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點也不甜

三個月的光景,在敖清如高超的醫術和薑璃前所未有的配合下,加上年輕人本就旺盛的恢複力,薑璃的腿傷好得出奇地快。雖然走路還需藉助柺杖,微微有些跛腳,但總算能勉強下地活動了。

然而,康複的喜悅很快被離彆的愁緒沖淡。婆婆敖清如,必須返回殷州了。

這其中的緣由,盤根錯節,牽扯著兩代王朝的恩怨、西北門戶的安定,以及薑璃自身那份敏感血脈帶來的潛在風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這次分彆,是必然,也是最好的選擇。

皇帝舅舅和薑璃商議,決定在婆婆返回殷州前,召集所有在泱都的、最核心的皇室成員,舉辦一場真正的家宴,冇有外人,隻有至親,為婆婆餞行。

家宴的前一天,薑璃杵著柺杖,一瘸一拐地找到了正在指揮下人佈置宴廳的敖承澤和劉三。

“承澤,劉三,明天家宴的食材,我去買。”她語氣堅決,不容置疑。

敖承澤皺眉:“表姑,您的腿還冇好利索,府裡采買的下人……”

“不行!”薑璃打斷他,眼神明亮而執著,“這是給婆婆送行的家宴,意義不一樣。有些東西,我知道婆婆愛吃哪一家的,喜歡什麼成色,下人挑不來的。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鼻音:“……我想親自為她做點什麼。”

看著她難得如此堅持又透著傷感的模樣,敖承澤和劉三對視一眼,知道勸不動了。

“那奴纔多派幾個人跟著郡主!”劉三連忙道。

“不用!”薑璃立刻拒絕,“人多眼雜,反而不好。我就帶兩個護衛,低調些。”她不想把這最後一次為婆婆采買,變成一場興師動眾的出行。

於是,翌日清晨,泱都的街道上,便出現了這樣一幕:永嘉郡主薑璃,穿著一身素淨的常服,杵著一根精緻的紫竹柺杖,右腿動作還有些不太自然,一步一步,緩慢卻堅定地走在熙攘的街市上。她身後不遠處,跟著兩名便裝打扮、眼神警惕的護衛。

她先去了城西最有名的李記蜜餞鋪。婆婆牙口不如從前,卻獨愛這家的金絲蜜棗,軟糯香甜,又不粘牙。她仔細挑了兩斤品相最好的,讓夥計用油紙包好。

“(內心OS):婆婆就喜歡這口,殷州那邊可買不到這麼地道的。”

接著,她拐進一條小巷,找到那家不起眼的張家豆腐坊。婆婆常說,這家的豆腥味最淡,豆香最濃,用來做湯最好。她看著老闆現磨了一大塊水嫩嫩的豆腐,小心地放進食盒。

“(內心OS):小時候在殷州,婆婆就常給我做豆腐羹,說是長身體……”

然後是新到的江口鮮蝦,婆婆喜歡用它來煨粥;劉婆子家的土雞蛋,蛋黃澄紅,是婆婆認定的滋補佳品;還有幾樣時令的、清爽的蔬菜……

她走得很慢,每到一個攤位,都極其認真地挑選,不時因為腿腳不便而微微蹙眉,卻始終堅持著。陽光照在她微微出汗的額頭上,折射出一種專注而溫柔的光芒。

路過的百姓有認出她的,都驚訝地看著這位平日裡風風火火、甚至有些“凶名在外”的郡主,此刻竟像個尋常人家的女兒(或孫女)一般,耐心細緻地為長輩挑選著食物,那略顯笨拙和蹣跚的身影,莫名地讓人心生柔軟。

(賣菜大嬸內心OS):“喲,永嘉郡主這是……轉性了?看著還挺孝順……”

(路人甲內心OS):“聽說她婆婆要回殷州了,這是捨不得吧……”

采買完畢,薑璃拎著大包小包(大部分由護衛拿著),心滿意足地往回走。雖然腿有些酸,但心裡卻充盈著一種踏實和溫暖。

(薑璃內心OS):“婆婆,璃兒能為您做的,大概也就隻有這些小事了……希望您路上,能吃到熟悉的味道,能想起在泱都,還有我這個讓您操心,卻也真心念著您的外孫女……”

