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生及笄前夜

鴆酒穿腸的劇痛彷彿還殘留在骨髓裡,五臟六腑被烈火焚燒的灼感順著神經蔓延,雲舒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佈滿了冷汗,連呼吸都帶著顫抖。

她不是應該死在永安二十七年的詔獄裡了嗎?死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冬日,死在沈知遠和林婉柔的冷漠注視下,帶著滿門被滅的血海深仇,化作一具無人問津的枯骨。

可眼前的景象,卻與記憶中的陰暗詔獄截然不同。

頭頂是繡著纏枝蓮紋的藕荷色紗帳,帳角垂著銀鈴,隨著她坐起身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身下是鋪著軟絨棉墊的拔步床,觸手溫暖柔軟,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熏香,是她閨中常用的百合香丸的味道——這不是詔獄,這是她在雲府的臥房!

雲舒僵硬地抬起手,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纖細白皙的手掌,指尖圓潤,肌膚細膩,冇有一絲詔獄中留下的傷痕與老繭。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清晰的痛感傳來,讓她瞬間眼眶泛紅——這不是夢,她真的……回來了?

“姑娘,您醒了?”

門外傳來輕柔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穿著青綠色比甲、梳著雙丫髻的少女端著銅盆走了進來,看到雲舒坐在床上,連忙放下銅盆,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語氣帶著關切:“姑娘怎麼坐起來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做噩夢了?”

雲舒看著眼前的少女,喉嚨發緊,幾乎說不出話來。這是她的貼身丫鬟,名叫青禾,前世為了護她,被沈知遠的人活活打死,屍骨無存。如今再見青禾鮮活的模樣,雲舒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姑娘,您怎麼哭了?”青禾被她嚇了一跳,連忙拿出帕子為她擦拭眼淚,“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請大夫來看看?”

“我冇事……”雲舒哽嚥著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卻比在詔獄中好了太多,“青禾,我冇事,就是做了個不好的夢。”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沉溺於情緒的時候,她必須弄清楚,自己到底回到了什麼時候。

青禾見她情緒漸漸穩定,才鬆了口氣,一邊幫她整理淩亂的衣襟,一邊絮絮叨叨地說:“姑娘這幾日為了明日的及笄禮,跟著夫人學插花、練儀態,累得沾床就睡,怕是真累著了。方纔我進來時,還聽見您在夢裡嘟囔著什麼‘不要’‘冤枉’,可把我嚇壞了。”

及笄禮?

雲舒的心臟猛地一跳,抓住青禾的手追問:“青禾,你說……明日是我的及笄禮?”

“是啊姑娘,”青禾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隨即點頭笑道,“您忘了?夫人前幾日還特意去成衣鋪取了為您做的及笄禮服,是您最喜歡的石榴紅蹙金繡襖裙,還有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說是祖母特意讓人去首飾樓定製的呢。”

雲舒的腦海中瞬間翻江倒海——及笄禮,她的及笄禮是在永安二十二年的冬日,那時她剛滿十五歲,祖母還健在,父親還是太醫院院判,雲家尚未遭遇滅頂之災,而她……還冇有嫁給沈知遠!

她真的回到了五年前!回到了所有悲劇尚未發生的時候!

巨大的狂喜與後怕交織在一起,讓雲舒的身體微微顫抖。她用力握住青禾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青禾,你告訴我,現在是永安二十二年嗎?父親是不是還在太醫院當值?祖母……祖母的身體還好嗎?”

青禾雖然覺得今日的姑娘有些奇怪,卻還是耐心地回答:“姑娘,現在可不就是永安二十二年嘛!上個月老爺還因為治好太後的頭疼症,被陛下賞賜了綢緞呢。不過祖母這幾日確實不大舒服,昨日還請了大夫來診脈,大夫說是受了風寒,開了幾副湯藥,讓祖母臥床靜養,明日姑孃的及笄禮,祖母怕是不能親自去前廳觀禮了。”

祖母病了?

雲舒的心瞬間提了起來。她記得前世,祖母也是在她及笄禮前幾日“受了風寒”,纏綿病榻許久,後來雖然好轉,卻也落下了病根。當時她隻當是普通的風寒,可現在想來,繼母柳氏一向嫉妒祖母疼愛她,說不定那次“風寒”,根本就是柳氏暗中動了手腳!

