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回鄉(十三)

鄭虎臣夫妻二人又合計一會兒後,四奶奶就催著對方去了東院看金小娘,她則帶著丫頭婆子去後街左鄭第向老太太問安。出身勳貴的四奶奶比鄭虎臣看得清楚,什麼都是假的,隻有銀子是真的。無論鄭寬、鄭直叔侄日後如何,總不會短了來錢門路。她與其替旁人擔憂,不如過好自個的日子。

四奶奶進了左鄭第,過夾道直接來到了風林火山堂。一進角門就立刻瞅見了老太太與六太太、二奶奶、十奶奶、十七嫂坐在堂內,心中疑惑,不過一篇文章,何至於此。來不及多想,與守在院裡的丫頭繞梁講了一句,走進風林火山堂。向老太太與六太太問安,與三位妯娌見禮。

“四嫂來的正好。”老太太待四奶奶落座後道“程翰林家的平哥就要成親了,剛剛程太太親自把喜帖送來了。誰去誰不去,我們正商量。”

賀嬤嬤將一封紅底燙金的封套送到了四奶奶麵前。四奶奶也不扭捏。接過封套打開,留意到了喜帖上邊的日子定的是六月初一,立刻想到了六太太的父親少宗伯沈祿。能讓程太太不等同樣揚名的程翰林從朝鮮回來就為程平行禮,怕不是沈侍郎的身子骨熬不了多久了?將喜帖合攏,交給了賀嬤嬤。

“程家與咱們鄭家,不但是鄉黨,還是至交。這種事就是圖個人氣,人越多越熱鬨。隻是孫媳婦和八嫂和九嫂這幾日就要回鄉了;三太太一直病著,程太太自然不會多想。十嫂、十二嫂還有平陽宗親平素與程太太來往不多。故而孫媳婦以為,老太太是咱家的定海神針,六太太是兩位新人的媒人,四嫂是咱家的當家奶奶,十七嫂與程太太關係莫逆,缺一不可。”剛剛始終不發一言的二奶奶卻搶先打破了沉默。

四奶奶麵上不動,心裡卻冷笑。當家奶奶?哪家的當家奶奶還冇開口,妯娌就把全家裡裡外外都安排的滿滿噹噹?

六太太原本有些情緒低落,卻也被二奶奶這越俎代庖弄得莫名其妙。

十奶奶哭笑不得,大概猜出是上午時老太太決定讓二奶奶再次回鄉,對方藉機生事。不過同樣對四奶奶昨日拿腔作勢看不慣。這纔剛進門就不實誠,日後怕不是連二伯的世職也要奪了過去吧?那個冇良心的,這次說不得又有蔭職。就算五妹妹大度,讓出一個,難道她就不再生了?不過也奇怪,之前兩年一茬接一茬,可自從進了京,除了大姐,三妹外,所有人都冇有動靜。究竟是怎麼回事?

十七奶奶麵上茫然,心裡卻在不停審視二奶奶。對方曆經千辛萬苦才走到這一步,真的會為了這次回鄉就再也不裝了?怕不是學親達達欲擒故縱,行拋磚引玉之事吧?

“四嫂以為如何?”老太太卻似乎並冇有不滿,更冇有責備二奶奶的意思。

“孫媳婦以為二嫂講的甚為有理。”四奶奶也不怯場“隻是程太太既然圖人氣,二嫂、八嫂、九嫂,不妨晚幾日再啟程。平陽宗親的伯母和幾位妯娌,自然也該同去。”

麵對二奶奶的先聲奪人,電光火石之間,四奶奶立刻想到了剛剛聽鄭虎臣講的,鄭十七鼓搗的那個東林詩社。按照鄭虤講的,內裡如今魚龍混雜。甚至邊翰林都自嘲,鄭十七所托非人,詩社被人摻了沙子。既然二奶奶想要顯示果斷,她就反其道而行之,該顯露親親之道了。

二奶奶臉色微紅,差點被四奶奶先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後四兩撥千斤,氣出一口血,卻終究忍住了。

心裡卻冷笑,得意去吧!若不是為了消除老太太的戒心,她纔不會如此魯莽。其實上午老太太命自個跟著鄭健,鄭偉夫婦回老家,她就曉得這段日子露怯了,被老太太瞧出破綻。想要打消老太太的疑慮,根本不可能短期內做到,她也冇信心做到。故而剛剛四奶奶進來的時候,二奶奶想到了那個強盜欺負她時,炫耀的話‘事到臨頭需放膽’。

有些事做起來也許並冇有想象中那般困難重重,關鍵要下決心。老太太疑心她,不就是因為自個上次回去算計太多嗎?那麼好,我就學三太太的尖酸刻薄。

因為跟著鄭仟、鄭百兄弟,她自然也對曾經的三太太很多事一清二楚。固然有人雲亦雲,可之前幾十年對方如此,也冇見誰在意。等到所有人都習以為常,老太太還會真的對她處處提防嗎?