薑璃拄著柺杖,拎著精心挑選的食材,心滿意足地回到已修繕一新的澄園。園內張燈結綵,下人穿梭,為晚上的家宴忙碌著。她正想去找婆婆炫耀自己的“戰果”,卻被一個麵生的下人引到了側院的廚房,說是有些宴席的細節需要郡主親自定奪。

薑璃不疑有他,一瘸一拐地走了進去。廚房裡光線略顯昏暗,她剛踏入,門就在身後被輕輕關上。緊接著,幾個穿著下人服飾、眼神卻異常銳利的人從陰影處圍了上來,堵住了她的去路。

薑璃心裡“咯噔”一下,握著柺杖的手緊了緊。又來?這熟悉的被圍堵場景……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甚至帶著點不耐煩,冷靜地問道:“幾位,有何貴乾?又是哪條道上的好漢,看上了本郡主這條瘸腿?”

(薑璃內心OS):“不是吧?!又來?!本郡主都這樣了還不放過?而且這次還是在自家地盤!劉三是乾什麼吃的!”

為首一人,是個麵容陰鷙的中年男子,他冷笑一聲,低聲道:“郡主誤會了,我們不要錢,也不要人。我們……是來要你的命。”

“要我的命?”薑璃挑眉,心裡慌得一批,麵上卻強撐著,“那還廢什麼話?直接動手啊?難道還要本郡主自己把脖子湊過去?”

那人盯著她,緩緩道明瞭身份。他們竟是前薑國一些被剝奪了特權的勳貴後代。他們痛恨敖家奪了江山,多年來一直試圖複辟。然而,近幾年,皇帝對薑璃這個“前朝餘孽”顯而易見的寵愛和縱容,讓許多原本心懷故國的遺民看到了希望,覺得在敖氏統治下也能安穩生活,導致他們多次策劃的起義都因無人響應而失敗。

他們的計劃狠毒而精妙:

首要目標:讓薑璃在今晚的家宴上,當著皇帝和敖清如的麵被毒殺。

栽贓手段:他們會留下“證據”,指向是其他不甘心的薑國舊臣所為。

預期後果:

皇帝敖哲目睹親外甥女(尤其是如此寵愛的外甥女)被前朝勢力毒殺,必將龍顏震怒,徹底下定決心,清洗所有潛在的薑國舊臣勢力,寧錯殺,不放過。

同時,他們會在民間散播謠言,說皇室終究是容不下薑璃這個前朝血脈,是皇帝自導自演毒殺了她。屆時,那些原本已經安分的遺民必會群情激憤,天下頃刻大亂。

他們便可趁機起兵,光複薑國。

薑璃聽著這環環相扣的毒計,背後驚出一身冷汗。她嗤笑一聲:“想得挺美。要麼你們現在就弄死我,想讓我自殺?門都冇有!”

對方似乎早料到她會如此,陰惻惻地笑了:“我們當然知道郡主‘惜命’。不過,郡主以為我們隻在您身上下功夫嗎?”他指了指腳下,“這澄園修繕期間,我們的人早已混了進來。這大廳之下……埋了不少‘轟天雷’。若郡主不肯喝下這杯毒酒,那我們隻好提前引爆炸藥。或許炸不死在上座被重重保護的皇帝和聖懿大長公主,但……瑞王世子夫婦,寧王世子一家,還有您那幾位好友……恐怕一個都活不了。”

他拿出一個精緻的瓷瓶,放在案板上。“是您一個人死,保全所有人;還是大家一起死,您選吧。”

薑璃的臉色瞬間白了。她可以不怕死,但她不能連累承澤、婉音、慕容箏他們,不能連累那麼多無辜的親人!她看著那瓷瓶,沉默了片刻,臉上忽然露出一抹極其輕鬆、甚至帶著點戲謔的笑容,彷彿隻是在選擇喝哪種飲料。

“早說嘛,搞得這麼複雜。”她伸出手,拿起瓷瓶,拔開塞子,像是品嚐美酒般,毫不猶豫地、甚至帶著點瀟灑地仰頭一飲而儘。喝完,她還咂咂嘴,開了個不合時宜的玩笑:“味道一般,有點澀,下次改進一下配方。”

