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不(四)

暮鼓陣陣,被吵醒的鄭直睜開眼茫然四顧。掃過周圍幾個披頭散髮的女人,片刻後他的目光鎖定在了桌上掛滿一堆銀毫的筆架。頓時鬆懈下來,翻身壓了下去。

再次風平浪靜後,鄭直去翻找衣服拿煙的手,卻僵在半空。藉著昏暗的天色,他發現懷裡的女人似曾相識。鄭直立刻湊近辨認,繼而是其她幾人。

鄭直這才記起今夕何夕,他無論如何也不該出現在這裡。鄭直中午在景福宮參加國宴,當時金照景、鄭向準等人紛紛上前敬酒,他自感理虧也就多吃了幾杯。可就算如此,此刻他也該在……太平館。

簡單穿戴之後,鄭直走出後堂。不出他所料,白石正坐在院中石桌旁邊欣賞落日餘暉與初生新月相映成趣,邊飲茶。鄭直走過去,坐下“何必如此?”

“這裡不需要她們了”白石笑道“彆說你冇想這麼乾過,我這是好心成全你,然後就送她們上路。”

鄭直看著白石“她們可是在宮錄裡的,你咋解釋?”

“不需要。”白石大笑“說起來多虧了你,給我打開了一扇門。讓我知道,今時今日,我大明這個天朝上國不是一句空話,是軟實力,是硬實力,是綜合實力。”講完拍拍鄭直的肩膀“天亮還早著呢,進去再睡會。”

“必須這樣?”鄭直盯著白石問。

“偶我買袋嘚啵得。”白石不容質疑的回了一句鳥語。

鄭直心中一動,無視了白石的神經兮兮“講人話!”

“亦或者……”白石惡意滿滿的盯著鄭直“某個大善人收留她們幾個,從此隱姓埋名浪跡天涯,似乎也不錯啊。”頓了頓,呷了口茶“一下午聽得爺們都熱血沸騰,要不是喝了這款茶,我都想衝進去了。”

“你能得到啥?”鄭直不明白白石冒這麼大的風險為了啥,更冇興趣模仿誰做廣告。

“卡拉尼!”白石笑的很開心“抱歉,愛慕騷瑞,你看看,我一激動,我都不曉得我在說什麼。總之她們消失,我就拿到了我要的東西。然後……”他指指鄭直“你也有了把柄握在我的手裡,竟敢私藏外藩王妃女眷。小樣,兩榜狀元了不起嗎?還不是被我玩的跟狗一樣。”言罷白石突然臉色一變“當然,你也可以不要她們,看著這四個美人香消玉殞啊!”

“估計那樣你也有辦法把俺牽連進去吧?”鄭直無奈。

“聰明。”白石得意道“忘了告訴你,我是用你的名義請大妃、王妃,大君夫人,還有翁主來這裡的。如果冇有好心人,那麼這四位還有一個時辰就會暴斃而亡……”

“拍爛!拍爛!”白石正發神經,突然東闕外傳來了土語的叫喊聲,繼而是呼嘯之音,馬蹄聲。

“咋了?”鄭直趕緊問。

“齊安大君造反了。”白石平靜的回了一句,抬頭看向西邊微微亮起的天空“估摸著如今正在四處追殺李娎的兄弟妻妾子嗣。”

“為啥非要逼反他?”鄭直想都不想就問。

“你可不要亂說,小心我告你誹謗。”白石避重就輕道“可憐啊,大妃婆媳,王妃母女都要死於這場兵禍啊。”

鄭直懂了,他又犯了傻。始作俑者豈無後乎?鄭直被排擠出朝堂,然後利用這裡撈取戰功回去博弈。白石呢?人家不都講要來沾沾光了,是鄭直眼界窄了,將所謂的沾沾光理解成維持現狀。可莫忘了人家也是被迫出京的,這裡同樣不是終點而是落腳點。白石隻用將鄭直之前做的,重複一遍就好。如此不但戰功有了,還不用仰人鼻息。轉身進了房間,關上門,愛咋的咋的吧。跟一個狂人講啥道理都是……白……費……勁……

距離東闕不遠的文香苑內,金處善走進正堂。無視了驚慌失措的兩個貴婦,行禮後對站在窗邊望著外邊的張綠水道“啟稟淑蓉,齊安大君率領前衛營已經衝進景福宮了,司憲府執義柳成龍也已經率領兵曹衙兵包圍了太平館。”

張綠水冇有回頭“明使還冇有訊息?”

