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自由還是身份?

傍晚,皇帝派來的心腹太監,這次帶來的不再是委婉的勸返,而是兩份擺在明麵上的“選擇”。他垂首站在小院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殿下,陛下有旨。其一:您即日返回殷州靜養,戶部會為薑璃姑娘重新撰寫身份,清白乾淨,讓她得以在太學院順利修完全部課程。陛下與宗室,會當她是一位略有天賦的遠方宗女,多加照拂。這個‘公開的秘密’,將永遠隻是秘密,她會得到宗室內部的親近與資源傾斜,平安富足。”

薑璃原本正在給婆婆泡藥茶,聽到這兒,把茶壺往小幾上“哐”一放,叉腰道

“喲,這是要給我辦個假證啊?成啊!名字我想好了,就叫‘敖靚女’,籍貫寫‘殷州貌美如花村’,特長是吃餅和拆台,行不?”

太監的眼皮跳了跳,冇敢接話,繼續宣讀

“其二:若殿下執意留下,並要認回血脈。宗人府會即刻重開玉牒,將殿下與薑璃姑娘之名,正式錄入皇家宗譜。”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明顯的警示意味

“但如此一來,為防物議,也為安全計,薑璃姑娘需即刻遷入宮中居住,由宮中統一教導規矩,非詔不得出。畢竟……朝野內外,仍有不少念著舊薑國的勢力,以及……一些對殿下當年之事耿耿於懷的老一輩宗室。陛下坦言,縱使是陛下,也無法完全確保,在宮牆之外,能萬無一失地護住一個‘名正言順’的皇裔。”

要麼,拿著假身份,享受表麵的平靜和有限的自由;要麼,迴歸真實身份,然後被圈禁在深宮高牆之內,失去自由,同時成為所有潛在敵人明晃晃的靶子。

小院裡一片死寂。連一向跳脫的薑璃都收斂了笑容,眉頭緊緊皺起。老趙(趙德順)更是急得額頭冒汗,拳頭緊握。

薑璃沉默了幾秒,突然扭頭看向敖清如,語氣誇張

“婆婆!聽見冇?咱們現在可是香餑餑!不對,是燙手山芋!選第一條,我就是個‘贗品’,但能在外頭瞎蹦躂;選第二條,我就是個‘正品’,但得被關起來當金絲雀!這選擇題……比太學院的算學題難多了!”

薑璃湊到婆婆耳邊,用氣音飛快地說

“要不咱選三?就說咱婆孫倆看破紅塵,準備就地出家,學院後山那廟我看風水就不錯!讓陛下把供奉直接撥到廟裡,咱們一邊唸經一邊吃餅,氣死那些老古董!”

“回去告訴皇帝。”

“我敖清如的孫女,不需要任何人施捨的身份,也不懼怕任何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

“她就叫薑璃。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我們哪兒也不去,就住在這裡。想認親的,自己帶著誠意來。想動手的……”

“老身這把老骨頭,正好活動活動。”

薑璃立刻挺直腰板,配合地揚起下巴,把她那塊老麪餅像盾牌一樣抱在胸前,鏗鏘有力地說

“冇錯!我婆婆超凶的!還有我!我的餅也不是吃素的!”

那太監被這婆孫倆一剛一柔、軟硬不吃的態度噎得臉色發青,最終隻能躬身行禮,倉皇退去。

及笄禮前夜,小院裡的燈火亮得有些刺眼。皇帝的心腹太監再次踏著月色而來,這一次,他手中捧著兩個托盤,如同捧著兩道決定命運的枷鎖。

一個托盤上,是捲起的、明黃綢緞包裹的新版玉牒副本,其上的墨跡猶新,尚未加蓋宗人府大印,彷彿一個唾手可得卻又沉重無比的真實身份。

另一個托盤上,則是一枚沉甸甸的玄鐵令牌,上麵陰刻著“殷州”二字,旁邊附著一紙通關文書,意味著永遠離開泱都這個旋渦。

太監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冰冷,打破了最後一絲幻想:

“殿下,薑姑娘。陛下有令,明日及笄禮前,需做個了斷。”

“若選玉牒,”他指向第一個托盤,“明日及笄禮,便由您親自為薑姑娘加笄,禮成之後,薑姑娘即刻恢複身份,立即入宮,居於長春宮偏殿,非詔不得出。陛下會派最好的女官教導宮中禮儀規矩。”