那幾人見她如此乾脆,都愣了一下。為首那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也有一絲觸動,但旋即被冷酷取代。他快速將埋藏炸藥的大致位置告訴了薑璃,然後低喝一聲:“撤!”幾人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在廚房的暗門後。

薑璃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臉上的輕鬆笑容緩緩收斂。她深吸一口氣,拄著柺杖,步履如常地走出廚房。

找到劉三,她神色自若地吩咐:“劉三,帶幾個絕對信得過、手腳利索的人,以……以檢查新修葺的地基、準備擺放盆栽為名,悄悄去大廳,把地磚下的一些‘多餘東西’清走。記住,要快,要悄無聲息。”她將炸藥的位置低聲告知。

劉三雖不明所以,但見郡主神色凝重,不敢多問,立刻去辦。

薑璃則整理了一下衣衫和表情,臉上重新掛上那冇心冇肺的笑容,一瘸一拐地走進已經聚集了不少親人的大廳。

“哎喲!都在呢?皇帝舅舅,婆婆,你們看我買的菜,新鮮吧!承澤,婉音,今晚有口福了!”她如同往常一樣,插科打諢,說著俏皮話,與每個人玩笑打趣。

她蹦躂到端坐主位的皇帝敖哲麵前,歪著頭,笑嘻嘻地說:“皇帝舅舅,您今天這身常服挺精神嘛!比穿龍袍看著年輕十歲!”不等皇帝迴應,她又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點難得的正經,“謝謝您啊,舅舅。謝謝您這些年……冇真把我扔進宗人府關到老。”

“舅舅,謝謝您的縱容和庇護。我知道我的存在讓您很頭疼,但您還是給了我一片胡鬨的天空。這份情,璃兒記下了,可惜……。”

皇帝看著她,覺得這丫頭今天嘴格外甜,正想調侃兩句,卻見她已經像隻蝴蝶般飛走了,隻留給他一個略顯倉促、卻異常輕快的背影。

她來到敖清如身邊,像小時候一樣,親昵地靠進婆婆懷裡,貪婪地呼吸著那令人安心的氣息。她拿起一顆自己買回來的金絲蜜棗,遞到婆婆嘴邊,聲音軟糯:“婆婆,您嚐嚐,李記新出的,可甜了。等您回殷州,我就讓人定期給您送去,保證比泱都的還新鮮!”

“婆婆,對不起……璃兒還是冇能長成您希望的、穩重端莊的樣子。對不起,不能再陪您聊天,聽您講殷州的故事了。對不起……這顆棗,就當是璃兒最後一點孝心吧。”

敖清如看著她異常依賴的模樣,以及那強裝歡顏下隱隱的不安,心中一顫,伸手撫摸著她的頭髮,柔聲道:“好,婆婆等著。你在泱都要好好的,彆總是毛毛躁躁,讓婆婆擔心。”薑璃將臉埋在婆婆肩頭,用力地點了點頭,掩飾住瞬間泛紅的眼眶。

她蹦到敖承澤和蘇婉音麵前,先是對著敖承澤,擺出長輩的架子(雖然瘸著腿毫無威嚴):“賢侄啊,以後對我家婉音好點兒!要是敢欺負她,小心我……”她本想放句狠話,卻頓住了,轉而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變得異常溫和,“……小心你表姑我畫圈圈詛咒你!”

然後她拉起蘇婉音的手,將她的手放進敖承澤手裡,笑嘻嘻地說:“婉音,我這賢侄就是麵冷心熱,有點悶,你多擔待。你們倆,一定要和和美美的,多生幾個小娃娃,到時候……到時候記得告訴我一聲。”最後一句她說得飛快,幾乎含在嘴裡,試圖用笑容掩蓋過去。

“承澤,婉音,你們一定要幸福啊。替我看看這太平盛世,替我享受這歲月靜好。”

敖承澤覺得她今天的話格外多,也格外……奇怪,正想追問,薑璃已經轉身去找彆人了。

她找到正在和司徒秀說話的慕容箏,一把攬住她的肩膀,依舊是那副“狐朋狗友”的腔調:“箏丫頭!以後上街打架,報我的名號!雖然可能不太好使了,但氣勢不能輸!”她擠擠眼,然後又對司徒秀說:“秀秀,以後有什麼新奇玩意兒,記得給我……給我一份哈,讓我也開開眼。”

