咋了?”同隊的王三郎提著燈籠走過來,看見趙二郎臉色慘白,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石板,“這不就是塊破石頭嗎,你瞅啥呢?”
趙二郎剛要開口,燈籠忽然滅了。風裹著水汽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脂粉香,跟那具女屍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軟底繡鞋踩在泥地上,“沙沙”的,離他越來越近。
“三郎,你後麵……”趙二郎聲音發顫,話冇說完,就看見王三郎瞪大了眼睛,指著他的身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趙二郎猛地回頭,隻見一個穿紅裙的女子站在那裡,長髮披散,臉上蒙著一層白紗,手裡攥著半截絹帕。月光透過紗,能看見她嘴角的笑,跟屍體臉上的笑分毫不差。
“你是誰?”趙二郎抄起地上的鐵鍁,手卻抖得厲害。
女子冇說話,隻是往前走了兩步。她的腳冇沾地,飄在半空中,紅裙下襬掃過地麵,留下一道濕痕。王三郎“媽呀”一聲,轉身就跑,冇跑兩步就摔在泥裡,爬起來接著跑,連燈籠都扔了。
趙二郎反倒鎮定下來。他在汴河岸邊待了五年,聽老河工說過不少水鬼的故事,知道水鬼找替身時,最怕陽氣重的東西。他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裡麵裝著灶王爺前的香灰,是他娘臨走前塞給他的,說能驅邪。
“你再過來,我就灑了!”趙二郎把布袋舉起來,手心全是汗。
女子停下腳步,絹帕在風裡飄了飄。過了一會兒,她纔開口,聲音又輕又冷,像浸在冰水裡:“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來求你找個人。”
“找誰?”趙二郎皺起眉頭。
“蘇明遠。”女子說,“他欠我的,該還了。”
趙二郎心裡“咯噔”一下。蘇明遠他知道,是城裡最大的綢緞莊“蘇記”的少東家,上個月還來河邊看風景,身邊跟著個穿綠裙的女子,聽說要娶那女子做正妻。
“你跟他有啥仇?”趙二郎問。
女子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要散架似的。她抬手揭開白紗,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左眼角下有顆小小的淚痣。“我叫柳如眉,是蘇明遠的外室。三個月前,他說要娶我,讓我在河邊等他,結果……”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哭腔,“他帶著人來,把我推下了河,還說我是水性楊花的娼妓,死了也冇人管。”
趙二郎愣住了。他想起撈屍那天,蘇記的人來過,看了一眼就走了,說不認識。當時他還覺得奇怪,現在想來,都是早安排好的。
“我找了他三個月,可他身邊有高僧開過光的護身符,我近不了他的身。”柳如眉的眼淚掉下來,落在地上,變成了小小的冰粒,“你是撈過我屍體的人,身上有我的氣息,能幫我把這絹帕給他,讓他看看上麵的字,好不好?”
她把絹帕遞過來,趙二郎遲疑了一下,伸手去接。絹帕剛碰到他的指尖,就變得冰涼,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上麵繡著的“蘇”字,針腳細密,旁邊還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蘇明遠最喜歡的花。
“我要是幫你,你能保證不害彆人嗎?”趙二郎問。
柳如眉點點頭,眼睛裡閃過一絲感激:“我隻求他認下我,跟我說句對不起。要是他不肯,我……我就再等三年,等他護身符的效力過了,再找他算賬。”
趙二郎把絹帕揣進懷裡,說:“我明天就去蘇記找他。你彆再出來嚇人了,尤其是王三郎,他膽子小,再嚇他就得瘋了。”
柳如眉笑了笑,這次的笑裡冇有了之前的陰冷,多了點溫柔:“謝謝你,趙都頭。我不會再嚇彆人了。”說完,她的身子漸漸變得透明,最後消失在夜色裡。石板下的響動也冇了,隻剩下汴河的水“嘩嘩”地流著。
第二天一早,趙二郎換了身乾淨衣服,直奔蘇記綢緞莊。門口的夥計攔住他,問他找誰。趙二郎說要找蘇明遠,夥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說蘇少東家正在裡麵跟客人談生意,讓他等一會兒。
趙二郎在門口等了半個時辰,纔看見蘇明遠送客人出來。蘇明遠穿著一身錦緞長袍,手裡拿著把摺扇,臉上帶著笑,看起來溫文爾雅,一點也不像柳如眉說的狠心人。
“你是哪位?找我有事嗎?”蘇明遠看見趙二郎,停下腳步問。
趙二郎從懷裡掏出絹帕,遞過去:“蘇少東家,有人讓我把這個給你,說你看了就知道是誰。”
蘇明遠接過絹帕,看見上麵的“蘇”字和梅花,臉色一下子變了,手裡的摺扇“啪”地掉在地上。他抬頭看著趙二郎,聲音發顫:“這……這絹帕是哪裡來的?”
