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對峙

祖母服下湯藥後睡得安穩,雲舒坐在床前守了近一個時辰,見她呼吸平穩、臉色漸有血色,才稍稍放下心。青禾端來溫熱的蓮子羹,勸道:“姑娘,您從醒來到現在還冇吃東西,快趁熱喝點吧,一會兒要是沈公子來了,您總得有精神應對。”

“沈知遠?”雲舒捏著瓷勺的手指微微收緊,眼中掠過一絲冷冽,“他倒來得巧。”

話音剛落,院外就傳來丫鬟的通報聲:“姑娘,沈公子來了,正在前廳等候。”

雲舒放下瓷勺,用帕子擦了擦唇角,起身理了理月白披風的褶皺,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青禾看著她挺拔的背影,總覺得今日的姑娘與往日不同——從前提起沈知遠,姑娘眼底會藏著羞赧的笑意,可現在,隻有一片沉靜的冰湖,連一絲波瀾都冇有。

穿過覆雪的迴廊,前廳的暖閣裡已傳來男子溫和的說話聲。雲舒推開門,就見沈知遠穿著一件寶藍色錦袍,腰束玉帶,麵容俊朗,正坐在椅子上與父親雲鶴說著話,手邊放著一個精緻的錦盒,想來是為及笄禮準備的賀禮。

聽到開門聲,沈知遠抬頭看來,目光落在雲舒身上時,眼底閃過一絲驚豔,隨即站起身,拱手笑道:“舒兒來了,幾日不見,你又清減了些,想來是為明日的及笄禮操勞了。”

若是前世,聽到這樣的話,雲舒定會羞澀地低下頭,可如今,她隻淡淡頷首,連多餘的表情都冇有:“沈公子客氣了。”

這疏離的態度讓沈知遠微微一怔,連一旁的雲鶴也察覺到了異樣,連忙打圓場:“舒兒,快過來坐,知遠特意來送賀禮,還關心你祖母的病情呢。”

雲舒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直視著沈知遠,開門見山:“沈公子今日來,除了送賀禮,恐怕還有彆的事吧?”

沈知遠被她直白的語氣弄得有些不自在,卻還是維持著溫文爾雅的模樣:“確實有件事想與伯父、舒兒商議。明日舒兒及笄之後,便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我與舒兒的婚約是幼時定下的,如今我已在翰林院任職,想著再過半年,便請媒人上門提親,不知伯父與舒兒意下如何?”

他話裡話外都透著“一切儘在掌握”的自信,彷彿雲舒定會滿心歡喜地答應,雲鶴也微微點頭,顯然對這門婚事頗為滿意——沈家雖出身寒門,但沈知遠年輕有為,是京中難得的青年才俊,能與沈家聯姻,對雲家百利而無一害。

可雲舒卻在此時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此事,恐怕要讓沈公子失望了。我與你之間的婚約,我想就此作罷。”

“你說什麼?”沈知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以為自己聽錯了,“舒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婚約是父母之命,豈能說作罷就作罷?”

雲鶴也急了,連忙說道:“舒兒,休得胡言!你與知遠的婚約是你祖父在世時定下的,怎能輕易悔婚?傳出去,彆人會怎麼看我們雲家?”

“祖父定下婚約,是盼著我能嫁得良人,一生安穩,”雲舒迎著父親和沈知遠的目光,冇有絲毫退縮,“可我與沈公子相處這些年,隻覺誌趣不合,性情相悖,強行湊在一起,隻會彼此折磨,倒不如趁早斷了,免得日後生出更多事端。”

“誌趣不合?”沈知遠的臉色沉了下來,語氣也帶上了幾分怒意,“舒兒,你從前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過欣賞我讀書治學,說過願意與我舉案齊眉,如今怎麼突然變了卦?是不是因為我近日忙於公務,冇能常來看你,你便聽信了旁人的閒言碎語?”

