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黃金島⑥

死了。

全死了。

懷特，喬，還有僅剩的被嚇壞的五個本土船員以外，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死了。

懷特跪在地上，眼神呆滯，頭髮被汗水打濕一縷縷狼狽垂在眼前，衣服淩亂渾身散發著腥臭味，在垂頭喪氣的幾人中，看著一瞬間空空蕩蕩的大船。

“都是我的錯……”

忽然懷特咬咬牙，緊接著忍不住捏緊拳頭狠狠錘在甲板上，脊背顫抖地哭嚎出來，拚命發泄心中的悔意、痛苦，與恐懼。

意氣風發的富豪、浪子，因生命的重量瑟瑟發抖，宛如稚童。

懷特終於意識到，他並不是無所不能的……

過去他多麼自大不屑，今天就多恨自己！

懷特覺得自己在這片詭異的大海，就像是站在成年人麵前的小孩，對方隨便一巴掌，就把他扇的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啊啊啊！”

懷特捂住流淚的眼不停無意義大吼。

喬和其他不通英語的本土船員沉默地聽著，萎靡地耷拉著腦袋，偶爾發出幾聲啜泣。

“我們出不去了……”一個年輕船員喃喃，已經猩紅了眼的同伴撲上去把他打倒，怒吼：“你放屁！我們會活下來，我們會！我們還要把老船長的屍體帶回去，嗚。”

年輕船員被打也不掙紮，仰望著霧濛濛的天空，像是嚇傻了，咧嘴笑了一下：“你還冇發現嗎？”

“什麼？”

“明明船加速開了一天，按理說我們已經在400公裡外的海域了，可現在大霧還在。”

“……”

他又瘋癲地笑起來，嘟囔：“霧還在啊。”

眾人：“……”

他們一起抬頭，望著天空彷彿永遠不會消失的濃霧，幾秒鐘後齊齊打了個冷顫。

雖然喬和懷特聽不懂他們說什麼，但兩人跟著船員們的動作仰頭，在發現一片泛黃的霧氣後僵住了。

喬：“這不可能……我們怎麼還在霧裡！這不可能！”

懷特卻有種意料之內的頹唐，咧嘴乾笑了一聲後，曾神采飛揚的焦褐色瞳孔透出幾分呆滯。

他想。

我大概要死在這裡了。

沒關係，是我害死了那麼多人，我們最後一起死在這裡，很合理。

就算過去懷特再桀驁，他也冇殺過人。老船長和肯尼的死亡，讓懷特快承受不住了。

喬見到這一幕心裡一跳。

他做傭兵時見過太多類似的人和場麵，他知道這時候要是不管，老闆和剩下的活人也會放棄生的希望。

喬連忙蹲下，扶住懷特的肩膀，沉聲說：“BOSS，您振作一點！還有很多人等著您帶他們回去，這些人、以及我。我們都要靠您呢！要是您都放棄了，我們就徹底冇希望了。”

懷特聞言愣愣轉頭看向哭泣的船員們。

一張張黝黑、或老或年輕的臉上，眼神充滿了不安。他們期待地望著懷特，淳樸落後的村民，把希望都放在了這個大地方來的、看上去很厲害的老闆身上。

懷特想起了老船長的哀求，和對方的囑托。

冰冷的身體慢慢回暖……

“你說得對……”

半響，懷特眼睛重新泛起光彩，對喬紅著眼點頭，聲音堅定許多：“我得帶他們回去。”

而喬見狀鬆口氣，不由露出笑容，“是的BOSS，我們都要回去！”

僅存的七個人攙扶著，膽怯地不願重新踏進船內，但他們的食物和水都在船內，還要確認船的行駛方向。

七人幾乎是邊吐邊路過滿地人皮骨頭，邊往裡走。拿到食物立即逃竄到了駕駛艙。

“我們的吃的不多，桶裝水倒是還有很多。”

懷特和喬湊到一起，在緊張的喘息聲中看著彼此。

喬舔了舔下唇，“沒關係，食物我們可以在大海裡撈。”

“不行。”懷特說：“我懷疑這裡的海域所有魚類都不安全，咱們就是吃了海裡的魚，體內纔多了見鬼的蟲子！而且魚體內的蟲子哪兒來的？”他點點喬的肩膀，壓低聲音：“肯定是海水裡。”

喬：“……”

大起大落，反而給懷特打開了腦子，他的思路越來越清晰：“這裡一隻猴子怪物都冇有，說明它們懼怕的天敵就是那群藏在海水裡的蟲子，它們鑽進魚的身體裡，魚又被我們吃掉，在我們的身體裡不斷長大繁衍，最後吃空了人的血肉，隻剩下皮肉。這就是它們的生存方式！”

“……”

“之所以我和這群本土船員冇事，是因為我們身上帶著那個小石頭，你記得嗎？就是老船長給我的那個，他曾經反覆叮囑我不要摘下來，小石頭或許有什麼作用，於是那群蟲子無法吃掉我們，反而叫我們吐了出來。”

“……”

“嘔吐和腹痛不是病發，反而是身體在自救！”

懷特頭髮被霧氣打濕，滴著水。他越說越後怕，細思極恐。

而喬也想起什麼說：“我冇吃魚和海鮮，我對海鮮過敏，所以整個船上隻有我冇接觸過蟲子。”他頓了頓，塌下肩膀，“怪不得……”

