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天道傳檄

大夏。

永昭元年。

河北。

破廟四壁漏風,神像坍了半邊。

廟中有一團炭火,兩個漢子,一個道士圍坐取暖。

這三人都是逃難的,偶然碰到了一起。

道士默然不語,盤膝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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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漢子自報家門,發現都是同鄉,頓時熱絡了起來。

「俺也是霸州同安縣的,俺家那三畝薄田……今年連種子的本錢都冇收回來。朝廷的賦稅……卻是一錢也不能少。裡正來催時,把那陳年的糜子都颳走了,連牆縫裡藏的半袋……也給摸去了。那可是留著過冬的口糧啊!」

「老哥,你還有田,俺家的田早就賣了,俺去山裡挖炭,挖了大半年,官家說那是『官炭』,三文一擔收走。轉過頭,去年冬天大寒,咱們想買點碎炭暖暖炕,就得三十文……家裡那點銅板,夠買幾斤?」

「買不起炭……去年冬天……太冷了……都凍死了……我兒,我媳婦兒都凍死了,就在我懷裡,俺挖了大半年的炭,因為買不起炭,凍死家人。」那漢子說到傷心處,淚如泉湧。

另一個漢子也感同身受,同樣抽泣道:「種了一輩子田,因為買不起糧要逃荒。」

就在這兩漢子嗚咽之時,那盤膝而坐的遊方道士突然睜開眼睛,目光銳利:「你們可知,這人間苦楚,根源何在?」

「請……請道長指點。」一漢子抹了把臉問道。

隻見道士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粗紙,紙張上有一排整齊的字跡。

兩漢子根本不認識字,不過那道士卻朗聲吟道:「因為,人道背離了天道。」

「半年前,江南有義士舉『天道盟』,攻占鎮江城,雖暫偃旗鼓,但這篇《天道傳檄》,已傳遍天下受苦人的心裡。我來念給你們聽……」

他清了清嗓子,誦道: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而奉有餘。」

「今觀天下,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貴者朱門酒肉臭,賤者路有凍死骨。此非天道,乃人道逆行!」

「我等小民,本分耕織,奈何賦稅如虎,徭役似狼,官吏如蝗。一年辛苦,顆粒無存;三載勤勞,家破人亡!」

道士的聲音逐漸激越:

「今順應天道立『天道盟』,替天行道。凡天下受苦之人,皆可舉旗。奪不義之財,濟應活之命。不傷無辜,不淩婦孺,唯替天行罰,補人間不足!」

最後,他目光掃過麵前兩個呆住的漢子,一字一頓:「檄文到日,即是天道復興之時。四海之內,皆我同道;九州之上,共舉義旗!」

……

五日後,城西破廟聚起三十餘人,皆是麵黃肌瘦的佃戶、腳伕、逃荒流民。

為首兩個漢子,一人叫劉七,一人叫劉八。

劉七舉著手中的檄文向眾人宣講:「王扒皮倉裡的陳糧夠全縣人吃半年,他卻要等著糧價漲上天!他屋裡的銀子能鋪三條街,咱們的娃卻餓得啃觀音土!」

「要不要殺了他?」

眾人齊聲呼喊:「殺!殺!殺!」

「執我之刃,替天行道!」

「從今日起我們就叫天道軍!」

一桿用竹竿和舊床單綁成的黑旗豎了起來,「替天行道」,四個大字迎風飄揚。

眾人頭戴黃巾出征。

……

七月。

陝西。

一遊方道士跋涉三十裡,來到李家村。

在一棵老槐樹下,村民圍著一口徹底乾涸的枯井。

幾個孩子癱在母親懷裡,眼睛大而無神。

「道長……您是有法力的人,求您做場法事。」老村長顫巍巍就要跪下。

那遊方道人慌忙扶住老人。

他閉目片刻,再度睜眼:「貧道不會超度,不過卻能讓眾位免於餓死!」

在眾人困惑的目光中,他從懷中取出一紙檄文,緩緩展開。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唸誦:「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而奉有餘……」

起初是疑惑的竊竊私語。

畢竟天道論述,農戶還是很難理解。

那遊方道士仔細解釋,眾人紛紛,恍然大悟。

原來天道運行,是會讓一切均衡,包括財富。若天道正常運行,人世間本不應該有貧富差距,世間將會極其美滿,是人道背離了天道,纔是自己一切苦難的根源。

「道長……」李栓柱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這『替天行道』……是要咱們……去搶?」

道人摺好檄文,目光投向東南方向:「三十裡外,李家莊。李老爺有磚砌糧倉三座,存糧千石。去年秋收,他以市價七成強購四鄉餘糧。如今糧價,是那時的……十二倍不止。」

死寂。

然後是粗重的喘息聲。

「要麼去搶,要麼去死!」

「你們是想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老婆孩子去死,還是去把那姓李的做了?」

那夜,冇有月光。

幾十個黑影沉默地聚在村口,手裡是鋤頭、柴刀、削尖的扁擔。一麵上書「替天行道」的簡陋黑旗在夜風中展開。

李栓柱摸了摸懷裡藏著的檄文抄本,低聲對身邊人道:「這是拿回本該屬於我們的一切。」

……

同年。

秋。

湖廣。

秋雨淅瀝,敲打著張家破舊的窗欞。

落第秀才張文遠歸家。

家中是重病的母親,使田產被奪,家徒四壁。

「文遠啊……」母親氣若遊絲:「認命吧……」

張文遠輕輕放下母親的手,為她掖好被角。

他走到昏黃的油燈下,再次展開那捲紙《天道傳檄》。

這是在省城客棧,偶然獲得。

初讀時隻覺驚世駭俗,如今看來真是字字珠璣。

「人之道,損不足而奉有餘……」他喃喃念著,眼中積壓的鬱氣逐漸化為冰冷的火焰。

人慾橫流,矇蔽天道!

「為彰顯天道,必須執我之刃,替天行道!」

三更時分,雨聲漸密。

張文遠披上舊蓑衣,提起氣死風燈,敲響了村裡最破敗的幾扇門。

李駝子家、趙寡婦家、孫鐵匠家……

張文遠冇有長篇大論,隻是用最樸實的話語,逐字逐句講解那檄文。

「張相公,您就說,咱們該怎麼辦?」孫鐵匠啞著嗓子問,手裡的鐵錘攥得死緊。

張文遠目光幽幽:「天道之下一切都該均衡,憑什麼他們多占?是時候該清算了,還這世間一個朗朗乾坤!」

三日後的清晨。

張文遠站在村頭磨盤上,身後是一百餘名手持農具的農民和佃戶。

「今世道昏昏,貪饕橫行,黎庶倒懸。有誌之士,當執我之刃,替天行道!」

「走。」他收起檄文,隻說了一個字。

百餘民頭戴黃巾的農戶跟著張文遠,直奔縣城而去。

不久後……

殺聲震天。

殺大戶,分糧食。

傳天道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