“若選令牌,”他轉向第二個托盤,“您今夜便可收拾行裝,明日持此令由禁軍護送返回殷州。至於薑姑孃的及笄禮……陛下會指派一位德高望重的宗室王妃,收薑姑娘為義女給予自由之身,在宗廟為其行及笄之禮,從此……與殷州再無瓜葛。”

太監說完,垂首退至院門處,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表明他必須在此守候,直到得到明確的答覆。

空氣彷彿凝固了。老趙(趙德順)死死攥著拳頭,眼眶通紅。連一向活潑的薑璃也咬住了嘴唇,看著那兩個托盤,眼神複雜。

薑璃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指著那玉牒,歪頭對敖清如說

“婆婆,這玩意兒看著挺貴,賣了能換不少餅吧?”她又指了指令牌,“這個更實在,能當板磚使。要不咱們抓鬮?”

一邊是讓孫女迴歸真實身份,卻要親手將她送入金絲牢籠;另一邊是保全孫女的相對自由,卻要承受骨肉分離,連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及笄禮都無法參與。

這哪裡是選擇?這分明是誅心。

薑璃看著婆婆緊繃的側臉,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走到她身邊,輕輕拉住她微涼的手,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堅定

“婆婆,選哪個都行。你選的,就是最好的。大不了……等您回了殷州,我半夜翻牆跑出來去找您!我的餅,連宮牆都砸得穿!”

最終,她猛地睜開眼,她冇有去看那捲玉牒,而是伸手,緩緩拿起了那枚冰冷的玄鐵令牌。

(薑璃的瞳孔微微一縮,隨即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力點頭,表示明白。)

敖清如握著令牌,轉身,看向守在門口的太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我走。”

太監似乎對這個選擇並不意外,躬身道:“是。奴才這就去回稟陛下,並安排明日護送殿下返程事宜。”

太監退去,小院裡隻剩下婆孫二人,和那枚沉重的令牌。

薑璃看著婆婆,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晃了晃手裡的令牌

“婆婆,這玩意兒看著挺結實,等我及笄禮那天,我把它彆腰上,看哪個不長眼的敢來惹我!這可是您給我的‘尚方餅……不對,是尚方令’!”

敖清如看著孫女強裝歡笑的臉,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動作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好好及笄。”她隻說了這四個字,聲音微啞,卻重若千鈞。

及笄禮的時辰將至,太學院內早已賓客雲集,禮樂備至。宗室選派的主持儀式的老王妃盛裝端坐,隻等吉時。然而,本該在房中梳妝等候的薑璃,卻不見蹤影。

“人呢?薑姑娘人呢?”老王妃皺著眉,詢問侍立的宮女。

宮女們麵麵相覷,一臉慌亂。

慕容箏提著長槍就要往外衝:“我去找!”

蘇婉音還算鎮定,但緊握的帕子也泄露了不安。

司徒秀急得原地轉圈:“薑姐姐不會真的跑了吧?”

(此時此刻,泱都城外,官道之上,一輛由禁軍護衛的馬車正緩緩駛向遠方。馬車裡,敖清如閉目而坐,手中緊握著那枚玄鐵令牌,指節泛白。)

突然,後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少女清亮又帶著喘息的呼喊:

“婆——婆——!等——等——!”

馬車猛地一頓。敖清如倏地睜開眼,幾乎是瞬間掀開了車簾。

隻見官道儘頭,一個穿著太學院素色學子服、連及笄禮的華服都未曾換上的少女,正策馬狂奔而來。她髮髻跑得有些散亂,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臉上卻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決絕。不是薑璃又是誰!

她身後,還跟著幾個氣喘籲籲、試圖阻攔又不敢真的動手的學院護衛和宮人。

(薑璃衝到馬車前,利落地翻身下馬,因為跑得太急,差點一個趔趄摔倒。她穩住身形,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直直地看著敖清如,大聲喊道

“婆婆!我不稀罕什麼宗室王妃給我及笄!我也不要做什麼人的養女!”)

她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因奔跑而斷斷續續,卻無比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的及笄禮……要麼你來!要麼……就讓它見鬼去!”

護衛們試圖上前:“薑姑娘,陛下有旨,您不能……”

薑璃回頭一瞪眼,舉起餅:“彆過來!誰過來我請他吃餅!”護衛們想起這餅的威力,腳步頓時一滯。

“胡鬨!”敖清如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回去!”

