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義莊舊事

義莊舊事

民國十七年的秋老虎格外凶,連長江水都被曬得發稠,江風裹著焦熱的水汽撲在人臉上,像蒙了層浸油的棉絮。清河鎮東頭的義莊卻終年浸在寒氣裡,即便正午日頭最烈時,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榆木門,也得打個寒顫——門後兩排黑漆棺材整齊碼著,棺蓋縫隙裡滲出的涼氣,能把外頭的暑氣逼退三尺。

守莊人老陳頭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煙桿是祖上傳的烏木杆,煙鍋裡的火明明滅滅,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他守這義莊三十年了,從光緒年守到民國,送走的孤魂野鬼比鎮上的活人還多。按老規矩,每到白露前後,得給待葬的棺木都鬆一遍棺釘,免得棺內屍身起了變化。可今天他剛摸到最裡頭那口朱漆棺,指腹就觸到一片黏膩的濕意,低頭一看,棺縫裡竟滲出血水來,紅得發黑,還帶著股腥甜的腐味。

“邪門了。”老陳頭啐了口唾沫,摸出腰間的銅鑰匙打開棺鎖。這口棺是三個月前送來的,說是上遊漂來的無名屍,穿的還是前清的官服,麵色青灰卻不見腐爛,當時鎮上的鄉紳怕惹麻煩,便捐錢斂了葬在這裡。可此刻棺蓋一掀,老陳頭的煙桿“噹啷”掉在地上——棺裡空空如也,隻有墊屍的草蓆上,留著兩串深褐色的腳印,指甲刮過的痕跡深嵌在木頭上,像野獸的爪痕。

“屍變了!”老陳頭連滾帶爬地衝出義莊,嗓子喊得發啞。可清河鎮的人多半不信這個——如今都講究“破除迷信”,鎮上剛來了個穿洋裝的女學生蘇曼卿,帶著本《新青年》,天天在土地廟前講“科學”,說那些神神鬼鬼都是騙人的。就連保長李胖子都拍著胸脯說,真有殭屍,他帶著槍隊崩了便是。

冇人信老陳頭的話,直到頭天夜裡,鎮西的王屠戶家出了事。王屠戶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前一晚喝了半斤燒酒,睡得正沉,就聽見後院的豬欄裡傳來“砰砰”的撞門聲。他罵罵咧咧地抄起殺豬刀去看,卻見月光下,一個青麵獠牙的影子正趴在豬身上啃噬,黑褐色的血順著豬欄往下淌。那影子聽見動靜,猛地轉過頭來——正是義莊裡失蹤的那個“官服屍”,雙眼泛白,嘴角掛著血沫,官服上的盤扣崩落了兩顆,露出的脖頸上,還纏著半截腐爛的麻繩。

王屠戶嚇得魂飛魄散,殺豬刀掉在地上,連滾帶爬地跑回屋,死死抵住房門。可那殭屍力氣大得驚人,幾下就撞開了木門,好在王屠戶的婆娘反應快,抄起灶台上的開水壺,劈頭蓋臉地澆了過去。“滋啦”一聲響,殭屍被燙得怪叫一聲,轉身跳著走了——老輩人說的冇錯,殭屍怕燙,更怕陽氣盛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王屠戶家的慘狀傳遍了清河。豬欄裡的三頭肥豬被啃得隻剩骨架,地上的血漬凍成了黑痂,連門板上都留下了五個深指洞。這下冇人敢說“迷信”了,保長李胖子揣著槍,帶著十幾個壯丁去義莊檢視,卻隻在棺木裡發現了一撮黑毛,還有半塊繡著“李”字的綢緞——那是前清知府的官服料子,清河鎮上,隻有早年在京城做過官的李老太爺家有這種綢緞。

“難不成是李老太爺的墳被掘了?”有人小聲嘀咕。李老太爺是清河鎮的首富,去年冬天冇的,下葬時陪葬了不少金銀,墳地選在鎮外的青龍崗,據說風水極好。李胖子一聽這話,立馬帶著人往青龍崗趕,果然見李老太爺的墳被掘了個大洞,棺材蓋扔在一旁,裡麵的屍骨不見了蹤影,隻有幾件陪葬的玉器散落在地上。

“肯定是盜墓賊惹的禍!”李胖子氣得直跺腳。可老陳頭卻搖著頭說,盜墓賊隻圖錢財,哪會把屍骨弄走?再說那殭屍穿的官服,分明是前清的五品官服,李老太爺當年隻是個候補道台,根本冇穿過五品官服。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時,蘇曼卿卻站了出來。她梳著齊耳短髮,穿一身月白色的學生裝,手裡拿著個放大鏡,蹲在墳洞邊仔細檢視。“你們看這裡。”她指著墳洞壁上的抓痕,“這痕跡很深,邊緣很整齊,不像是鐵鍬挖的,倒像是……指甲刮的。”她又撿起地上的一塊骨頭,“這骨頭上麵有牙印,而且是新鮮的,說明屍骨被弄走時,還冇有完全腐爛。”

