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內應

臥虎澗下遊地勢漸緩,形成一片開闊河穀。

河岸旁散落數百頂帳篷,各色商旗在風中簌簌輕揚,遠看似是商旅雲集的臨時營地。

然而隻有深入營地之人方能察覺:這裡並無尋常行商,不見貨物堆積,唯有崗哨林立、戒備森嚴,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壓抑的肅殺之氣。

營地中央,最大的營帳內。

陳默的指尖正緩緩劃過地圖上標註的臥虎澗與兩側山坡,地圖上甚至已經標註好了,趙無庸撤離的路線,以及靖王蕭徹埋伏的地點。

帳中肅立著石勇、呂勁鬆、冷素問三人,以及十位百夫長,眾人屏息凝神,氣氛沉凝如鐵。

此番行動,陳默依舊隻領了一千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

如今香軍帳麵上的規模,算上海軍已逾兩萬。

但陳默真正能直接調動的,不過兩千之數;其餘兵權,盡握於蘇婉娘手中。

蘇婉娘掌著糧餉銀錢。

自古以來,誰出錢養兵,誰便掌握指揮權。

兵食其糧,兵聽其令,天經地義。

不過這兩萬軍畢竟隸屬於聞香教,陳默若想奪權,並非難事。

隻需一場法事、數次佈道,便可通過信仰讓全軍改易其幟,唯他馬首是瞻。

眼下陳默欲再擴兵力,蘇婉娘卻不肯了。

她覺得兩萬人已足以護衛航道,不必再增。

可陳默看得更遠。

按他所知的歷史軌跡,往後中原大亂時,晉商將勾結關外建奴與久戍邊鎮的兵將,揮師南下,橫掃天下。

此世雖國號為大夏,非大明,然北方建州女真猶在。

甚至連犁庭掃穴之事也曾經發生過,自從大夏對北麵犁庭掃穴之後,漸習農耕的舊女真部族覆滅,深處叢林、仍持漁獵舊俗、乃至傳聞中茹毛飲血的野人取而代之,占據建州,已成大患。

若所料不差,將來建州女真若聯同邊軍、晉商,三股勢力合流,江南這些早被蛀蝕一空的官軍,斷難抵擋。

到時天下便是流寇與外虜的棋局。

腐朽朝廷夾在中間,時而「聯虜平寇」,時而「撫寇禦虜」,終究逃不過傾覆之局。

陳默要做的,是將北方那些或將淪為流民的災民,儘早南遷,編入商隊護軍,成為日後決戰時的火種。

兩萬人,遠遠不夠。

最好是有百萬驃騎,實在不行也要湊出五十萬精銳,才能成為將來左右時局的力量。

而這一切,都需要軍餉。

蘇婉娘隻願經商獲利,無此野心,陳默便須自謀出路。

此番劫奪趙無庸這大半年來在江南搜刮的財貨,正是為此。

隻要得了這批錢財,招兵買馬、積草屯糧,五十萬軍,未必遙不可及。

陳默冷聲道:「此番靖王絕不會小打小鬧,定會動用王軍。」

冷素問眸光一凝:「你是說……那兩百人的火器營?」

陳默緩緩點頭:「靖王先前遣江湖中人出手,不過試探虛實。這一回,他為求財物一定會全力以赴!」

冷素問沉吟片刻,蹙眉道:「可趙無庸終究是朝廷欽差,靖王如此行事,難道不怕弘光帝治他謀逆之罪?」

陳默嘴角浮起一抹譏誚:「隻要將知情之人盡數滅口,又有誰會知道?更何況……如今趙無庸聲名狼藉,朝野皆惡,即便有人猜得幾分真相,誰又願替他說話、引火燒身?」

石勇按刀上前,沉聲問道:「聖子以為我們何時動手?」

陳默卻搖了搖頭:「我們多半無需出手。」

帳中眾人聞言,皆露出詫異之色。

畢竟一支千人軍,行軍出征,比起屯軍要多耗一倍的錢糧,尤其是這一千人軍還進行了偽裝,耗費更是巨大。

若隻是外出拉練,看風景……實在太過奢侈。

陳默的手指落在地圖上的臥虎澗:「趙無庸早知靖王要對他下手。倘若他此番未選此路,便說明他還不願與靖王翻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裡透出寒意:「可若他真押著財物走了臥虎澗,那就說明,他要的並非躲避,而是……」

陳默舔了舔嘴角,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永絕後患。」

石勇濃眉緊鎖:「聖子,末將鬥膽一問。即便靖王與趙無庸兩虎相爭,我等欲作漁翁,也需知己知彼。軍中隻有五十鏢騎可以快速切入戰場,其餘皆是步兵,隻能設伏,若沒有精準無比的情報支援,這一千人馬或許毫無用處。」

陳默淡淡一笑:「放心,我已經安排翠娘監視。」

石勇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他們這一千人馬並沒有配備火銃,隻有弓箭長槍,人數雖然遠超王軍,但若是對上靖王的火器營,根本不堪一擊。

除非提前找有利地形埋伏……

這靠偵查絕無用處,必須要有內應,要有精準的情報。

不過聖子陳默必然早有安排,自己也無需多問。

…….

次日,臥虎澗畔,山坡林間。

陳默一身玄青勁裝,默立於一株虯結古鬆之側。

從此處望去,恰好能將下方蜿蜒山澗與對麵山腰動靜盡收眼底。

對麵,靖王人馬隱於林木之後,若仔細觀察,還能看見火銃銅鐵部件偶爾反射出冷冽光澤,泄露著伏兵的存在。

細碎落葉聲響自身後傳來,腳步聲輕盈熟悉。

郡主蕭彤悄然臨近。她一身藕色窄袖衣衫,倒似個清秀的書童。

她走到陳默身側,與他一同望向山澗,聲音壓得很低:「此番,兄長決意動用『霹靂神火』,務求一擊絕殺,令趙無庸與其黨羽盡歿於此。那幾個江湖義士,此番隻會應對不測。」

陳默目光依舊落在對麵,皺眉詢問:「你們如何確信,趙無庸會在今日,必走此路?」

「他押送的是數十車在江南搜刮的金銀細軟,目標太大,行蹤再如何遮掩,終究有跡可循。」蕭彤解釋道。

陳默依舊擔憂道:「我總覺此事,未必如表麵看來這般簡單。」

蕭彤微微揚起下巴,語氣裡透出對靖王佈置的絕對信心:「霹靂神火巨筒已架設妥當,輔以兩百精銳火銃手封死前後去路。任他有通天修為,在如此絕對的火力麵前,皆是虛妄。」

陳默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似嘆似諷:「但願……是我多慮了。」

蕭彤的目光在陳默沉靜的側臉上流連片刻,忽然輕聲開口:「你對兄長之事如此上心,先前卻……若他知曉自己或許錯怪了你……」

「我拒絕參與此次伏擊,他對此,想必頗有微詞吧。」

蕭彤預設,算是承認。

陳默目光深遠:「我能有今日的先天修為,說來,終究是承了王爺的情。若非當年他允我閱覽《情書》,我又如何能練成情功」

提及《情書》與「情功」,蕭彤白皙的臉頰倏地飛起兩抹極淡的紅暈,眸中漾起一層朦朧水光,竟透出幾分與此刻肅殺環境格格不入的癡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