“是柳如眉讓我給你的。”趙二郎說,“她說你欠她的,該還了。”
蘇明遠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往後退了兩步,撞到了身後的柱子。他慌亂地從懷裡摸出一個護身符,緊緊攥在手裡,嘴裡唸叨著:“不可能,她已經死了,她怎麼會……”
“她死了,可她的魂還冇散。”趙二郎說,“她找了你三個月,就想讓你跟她說句對不起。蘇少東家,你當初既然負了她,現在就不能跟她認個錯嗎?”
蘇明遠的身子抖得厲害,眼睛裡滿是恐懼:“我不是故意的……是我娘逼我的,她說她是個外室,配不上我,讓我把她趕走。我本來想給她一筆錢,讓她離開汴京,可她不肯,非要我娶她……我冇辦法,才讓人把她推下河的。”
“她隻是想讓你認下她,跟她說句對不起。”趙二郎又說。
蘇明遠沉默了半天,忽然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哭了起來:“我對不起她……我每天都做噩夢,夢見她穿著紅裙,站在我床邊,問我為什麼要殺她。我找高僧給我開了護身符,可還是睡不著……”
他哭了一會兒,站起身,擦了擦眼淚,對趙二郎說:“你能幫我帶句話給她嗎?就說我對不起她,是我錯了。我會給她立個牌位,逢年過節都去祭拜她,求她原諒我。”
趙二郎點點頭:“我會告訴她的。”
從蘇記出來,趙二郎直奔汴河岸邊。他站在昨天夜裡和柳如眉見麵的地方,對著空氣說:“柳姑娘,我跟蘇明遠說了,他已經跟你道歉了,還說要給你立牌位,祭拜你。”
過了一會兒,風又吹了過來,帶著淡淡的脂粉香。趙二郎聽見柳如眉的聲音,又輕又軟,像是在笑:“謝謝你,趙都頭。我知道了……我可以安心走了。”
風停了,脂粉香也冇了。趙二郎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絹帕,忽然發現絹帕上的“蘇”字和梅花,慢慢變淡,最後消失了,隻剩下一塊普通的白布。
後來,趙二郎聽說蘇明遠真的在城外的寺廟裡給柳如眉立了個牌位,每個月都去祭拜。他還遣散了家裡的小妾,隻跟正妻好好過日子,再也冇找過彆的女人。
而汴河岸邊,再也冇人見過穿紅裙的女子,也冇人聽見石板下有響動。隻有趙二郎偶爾蹲在岸邊抽菸時,會想起那個夜裡的女子,想起她嘴角的笑,想起她掉在地上的冰粒眼淚。
他總覺得,柳如眉其實不是水鬼,隻是個太執著的姑娘,執著地想要一個道歉,想要一句承認。而當她得到這些時,就心甘情願地走了,冇帶走一點怨恨,隻留下汴河的水,依舊“嘩嘩”地流著,像是在訴說著那個秋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