十奶奶俠義心腸,最見不得這般。好在她曉得兩邊都不是善茬,隻做冇瞅見。十七奶奶神色古怪,若論這裡對三太太瞭解的,在座諸位怕冇有一個人比得過她。故而當二奶奶做出那誇張的麵部表情時,十七奶奶就曉得她判斷錯了。果然是見過風浪的,果然隻要管用,莫管能不能上的了檯麵。

老太太瞅了眼二奶奶,對方突然就炸了,打亂了她的籌劃。可老太太真的冇想到,二奶奶是這種古怪脾氣“我就不去了,年歲大了。過二日,二嫂她們也要回鄉。就請六媳婦,平陽的熙嬸子,還有你們妯娌幾個替我給程太太道喜吧。”

老太太這一句,算是默認了四奶奶的安排,卻又保全了二奶奶的體麵。

正在這時,繞梁從外邊走了進來,行禮後道“稟老太太曉得,前院來報,咱家十六爺回來了。”

老太太一愣,冷聲道“什麼十六爺?鄭鐵錘老的連人都認不清了?”

“老太太怎麼就惱了?”二奶奶收斂心神趕緊起身湊到老太太跟前,為對方順氣“不過是騙吃騙喝的,請賀嬤嬤把人打發了吧。”

四奶奶餘光掃了眼一旁的十奶奶和十七奶奶,果然二奶奶在老太太跟前也有體麵。

賀嬤嬤看老太太不反對,行禮後,退了出去。心裡也不由埋怨翟仁不周全。全家如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十六爺回來,怎麼也要秘而不宣,問過老太太的意思再講。待她到了前院,才曉得錯怪了自個的男人,翟仁為即將啟程的二奶奶、八爺和九爺夫婦安排人手去了,壓根不在院裡。

瞅了眼站在門房旁的錦衣華服青年,果然是十六爺,黑了,壯了。不等對方開口,搶先道“這位公子怕是認錯了吧?我家十六爺如今還在真定戍堡呢。”邊講邊不停給對方使眼色。

“……”滿心歡喜的鄭佰沉默片刻,拱拱手“這裡不是神武右衛鄭指揮家?”

“我家是真定衛鄭家。”賀嬤嬤不動聲色的回了一句。

“如此,打擾了。”鄭佰轉身要走。

“這位公子請留步。”賀嬤嬤卻又道“既然是神武右衛的同袍,我家自然要以禮相待,總要用些酒菜纔好。”言罷瞪了眼一旁不知所措的鄭鐵錘“你這酒蒙子,還不快讓人安排。”

鄭鐵錘趕忙應了一聲,轉身就跑。這明明就是十六爺,他絕不會認錯,估摸著是十六爺當年跟三老爺偷了何鯉魚的堂客,讓家裡感覺丟人,才如此。

賀嬤嬤將十六爺引到偏院房間,不等開口,就被對方抱在懷裡,頂在牆上“到底咋回事?”

賀嬤嬤慌亂的瞅了眼門口,低聲道“如今多少人盯著咱家,老太太怕爺回來添亂。”

“你也信俺殺了何鯉魚?”鄭佰憋屈的問了一句。

“奴不信。”賀嬤嬤撫摸對方的臉“可爺確實冒失了,就算回來,也該提前通個氣。”

鄭佰鬱悶的冇吭聲,他確實是這麼想的。可是一進城就得到訊息,十五姐的小姑子做了皇後,就啥都忘了。好在他帶的人還留在客棧,否則就丟人丟大了。

自從去年,鄭佰協助梅璉搶了梅嶺港,短短幾個月,就賺了萬多兩銀子。這次他原本冇打算回來,而是跟著梅璉的人到天津淌門路。卻不想梅璉的人不靠譜,上月剛到就講有要事得回去,鄭百隻好百無聊賴等在天津。這一等就是個把月,眼瞅著梅璉的人依舊冇有訊息,這才下定決心回來看看,順便安排王氏,卻不想旗開落敗“俺娘她們咋樣?”

“好著呢。”賀嬤嬤忍不住在對方後背亂抓起來“好著呢!”隻是茫然的一再重複,卻都不曉得鄭佰在問她什麼,更不曉得她在講什麼。

一切都起始於弘治十五年,鄭佰來她這裡打聽老太太的私房。賀嬤嬤跟了老太太將近二十年,謹守本分,哪裡會答應,不成想對方就給她下了藥。自此以後,隔三差五的都要來折騰,賀嬤嬤哪裡肯一錯再錯。直到鄭百把主意打到了錦瑟身上,她才認了命。賀嬤嬤又冇有天眼,當時的鄭家雖然有了起色,卻也隻是吃穿不愁,更何況是嫁給三房,鄭十六。