“你這女娃子,彆在這裡胡說八道!”李胖子不耐煩地揮手,“什麼指甲刮的,還不是盜墓賊弄的?”可蘇曼卿卻不慌不忙地說:“保長先生,我在北平上學時,讀過一本《民俗異聞錄》,裡麵記載過‘走屍’的事,說是人死之後,如果葬在陰氣重的地方,再遇上煞氣,就會變成殭屍,專吸活人的陽氣。”

“你還說不是迷信!”李胖子臉都紅了,可蘇曼卿卻指著青龍崗的方向說:“你們看,青龍崗後麵是亂葬崗,早年打仗死了不少人,陰氣本來就重。前幾天下了場暴雨,雨水把亂葬崗的泥水衝到了這裡,把李老太爺的墳給泡了,這就是煞氣。”

冇人再反駁蘇曼卿的話——畢竟王屠戶家的事擺在眼前,再不信,恐怕下一個遭殃的就是自己。老陳頭說,要治殭屍,得用糯米和墨鬥線,糯米能鎮住陰氣,墨鬥線是純陽之物,能困住殭屍。李胖子雖然不信,但還是讓人去鎮上的糧店買了幾十斤糯米,又找來了幾個彈棉花的匠人,要他們把墨鬥線扯得滿鎮都是。

可當天夜裡,殭屍還是來了。這次它冇去王屠戶家,而是去了鎮東的私塾。私塾先生是個老秀才,夜裡正在批改作業,就聽見窗戶“吱呀”一聲響,抬頭一看,那殭屍正站在窗前,雙眼泛白,嘴角掛著血沫,官服上的血漬已經乾了,變成了深褐色。老秀才嚇得手一抖,毛筆掉在地上,剛想喊人,殭屍就跳了進來,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扔進來一把糯米,正好撒在殭屍的頭上。殭屍“嗷”的一聲叫,鬆開了手,老秀才趁機爬起來,往門外跑。門口站著的正是蘇曼卿和老陳頭,蘇曼卿手裡拿著一把糯米,老陳頭手裡牽著墨鬥線,見殭屍追了出來,老陳頭立馬把墨鬥線一扯,正好纏在了殭屍的腿上。

“快撒糯米!”老陳頭大喊。蘇曼卿趕緊把糯米往殭屍身上撒,殭屍被糯米撒中,身上冒出一股黑煙,動作慢了下來。可它的力氣實在太大,幾下就把墨鬥線掙斷了,朝著蘇曼卿撲了過來。蘇曼卿嚇得往後退,卻不小心撞到了身後的大樹,眼看就要被殭屍抓住,突然“砰”的一聲槍響,子彈打在了殭屍的胸口。

是李胖子來了。他帶著十幾個壯丁,手裡都拿著槍,見殭屍還在動,又連著開了幾槍。可子彈打在殭屍身上,隻留下幾個小洞,根本傷不了它。“這東西怎麼打不死啊!”李胖子嚇得臉都白了。老陳頭大喊:“打它的頭!殭屍的魂魄在頭裡,隻有打碎它的頭,才能治住它!”

李胖子趕緊瞄準殭屍的頭,又開了一槍。這次子彈正好打在殭屍的太陽穴上,殭屍“嗷”的一聲叫,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眾人圍過去一看,殭屍的頭被打穿了一個洞,黑褐色的血順著洞流出來,很快就凝固了。

第二天一早,李胖子讓人把殭屍的屍體燒了,骨灰撒在亂葬崗上。老陳頭說,這樣能讓它的魂魄散掉,再也不會出來害人了。蘇曼卿站在亂葬崗邊,看著漫天飛舞的紙灰,若有所思地說:“其實這世上哪有什麼殭屍,不過是人心的恐懼罷了。”

老陳頭愣了一下,問她什麼意思。蘇曼卿笑著說:“李老太爺的墳被掘,其實是李胖子自己乾的,他想把陪葬的金銀弄出來,又怕被人發現,就故意弄了個‘殭屍’的假象,想把水攪渾。昨天夜裡,我在私塾外看到了李胖子的跟班,他手裡拿著一件官服,還往上麵灑了豬血。”

老陳頭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可他還是不解:“那王屠戶家的豬,還有李老太爺的屍骨,都是怎麼回事?”蘇曼卿說:“豬是被野狗啃的,李胖子故意把豬的屍體弄得慘不忍睹,又把李老太爺的屍骨藏了起來,讓人以為是殭屍弄的。至於那‘殭屍’,其實是李胖子找的一個流浪漢,給他吃了迷藥,又在他臉上塗了顏料,讓他裝成殭屍的樣子。昨天夜裡,李胖子開槍打‘殭屍’,其實是故意打偏,想把那流浪漢打死,滅口。”

真相大白,李胖子被眾人扭送到了縣裡的警察局,聽說判了十年刑。清河鎮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隻是老陳頭每次守在義莊,都會想起蘇曼卿說的話——人心的恐懼,比真正的殭屍更可怕。

這年冬天,蘇曼卿離開了清河鎮,據說去了南方,繼續宣傳“科學”。老陳頭把她留下的那本《民俗異聞錄》放在了義莊的案頭,每當有人來問起“殭屍”的事,他就會翻開書,指著上麵的字說:“你看,這裡寫著呢,世上本無鬼,庸人自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