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人人有份
寶檀寺坐落於棲霞山半腰,寺前九曲山道蜿蜒,寺後便是雲霧繚繞的百丈懸崖。
晨鐘暮鼓之聲在山穀間悠悠迴蕩,確有一番超然塵外的清幽氣象。
陳默踏著濕潤的山道,一步步向上。
此時寺門已開,門口也無守衛,信步而入。
寺院之中除了檀香,還有草木蒸煮的清氣。
他循聲望去,隻見東側跨院裡人影晃動,傳來富有節奏的「咚、咚」槌搗聲。
寺廟僧人正在造紙,享譽文壇的寶檀紙便是出自此地。
「施主,要請些寶檀紙嗎?」一個十來歲的小沙彌抱著掃帚,仰臉問道。
陳默雙手合十:「我來拜會延慧方丈。」
小沙彌拱手回禮:「那還請施主稍等,方丈大師正在做早課。」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閒,.超方便 】
「那我隨處走走。」
「施主請自便。」
陳默繼續在寺中漫步,這座寺廟地形十分險要,一麵緊貼著刀削般的懸崖,崖下雲霧翻滾,深不見底。
通往寺門的唯一山路,便是沉默剛剛上來的台階。
那台階同樣也是陡峭曲折,若有十人持械扼守,百人也難強攻。
陳默轉過一處僻靜的僧舍,瞥見幾間倉房門戶厚重,簷下整齊碼放著防潮的石灰。不遠處,一口石砌的老井井沿光滑,水位頗高。
有糧,有水,足夠百人長期駐守。
當陳默信步來到寺後一處天然凸出的石台上時,視野豁然開朗。下方,層巒疊嶂之間,一道險峻的關隘如鐵鎖般卡在山穀要衝。
龍潭關。
關牆、旗號、乃至偶爾移動如蟻的人影,在此處竟都看得分明。
官道上,巡查司的旗幟在風中飄著,巡查司是查內部盜匪,流民,並無衛所駐守。
離龍潭關最近的是鎮江衛,不過其駐守地並不在此。
江南承平日久,朝廷根本沒有必要在此設防。
腳下這棲霞山,林海莽莽,莫說藏下數千精銳,便是數萬人馬隱於其中,恐怕也難尋蹤跡。
若是有一隻二百人的火器營駐守龍潭關,藉助關隘之險,足以抵擋上萬鐵騎。
一旦此關易手,鎮江、揚州……整個江南腹地,便再無險可守。
就在陳默站在高處眺望龍潭關之時,身後傳來了小沙彌的聲音:「施主,方丈有請。」
……
禪房內。
延慧大師盤坐於蒲團之上,香爐裡一縷青煙向上。
「延慧大師。」陳默雙手合十。
延慧大師回禮:「施主遠道而來,不隻是為品這一盞山泉吧?」
陳默將手伸向懷裡,準備取出那封密信。
不過臨到頭他又改變了主意……
思索良久後,陳默看向延慧說道:「別無他事,隻有一言相贈。」
「施主請講。」
陳默直視禪師,聲音低沉:「此山將傾,林木何辜?大師是修成之人,當知渡人先渡己。金陵三百寺,何處青山不棲禪?」
延慧禪師眼中精光一閃:「施主此言?」
陳默已起身離去。
……
南京城。
六扇門,館驛。
窗外細雨婆娑,簷角滴水敲在青石板上,聲聲清冷。
鐵無情立在窗邊,手中捏著一紙密報。
紙條不過掌心大小,字是工整的館閣體,墨跡沉著:「靖王行賄六部帳冊,藏於棲霞山寶檀寺。」
「來人。」
聲音不高,卻讓門外侍衛應聲推門而入,躬身聽令。
「總捕頭。」
「立刻備馬。鐵手隊全員輕裝,配齊兵刃火把,今夜隨我趕赴棲霞山。」
「是!」
侍衛疾步退出。鐵無情將紙條移到燭火上,火舌一舔,頃刻化為蜷曲的灰燼,散落案前。
……
同一時辰,蘇記綢緞莊後院。
燭影搖紅,蘇婉娘倚在軟榻上,聽著麵前一身素衣的冷素問低聲稟報。
「本教已查明,周繼清化名歐陽青,先前隱居於棲霞山東麓與寶檀寺毗鄰而居。」
