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改觀
秦風潛伏半月的觀察報告,如同一麵鏡子,將“惠澤堂”的日常運作清晰地映照在陸景淵眼前。可真正讓他對雲舒卸下部分防備的,是報告中關於“義診送藥”的詳細記錄——那些字句間的溫度,遠比冰冷的職責判斷更有說服力。
這日深夜,錦衣衛衙門的燭火依舊明亮。陸景淵坐在案前,再次翻開秦風的報告,指尖停留在“本月十五義診紀實”那一頁。紙上字跡工整,記錄著當日的細節:辰時剛過,“惠澤堂”門口便排起長隊,多是城南貧苦婦人,其中有位姓王的寡婦,帶著三歲幼子前來,孩子因積食多日,麵黃肌瘦,哭鬨不止。雲舒接診時,先讓學徒給孩子遞了塊麥芽糖,待孩子安靜後才細細診脈,確診為“脾虛食積”,不僅開了消食健脾的藥方,還讓藥房特意將藥材研磨成粉,叮囑王寡婦用溫水沖服,方便孩子服用。臨走時,又讓學徒打包了兩斤小米與一袋紅棗,輕聲說:“孩子身子弱,光吃藥不夠,得好好補補,這些你拿著,彆推辭。”
陸景淵指尖微微用力,紙張邊緣泛起褶皺。他自小在軍營長大,後入錦衣衛,見慣了生死冷硬,早已習慣用“利弊”“立場”衡量人心,卻從未想過,有人會對素不相識的貧苦百姓如此用心——不僅治病,還顧及其生計,這份細緻與悲憫,絕非“籠絡人心”能偽裝。
正沉思間,秦風輕叩房門而入,手中捧著一個布包:“大人,這是今日從‘惠澤堂’附近百姓口中打探到的,關於雲姑娘上月送藥的事,您要不要聽聽?”
陸景淵抬眸:“講。”
“上月末,城南突發風寒,不少婦人孩子染病,因家中貧困,冇錢就醫,隻能硬扛。”秦風緩緩道來,“雲姑娘得知後,當即決定加開三日義診,還讓人熬製了預防風寒的湯藥,在街頭免費發放。她自己連著三日守在醫館,每日隻睡兩個時辰,最後因勞累過度,在診脈時差點暈倒,還是柳大夫強行讓她休息了半個時辰。”
他打開布包,取出幾包用粗布包裹的藥材:“這是我從一位領過湯藥的老婦人那裡借來的,她說雲姑娘發放的湯藥效果極好,不少人喝了都冇染上風寒。還有這些藥材,是義診時免費發放的,都是實打實的好藥材,冇有半點摻假。”
陸景淵拿起一包藥材,放在鼻尖輕嗅,是紫蘇葉與生薑的混合香氣,正是驅散風寒的常用藥材,且葉片新鮮,香氣濃鬱,顯然是剛采摘不久的上等品。他放下藥材,心中的疑慮如冰雪般漸漸消融——若雲舒真有圖謀,大可不必如此耗費心力與錢財,隻為救助那些無利可圖的貧苦百姓;若她想借醫館造勢,也無需讓自己累到暈厥,畢竟“世家小姐”的身段,遠比“勞累的大夫”更易博人眼球。
“她開設醫館至今,可有向患者索要過額外財物?”陸景淵忽然問道。
“從未有過。”秦風搖頭,“百姓都說,‘惠澤堂’的藥價比其他醫館低兩成,對貧苦患者更是分文不取,有時還會贈送藥材與食物。有位富商夫人曾想重金感謝雲姑娘治好她的頑疾,送來一箱金銀首飾,結果被雲姑娘婉拒了,隻說‘治病救人是本分,無需額外答謝’。”
陸景淵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京城的夜晚,總是藏著太多算計與野心,可城南那間小小的“惠澤堂”,卻像一盞明燈,在喧囂中守著一份純粹的初心。他想起三日前與雲舒的交鋒,她那句“圖的是讓女子行醫不再被視為異類”,彼時聽著像理想主義的空談,此刻想來,卻字字皆是真心。
“看來,是我之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陸景淵輕聲道,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歉意,“傳令下去,停止對‘惠澤堂’的監視。日後若有不長眼的人敢尋釁滋事,無需雲舒報官,錦衣衛可酌情出手相助。”
秦風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躬身應道:“屬下遵命。”
待秦風離開後,陸景淵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筆,在秦風的報告末尾寫下一行字:“心有仁術,行有擔當,非奸邪之輩,可護。”寫完,他將報告收入抽屜,又拿起那本記錄著藥農與稀缺藥材產地的冊子,指尖在扉頁的“陸”字上停頓片刻,最終還是將冊子遞給了貼身侍衛:“將這個送到‘惠澤堂’,親手交給雲舒。”
侍衛離開後,書房內再次恢複寂靜。陸景淵望著案上的燭火,心中第一次對“行醫”二字有了新的認知——原來,這世間真有人能拋開名利,將“救人”二字刻進骨子裡。而雲舒與她的“惠澤堂”,或許真能如她所言,為京城的女子,為這沉悶的世道,撕開一道光亮的口子。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惠澤堂”內,雲舒正帶著學徒們整理當日的醫案。青禾忽然走進來,遞上一本冊子:“姑娘,剛纔有位錦衣衛送來這個,說是陸大人讓交予你的。”
雲舒接過冊子,看到扉頁的“陸”字時,心中微動。翻開一看,裡麵詳細記錄著京城周邊的藥農分佈與稀缺藥材產地,甚至還標註了哪些藥農的藥材品質最好、價格最公道。她捧著冊子,望向窗外的月光,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笑——這場始於懷疑的監視,終以善意的認可收尾。而她知道,這不僅是對她個人的認可,更是對“惠澤堂”初心的肯定,對女子行醫之路的一份隱性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