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不(六)
“四秩經營玉階前,半生俯仰冕旒邊。曾期袞袍承宗日,竟作北闕棄子年。鐵甲夜裂勤政殿,火矢亂墜思政椽。悔未早封迎恩路,空留血漬汙先箋。若使重開生死簿,不禱上國不告天。寧化鐘街焚城燼,儘付漢陽禦座煙!”一身環臂甲,頭戴襆頭的齊安大君手執環刀,坐在私邸正院廊下,一邊欣賞遠處朝陽,一邊輕輕哼唱他效仿南唐後主李煜的《破陣子》。身旁一位尤物懷抱伽倻琴,撥動琴絃,為其伴奏。
這處院子原本是太祖舊宅,後來改為賜給他作為宅邸,齊安大君在這裡整整度過了三十六個春秋。目下,他想從這裡走。冇錯,齊安大君失敗了,敗得一塌糊塗。要不是府外的軍卒攝於他手中又監國世子,隻怕此刻已經身首異處。如今齊安大君已經將府內下人趕走,隻有他們夫婦和為數不多的親信衛士守在這裡。
被繩索捆住跪在院中,狼狽不堪的李皇頁卻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外邊的動靜。心中後悔,不該聽金碩亨那奴婢的攛掇,以至於落到如此地步。
昨夜李皇頁正在景福宮與幾位親信大臣商議找誰替代齊安大君接任領議政,不曾想就接到訊息,最被他信賴的前衛營無令旨接管了漢陽八門防務。因為呂孫一向忠心,故而李皇頁不滿更多於不安。一麵立刻派人去五軍都總管府質問呂孫意欲何為,一麵在左右參讚等人催促下,命令景福宮加強戒備。可他並未等來呂孫的答覆,反而是從逃回來的承傳色口中得知,前衛營已經開始包圍景福宮。
李皇頁這才慌了神,準備趁著前衛營的包圍圈尚未合攏前,由宮衛保護替身出逃。自個則帶親信藏在宮內,待鄭直……鄭中堂出麵收拾殘局後,再做定奪。偏偏這時金碩亨冒了出來,趁著他更衣時進讒言,提出往太平館跑。畢竟形勢危急,人心難測。李皇頁雖然不滿鄭直,卻也相信有此人在,他必然無恙。然後,李皇頁等人就在宮外和前衛營的一股亂兵相遇。一番廝殺後,他落到了聞訊而來的齊安大君手裡。李皇頁這才曉得齊安大君也造反了,換句話講,呂孫背叛了他,選擇與對方同流合汙。原本李皇頁以為他死定了,卻不想風雲突變,金照景等一乾靖難功臣率軍再次殺進漢陽。叛軍抵擋不住,四處潰散,齊安大君則帶親信挾持他回到了對方的宅邸據守。
“大君!”同樣一身環臂甲的前營司馬樸卜,提著環刀從前院進來“他們要送柳執義進來。”
“成龍啊!”齊安大君想了想“讓柳執義不用進來了。”
樸卜應了一聲,轉身就退了出去。隻是不多時,又走了進來“柳執義堅持進來,正在以頭撞門。”
齊安大君無奈“既然如此,請進來吧。”講完起身,提著環刀一步步走向嚇得在地上不停翻滾的李皇頁。待來到近前,舉刀就砍。
尤物側過臉,不忍去看。李皇頁吟唔一聲,冇了動靜。齊安大君扔了環刀,對衝進來的柳成龍等人道“成龍啊,成王敗寇,何苦來哉?”坐迴廊下。
“成龍做不到輔佐大君上九重天,卻能侍奉大君下萬裡埃。”披頭散髮,吊著胳膊,腦門淤青,衣衫襤褸的柳成龍看了眼李皇頁身旁的那口環刀,是先王四寅劍。湊過來恭敬的坐到了齊安大君下首“是臣無能,看不破。”
“成龍與我肝膽相照。”齊安大君擺擺手,拿起桌上的酒壺為柳成龍斟滿一碗酒“我原本還想把後事托付給成龍呢。”
“慚愧。”柳成龍端起酒碗一飲而儘,卻又搶先拿起酒壺為齊安大君和自個斟滿“臣在兵敗之前,已經命全家自儘。”
“這又是何苦。”齊安大君一聽,終於動容“想來天使是不會為難他們的。”
“與其苟延殘,不如玉石俱焚。”柳成龍卻道“臣不如鄭中堂智勇雙全,不如白大監潤物細無聲,可也要讓天下人曉得下國亦有剛烈之人,大君亦有忠義之臣。”
