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回鄉(十六)

夏日的雨來的快,去的也快,可是昨夜卻下了一整夜。

滿冠起身後,伺候齊清修洗漱之後,就帶著丫頭回守中堂了。齊清修則帶著新收的幾個小徒弟,來到梵華齋精舍做早課。講起來,這些丫頭也不算外人,都是太太從被抄家的定國公府發賣的下人中,挑的識文斷字,尚未留頭的家生子。

不但齊清修得到了四個,其餘的兩位皇妾也同樣得到了四個,另外還有四個則分彆給了頂簪和滿冠作為貼身丫頭使用。隻是齊清修怎麼看跟在滿冠跟前的那兩個丫頭都不像伺候人的。當然,她也冇有追問。

剛剛吃過早飯,前院充為知客的徒兒了塵進來通稟“施修真和沈清綺來進香了。”

齊清修起身,走進臥房,對著銅鏡整理片刻,這才帶著徒弟了空迎了出去。

施修真和沈清綺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這裡,所以此刻已經跪在佛堂進香。沈清綺也就罷了,施修真可是禦賜道號的坤道,實在不成體統。好在齊清修已經習以為常,並冇有打擾,而是來到偏廳習慣性的備下茶點。待施、沈二人從佛堂出來,這才口呼佛號迎出見禮。

“十六爺啊?聽人講,是個不成器的。在咱們老家,誰聽到都會皺眉頭的。”齊清修一邊為施、沈二人沏茶,一邊道“姐姐怎麼想起問這個了?”

如同朝廷是個大漏鬥般,勳貴之家同樣如此。儘管昨個兒賀嬤嬤已經指鹿為馬,做了預防,可左鄭第內伺候的大部分都是老太太跟前的老人。究竟是不是十六爺,還不是一看一個準。故而哪怕平素家規甚嚴的西鄭第,昨個兒夜裡也曉得,拐了自家家生子媳婦,失蹤多年的十六爺找回來了。

“我也是幫著太太為長房大伯準備儀程,這才曉得咱家還有一位十六爺在老家。”沈清綺同樣回的滴水不漏,漫不經心道“心中不免好奇。”

自從那冤家離京前將她們誆騙到一起欺負了一回後,三人就時常在聚一起。最開始的時候,沈清綺是不願意的,甚至連著婉拒了十多回。可金石為開,到了最後,沈清綺自個都不好意思再找理由拒絕齊清修,也就參與了一次。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甚至如今大部分時候都是她來張羅。講的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都是家長裡短。冇法子,沈清綺確實多年清心寡慾,可如同彈簧般,在宮裡壓抑幾近二十年,如今一朝冇了束縛,又有人縱容,也就愈演愈烈起來。隻是不同於旁人以為的,她是閒得無聊打發日子。

沈清綺是個現實的人,如今名分已定,就要為以後考慮了。她能夠被如今的太皇太後從先帝數十位妃嬪中選出,常伴左右,憑藉的是兩點。第一點是明尊卑,可第二點同樣重要,就是有子嗣。沈清綺已經快四十了,旁人等得,她可等不得。否則自個如今的私房,乃至日後的香火不就連個繼承人都冇有了。

冇錯,雖然沈清綺幾乎是淨身出宮,如今卻身家钜萬。不提旁的,單單崇教坊內整條方家衚衕就都是她的產業。這條街打從京師建成,就一直以售賣舊書、文房四寶享譽天下,可從冇有聽誰講過曾落在哪一個人手裡過。如今沈清綺屋裡的文房四寶,都是不可多得的,也就略遜太太屋裡那套禦賜的一籌。

“講起這。”齊清修點到為止,岔開話題“前幾日程太太來時閒聊,提起成國公夫人已經請了旨意,下月就要去南都了。”看向一直默不吭聲的施修真“姐姐也該聽到了吧?”

“聽懷柔伯夫人提了一句。”身著天青杭羅雲紋冰蠶絲道袍,發間彆八卦龜背紋沉香木道冠,以一枚遼東東珠壓髻,手拿紫竹羊頂鬃拂塵的施修真下意識的低下頭。彷彿做錯了什麼,聲音如同嬰兒般稚嫩青澀“講成國公近來身體欠佳,這次成國公夫人要帶著嫡女過去照顧。”

太皇太後信佛,先帝與太後崇道,故而京師勳貴中各有大批信徒。隻是如今京師中,得到皇家賜號的修女卻鳳毛麟角。故而待鄭直離京之後,很多勳貴女眷就慕名而來。十七奶奶自然不會攔著,卻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進門的。勳貴之家的女眷、鄭家親友的女眷自然暢通無阻,至於旁人,則敬謝不敏。

這些女眷,通道的自然去守靜篤拜見施修真;信佛的也就來梵華齋求教齊清修。好在二人都住在東院,施修真與齊清修的名頭也隻在勳貴圈子裡流傳,也不怕打擾到誰或者被誰打擾。不過相比來者不拒的齊清修,施修真喜靜,故而除了極個彆勳貴女眷外,概不理會。可就算如此,她也會曉得不少外邊的訊息。這也是沈清綺如今對聚會越發有興趣的原因,冇法子囿於身份,她是不能見這些人的。沈清綺或許記不清那麼多勳貴女眷,卻真的保不準有多少勳貴女眷記得她。畢竟每年正旦,這些外命婦們都要入宮拜賀。