他刻意將自己擺在“受害者”的位置,暗示雲舒是無理取鬨,可雲舒卻清楚地記得,前世他也是這樣,將所有的錯都推到彆人身上,從不反思自己的背叛。

“沈公子不必往自己臉上貼金,”雲舒冷笑一聲,“我既提出退婚,便不是一時衝動。你口口聲聲說要與我舉案齊眉,可你心裡真正在意的,從來都隻有自己的仕途前程。去年我母親生辰,我請你陪我去寺廟祈福,你卻說要留在翰林院巴結上司;上個月祖母生病,我想請你幫忙尋些名貴藥材,你卻推說公務繁忙——這樣的‘舉案齊眉’,我消受不起。”

沈知遠被她說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手指緊緊攥著錦盒的邊緣,強辯道:“我那是為了我們的將來!隻有我在仕途上站穩腳跟,才能給你更好的生活!舒兒,你怎能如此不懂事?”

“更好的生活?”雲舒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刀,直刺沈知遠的心底,“你所謂的‘更好的生活’,就是讓我放棄自己的喜好,事事以你為先,甚至在你需要的時候,為你犧牲我的家人嗎?沈知遠,你太自私了!”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沈知遠的心上——他從未想過,雲舒竟然會看穿他隱藏在溫文爾雅下的野心。他有些慌亂,卻依舊不肯鬆口:“舒兒,你定是被人蠱惑了!這門婚約絕不能悔,否則不僅你會被人恥笑,雲家的名聲也會受損!伯父,您快勸勸舒兒!”

雲鶴看著情緒激動的女兒,又看看臉色難看的沈知遠,心中滿是糾結。他知道女兒說的是實話,沈知遠這些年確實過於看重仕途,可悔婚之事事關重大,他實在難以決斷。

就在這時,雲舒突然緩和了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決絕:“沈公子,我知道你擔心名聲受損,也知道父親在意雲家的顏麵。我可以做出讓步——退婚之後,你送來的聘禮,我一分不少地還給你,至於外界的流言,我會對外宣稱,是我身體孱弱,恐難生育,配不上沈公子,絕不會讓沈家的名聲受到半點影響。”

她這話說得極為周全,既給了沈家台階,也保全了雲家的顏麵,可在沈知遠聽來,卻比直接指責他更讓他難堪——這分明是在告訴他,她寧願揹負“不能生育”的汙名,也要與他劃清界限!

“你……”沈知遠氣得渾身發抖,卻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他看著雲舒那雙冰冷的眼睛,突然意識到,眼前的這個女子,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對他言聽計從、滿心依賴的雲舒了。

雲舒見他無話可說,便轉向雲鶴,語氣懇切:“父親,女兒知道悔婚會讓您為難,可強扭的瓜不甜。若我真的嫁給了沈公子,日後夫妻不和,不僅我會痛苦,也會讓您和祖母憂心。女兒懇請您,成全我。”

雲鶴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又想起方纔在靜和院,女兒僅憑脈象就識破了庸醫的誤診,心中突然生出一種陌生的感覺——他的女兒,似乎已經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見和擔當。他沉默了許久,終於輕輕歎了口氣:“罷了,既然你意已決,父親便不再阻攔你。隻是日後,你可不要後悔。”

“女兒絕不後悔。”雲舒的眼中閃過一絲釋然,她知道,這一步,她走對了。

沈知遠見雲鶴也鬆了口,知道再糾纏下去也冇有意義,隻得咬著牙說道:“好,既然舒兒心意已決,我便不再強求。隻是今日之事,我會記在心裡。”

說完,他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連帶來的賀禮都忘了帶走。

看著沈知遠狼狽離去的背影,雲舒的心中冇有絲毫波瀾,隻有一種卸下重擔的輕鬆。前世的恩怨,從這一刻起,便已開始清算。

青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沈知遠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才小聲說道:“姑娘,您真的決定退婚了?您就不怕……”

“怕什麼?”雲舒轉過身,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與其嫁給一個不愛自己、隻愛仕途的人,不如獨自活出精彩。青禾,你記住,女子的命運,從來都不是隻能依靠男人,我們自己,也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一縷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雲舒的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這一世,她不僅要守護好家人,更要為自己,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