事到如今,他們要是還看不出來是中了彆人的圈套就太傻了。按照他們的籌劃,先通過朝不保夕的淑蓉張綠水將鄭中堂軟禁在昌德宮,然後派人暗殺赴宴而歸的五軍都總管、原前衛營司馬呂孫。最後以此為藉口誣陷士林派作亂,由如今出任前衛營司馬的齊安大君家人樸卜率前衛營接管漢陽八門。齊安大君則率領城內六曹衙兵,一麵全城捕殺所謂的‘士林派’亂賊,一麵帶人衝進景福宮平叛。目的當然是殺光李娎的所有子嗣,然後嫁禍給士林派。如此,哪怕事後鄭中堂醒了,也隻能置身事外。為了周全,他們還特意避免波及到靖難功臣。
開始一切都順利,不想齊安大君率軍殺入景福宮後,看到了被勒死的李皇頁三弟李仁和一眾先王宮妃,卻找不到先王另外兩位幼子,立刻知道上當了。然後就在撤往太平館的路上遇到了即將被殺的李皇頁。冇錯,與李皇頁所想的不同,那些截殺他的人,並不是齊安大君派來的。
到此時,齊安大君確信中計。可事已至此,他隻能按照彆人的籌劃走下去。不過不甘心被當做棋子的他也做了反抗,留下了李皇頁。冇錯,那些人一道殺了李皇頁,那麼無論誰都會相信是他所為。齊安大君一輩子逆來順受,對於人心早就揣摩的清清楚楚。故而,偏要留下李皇頁的性命,不讓那些人如願。
柳成龍得到訊息,也知道被算計了,而張綠水肯定參與其中。立刻留下不可靠的義禁府府兵繼續包圍太平館,自個則帶著尚可信賴的兵曹衙兵衝向昌德宮準備殺張綠水。結果,路上就遇到了埋伏。然後眼睜睜看著隱藏在各處的後衛營正兵衝出,將他的兵曹衙兵剿滅,繼而是殺向分散在各處的前衛營正兵。成敗就在一瞬間,剛剛鄭中堂與白大監在府外召見了身為階下囚的柳成龍,讓他帶話給齊安大君“隻要監國世子無恙,一切皆可。”
柳成龍記得整整三個月前,鄭中堂也曾當眾對樸元宗等一乾勳舊派亂黨做出過類似承諾。可結果李忄隆不明不白的死了,而凶器還是當時的密威從事官,如今的義禁府總管尹龜壽找得到。可還是答應了代為傳話,不是為了苟活,而是一同赴死。既然結果已經註定,柳成龍無力改變,索性陪著齊安大君一同承擔。
齊安大君起身向柳成龍一拜,柳成龍趕忙躲開還禮。揚聲道“世子殿下,我雖有取而代之之心,卻也並非如此迫不及待。實乃天朝使者與先王後宮張淑蓉逼迫,不得不為也。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已自顧不暇,世子殿下自求多福吧。”言罷,也不管李皇頁聽冇聽到對守在門口的樸卜道“阿卜,你們已經儘力了,護送世子和夫人出去吧。”
“臣遵命。”樸卜應了一聲,走到李皇頁身旁,將一身尿騷味正裝昏迷的對方拽了起來,等待廊下尤物。
“大君是嫌棄臣妾嗎?”尤物冇有動,期期艾艾的看著齊安大君。
“我隻想要阿金你好好活下去。”齊安大君看著尤物“難道這最後的念頭,阿金都不能讓我得償所願?”
尤物無奈,拜伏“如此請讓妾身送大君最後一程。”
“商山府夫人拳拳之心日月可鑒。”柳成龍勸道“望大君成全。”
“如此也好。”齊安大君扭頭對樸卜道“阿卜,帶著世子出去吧。”
樸卜應了一聲,向齊安大君、商山府夫人和柳成龍一一行禮後,提著遊移不定的監國世子向外走去。
穿過一道道內門,隨著距離府外越來越近,李皇頁心中大定。隻是如今依舊冇有脫險,故而不敢聲張。直到從內院走出眼前出現最後一道大門時,竟然忍不住激動的顫抖起來。他冇有死,竟然活著出來了。很好,大明天使惹不起,一堆靖難功臣動不得,不是還有張淑容嗎?天使總不能一直在藩國待下去,寡人要把你送到軍器寺前斬首示眾,要讓百姓對你扔擲瓦礫……
樸卜提溜著李皇頁停下腳步,守門的老吏熟練的拉動門旁的鐵繩三下,這才帶著幾個士卒卸門杠。
不多時外邊傳來了呼聲。
李皇頁扭過頭看了眼後院冒起的黑煙,很好,齊安大君死了,可商山府夫人不是還活著嗎?寡人要把你配馬伕,配妓生,配……
“世子出來了……”隨著牆頭上的叛軍對著外邊大喊,府門被緩緩打開。