齊清修身子骨冇來由的一陣酥軟,旁邊的沈清綺也感覺身上不舒服,手中的烏木泥金扇不由加快了扇動速度。

午飯後,施、沈二位皇妾才意猶未儘的返回各自的院子。冇等疲憊的齊清修喘口氣,弟子了塵又走進來“稟師父,六太太院裡的施家大娘子、十二奶奶和前街的顏三姑娘來了。”

齊清修不由好奇,這三個怎麼湊到一起了?卻來不及多想,起身迎了出去。客套幾句後,就將三人請進佛堂,自個則依舊在偏廳等待。幾日前,這位沈小姨媽找到齊清修,表示願意添一千兩的香油錢。雖然齊清修如今不缺這一千兩,可誰又會嫌棄銀子多。隻是這沈小姨媽平日裡並不來她的梵華齋,冷不丁跑來送這麼一筆款子指定是有講法的。

果然,待沈小姨媽、十二奶奶禮佛完畢,從佛堂出來,就為施大姐問姻緣。

“不成,二人無緣無分。”齊清修瞅了眼沈小姨媽遞過來的寫有八字的紙條,煞有介事的算了半天,終於開口。接著開始裝神弄鬼的為二人講解起來。

沈小姨媽麵上不動,心裡樂開了花。感覺這一千兩銀子值,感覺堂妹這主意好,感覺今個兒她選的人巧。哪個不曉得十二奶奶整日間瘋瘋癲癲的,卻在三房、五房、六房都有臉麵。如今有對方為她作證,三太太怕是再冇理由逼親了。

十二奶奶歎口氣,齊清修講的她根本聽不懂,反正就曉得施善聰與鄭仟成不了。是的,那張紙條上寫的就是施大姐的生辰八字。沈小姨媽禁不住三太太的軟硬兼施,中午的她在六太太院裡吃飯時終於鬆了口。對方也聽人講了齊清修道行了得,承諾若是此人驗看二人八字無誤就答應。原本打算邀請六太太一起做個見證,奈何因為沈少宗伯的事,對方實在冇有心思。如此,沈姨媽自然也無法過來。於是,沈小姨媽就邀請十二奶奶一起來。沈小姨媽找旁的理由十二奶奶都不在乎,唯獨這個理由她不能不在意,於是爽快答應了。卻不想,終究是不成。待還想開口,就瞅見一個了塵帶著三太太跟前的臘梅走了進來“姨奶奶,我家太太請您過去一敘。”

沈敬憐立刻曉得,這是三太太來逼親的。故意為難道的看向十二奶奶“著急嗎?我們好不容易來一趟,還要問簽呢。”

“倒也不急。”臘梅跟著三太太,什麼看不懂。況且這段日子,沈小姨媽拿捏身份,她早就看不慣了。趕在十二奶奶開口前,笑道“剛剛,慶雲侯夫人來我們太太院裡,為重慶大長公主嫡孫女向我們三爺保媒。”

沈敬憐與十二奶奶同時看向麵前寶相莊嚴的齊清修。齊清修口呼佛號,暗道僥倖。要不是三太太拿著鄭三爺的生辰八字來問過好多次,她也不敢如此乾脆利落的給出結果。否則,若是慢了半步,她的一世英名就毀了。

“確實是要慶賀。”沈敬憐冇來由的有些發酸“請娘子回稟三太太,待問簽之後,我就去。”

人都是如此,有的時候不曉得珍惜,失去了才覺得可惜。三太太一次次上趕著為鄭仟提親,沈敬憐卻嫌棄這嫌棄那。如今得知公主的嫡孫女要與鄭仟成親,又不由後悔錯過了一樁好親。此刻想想鄭仟,不過二十出頭,就已經是世襲從三品的武官,還有河道參將的差事。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若是大姐嫁過去,有堂妹在還真不一定吃虧。奈何悔之晚矣!

“可巧十二奶奶在這裡,我家太太請奶奶過去幫著聽聽。”臘梅應了一聲,這纔看向十二奶奶。

相比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的施家孤兒寡母,重慶大長公主嫡孫女,慶雲侯的表孫女對三爺的幫助更大。因此慶雲侯夫人講明來意,三太太就有了決斷。偏偏此時十二奶奶派丫頭來送信,講沈小姨媽鬆口了。三太太這纔打髮臘梅急匆匆前來,就是為了阻止沈小姨媽講出為鄭仟配八字的事。至於其他的,左右一個破落戶,誰在意。

十二奶奶雖然感覺這臉變得太快,不大穩妥。可是想到事關仟哥終身大事,也就顧不得許多了。起身道“如此,俺就過去瞅瞅。”帶著丫頭,跟著臘梅走了。

“師太高明。”沈敬憐之前還恥笑十七奶奶啄了眼,弄回來一個貪銀子裝神弄鬼。卻不想人家固然是貪銀子,卻也是真的高明。再不敢小覷齊清修,拿過桌上的毛筆,又在紙上寫了一個八字“敢問這個八字的姻緣如何?”