薑璃梗著脖子,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帶著哭腔,卻依舊執拗

“我不回去!婆婆,你走了,誰給我梳頭?誰給我加笄?誰……誰告訴我長大了以後該怎麼做?那些規矩她們都會教,可那些話……我隻想聽你說!”

風吹起官道上的塵土,也吹亂了薑璃額前的碎髮。她看著敖清如,幾乎是哀求地,又重複了一遍那天晚上的話,卻帶著更深刻的意義:

“婆婆……我……我還是想讓你幫我及笄。”

這一刻,什麼皇室玉牒,什麼宗室養女,什麼深宮囚籠,什麼殷州安穩……在少女這孤注一擲的追逐和帶著哭腔的懇求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敖清如深深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她一手帶大、看似冇心冇肺卻比誰都重情的孩子。良久,她極其緩慢地、卻異常堅定地,將手中那枚冰冷的玄鐵令牌,扔回了馬車裡。

然後,她朝著薑璃,伸出了手。

“上來。”

薑璃的眼淚瞬間決堤,卻綻放出一個巨大、帶著淚花的笑容,她把手放進婆婆溫暖乾燥的掌心,借力躍上了馬車,緊緊抱住了敖清如的胳膊,像是抱住了整個世界。

“回城。”敖清如對目瞪口呆的禁軍統領吩咐道,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平靜。

“去太學院。老身要親自,為我的孫女行及笄禮。”

馬車調轉方向,朝著那座象征著規矩與束縛的城池,也是她們共同選擇的戰場,疾馳而去。

及笄禮的鐘聲,終於在太學院上空敲響。而這一次,走上主位的,是那位“已故”的聖懿大長公主,和她那個選擇與婆婆共同麵對風雨的、剛剛成年的孫女。

太學院的蕙蘭軒內,賓客滿座,禮樂悠揚,卻瀰漫著一股詭異的安靜。吉時已過,主角卻遲遲未至,主持儀式的老王妃臉色越來越沉,底下觀禮的宗室貴胄們也開始竊竊私語。

瑞王妃坐立不安,頻頻望向門口;慕容烈眉頭緊鎖,手按在佩劍上;蘇尚書麵無表情,眼神卻銳利地掃視全場。皇帝雖未親臨,但誰都明白,這裡的每一絲動靜都會立刻傳回宮中。

就在氣氛幾乎凝固到極點時,蕙蘭軒的大門被“哐當”一聲推開!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門口。

逆著光,隻見敖清如牽著薑璃的手,一步步走了進來。敖清如依舊穿著那身粗布衣裙,頭髮一絲不苟地挽成簡單的髻,冇有任何珠翠,卻自帶一股淵渟嶽峙的威嚴。而她身邊的薑璃,竟還穿著那身因策馬狂奔而沾了塵土、略顯淩亂的學子服,髮髻鬆散,臉上甚至還帶著奔跑後的紅暈和未乾的淚痕,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寫滿了不馴與堅定。

(底下瞬間一片嘩然!)

(司徒秀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

(慕容箏差點要為這出場方式喝彩,被蘇婉音一把按住。)

(老王妃氣得鬍子都在抖:“成、成何體統!這、這身打扮……”)

敖清如對所有的議論和目光視若無睹,她徑直走到主位前,目光平靜地看向那氣得臉色發白的老王妃,聲音清晰,不容置疑:

“老身敖清如,今日,親自為我孫女薑璃,行及笄之禮。”

這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她竟然真的敢來!不僅來了,還如此直接地宣告!

(老王妃顫抖著手指著她:“你、你……陛下有旨……”)

“陛下若有異議,可親自來與老身理論。”敖清如淡淡打斷她,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嘲諷,“今日,在這裡,我是她唯一的血親長輩,這及笄禮,隻能由我來。”

她不再理會任何人,轉身看向薑璃,眼神複雜,有無奈,有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的溫柔。她接過旁邊早已看呆了的禮官手中托著的木梳(那禮官幾乎是下意識遞過來的),聲音放緩:

“璃兒。”

薑璃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當著所有皇室宗親、文武重臣的麵,“噗通”一聲跪在了敖清如麵前的地麵上,脊背挺得筆直。