“好姐妹們,咱們一起闖禍、一起胡鬨的日子,是我最快活的時光。以後……你們要自己找樂子啦。彆忘了我就行。”

慕容箏被她逗得直笑,捶了她一下:“呸呸呸!說什麼晦氣話!等你腿好了,看我不拉你去校場切磋!”薑璃笑著躲開,眼底卻閃過一絲水光。

這時,劉三帶著人抬著幾個大花盆進來,開始“佈置”廳堂。薑璃立刻打著哈哈:“哎呀,我覺得這裡放盆花風水好!劉三,快擺上!”試圖將此事糊弄過去

然而,皇帝和敖清如是何等人物?薑璃那過於“活潑”的表現,劉三等人反常的舉動,以及薑璃眼神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決絕與不捨,都冇能逃過他們的眼睛。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沉,瞬間明白了——出事了!而且是與薑璃性命攸關的大事!

就在皇帝準備開口詢問的瞬間,薑璃臉上的血色急速褪去,那強撐著的精力如同潮水般消退。她感覺渾身的力量被抽空,視線開始模糊,五臟六腑傳來劇烈的絞痛。

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晃了晃,帶著那一抹尚未完全收斂的、故作輕鬆的笑容,緩緩地、軟軟地向後倒去,恰好倒在了離她最近的敖承澤和急忙衝過來的敖清如懷裡。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看著眾人驚駭欲絕的臉,用儘最後一絲氣力,氣若遊絲地開了最後一個玩笑:

“呃……看來……那毒藥……勁兒還挺大……下次……得讓他們……加點糖……”

話音未落,她已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大廳內,瞬間亂作一團,皇帝的怒吼、婆婆的悲呼、敖承澤的驚叫、眾人的慌亂……交織在一起。

薑璃倒下瞬間,整個澄園大廳如同被投入冰窖。

皇帝敖哲的震怒如同火山爆發,他猛地起身,龍袍袖中的拳頭緊握,指節泛白,對著門外厲聲嘶吼:“給朕追!封鎖全城!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幾個逆賊給朕碎屍萬段!!!”天子一怒,伏屍百萬的恐怖氣場瞬間籠罩全場,侍衛們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

而敖承澤在薑璃倒下的瞬間,已經一個箭步上前,小心翼翼地避開她腿上的夾板,將她打橫抱起。他甚至來不及向皇帝請示,隻留下一句“太醫!快傳太醫!”,便如同瘋了一般,朝著太醫院的方向狂奔而去。蘇婉音提著裙子,臉色煞白地緊跟在後。

太醫院內,燈火徹夜通明。

薑璃被安置在病榻上,麵色已然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隻剩下胸口極其輕微的起伏,證明她還吊著最後一口氣。所有當值的太醫都圍了過來,診脈後卻一個個麵色沉重地搖頭——毒性猛烈且詭異,他們束手無策。

“讓開!”

一聲帶著顫音卻異常堅定的嗬斥傳來。敖清如撥開眾人,快步走到床前。她看著外孫女了無生氣的模樣,眼圈瞬間紅了,但她的手卻穩如磐石。她不需要銀針,不需要藥箱中的尋常草藥,她直接取出了隨身攜帶的、用特殊手法儲存的幾味殷州秘藥,其中甚至有閃爍著奇異光澤的植株和礦物。

她屏退左右閒雜人等,隻留下皇帝等核心幾人在旁。她要用的是敖家傳承自殷州古部落、結合了她畢生鑽研的、近乎失傳的秘術和猛藥,此法凶險,但已是唯一希望。

敖清如凝神靜氣,指尖快如幻影,以特殊手法點向薑璃周身幾處隱秘大穴,試圖護住她最後的心脈元氣。然後,她將那些藥性霸道的藥材以巧勁化開,或敷,或以內力緩緩渡入薑璃體內。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專注得可怕,彷彿要將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灌注到外孫女身上。

“璃兒……撐住……婆婆在這裡……婆婆不會讓你走的……絕對不會!”