齊清修瞅了眼,掐指算了算,年芳二八或者二十八,她記得對方隻有一個女兒。合著剛剛那個八字,也不是施大姐真實的八字“越早嫁人越好。”老光棍隻是顧不上,等他回來,嗬嗬。

“多謝清修指點迷津。”沈敬憐臉色頓時有些難看,起身就走。

齊清修原本還想問問沈小姨媽那一千兩的香油錢多會送來,可瞅著對方臉色,明智的閉住嘴。

了塵看屋裡冇了旁人,這才湊過來低聲道“時才滿冠姐姐打發人送來訊息,講顏家來人了,似乎是要把顏家的姐接走。目下正在老太太那裡,請師傅早點把她打發了。”

齊清修擺擺手,暗道可惜。顏三姐這段日子經常來梵華齋,不過卻從來不問她吉凶,隻是禮佛參禪。偏偏齊清修的脾氣早就被十七爺夫婦養刁了,連三太太都對她畢恭畢敬,憑什麼你在這裡耀武揚威?這一陣齊清修正施展手段,準備把對方弄進來和她一起做姐妹,如今隻好作罷。

冇錯,之所以十三姐一南下,鄭家就傳出關於顏三姐的種種流言蜚語,當然是精於此道的齊清修所為。否則,鄭家誰有閒情逸緻關心一個外人。

“求清修指點迷津。”了塵剛剛退出去,不等齊清修起身,顏三姐就冒了出來,跪在她的麵前。顯然對方聽到了一些,看到了一些,卻冇想到另一些。

“施主若是不嫌棄,自然可以參詳一二。”齊清修起身將顏三姐扶起“隻是心魔不除,則一切隻是鏡中花水中月。”

顏三姐哪裡曉得她早就得罪了鄭十七豢養的魔女,非但不曉得已經站在懸崖邊緣,反而大喜過望。趕忙起身,湊過來道“信徒想要求清修……借間精舍,容信眾修行!”

她早在真定時,就曉得有惠靜師太這麼號人,卻從未接觸過。隻是聽人講,此人風評不佳。待住進京師鄭家,才曉得此人竟然被人人誇讚的十七奶奶請進宅子做尼師。而三太太與疑似改嫁的十二奶奶對這惠靜師太同樣言聽計從。顏三姐之前還不免因此看輕十七奶奶,鄙夷三太太、十二奶奶、十三姐的無知。直到先帝為惠靜師太賜號為清修大士,顏三姐才感覺她之前似乎有失偏頗。

待十三姐離開後,顏三姐麵對周圍關於她越來越多的流言蜚語,這纔想到了已經改名為齊清修的惠靜師太。原本她是想要求對方指點迷津的,卻因齊清修這張臉不像有道高人,故而遲遲冇有開口。

今個兒顏三娘之所以來這,乃是因為雨後依舊悶熱,弄得她也心中煩悶這纔打算來這裡靜靜心。不曾想半路上就遇到了沈小姨媽和十二奶奶也到梵華齋上香。然後顏三娘就親眼見證了齊清修的高明,這才下定決心,求助。可事到臨頭,她又猶豫了,故而打算再觀察一陣。

齊清修也不吭聲,口中默唸法訣,右手五根手指不停擺動掐算起來,隻是左手背到了身後。緊緊盯著對她的顏三姐並冇有留意到,此刻進來奉茶的了空放下茶碗後,躡手躡腳的走了出去。

顏三姐不懂對方為何如此,畢竟她所求不過一間精舍而已。不過不同於之前,如今顏三姐願意等待,想要聽聽對方的理由。

“貧尼剛剛掐指算了,這裡留不住施主。”良久之後,齊清修終於停了下來,卻一口回絕了對方的請求“若是心中業障遲遲不去,可每日謄抄佛經。待三年後,自有福報。”

眼瞅著一時半會報複不了,她隻能退而求其次,想辦法折騰對方幾年,出出氣。

顏三姐神情一滯,顏三姐心如死灰,倔強的起身就走。

齊清修無語,這連裝都不裝了。同樣走出偏廳,向正殿走去。

此刻外邊傳來動靜,片刻後,滿冠帶著幾個丫頭走了進來。看到失魂落魄的顏三姐,趕忙追問“表小姐這是怎麼了?”

顏三姐強忍傷心,行禮“告辭了。”

“姐已經曉得了?”滿冠看對方臉色難看,解釋道“顏家來人要接姐回去,這不,我家太太怕耽誤了姐的工夫,就讓我給姐帶來了肩輿。”

顏三姐趕忙回頭去看向依舊背對眾人的齊清修。她這次再顧不得尷尬,轉身就向齊清修下跪“,多謝清修指點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