“大夫怎麼說?開的什麼藥?”雲舒追問,語氣帶著一絲急切。

“具體的奴婢也不清楚,”青禾搖搖頭,“昨日是柳夫人陪著大夫去給祖母診脈的,藥方也是柳夫人讓人去抓的,奴婢隻聽見丫鬟們說,大夫讓祖母少動氣,多靜養。”

柳氏!

雲舒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柳氏是她的繼母,父親在她生母去世後第三年娶了她,表麵上溫婉賢淑,實則心機深沉,貪婪自私。前世她不僅挪用自己的嫁妝,還在祖母的湯藥裡動手腳,加速了祖母的離世,最後更是聯合沈知遠,誣陷雲家通敵——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讓柳氏得逞!

“對了姑娘,”青禾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說道,“方纔沈公子派人送來了賀禮,說是明日要親自來參加您的及笄禮。柳夫人讓奴婢問您,明日要不要請沈公子在前廳多留一會兒,也好讓兩家長輩商量一下您和沈公子的婚約之事。”

沈公子?沈知遠!

聽到這個名字,雲舒的身體瞬間僵硬,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前世,就是在她及笄禮後不久,父親便應了沈家的求親,將她許配給了沈知遠。那時的她,被沈知遠的溫文爾雅所迷惑,滿心歡喜地期待著這場婚事,卻不知自己親手跳進了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

“知道了。”雲舒的聲音冷了下來,臉上冇有了絲毫情緒,“賀禮收著便是,至於婚約之事,不必再提。”

青禾被她冰冷的語氣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問:“姑娘,您這是……怎麼了?您不是一直很喜歡沈公子嗎?前幾日還跟奴婢說,沈公子溫文爾雅,學問又好……”

“以前是我瞎了眼。”雲舒打斷青禾的話,語氣堅定,“青禾,從今日起,我與沈知遠再無瓜葛。這門婚約,我絕不會認。”

前世的慘痛教訓還曆曆在目,她怎麼可能再重蹈覆轍?沈知遠和林婉柔欠她的,欠雲家的,她會一點一點,全部討回來!

青禾雖然不明白姑娘為什麼突然改變了對沈公子的態度,但見她神色堅決,也不敢多問,隻是點頭應道:“是,奴婢知道了。那姑娘現在要不要起身洗漱?奴婢去把今日的早膳端來,有您愛吃的水晶包和冰糖燉雪梨。”

“嗯。”雲舒點點頭,在青禾的攙扶下慢慢下床。

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銅鏡中那張稚嫩卻熟悉的臉龐,雲舒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鏡中的少女眉眼清秀,眼神中還帶著一絲未脫的稚氣,可那雙眼睛深處,卻已經燃起了複仇與守護的火焰。

永安二十二年,她回來了。

這一世,她要護住祖母,護住父親,護住雲家的每一個人;這一世,她要讓柳氏、沈知遠、林婉柔付出應有的代價;這一世,她要掙脫束縛,用自己的醫術,活出不一樣的人生!

“姑娘,您看這件禮服怎麼樣?”青禾從衣櫃裡取出一件石榴紅的襖裙,裙襬上用金線繡著纏枝牡丹,領口和袖口綴著珍珠,精緻華美,“明日您穿上這件,再配上那支赤金點翠步搖,定是京城最漂亮的姑娘。”

雲舒看著那件禮服,眼中冇有了前世的期待,隻有一片平靜。及笄禮,不僅是她成年的標誌,更是她改寫命運的開始。

“好,就穿這件。”雲舒接過禮服,指尖拂過上麵的金線,“青禾,幫我準備一下,我要去看看祖母。”

她必須親自去看看祖母的情況,確認祖母的病是否真的是“風寒”,更要阻止柳氏繼續在祖母的湯藥裡動手腳。這是她重生後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守護她的家人,從守護祖母開始。

青禾見她神色認真,連忙應道:“好,奴婢這就去幫姑娘準備披風,外麵雪還冇停呢,可不能凍著。”

雲舒點點頭,目光望向窗外。雪花還在紛紛揚揚地飄落,與前世詔獄中的那場雪一模一樣,可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待死的囚徒,而是手握命運的主宰。

永安二十二年的冬日,註定因為她的重生,而變得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