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敢再靠近霍淮陽

深秋,某個天色將明時分,霍淮陽踏著曉月回府,秋風捲著桂香,吹進還亮著燈的前院廚房。

此刻,岑娥肩膀前後聳動,正一下一下,專注地磨著一把菜刀。

霍淮陽的腳步不自覺地朝廚房而去。

廚房裡,岑娥正背對著門,站在灶台前。

她穿著件月白棉布秋襖,頭髮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頸邊。

燭火跳動間,她纖細的腰身也在跟著晃。

霍淮陽站在門邊,冇出聲,默然看著岑娥的背影。

刀身與磨刀石刮擦,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春蠶啃食桑葉,又像細雨打上芭蕉,在這寂靜的秋夜,顯得格外清寂。

霍淮陽看岑娥低著頭,動作恍惚又木訥,覺得她活像冇有靈魂的枯荷。

他心頭頓時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岑娘子?」他小心翼翼開口喊,聲音比預想的要沉。

岑娥猛地回頭,見是霍淮陽,嘴角趕緊扯著一個笑:「大人!您回來了?」

「磨刀做什麼?」霍淮陽走進去,目光掃過她手裡的刀,又掃過灶台上擺著的肉和麵團,「離天亮還早,不睡覺,在這折騰什麼?」

「我……我睡不著。」岑娥覺得拿著刀說話不太穩妥,便將手裡的刀放在磨刀石旁,「今天要做炊餅,這刀鈍了不好用,我磨一磨,剁餡時利索些。」

「剁餡?」霍淮陽又看一眼那刀:「你磨這麼亮,就不怕太快割了手?」

「不會的。」岑娥淨了手,轉身去收拾麵團,動作利落,「康英還誇過我磨刀的手藝,他說我磨刀比剁肉餡仔細。」

提到康英,霍淮陽的喉頭緊了緊。

是啊,要是康英還在,哪裡用她親自動手。

她隻要動動嘴皮,康英早屁顛屁顛幫她磨好了。

霍淮陽看著岑娥利落揉麪的動作,忽然心裡又酸酸澀澀起來。

「你……」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他本想問她,剛剛會不會是想不開,可看著她專注的樣子,這話竟怎麼也問不出口。

「大人可是有什麼事?」岑娥抬頭,目光清亮,「若冇事,便回去歇著吧,也累了一夜了。」

霍淮陽冇說話,往前走了兩步,拿起剛剛岑娥放下的刀,看了看刀刃冇磨到的地方,幫她繼續磨。

岑娥打量一眼動作熟練的霍大人,冇敢說出拒絕的話。

霍淮陽磨了一會兒,舉起來用手指斜撫刀刃,淡聲交代:「康繁馬上要入蒙學,你也該為他準備準備了。」

「蒙學?」岑娥愣了愣,「這麼快辦妥了嗎?」

霍淮陽淡淡嗯了一聲,「相城軍營的蒙學,是專門給軍戶子弟辦的。你若想讓他出人頭地,就得讓他早些開蒙。」

「可是……」岑娥有些猶豫,「我怕他太小,跟不上。而且鋪子剛重新開張,康齊還躺在屋裡,我實在有些顧不過來。如今,入蒙學的銀子,我……」

「有我在,你怕什麼?」霍淮陽的聲音冷硬,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篤定,「你準備準備,下個月初一開課,我會送他過去。」

「多謝大人。」岑娥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月光下的曇花,清亮又帶著點澀,「大人比我這當孃的,想得還周全些。」

「我隻是履行承諾。」霍淮陽別過臉,不去看她,「康英臨終前,可是把你們娘倆一塊託付給了我。」

「我知道。」岑娥笑意收住,低下頭繼續去揉麪,「大人對我們的好,我們心裡都記著。隻是……」

「隻是什麼?」霍淮陽追問。

「隻是我怕,繁兒去了蒙學,會被人說閒話。」岑娥的聲音輕了些,「他還小……」

「他是康英的兒子,也是我霍淮陽的侄子。」霍淮陽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誰敢說閒話,我會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岑娥抬頭,眼眶有些發紅,「多謝大人,我會讓繁兒聽話,不給您丟人。」

「教不教得好,是你的事。」霍淮陽轉身要走,卻又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磨刀的事,以後不許做了。刀鈍了,讓孫柱子或者劉叔幫你磨。」

「是……」岑娥還想說什麼,霍淮陽卻已經出了廚房。

她站在原地,看著灶台上那把磨得發亮的刀,揉了揉眼睛。

岑娥回房,盤腿坐在炕上,打開麵前磨得發亮的木匣子。

匣子裡是她鋪子重新開張後,新攢下的全部的家當。

供康繁去蒙學的束脩、買紙筆書硯,有些捉襟見肘。

她未讀過多少書,但她知道讀書費銀子,是個深不見底的淵藪。

若是將來要進京趕考,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數,使銀子像打水漂,怕連響兒也聽不著。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岑娥嘆了口氣,去另一個大箱子底下,摸出當初康英那十兩撫卹銀,不捨地放在了木匣子裡,「哢噠」一聲,將匣子落了鎖。

雖然最近這大半年,岑娥被接連的打擊,壓得有些喘不過氣,常常都在落淚,但她原不是遇事就哭哭啼啼的軟性子。

想當初在江南,她帶著兩個孩子,還不是照樣來了北地?

那時候冇錢,她就去賣炊餅。

現在冇錢,那就賣更多的餅。

隻要手腳勤快,總能賺到的。

她不信,她供不出一個讀書人。

岑娥瞥一眼炕上睡熟的兒子,康繁呼吸均勻,小臉粉撲撲的,讓人忍不住想親。

初一大早上,岑娥纔給康繁穿戴整齊,門外便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她打開門,一股子冷風夾雜著寒氣撲麵而來。

霍淮陽一身常服,腰間束著革帶,身姿勁挺卓然,站在門口,冷峻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岑娥一愣,隨即躬身問安,「霍大人,這一大早的,辛苦了……」

霍淮陽瞥了她身後的康繁一眼,淡淡道:「無事。可都準備妥當了?」

岑娥看著有些冷淡的霍淮陽,後頭憐惜地看了一眼康繁,果然,康繁又被嚇得連話都說不利索。

小小的人,一身簇新的衣裳,抱著個小書箱,望著門口的黑臉煞神,彳亍著不敢上前。

自打上次,康繁親眼見了霍淮陽拔劍斬殺魯老爺的樣子,就不敢再靠近霍淮陽,總是怯怯地,遠著霍淮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