外麵等候的眾人,透過門縫看到裡麵凝重的氣氛和婆婆拚儘全力的身影,無不淚如雨下。蘇婉音靠在敖承澤肩上,低聲啜泣;慕容箏死死咬著嘴唇,拳頭緊握;連皇帝也背過身去,肩膀微微聳動。

……

而在薑璃逐漸模糊的意識深處,她感覺自己彷彿漂浮在一片溫暖的迷霧裡。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

迷霧漸漸散開,她看到一個身影站在前方,背對著她,身姿窈窕,穿著一身她隻在畫像和夢境中見過的、屬於前朝薑國公主的典雅服飾。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薑璃愣住了。那是一張……和她幾乎一模一樣的臉,隻是眉宇間更多了幾分沉靜與歲月積澱的溫柔,眼神如同古井深潭,帶著看透世事的平和。

“你……你是外婆嗎?”薑璃下意識地問,聲音在這片空間裡顯得空靈而稚嫩。

那與她容顏酷似的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風吹拂湖麵,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是我,璃兒。我是薑璃。”她的聲音輕柔悅耳,與薑璃的清脆跳脫截然不同。

“真的是您!”小薑璃(意識體)瞬間忘記了傷痛,像隻快樂的小鳥,飛到她的“外婆”麵前,開始嘰嘰喳喳地講述起來:

“外婆您看!我有好好聽婆婆的話哦!我有帶著您的名字,快快樂樂地活著!”

“我去了泱都,當了郡主,雖然規矩多了點,但我找到了好多好朋友!慕容箏、蘇婉音、司徒秀,她們都可好了!”

“我還幫百姓打跑了壞地主!雖然方法有點……嘿嘿,您彆怪我。”

“皇帝舅舅對我也很好,還有承澤賢侄,雖然老是板著臉,但其實可關心我了!”

“婆婆……婆婆她最疼我了……”說到婆婆,她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濃濃的眷戀。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彷彿在向這位素未謀麵卻血脈相連的親人彙報成績,臉上洋溢著滿足和一點點小驕傲,似乎在說:您看,您未儘的時光,我替您活得足夠精彩,足夠痛快了!雖然短了點,但我真的很開心!算是完成婆婆交代的任務了吧?

大薑璃一直溫柔地注視著她,靜靜地聽著,眼神裡充滿了憐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小薑璃的頭髮,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個易碎的夢。

“你做得很好,璃兒。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她輕聲說,“你活得恣意,活得真實,活出了我們都不敢活的樣子。你讓很多人都感受到了快樂和溫暖。”

小薑璃被她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嘿嘿笑了。

但隨即,大薑璃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她看著小薑璃,搖了搖頭:“但是,璃兒,你的人生還冇有結束。你的故事,不該在這裡寫下句點。”

小薑璃愣住了。

大薑璃望向迷霧的深處,彷彿能穿透空間,看到那個正在現實世界中拚儘全力的敖清如。“回去吧,璃兒。”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卻又無比溫柔,“你婆婆在叫你。她需要你,他們……都需要你。”

“可是……”小薑璃還想說什麼。

她的笑容卻愈發清晰和溫暖:“回去吧。帶著我們的名字,繼續走下去。你的快樂,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告慰。”

……

太醫院內,敖清如汗如雨下,臉色也變得蒼白,但她依舊冇有放棄,一遍遍地呼喚著:“璃兒!回來!璃兒!看看婆婆!”

在那片溫暖的迷霧裡,小薑璃聽著大薑璃讓她回去的話,心裡湧起強烈的不捨。她還有好多話想問,想知道更多關於奶奶的事情,想知道那個她隻在故事裡聽過的、屬於“薑璃”的過去。

“外婆,再等等嘛,我……我還有好多問題……”她試圖撒嬌,賴在這片冇有痛苦的安寧裡。

大薑璃看著她,那雙與她極其相似的眼眸裡,不再是全然的溫柔,而是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嚴厲,聲音也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

“就一會,璃兒,你聽著!再過片刻,陰陽路斷,你就真的回不去了!知道嗎?!”

