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亂世帶刀不帶金

「默兒,你等等!」

剛被丫鬟攙進門的四姨娘急急上前,一把攥住了陳默的衣袖。

她壓低聲音,語速又急又快:「今日是老爺和我的大喜之日,滿堂賓客皆是體麪人。老爺貴為禮部侍郎,最看重的便是顏麵與禮數。你這般當眾質問,拂袖而去,叫老爺今後在朝堂上如何自處?官聲還要不要了?若是老爺丟了官,我們這一家人能好了去?」

「好孩子,聽姨娘一句勸,快些給老爺賠個不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陳默轉頭看向這個緊緊拽著自己的女子。

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在這種場麵下竟還能想著周全禮數、維護家主官聲,並且還對自己分析利弊,確是個識大體的「好女人」。

隻可惜……

隻識大體,不顧大局。

都要死到臨頭了,還做什麼官?

護什麼名聲?

弘光朝廷,今年就要亡了!

「鬆開。」陳默聲音冷硬,沒有半分轉圜。

「我不放!」四姨娘咬著下唇,手指卻攥得更緊了些,「我……我既進了陳家的門,便是你的長輩。我不能眼看著你犯糊塗!」

她身子嬌小,拽著他的力道卻透著股執拗的勁兒,彷彿抓住的不是一片衣袖,而是陳家的顏麵。

好個長輩!

既然你抓著不放,耽誤老子逃命,就別怪老子不客氣。

當著滿堂賓客的麵,陳默順手一拽,對準她的小唇就是……

「唔……」直到香唇被堵,四姨娘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滿堂死寂,如遭驚雷。

四姨娘徹底懵了,僵立原地,忘了呼吸。

她眼眸瞪得極大,卻顯得茫然,彷彿魂魄都被抽離,兩隻小手都麻了,別說抓人了,連知覺都沒了。

主座之上,父親手中剛端起的茶盞早就碎了一地,茶水濺濕了袍擺,就像年老失禁,尿濕了一樣。

他老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話音裡混著喘息:「孽子……你這個孽子啊!就算你對她有意,你也要偷偷的呀……家醜不可外揚!你非要在今天、當這麼多人……你是真要把我這老臉丟盡才甘心嗎!我這口氣……我這口氣快喘不上來了……我要死了……」

這哪裡是忤逆!

這簡直是將陳家百年「詩禮傳家」的匾額拖下來,當眾糊上大糞!

賓客們方纔還能竊竊私語,此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個個如泥塑木雕般僵坐著,目光躲閃,生怕與場中任何人對視。

陳默環視著這滿堂驚慌失措的麵孔,目光掃過那位被氣得幾乎昏厥的父親,眼中沒有絲毫波瀾,更無半分同情。

「看看你們!」他聲音再度響起:「一個個錦衣玉食,高談闊論!張口家國,閉口民生,可誰不是變著法兒地抗稅避賦?智慧出,有大偽!國破家亡,剃髮易服,都因為你們這幫蛀蟲!」

自從熟讀明末痛史,他早想這般痛罵「清流」,今天遂了心願,出了這口鬱氣。

爽!

沒白穿這一趟!

「瘋魔了……真是徹底瘋魔了!」一位鬚髮皆白的族親終於找回聲音,指著陳默手指顫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輕薄姨娘,行此禽獸不如之舉……我大夏朝立國兩百餘載,何曾出過你這等狂悖喪倫之徒!」

等等,你剛剛說什麼!?

大夏朝?

不是大明……是……大夏?

大夏弘光元年?

這對嗎?

「啊!!我不活了!!」一聲悽厲的哭嚎驟然響起。

四姨娘終於回過神來,雙手死死捂住臉,嚎啕大哭起來,名節被當眾碾碎,她沒臉見人了。

陳默怔了片刻,目光轉向被僕人圍著搶救、麵色灰敗的父親陳世元。

現在道歉……好像來不及了。

就算跪下來喊「爸爸請原諒我」

「親愛的爸爸其實這中間有那麼一點小誤會。」

恐怕也喚不醒半點父愛。

這麻煩了……

既然如此,便隻能一條道走到黑。

就算這是大夏朝,那又如何!?

享國兩百年,這滿堂的「清流」蛀蟲仍在!

歷史的週期,命運的覆轍,無論在哪個世界都一樣。

大夏必滅!

既然錯了,那便將錯就錯。

陳默再不多言,霍然轉身,邁步向外走去。

他再次留下了一個瀟灑的背影。

「他瘋了吧?」

「一定是瘋了……」

賓客們麵麵相覷。

……

不過出了這個門,下一頓飯在哪裡?

必須搞錢!

陳默穿過熟悉的長廊沖向自己的廂房。

推開門,屋裡隻有書架、書案、一張床。

他撲到床邊掀開枕褥,沒錢;拉開抽屜,沒錢;開啟衣櫃,還是沒錢。

「少、少爺?」細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是他的貼身丫鬟。

陳默猛地轉身,眼中閃過一絲希望:「我還有多少銀子?全拿來。」

丫鬟聲音發顫:「家裡的錢都是帳房管的,您平日裡也沒什麼私蓄……我、我這兒隻有……八……」

陳默眼中一亮:「八百兩?好!八百就八百!夠老子招兵買馬的了。」

她伸出手,攤開的掌心裡躺著幾枚泛著黯淡光澤的銅板。

陳默盯著那幾枚銅錢「八文」。在這繁華揚州城,隻夠買兩個最糙的燒餅,勉強填一時飢腸。

院外卻已傳來雜遝腳步聲。

管家的厲喝傳來:「老爺有令!陳默悖逆人倫,已削除族譜,即刻逐出家門!不準帶走絲毫財物!」

腳步聲重重逼近門口。

陳默目光掃過書案,文房四寶旁,橫著一柄烏木鞘的短刀。

那是裁紙、修邊、刮錯字用的案頭刀,又稱書刀。

刀雖小巧,刃卻鋒利。

他一把抓起。

刀身出鞘半寸,清亮如水,入手沉實,隱隱帶著寒光。

掀簾,推門,邁入院中。

幾個粗壯的家丁將院子堵得嚴嚴實實,管家雙手攏在袖中立在前麵,臉上彷彿覆了一層寒霜。

他語調刻板:「少爺,老爺吩咐了,您既已被逐出族譜,便不可從府中帶走一絲一毫財物。」

陳默嗤笑一聲:「老子從來就沒有什麼私蓄,你們莫非不清楚?」

管家微微一嘆:「既然如此,你又何敢忤逆老爺?未免太不知死活。」

陳默袖中藏刀,眼神一冷,逼前半步:「你怎麼跟老子說話的?」

管家心頭莫名一凜,到底不願在這當口橫生枝節。他側身讓開一步:「是老奴多言了。少爺……請便吧。」

陳默不再多言,衣袖一振,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徑直穿過庭院,出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管家才詢問身邊丫鬟:「他帶了多少銀子?」

丫鬟嘴唇哆嗦:「額……大少爺就帶了一把刀。」

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