冇有華麗的讚者唱誦,冇有繁瑣的三加禮服,更冇有象征性的父母訓誡。

敖清如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梳理著薑璃有些散亂的頭髮。她的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笨拙,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莊重。梳齒劃過青絲,彷彿也梳理著這些年顛沛流離的歲月與深入骨髓的恩怨。

(底下有人忍不住低呼:“這、這不合禮製!初加應用……”)

(敖清如一個冰冷的眼神掃過去,那人瞬間噤聲。)

梳通頭髮,敖清如從自己蒼白的發間,取下了一根她用了很多年、材質普通卻打磨得光滑無比的烏木髮簪。

“此簪隨我半生,見過北境風沙,曆過玉京血火。”她將髮簪緩緩插入薑璃綰好的髮髻中,聲音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力量,“今日贈你。不祝你榮華富貴,不盼你母儀天下。”

她凝視著薑璃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烙印:

“隻願你,從此發韌於心,行立於世。不仰仗誰,不畏懼誰。守住你本來的樣子,像這烏木,外樸內堅。”

冇有“棄爾幼誌,順爾成德”的古板訓言,隻有這最樸素、也最鏗鏘的期望。

薑璃仰頭看著婆婆,眼圈通紅,重重地點頭,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璃兒,謹記婆婆教誨!”

及笄禮成。

冇有掌聲,冇有祝賀。滿堂賓客,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離經叛道、卻又莫名震撼的一幕驚得說不出話來。這大概是泱都有史以來,最簡陋、最不合規矩,卻也最……驚心動魄的一場及笄禮。

敖清如彎腰,將薑璃扶起,為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然後,牽起她的手,轉身,麵向眾人。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張或震驚、或憤怒、或複雜的麵孔,最後,拉著薑璃,朝著皇宮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全了最後的禮數。

禮部的官員便已捧著正式的文書,腳步匆匆地趕到了敖清如和薑璃暫時落腳的小院。

為首的依舊是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宗正,隻是這次,他臉上少了之前的為難與尷尬,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肅穆。他身後跟著的禮部屬官手中,托著的不再是二選一的抉擇,而是兩份已然加蓋了硃紅大印、墨跡已乾的謄黃文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聖懿大長公主敖清如,朕之姑母,太祖武皇帝同胞妹也。秉性貞靜,風骨昭然。昔因故離京,今既歸宗,著即恢複聖懿大長公主全部尊號、儀製、食邑,賜居靜安堂,享親王祿。”

老宗正的聲音頓了頓,轉向第二份文書,語氣更為鄭重:

“永嘉郡主薑璃,乃太祖武皇帝嫡親孫女,朕之甥女。其母敖詩韻,朕之胞妹,追封孝湣公主。薑璃秉性聰敏,柔嘉維則,今已及笄,著即正名入牒,複其皇裔之本,冊封為永嘉郡主,賜金冊,享郡主俸。”

聽到這裡,薑璃微微歪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對敖清如說

“婆婆,按常理,皇帝的外甥女不是該封郡君嗎?舅舅這‘郡主’封號,是給我開了後門,還是想把架在火上烤?”

那老宗正彷彿料到有此一問,不卑不亢地躬身補充道

“郡主殿下明鑒。依照祖製,陛下之外甥女,確常封郡君。然,永嘉郡主您乃太祖皇帝嫡親血脈,身份尊貴非凡,非尋常外戚可比。陛下感念血脈至親,追思孝湣公主,特旨破格晉封郡主,以示恩寵,亦正本源。”

這番解釋,既點明瞭常規,又道破了此次破格的緣由——薑璃身負太祖敖子源的血脈,其身份本就高於一般皇族外戚,皇帝此舉,既是施恩,更是對太祖一脈的正式承認與安撫。

薑璃挑眉,扯了扯敖清如的袖子,聲音壓得更低

“懂了,這是看在我死鬼爺爺和孃親的份上,給的‘超規格待遇’。舅舅這人,給封號都給得這麼……精打細算。”

敖清如心中雪亮,這“郡主”封號背後,是皇帝在名分與現實之間的精準拿捏。給予超越常規的尊榮,彰顯天家對至親的厚待,堵住悠悠眾口;同時,也無形中抬高了她們婆孫的地位,使得一些宵小不敢輕易動她們,畢竟針對一位“郡主”和針對一位“郡君”,所需承擔的風險與代價截然不同。

她不再多言,緩緩接過那兩份沉甸甸的文書,代表她們正式迴歸了這皇室宗譜的序列之中,也接下了這份帶著權衡與算計的“恩典”。

“老身,與永嘉郡主,領旨謝恩。”

禮部官員退去後,小院重歸寧靜。

薑璃拿起那份屬於自己的郡主金冊副本,在手裡掂了掂,表情嚴肅地轉向敖清如

“婆婆,這麼看來,我這‘永嘉郡主’的頭銜,含金量還挺高?那我的月俸,應該夠把殷州老麪餅鋪子盤下來,做成‘皇家特供餅’了吧?”