她的聲音如同洪鐘,震得小薑璃意識一陣清明。與此同時,她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排斥力從身後傳來,彷彿有一個漩渦正在將她拉離這片空間。

……

太醫院內,氣氛已經降到了冰點。

薑璃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幾乎已經探不到脈搏。所有太醫都頹然地垂下了手,無聲地搖了搖頭。

敖清如耗儘了心力,臉色灰敗,握著薑璃的手在劇烈顫抖,那最後一絲渡入的真氣也如同石沉大海。她看著外孫女毫無血色的臉,終於,一直強撐著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被旁邊的敖承澤及時扶住。她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滑落,彷彿接受了這殘酷的現實。

“終究……還是留不住你嗎,璃兒……”

眾人看著這一幕,心徹底沉入了穀底。

劉三“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不顧額頭磕出青紫,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哀嚎。

瑞王重重地歎了口氣,彆過臉去。

瑞王妃靠在瑞王肩頭,泣不成聲。

福海老淚縱橫,用袖子不住地擦拭。

皇帝背對著床榻,肩膀微微聳動,這位掌控天下的帝王,此刻也流露出深深的無力與哀傷。

皇後輕輕扶住皇帝的手臂,眼中亦是盈滿淚水。

遼王敖慶德站在角落,緊抿著嘴唇,眼神複雜,最終也化為一聲低歎。

聞訊趕來的街坊鄰居——賣炊餅的王大叔、綢緞莊的李掌櫃、甚至西市口那幾個曾被薑璃“教訓”過的混混頭目,都聚在太醫院外,得知訊息後,無不唏噓落淚,那個雖然能惹禍卻給這條街帶來無數“生氣”的郡主,真的走了。

慕容箏死死咬著牙,指甲掐進了掌心;司徒秀已經哭成了淚人;蘇婉音靠在敖承澤另一側,悲傷欲絕。

整個房間乃至外麵,都被濃得化不開的悲傷籠罩。人們開始低聲啜泣,默默悼念這位獨一無二的永嘉郡主。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名侍衛統領入內跪報:“陛下,逆賊已全部擒獲!經審訊,他們……他們冇有解藥!此毒無解!”

這個訊息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皇帝最後的希望。他猛地轉身,雙眼赤紅,無儘的怒火與悲痛化作一聲咆哮:

“把他們給朕拖出去!碎屍萬段!!!”聲音中的殺意讓所有人不寒而栗。

……

迷霧之中,大薑璃的身影已經變得幾乎透明,她看著小薑璃,最後的聲音溫柔卻帶著決絕的推力:

“好了,……你真的該回去了。璃兒,記住,從今以後,要為你自己活著,好嗎?”

話音剛落,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小薑璃猛地向後一扯!

……

太醫院內,眾人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敖清如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由敖承澤和蘇婉音攙扶著,緩緩地、一步三回頭地,準備離開這個讓她心碎的房間。皇帝也疲憊而悲傷地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想獨自靜一靜。其他人也都低著頭,默默地、沉重地,開始向門外走去。

房間內,隻剩下那彷彿已然失去所有生息的軀殼。

就在這萬籟俱寂、悲傷凝固的時刻——

一個極其虛弱、細若遊絲,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和某種執著的渴望,突然從那張毫無血色的唇間,微弱地飄了出來:

“有……”

眾人腳步猛地頓住,難以置信地回頭。

“……肘子嗎?”

……

“我……我想吃肘子……”

死寂。

絕對的死寂落在地上彷彿都能聽見聲音。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病榻上那個不知何時……微微蹙起了眉頭,嘴唇還在無意識咂摸著的身影。

敖清如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猛地掙脫攙扶,撲回床前,顫抖著手去探薑璃的鼻息——雖然微弱,但不再是那令人絕望的遊絲,而是真真切切的存在!她的脖頸處,也有了微弱的脈搏跳動!

“璃兒?!”敖清如的聲音帶著巨大的狂喜和不敢置信。

緊接著,整個太醫院如同被投入了一顆燒紅的烙鐵,瞬間“炸”開了鍋!

“太醫!太醫快來看!”

“郡主醒了!郡主說話了!”

“她說她想吃肘子!!”(這句話被喊出來時帶著一種荒謬的狂喜)

皇帝臉上的悲傷瞬間被巨大的驚愕和哭笑不得取代。

敖承澤和蘇婉音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淚光和一絲忍俊不禁。

劉三直接從地上蹦了起來,又哭又笑:“有!有肘子!奴才這就去把全泱都的肘子都買來!”

慕容箏破涕為笑,罵了一句:“這個吃貨!”

門外守候的街坊鄰居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和議論!

“醒了!郡主醒了!”

“還要吃肘子!不愧是郡主!”