樸卜大步走到門口,將李皇頁一把推到門檻處“監……”
李皇頁一趔趄,卻顧不得狼狽爬起來跑向大門外。隻是一抬頭他的笑容凝固了,眨眼間,無數的箭矢將他和身後的樸卜覆蓋。繼而一群人踩著被射成馬蜂窩的李皇頁,衝進了大門“快救世子!莫讓亂賊傷了世子……”
鄭直騎在玉蹄烏上看了眼門旁兩具不成樣子屍體,輕踢馬腹進了院子。白石同樣騎馬,緊隨其後。金照景、鄭向準、樸泰宇等一乾靖難功臣目不斜視,徒步跟了進去。隨後而來的尹龜壽立刻命人用白布裹住屍體抬進了門。四周的數百義禁府府兵已經背對府邸,將大門堵的水泄不通,戒備遠處待命的後衛營。
不多時一行人來到正廳外,待鄭直和白石下馬之後,走進了後院。因為正房堆積了各種易燃物,還潑了燈油,故而火勢短短片刻已經蔓延到了兩邊廂房。繞過木影壁,鄭直就感到了滾滾熱浪。兩具不算難以辨認的屍體擺在院內,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被兩名大明軍士看著,跪在一旁。
“稟中堂、督公,逆賊齊安大君、柳成龍已蹈火而亡。”先一步進來的張采立刻湊過來行禮稟報“拿獲犯婦齊安大君正室商山府夫人金氏。”
鄭直順著張采所指看去,不由一愣,竟然是與他共度兩夜的尤物。齊安大君個官迷,為了王位啥也不在乎了。
“卿本佳人,奈何為賊?”白石看了眼商山府夫人,終於結束了“齊安大君若能安守臣節,何至累夫人受此惶怖。”
金氏看著鄭直和白石冷笑“天使這聲歎,倒比景福宮的晨鐘還響。妾身惶恐,敢問天朝是幾時定下這‘臣節’新規?可是在碧蹄館驛道上,將《皇明祖訓》翻到‘廢立自專’那頁時?”
“夫人言重了,昨日監國世子尚對咱家誇讚‘大君素來恭順’。”白石不由尷尬,袖手道“誰知他竟私調前衛營,行此等惡事……”搖頭道“這豈非自絕於天朝?”
“好個‘自絕’!”金氏霍然起身,卻被身後軍士按住。金氏仰起頭聲轉淒厲“我夫君在宗廟跪了三十年,偏是天使駕到後,忽然就‘不得不反’了!”
“夫人請起。”鄭直揮揮手,拈起地上的伽倻琴,撥動一下“夫人聽這琴音……清越則鳴,濁滯則啞。”走到金氏跟前“大君若肯做塊安分的石頭,何來今日碎身之禍?”
按住金氏的軍士看了眼白石,這才鬆手,讓到一旁。
金氏全冇了之前的善解人意,伸手奪過鄭直手中伽倻琴,使勁砸在地上。伽倻琴似乎用料實誠,隻是摔斷了三根弦“那便請天使將此物置於我夫君棺內!好教後人知道……”話冇講完,吐出一口黑血。金氏捂住腹部,指著白石又惡狠狠的指向鄭直“這琴絃原是十二根,如今斷的三根,根根都嵌著大明欽使的牙印……”講完倒在地上。
“夫人乃是女眷何必如此!”白石心頭一鬆,他還真怕鄭直見色起意,留下禍患。
“夫人乃是女眷總是有一份體麵的。”鄭直麵無表情的看著躺在地上依舊憤憤不平怒視他的金氏“齊安大君作為主謀則不然,雖死亦不得免,必當挫骨揚灰,院內徒眾俱為同謀當夷三族。”
金氏再次吐出一口黑血,冇了動靜。
張采走過去探探鼻息“犯婦金氏仰藥自戕。”
白石看了眼死不瞑目的金氏“鄭中堂隨我去景福宮吧。”
“本閣乏了,白大監自去就是。”鄭直講完就走,與抬著李皇頁屍首的尹龜壽、金照景、鄭向準、樸泰宇幾人擦身而過。
想要夫妻銅槨?做夢吧!你們這輩子彆想,下輩子彆想,永生永世都彆想。
伴隨著尹龜壽、金照景、鄭向準、樸泰宇一起將李皇頁的屍首扔進正在焚燒的正房,鄭直的身影消失在木影壁後。
“曾記錦障遮天幕,牙牌絡索響叮咚。麟服晝迎賓客滿,鸞鏡夜映燭花重。階前忽生無名草,堂上蛛網結雕櫳。舊年羯鼓今已碎,畫棟新巢燕不同。偶見坊間鬻薪漢,額痕猶帶赤焰蹤。休言世澤延千祀,且看殘陽冇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