“先把今日及笄禮上,你當著全宗室的麵,啃餅攪局的事說清楚。如今頂著郡主的名頭,言行更需謹慎。”

薑璃立刻把金冊往懷裡一揣,捂住耳朵,轉身就往屋裡跑:“風太大聽不見——我去研究下郡主的冠服能不能改成方便活動的騎射款,不然怎麼對得起這‘超規格待遇’!”

那場驚世駭俗的及笄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終有平息之時。皇權的意誌,在短暫的妥協後,終究露出了它不容忤逆的底色。

旨意下達得冷酷而清晰,冇有留下任何轉圜的餘地。

“聖懿大長公主敖清如,年事已高,思鄉情切,著即日返回殷州故裡頤養天年。著北境督護府派重兵護衛,務必確保殿下安危,無詔不得離境。”

“永嘉郡主薑璃,既已正位皇裔,當習宮中禮儀,承歡禦前。著即遷入長春宮偏殿,由宮中嬤嬤悉心教導,以全孝道,以正視聽。”

聖旨抵達小院時,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前來“護送”的禁軍精銳與內侍監沉默地立於院外,如同一堵無形的高牆。

敖清如冇有抗旨,也冇有言語。她隻是靜靜地坐著,看著麵前即將被迫分離的孫女,那雙看透世事浮沉的眼中,是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沉澱在平靜之下的,無儘的疲憊與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她抗爭了一生,最終,還是冇能為她們爭得一個自由的未來。

薑璃冇有哭鬨,甚至冇有像往常一樣插科打諢。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唇色發白。她走到敖清如麵前,緩緩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再抬起頭時,臉上是強行壓製的平靜,隻有微紅的眼圈泄露了翻湧的情緒。

“婆婆……”她的聲音有些啞,“殷州風大,記得……多加件衣服。您教我的,我都記得。”

她將那根及笄時敖清如親手為她簪上的烏木髮簪,緊緊攥在手心,彷彿那是最後一點溫暖和力量。

分彆的時刻終究到來。

禁軍“護送”著敖清如的馬車,緩緩駛出泱都城門,向著北方,向著那片她魂牽夢縈卻又代表著放逐的海岸線而去。車簾垂下,隔絕了內外,也彷彿隔絕了她與這塵世最後的主動聯絡。

而另一邊,內侍監躬身,對薑璃做出了“請”的手勢。

“郡主,請移步長春宮。”

長春宮偏殿內,熏香嫋嫋。幾名司製房的宮女捧著琳琅滿目的華服珠釵,圍在薑璃身邊,小心翼翼地為她裝扮。

“郡主,您看這件蹙金繡牡丹的如何?正襯您如今的身份。”

“郡主,這支赤金點翠步搖是今年尚功局的新樣,貴氣又不失靈動。”

薑璃像個木偶般任由她們擺佈,看著銅鏡裡那個被綾羅綢緞、珠光寶氣包裹起來的陌生自己,隻覺得渾身不自在。那身繁複的宮裝如同枷鎖,勒得她喘不過氣。

她忍不住小聲嘀咕

“這衣服裡三層外三層的,走路都費勁,要是現在有盤核桃,我是不是還得先解半天腰帶?”旁邊的宮女手一抖,差點把玉帶扣掉地上。

“郡主,今日是首次與陛下、娘娘用膳,禮不可廢。”

女官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拿起一件緋色織金鳳穿牡丹的廣袖宮裝,“此乃江南新貢的雲錦,最襯郡主身份。”

薑璃看著那繁複到令人眼暈的紋樣,以及旁邊托盤裡那套少說三五斤重的赤金鑲紅寶頭麵,胃裡一陣抽搐。

(她內心哀嚎:“這身行頭穿上去,我還能彎腰嗎?吃飯是低頭還是這套頭麵先戳進碗裡?”)

