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藍裙女人

藍裙女人

暴雨砸在灰石莊園的哥特式尖頂上時,伊拉正用沾著泥點的手指推開那扇雕花橡木大門。門軸發出老態龍鐘的吱呀聲,像有誰在暗處壓抑地歎息,潮濕的空氣裹著一股陳年樟腦和玫瑰腐爛的混合氣味撲麵而來,讓她下意識地攥緊了風衣口袋裡的遺囑——三天前,素未謀麵的遠房姨母留下這座新英格蘭郊外的莊園,將她變成了唯一繼承人。

“至少不用再付紐約的房租了。”伊拉對著空蕩的門廳自嘲地笑了笑,雨水順著她的捲髮滴在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板上,暈開一小圈深色的水漬。門廳穹頂垂下的水晶吊燈蒙著厚厚的灰塵,隻有幾盞燈泡還亮著,昏黃的光線下,牆上掛著的肖像畫裡,穿著維多利亞時期服飾的男男女女正用空洞的眼神注視著她,彷彿在審視闖入者。

收拾完一樓的雜物已是深夜,伊拉拖著疲憊的身體走上旋轉樓梯。二樓走廊儘頭的房間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藍光,像深海裡引誘船隻的磷火。她明明記得檢查過所有房間,門窗都該是鎖死的。好奇心壓過了疲憊,她輕輕推開房門,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她,即使穿著厚毛衣,也能感覺到皮膚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

房間裡鋪著褪色的波斯地毯,靠牆放著一張雕花四柱床,藍色的天鵝絨床幔垂落在床沿,像凝固的海浪。而在梳妝檯的鏡子前,坐著一個穿著藍色緞麵長裙的女人。她背對著伊拉,烏黑的長髮垂落在肩頭,髮梢還沾著幾片乾枯的玫瑰花瓣。伊拉的心跳驟然加速,她想開口詢問,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女人緩緩轉過身,伊拉的呼吸瞬間停滯了。那是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高挺的鼻梁下,嘴唇是詭異的青紫色,唯有一雙眼睛漆黑如墨,像深不見底的古井。她冇有瞳孔,隻有一片純粹的黑,卻精準地“看”向伊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那笑容裡冇有絲毫溫度,隻有化不開的哀傷。

“你終於來了。”女人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卻帶著穿透骨髓的涼意,“我等了你一百年。”

伊拉猛地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門框,疼痛讓她找回了聲音:“你是誰?這裡是我的莊園!”

女人冇有回答,隻是緩緩抬起手。她的手指纖細而蒼白,指甲塗著早已剝落的暗紅色蔻丹。隨著她的動作,梳妝檯上的玫瑰精油瓶開始輕微晃動,瓶塞“啵”地一聲彈開,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桌沿流淌,在地毯上暈開一朵朵像血一樣的印記。“一百年前,這裡也住著一個叫伊拉的女人。”女人的目光落在伊拉的臉上,像是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她愛穿藍色的裙子,愛種玫瑰,也愛錯了人。”

伊拉的腦海裡突然閃過遺囑裡的一句話:“灰石莊園的女主人,永遠屬於伊拉。”當時她以為隻是巧合,現在卻覺得背脊發涼。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盯著女人問:“你說的伊拉,是我的姨母?還是更早的人?”

女人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藍色的裙襬像煙霧一樣飄散出細小的光點。“她是你的曾曾姨母。”她的聲音越來越輕,“1925年的夏天,她在這裡舉辦了婚禮,可新郎在新婚夜帶著她的珠寶消失了。人們說她瘋了,把自己鎖在這個房間裡,再也冇有出來過。直到一週後,女仆發現她時,她已經穿著這件藍裙,躺在玫瑰花叢裡,手裡攥著一枚冇來得及戴上的婚戒。”

伊拉的目光落在梳妝檯的抽屜上,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她鼓起勇氣走過去,拉開抽屜,一枚銀質的婚戒靜靜躺在絲絨盒子裡,戒圈上刻著兩個交織的字母——E和J。“J是那個新郎的名字?”她輕聲問。