“還在東闕。”金處善欲言又止,終究冇有開口退了出去。

“妹妹。”一旁張綠水的姐姐張福壽湊過來“我們冇事吧?”

“我哪知道。”張綠水看向另一邊同樣不安的母親,斥責道“若不是你們男人拋棄了我……嗬嗬!”瞬間從失態中恢複過來,冷漠的坐到了竹簟上,拿起鄭直最喜歡的茶具自顧自的倒了一碗水“放心吧!齊安大君贏不了的。”

原本張綠水是將所有賭注押在了鄭直身上,卻不想那個男人從始至終都冇想過拉她一把。甚至在得知天朝新使者入境後,就對她不聞不問。張綠水也是死馬當活馬醫,這纔派人盯著太平館,繼而聯絡上了大明魚服而來的天使白石。對方得知張綠水的身份後,竟然主動提出願意幫助她權聽庶政,當然前提是聽話。

張綠水有過猶豫,畢竟無論是鄭直還是白石,都與她之前瞭解到的明使做派不符。甚至想過通過自曝有孕,來求生。可李皇頁非但冇有安撫的意思反而藉此事,奪走張綠水最後的一絲安全感,此舉徹底讓她懂了。冇有鄭直或者白石的幫助和庇護,就是她的死期。

張綠水已經冇了退路,索性不但與白石同流合汙還助紂為虐。是的,能夠將慈順大妃、王妃、晉城大君夫人、翁主引來的隻有她,而非要把鄭直拉下水的也是她。

白石不懂,隻有經曆過三月國變的人才懂,鄭中堂在如今的藩國影響力。對方哪怕隻有一個人,隻要亮出名號,就能夠拉起一支大軍,改變一切形勢。隻有把鄭直也染成黑的,才能夠確保萬無一失。如此,鄭直要麼與她們同流合汙,要麼就隻能置身事外。連帶著,那四個對她威脅最大的女人也會消失,可謂一舉兩得。

剛剛喝了一口,金處善去而複返“大明天使求見……”

張綠水不等金處善講完就道“快請。”

金處善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張綠水起身來到正室坐下,拿足氣勢,準備欣賞神一般的男子如何暴跳如雷。張福壽湊過來放下竹簾,她皺皺眉頭,卻冇有阻止。

片刻後,金處善引著一個人走了進來。讓張綠水失望的是,來人不是鄭直,而是白石。真的要永彆了?趕緊收拾心情“天使請坐。”

白石卻拒絕道“不用了,我就幾句話,說完就走。”

張綠水並未不滿“請講。”

“本使聽人講,如今貴國先王的宮妃都在景福宮內?”白石一邊問,一邊看著竹簾。雖然始終隻是一道人影,不過看得出張綠水很美,難怪一個妓生能夠將燕山君那種色鬼迷的欲仙欲死“不知是真是假?”

“真的。”張綠水也冇有遲疑“不過與我無關,是昨日監國世子下的令旨,如今整個昌德宮隻有我一個先王宮妃。”

這自然是張綠水的手段,冇法子,如同向對方隱瞞了和鄭直的關係般,她和白石隻是互相利用的關係。除去了慈順大妃等四個人,張綠水確實可以依靠白石權聽庶政,可對方卻並不是非她不可。如此,張綠水就隻能成為對方的提線木偶了。她懂得不多,可是這段日子在鄭直跟前卻學到了不少,尤其是對方將她棄之不顧後。這讓張綠水懂了一個道理,不能讓同謀有太多選擇。

“我不喜歡驚喜。”白石畢竟才接手一切冇幾日,對於張綠水講的,根本無從判斷。不過他本能的感到,自個被擺了一道。若是早知如此,他就不會把那四個女人都送給鄭直了“記住了?”

“是。”張綠水依舊不喜不悲,冇有惱怒。

“晉城大君現在在哪?”白石收斂情緒,繼續追問。

“義禁府。”張綠水一愣“就算監國世子身亡,可是先王還有三位王子……”

“嗬嗬。”白石冷笑“放心,作為兩次叛亂的主謀,他跑不了。不過不該在這裡私相授受,而是應該送回大明明正典刑。”

“這不合規矩……”張綠水本能的感到了不安。

“大明的規矩纔是規矩。”白石懶得廢話“記住了?”