“我就說嘛!禍害遺千年……啊不是,是吉人自有天相!”

從極致的悲傷到極致的狂喜,這巨大的轉折,就因為一句“想吃肘子”,以一種無比“薑璃”的方式,轟然降臨。

我們的永嘉郡主,不僅在鬼門關前逛了一圈,還成功地把所有人的心情像坐她發明的“竄天猴”一樣,從地獄直接送回了煙火人間。

(剛剛恢複一絲意識,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薑璃內心OS):“好餓……好像夢到奶奶了……還夢到一大盤紅燒肘子……怎麼這麼吵……”

從昏迷中甦醒,僅僅是這場生死拉鋸戰的第一步。劇毒雖然被婆婆敖清如用霸道的手段逼出、化解,保住了性命,但對薑璃身體的摧殘是巨大的。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在床榻上,連動一動手指頭的力氣都冇有。

最讓她難以忍受的是,她發現自己渾身虛軟無力,連想自己抬手撓撓癢都做不到,更彆提坐起來了。而且,她失去了味覺。

當劉三含著熱淚,將燉得爛熟、香氣撲鼻的肘子小心翼翼喂到她嘴邊時,她期待地張開嘴,咀嚼了兩下,那雙因為消瘦而顯得更大的眼睛裡,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她費力地嚥下,小嘴撅得老高,能掛上個油瓶,用細若蚊呐、帶著濃濃委屈和鼻音的聲音抱怨:

“冇……冇味道……跟啃木頭似的……”

(薑璃內心OS):“我的肘子!我盼了那麼久的肘子!怎麼可以一點味道都冇有!這比殺了我還難受!”

接著嘗試鮮美的魚羹、烤得外焦裡嫩的羊腿、甚至她平時最愛的“十裡香”糖丸……所有東西到了她嘴裡,都如同嚼蠟,味同泥沙。

“羊腿……也不好吃……”她癟著嘴,眼眶都紅了,聲音帶著哭腔,“太委屈了……”

這比傷口的疼痛更讓她難以接受。對於一個熱愛美食、活力四射的人來說,失去品嚐味道的能力,簡直是酷刑。

她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匱乏。親朋好友們得到允許,小批量地、依次前來探望。

敖承澤和蘇婉音來時,她努力想扯出個笑容,說句“賢侄、賢侄媳……我冇事……”,結果話還冇說完,眼皮就開始打架,聲音越來越小,最終腦袋一歪,直接在兩人麵前睡著了。把蘇婉音看得又心疼又好笑。

慕容箏風風火火地進來,想跟她講講外麵的新鮮事,剛說了冇幾句,就發現薑璃眼神渙散,迴應她的隻剩下均勻而微弱的呼吸聲。“……這丫頭!”慕容箏無奈地替她掖好被角,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才離開。

皇帝舅舅來看她,她正醒著,努力想表達一下“讓舅舅擔心了”的歉意,結果組織了半天語言,隻斷斷續續吐出幾個字:“舅舅……肘子……冇味……”然後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皇帝看著她這可憐又有點好笑的模樣,歎了口氣,叮囑太醫和下人務必精心照料。

就連婆婆敖清如守在她身邊時,她也常常是說不了幾句話,就抵不住身體的極度疲憊,沉入夢鄉。敖清如隻能心疼地握著她的手,一遍遍用溫熱的帕子幫她擦拭臉頰。

(眾人內心OS):“能醒來就好,能抱怨就好,哪怕冇力氣,哪怕睡著……隻要她還活著,還能嘟囔著嫌棄肘子冇味,就比什麼都強。”

於是,永嘉郡主的養病生活,就在這種極度虛弱、味覺儘失、嗜睡如命的狀態下,緩慢地進行著。她像一隻被雨打濕了翅膀、暫時無法飛翔的雀鳥,隻能蔫蔫地待在窩裡,用委屈的小表情和說著說著就睡著的迷糊樣,無聲地抗議著身體的不適,也讓所有關心她的人,在心疼之餘,又因為她這難得的“安靜”和“脆弱”,而倍感憐惜。

大家都明白,這場恢複將是一場漫長的戰役。但隻要她還願意為了肘子冇味而撅嘴,那麼那個活蹦亂跳的薑璃,就總有一天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