她沉默片刻,指向角落裡一套相對素淨的雨過天青色緙絲常服,裙襬僅用銀線勾勒出幾枝疏落的墨梅:“那套。”

女官麵露難色:“郡主,這……是否過於素淨,恐失了皇家氣度……”

“我是去吃飯,不是去登基。”薑璃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持

“就這套。”

最終,她穿著一身天青常服,發間隻簪著那根烏木簪並一支簡單的珍珠步搖,出現在了帝後用膳的暖閣。雖依舊華貴,卻比那鳳穿牡丹少了幾分咄咄逼人的隆重,多了幾分符合她年齡的清雅。

暖閣內,皇帝舅舅與皇後舅母已端坐主位。皇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未置可否。皇後則笑著讚道:“璃兒這身打扮好,清雅脫俗,看著就讓人心靜。”

(薑璃規矩行禮,心裡吐槽:“舅媽您這話術,跟司徒秀誇我餅健康時一模一樣——聽著像誇,細品像罵。”)

宴席開始,食不言的規矩下,隻有銀箸偶爾碰觸瓷盤的細微聲響。菜肴極儘精緻,一道湯品清澈見底,卻要用十幾隻雞吊出味道;一道炙肉,切得薄如蟬翼,擺成牡丹綻放的形態。

薑璃小口吃著,動作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心裡卻在瘋狂對比:“這口‘玲瓏八寶鴨’的工夫,夠婆婆給我做三頓藥膳烤雞了……這‘金湯白菜’的湯底,能換一車殷州大白菜了吧?”

皇帝放下銀箸,狀似隨意地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暖閣裡顯得格外清晰

“在宮裡住著,可還習慣?若有短缺,儘管與你舅母說。”

薑璃放下筷子,垂眸應答,聲音平穩:“回舅舅,宮中一切都好,並無短缺。”(內心:缺自由,缺海風,缺婆婆的嘮叨,缺我的餅!你們給嗎?)

“嗯。”皇帝微微頷首,“你如今是永嘉郡主,身份尊貴,不同於往日。太學院那邊,朕已吩咐為你告假。宮中女官會重新教導你禮儀規矩,需用心學習,方不負朕與你舅母期望。”

這話如同冰水澆下,徹底斷絕了她短期內離開皇宮的可能。薑璃袖中的手微微蜷緊,麵上卻依舊溫順:

“是,永嘉明白,定當用心學習。”

就在這時,內侍通傳,瑞王、瑞王妃與世子敖承澤前來請安。

皇帝眸光微動,準了。

瑞王一家進來,行禮問安。瑞王妃的目光幾乎立刻黏在薑璃身上,帶著難以掩飾的關切。敖承澤看著安靜坐在那裡、彷彿被無形繩索束縛住的薑璃,眉頭緊緊皺起。

“永嘉初入宮,許多規矩還不熟悉,你們來得正好,也讓她見見親人,免得生疏。”皇帝語氣平淡,卻將“親人”和“規矩”並提,提醒著界限。

瑞王妃連忙笑道:“陛下、娘娘照顧得極好,瞧璃兒氣色都紅潤了些。”她順勢送上幾匹時新料子和幾匣子宮外有名的點心,“一點小心意,給璃兒添些用度。”

薑璃看著那幾匣子明顯是精心挑選、她以前提過的點心,鼻尖微微發酸,起身規規矩矩行禮拜謝

“謝王嬸惦記。”趁起身的瞬間,飛快地對著瑞王妃和敖承澤的方向,極輕地撇了撇嘴,做了個“憋死了”的鬼臉。

敖承澤接收到信號,嘴角抽搐了一下,差點冇繃住。

瑞王則與皇帝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朝務,這場短暫的“探視”便在皇帝“永嘉需要早些休息學習規矩”的暗示中結束了。

他們走後,暖閣內重回寂靜。皇帝看著薑璃,緩緩道:“看來,你與承澤他們,倒是投緣。”

薑璃心頭一凜,抬起頭,眼神清澈無辜

“承澤世子……為人風趣,在王嬸府上用過幾次飯。”(內心:可不是投緣嗎?都拜過把子了!雖然他現在得叫我表姑!)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再深究。

這頓“家宴”終於結束。薑璃回到長春宮偏殿,揮退所有宮人,獨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被宮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她緩緩從袖中掏出那塊用手帕包裹著、偷偷帶進來的,已經有些乾癟的老麪餅,用力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