“是。”張綠水不敢反駁,再次稱是。

“重複一遍。”白石俯視竹簾內的張綠水,一旁的張福壽嚇得也躲了進去。

“天使的規矩纔是規矩。”張綠水不動聲色的回了一句。

“淑蓉很聰明。”白石玩味的問了一句“對了,淑蓉冇跟鄭閣老睡過吧?”

一旁的金處善立刻躬身,好在這裡隻有四個人。

“如果天使需要,妾身會的。”張綠水已經預料到白石會追問的。

“算了。”白石轉身就走“一屍兩命就不好了。”

還是那句話,因為資訊少,張綠水講的他不會全信也不會不信。不過白石傾向於相信,不是他麻痹大意,而是之前慈順大妃等人都安然無恙,再者鄭直也是張綠水堅持拉下水的。鄭直是莽,卻不傻,膽子該大的時候能鑽天,可是該小的時候也會縮地。據白石所知直到幾日前,李皇頁都住在重兵把守的昌德宮內。而上午宣召前,對方和鄭直似乎都相處融洽。

金處善臉色難看,卻趕忙跟了出去。

張綠水有些虛脫的雙手扶住矮幾,嘴角卻露出了笑容“更衣。”

張福壽應了一聲,趕忙扶起對方退回內堂。

“換宮人的。”張綠水扭頭看了眼張福壽手中拿的盛裝,對方趕緊應了一聲,出去準備了。

“讓人傳訊息,讓蘭香準備出嫁。”張綠水對正伺候她寬衣的母親道“一會為姐姐也收拾一下。”

“祿壽……”張綠水的母親立刻不安起來。

“叫我娘娘。”張綠水打斷母親的話,看了眼捧著宮人服飾走進來的張福壽“姐姐一會準備一下,我為你和蘭香安排了好去處。”

張福壽身子微微晃動,趕忙跪下“淑……娘娘開恩……饒了蘭香吧,娘娘可是看著她長大的,還說她最像娘娘……”

張綠水笑著伸手撫摸驚恐莫名的張福壽臉龐“所以你們才必須去。”

蘭香是張福壽的女兒金蘭香,一直養在張福壽的丈夫金孝孫家。因為長得與張綠水最像,故而這麼多年一直受到她的寵愛。而張綠水之所以如此,原本是準備在自個人老色衰之時,用來獻給先王的。

更衣之後,張綠水留下母親和姐姐,帶著匆匆而來的金處善走出了文香苑。如同張綠水所料,白石今夜很忙,根本不可能一直守在東闕。不多時,就通過內應,繞過白石留下的人,進了東闕後堂。可出乎她的預料,鄭直並冇有留戀花叢,而是坐在死氣沉沉的房內,做一杆新的銀毫“可惜了。”

“呦嗬。”鄭直一邊在毫杆上刻下“李女”兩個字一邊揶揄身後緊緊抱著他的張綠水“娘娘咋有閒情逸緻來俺這了?”

“奴錯了。”張綠水也不惱怒,鑽進了鄭直懷裡“奴不想死,也不想失去如今的一切,還想要的更多。這些大人都是知道的。”

“娘娘請自重。”鄭直任憑對方又鑽了下去,一邊繼續將毫頭裝入毫杆內,一邊道“請自重!”

相處兩個月,張綠水曉得麵前的男人根本不在乎她,而能夠打動對方的隻有利益。於是天邊吐白時,終於拿出了讓鄭直心動的補償“我會將國內所有礦場、藥材、布料向大人指定的商號全部開放,當然我和我的家族也要占一份。”

作為傀儡,她的這份承諾相當冇有誠意,可倘若靖難功臣都支援,那麼就相當有誠意了。

鄭直鬆開握緊的雙手,這才發現剛剛做好的‘李女’被他捏碎了,舒緩心情道“似乎還是個長久的買賣。”果然他心動了。

媚眼如絲的張綠水笑魘如花般爬起,一邊回味一邊從懷裡扯下衣襟,開始為鄭直清理傷口“我的兒子一定會像他的父親般神武。”

鄭直無語,清晨空蕩蕩的屋內,似乎多了一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