女人的身影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隻有聲音還在房間裡迴盪:“他帶走了珠寶,卻留下了這個。伊拉,幫我找到他,問他一句,當初說的愛,到底是不是真的……”話音落下,藍光徹底消失,房間裡隻剩下窗外的雨聲和伊拉急促的呼吸。

接下來的幾天,伊拉開始在莊園裡尋找線索。她在書房的暗格裡發現了一本日記,封麵是磨損的藍色皮革,裡麵的字跡娟秀而有力,正是出自一百年前的伊拉之手。日記裡記錄著她和J的愛情,從初遇到熱戀,字裡行間滿是甜蜜。直到婚禮前一週,J突然變得沉默寡言,總是獨自站在玫瑰園裡抽菸,眼神裡藏著她看不懂的掙紮。

“今天J告訴我,他要去波士頓辦一件重要的事,婚禮當天會準時回來。他抱著我,說永遠不會離開我。可我在他的外套口袋裡,發現了一張去歐洲的船票,日期是婚禮前一天。”日記的最後一頁,字跡變得潦草而淩亂,墨水混著疑似淚痕的印記,“我等他回來,等他給我一個解釋。如果他不回來,我就永遠在這裡等,等成灰,等成風,也要等他一句真話。”

伊拉合上日記,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走到玫瑰園,這裡的玫瑰早已枯萎,隻剩下乾枯的枝乾在風中搖晃,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她蹲下身,在泥土裡翻找,指尖突然觸到一個冰涼的金屬物件。挖出來一看,是一枚男士的懷錶,錶殼上刻著J的名字縮寫,表蓋內側貼著一張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笑容燦爛,正摟著穿藍裙的伊拉,背景是盛開的玫瑰園。

懷錶還能走動,指針停在淩晨三點,正是日記裡記錄的J應該回來的時間。伊拉輕輕打開表蓋,裡麵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麵是J的字跡,字跡倉促卻有力:“親愛的伊拉,我必須離開。債主找上門,他們說如果我不還賬,就會傷害你。我去歐洲掙錢,一定會回來找你,等我。”紙條的落款日期是1925年6月18日,正是婚禮前一天。

原來他不是逃跑,是為了保護她。伊拉的眼眶瞬間濕潤了,她拿著懷錶和紙條跑回二樓的房間,對著空無一人的空氣輕聲說:“他冇有騙你,他是為了保護你才走的。他說他會回來找你,他一定是遇到了意外,纔沒能回來。”

房間裡的空氣開始流動,藍色的光點再次從空氣中凝聚,藍裙女人的身影慢慢顯現。這一次,她的臉上冇有了哀傷,眼睛裡也有了微弱的光。她看著伊拉手裡的懷錶和紙條,嘴唇微微顫抖,眼淚從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地毯上,變成了晶瑩的露珠。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女人的聲音帶著哽咽,卻充滿瞭解脫,“一百年了,我每天都在這裡等,看著玫瑰開花又凋謝,看著莊園換了一個又一個主人,我以為我永遠等不到答案了。謝謝你,伊拉,謝謝你幫我找到真相。”

她的身體開始散發出柔和的光芒,藍色的裙襬像花瓣一樣層層展開,又層層消散。“我終於可以去見他了。”女人的笑容變得溫暖,“這座莊園,以後就交給你了。替我好好照顧這裡的玫瑰,等春天來了,讓它們再開一次花。”

隨著最後一縷藍光消失,房間裡的寒意也消散了,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梳妝檯上的婚戒上,折射出溫柔的光芒。伊拉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新的空氣帶著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她看著夜空裡的星星,彷彿看到藍裙女人和J手牽著手,在玫瑰園的月光下散步,他們的笑容,比星星還要明亮。

第二年春天,灰石莊園的玫瑰園開滿了紅色的玫瑰,像一片燃燒的火焰。伊拉坐在玫瑰叢中,手裡拿著那本藍色封麵的日記,陽光灑在她的身上,溫暖而愜意。她知道,藍裙女人冇有離開,她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守護著這座充滿愛的莊園,守護著每一個在這裡尋找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