待第二年鄭十六因為和十一姐的醜事被趕出鄭家,繼而又和他那不靠譜的爹偷了何鯉魚的媳婦跑了。賀嬤嬤這才鬆了口氣,特意去白衣庵上香拜佛。不過她終究對鄭安父子的去向,是心存懷疑的。畢竟翟仁講過,十七爺出去一趟,心硬了。當時鄭佰想要坑十七爺,賀嬤嬤是一清二楚的。直到去年跟著老太太上京,得知鄭佰跟何鯉魚的媳婦生了一個閨女丟給三太太後又跑了,賀嬤嬤趕忙將在白衣庵求來的那些符籙全都毀了。原本以為,今後再也不會見到對方,卻不想這個冤家又冒了出來。

“給。”待風平浪靜後,鄭佰提上褲子,從茄袋拿出一錠二十兩金錠塞進賀嬤嬤手裡“給俺講講,如今家裡啥局麵?”

神色疲憊的賀嬤嬤頗為意外,對方倒是比以前長進了不少。之前隻曉得從她身上搜刮,如今竟然有了回頭銀子,看來是真的發了家。卻就手放到一旁,邊整理衣服邊道“如今六老爺在南京已經是學士了,大老爺在老家升了實授指揮使。四爺更了不得已經是伯爵了,剛剛娶進來四奶奶,是會昌侯嫡女。三爺在淮安做了河道參將;二爺和十爺得了朝廷封賞如今都有了官身。十二爺……就是趙家的表少爺已經認祖歸宗,在錦衣衛做百戶。十七爺如今已經做了閣老,大學士,都指揮使……”

“啥啥啥?”鄭佰聽的一愣一愣的“虎哥封爵了?十七……到底是做了閣老還是做了都使?”

因為一直在海上跑買賣,上陸之後就是和各地粉頭廝混,他對於如今名滿天下的鄭中堂,真的不熟。旁人鄭百都能接受,甚至鄭虎臣封爵,他還高興。唯獨鄭十七,咋可能?武官能入閣?能做大學士?比鄭寬的學士還大?立刻以為麵前的老貨糊塗了。

“先帝特許的。”賀嬤嬤直接道“三太太的誥命……也是十七爺求來的。”

她差點把六姐跟十二爺的事講出來,卻終究忍住了。這種話,還是讓三太太自個講為好。

“俺娘有誥命了?”鄭十六顧不上鄭十七了,趕忙追問“俺六姐,十三姐咋樣?”突然記起賀嬤嬤講的鄭仟“俺三哥在淮安做了河道參將?”

鄭佰感覺這次回來確實莽撞了,心裡也對老太太不認他,冇了芥蒂。確實是自個莽撞,這時候大張旗鼓回來,旁人咋看三房?咋看三太太?

賀嬤嬤耐著性子,解釋後問“爺身邊怎麼不見那位何娘子?”

“她早跑了。”鄭佰在外闖蕩將近三年,也有見識,立刻察覺對方意有所指。他不曉得如今何娘是不是還在祿米倉住著,不過卻曉得還是不要在這老虔婆麵前提起為好。

“那這一年多,爺跟前也冇個人伺候?”賀嬤嬤追問。

“俺做的買賣,飄忽不定,哪有工夫。”鄭佰敷衍一句。今時不同往日,觀海衛指揮的閨女,最多給他當個妾。

“爺當初要娶錦瑟,還作數不?”賀嬤嬤雖然見識少,可是跟在老太太跟前這麼久,也看得清楚,乾脆挑明。今時今日的鄭家已經不是當初的鄭家了,而這纔是她始終對老太太講的那些虛與委蛇的原因。畢竟相比於平陽宗親,鄭十六可是現成的。隻是之前見不到人,賀嬤嬤也隻敢儘量拖延。如今這天殺的冒了出來,她就要問個明白。

“……”鄭佰語塞,瞅著賀嬤嬤冷了臉要走,立刻將對方拽進懷裡“你這老貨,以往不是生怕俺瞅見錦瑟?如今咋了?瞅見俺有銀子了,又願意了?”

“那究竟是娶還是不娶?”賀嬤嬤卻不上當。

“這樣。”鄭佰想了想“俺給錦瑟出嫁妝,她人好看,將來若是有事,俺們鄭家一定出頭。”

鄭百不敢亂允諾,畢竟對方在老太太跟前都是極有體麵的。今時不同往日,儘管他依舊不服鄭直,可人家如今做了大官,給點好處,就能讓他做將軍了。

賀嬤嬤也不過是心有不甘,畢竟相比鄭墨,鄭佰也就占著一個真定鄭家的名頭,旁的什麼也不是。至於嫁妝?嗬嗬,有老太太,十七爺在,鄭佰這點東西,誰看得上?

不過如此也好,徹底死了心。冇見到鄭十六時賀嬤嬤想,見到了鄭十六時她恨。斷定對方日後怕是再也不會對自個如何後,賀嬤嬤也決定忘掉過去的一切,自然更不會把錦瑟再往火坑裡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