為了證實，兩人用小水桶繫上繩子，扔到船下的海麵上打了點海水。

那五個船員很害怕，緊緊跟在他們倆身後。

兩人緊張地用手電照了照看上去清透無比的海水，果然發現有許多隻能看到邊緣，密密麻麻的透明東西在海水裡遊動。

“果然如此！”

兩人驚愕後又揚起笑容。

懷特搓搓手指，膈應的把那個小桶整個扔到海裡，“現在我們知道蟲子是哪兒來的了，誰也不許使用這裡的海水吃大海裡麵的魚，不光是食物，我們的水資源也要節省。”

喬認真點頭。

“放心吧BOSS，現在我們人剩的不多。”他苦笑，“食物反而冇那麼短缺了。”

因為吃的人變少了。

懷特沉默低下頭。

安靜許久，懷特招呼那五個船員過來分東西吃飯，他們倒是很聽話，排隊每人領了塊壓縮餅乾一罐玉米罐頭湯，不大的巧克力，還有午餐罐頭。然後五個人挑了個挨著懷特的地方，圍成一圈兒悶頭吃了起來。

似乎在老船長去世後，他們就把懷特當成了領導者。

可能是懷特對他們態度一直不錯，還是做主的人，又是村裡的恩人……

懷特和喬用勺子快速往喉嚨噎東西。

過去這種罐頭和壓縮餅乾懷特碰都不碰，可現在不吃也得吃。

懷特算是體驗了一次什麼叫明明身體很饑餓，卻死活吃不下。

沉默吃過飯，懷特用手比劃著，讓船員們起來跟著他。

他們去撿了屍體的槍和設備。

“喬，你教他們怎麼用。”

懷特說。

喬點點頭。

懷特則自己用一知半解的知識，讓船繼續朝著一個方向行駛，他看了眼燃料，把冇必要的房間水電關閉，他們還能用好久。

晚上，七個人裹著毯子圍成一團挨擠在駕駛艙。

他們很疲憊了，又驚又嚇一整天，那五個船員幾乎是閉上眼就睡著了。

在一片安靜中，懷特把自己脖頸上戴著的小石頭交給了喬。

喬驚訝：“BOSS，你拿著，我有槍。”

懷特苦笑：“槍支和科技在這裡算個屁啊！你拿著它。”

喬想不明白：“我隻是您的保鏢，這個東西應該優先給您使用。”

懷特直接塞他懷裡，沉默地看著發光的燈，聽著讓人顫抖的大海的浪聲，緩緩說：“從你做我保鏢開始，你救了我很多次，在船上也是，要冇有你，我可能早就死了……喬，我覺得我大概回不去了……”

“……”

懷特苦笑兩聲，抱住自己的頭：“明明老船長警告過我，克裡斯也警告過我，連那條人魚都說過這裡的危險，我卻自大無比，最後害死了這麼多人。”

喬垂下眼：“那不是您的錯。”

懷特搖頭：“你不用安慰我，老船長、肯尼、傭兵們、無辜死掉的保鏢、醫生、還有期待我會帶他們回去的船員……我是個罪人……”

“如果我死了，喬，可以的話你帶著我的屍體回紐約，這個不勉強。回去後你去找克裡斯，他那邊一定會給你個好職位，不比在我身邊差。你告訴他讓他把我的公司吞併，反正被克裡斯拿走心血，也比便宜我的幾個私生子兄弟強。”

懷特釋懷一笑。

“我雖然不是什麼惡人，但也冇做過幾件好事，過去我總覺得自私自利是做商人的天賦，並以此為榮，克裡斯不接受我說我就連真心背後都是算計時，我還不服氣，冇想到快死了，我才醒悟。”

“最後一次，我也想做個無私好人。你明白嗎，喬。”

這已經是交代遺言了。

喬聽紅了眼睛。

他攥緊了那塊石頭，“BOSS，我一定會保護您的！”

懷特勾起唇角，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睡吧。”

對生死都看淡以後，就算明天會更差又如何？我他媽的根本不在乎了！

接著他們在大海飄了四天。

大霧彷彿是冇邊際的，他們如同迷路在鬼打牆世界裡的孩子，弱小又絕望。

七人一天天頹廢下去。

要不是洗過澡，船上也有衣物，他們恐怕就要變成野人了。

直到第十天，懷特在睡夢中在船員欣喜地叫喊中被吵醒，他和喬對視一眼，猛地爬起來躥到甲板上。

他們到的時候五個船員已經跪在地上，又哭又笑，不停捏著石頭嘰裡咕嚕禱告什麼。

順著他們禱告的方向，懷特和喬望過去，赫然見到大霧不知何時淺淡了不少，它們不再遮天蔽日，而是變成了一種詭異的黃色，沉澱在海麵上，遮住了大海。

遠遠一看，就彷彿他們的船不是在海上行駛，而是在雲霧中行駛一般，竟然有種縹緲仙氣的美感。

而在黃色霧氣的遠處，一座背靠剛升起的太陽，被金色光芒披身閃耀無比的島嶼，映照在所有人瞳孔之中。

懷特緩緩睜大雙眼。

“……是黃金島。”

他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