蘇婉娘直起身:「那為何還不拿人?」
冷素問垂目:「我們去時,已是人去屋空。」
「去了何處?」
「尚未查明。」
蘇婉娘蹙眉起身,在毯上來回踱步:「我每年予你教中這許多銀錢,便是這般辦事的?」
「此人狡兔三窟,我們追至住處時,隻餘空屋。」冷素問語調平靜:「但他倉促離去,或許未能帶走所有東西。」
蘇婉娘忽然駐足:「寶檀寺……你們可曾搜過?」
「尚未。」
「罷了。」蘇婉娘揮袖,「此事需武功高明之人前去查探。我自會遣隱霞派的劍客出手,你們不必再管。」
冷素問躬身一禮,悄聲退入簾後。
……
靖王府,西院
郡主蕭彤正在月下練劍。
劍光如雪,身形若蛟龍驚鴻,衣袂隨招展紛飛。一名黑衣護衛悄步近前,待她收勢,方低聲稟報:「啟稟郡主,陳公子遣人密傳:帳冊在棲霞山寶檀寺。」
蕭彤還劍入鞘,麵上掠過一絲不悅:「如此要緊之事,他竟假手他人傳話,也不怕走漏風聲。」
她轉身朝內室走去,語聲清冷:「更衣。點二十人,勁弩短刃,輕馬簡從,隨我即刻出發。」
……
棲霞山。
二十餘六扇門鐵守衛,散入寺周茂密山林,如群蛇入草,悄無聲息。
鐵無情本人按刀立於寺門前,抬頭仰望「寶檀禪寺」的漆金匾額,目光冷冽。
幾乎同時,一道鬼魅身影,憑藉絕強輕功,繞過了鐵手衛的封鎖,沿著懸崖峭壁,翻入了寺廟之中。
此人背負長劍,步履輕捷,正是隱霞派劍客。
蕭彤帶著二十餘人,直衝寺門,氣勢洶洶。
嗖!
一根長箭釘在了蕭彤腳下,密林之中顯然埋伏了好手。
「六扇門辦案,閒雜人等即刻退避!」喝聲渾厚,山林迴蕩。
蕭彤鳳目含煞,冷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六扇門竟然敢攔我?」
「給我闖!誰敢阻攔,格殺勿論!」
二十餘名王府侍衛齊聲應諾,刀劍出鞘,便要硬闖。
「郡主且慢!」鐵無情畢竟是官府中人,他不想和皇親國戚撕破臉,於是主動現身。
「不如先入寺尋到東西,再論歸屬不遲。」
「好!便依你所言。但若有人敢耍花樣,莫怪我弩箭無情!」
雙方雖仍戒備,卻默契地暫時收束了攻勢。鐵無情一揮手,林中鐵手隊現身,與王府侍衛合成一股,快步沖向洞開的寺門。
甫一踏入前庭,眾人便是一驚。
隻見庭院中央,一名麵覆輕紗的隱霞派女劍客,手中赫然抓著一本藍皮簿冊,正欲騰身躍上西側殿脊!
「帳冊在她手上!」不知是誰大聲喊道。
鐵無情與蕭彤幾乎同時出手!
鐵無情身形如電,長刀帶起一片雪亮刀光,直削女劍客下盤。
蕭彤更不怠慢,玉手一揚,三支短弩成品字形激射而出,封住對方上躍之路。
女劍客身在半空,陡然遇襲,卻臨危不亂。她長劍倏然出鞘,在身前劃出一圈清冷光弧,「叮叮」兩聲磕飛兩支弩箭,同時足尖在刀背上一點,借力倒翻回院中。
然而鐵無情與蕭彤手下好手已然合圍而上,刀光劍影瞬間將她籠罩。
眼見脫身無望,女劍客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她左手猛地用力,「嗤啦」一聲,竟將那藍皮帳冊從中撕開,隨即雙手連揚,一頁頁泛黃的紙張如雪片般被她用內力激射向四麵八方!
「想要?自己拿去吧!」
紙頁飄飛,有的落入人群,有的被風吹向簷角,有的甚至飄向懸崖方向。
院中頓時大亂,無論是六扇門捕快還是王府侍衛都下意識地撲向那些飛舞的紙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