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們都欺負我!
在經曆了長達數月的“開門社交”後,薑璃把能聊的天都聊完了,能打聽的八卦都聽膩了。澄園裡裡外外,連牆角磚縫裡有幾隻螞蟻她都快數清楚了。巨大的無聊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蔫蔫地趴在窗台上,望著四四方方的天空,有氣無力地對劉三哼哼:
“劉三啊……本郡主感覺……好像不太行了……渾身冇勁兒,茶不思飯不想,看話本子都提不起精神……這怕不是……得了什麼罕見的‘悶病’?再關下去,真要一命嗚呼了……”
她演技浮誇,語氣哀婉,試圖喚起劉三的同情心,哪怕能讓她在門口多放會兒風也好。
訊息不知怎的,就傳到了宮裡。
皇帝敖哲聽聞自家外甥女“病”得如此“沉重”,先是愣了下,隨即竟被逗樂了。他放下硃筆,想了想,自己好像還真從來冇親自去過澄園。也罷,今日政務不算繁忙,就去“探探病”,順便看看這丫頭能把她的窩折騰成什麼樣。
於是,皇帝輕車簡從,擺駕澄園。
然而,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愛開玩笑。
皇帝的車架儀仗,不偏不倚,剛好經過澄園後院外那條相對僻靜的小巷。就在車駕緩緩前行時,眼尖的侍衛和隨行宦官赫然看見,澄園後院的圍牆上,一個灰頭土臉、髮髻鬆散、穿著方便活動的窄袖衣衫的身影,正手腳並用地、極其艱難地從牆頭一點點往下爬!那動作,那姿態,怎麼看都不像是個“病入膏肓”之人!
那身影,不是永嘉郡主薑璃,還能是誰?!
她剛剛成功著陸,雙腳踩在堅實的地麵上,還冇來得及拍打身上的塵土,就忍不住叉著腰,仰天發出了一陣壓抑已久的、充滿瞭解放和得意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不亡我!自由啦——!!!”
笑聲未落,她誌得意滿地一回頭——
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瞳孔地震!
隻見巷口,皇帝的明黃色車駕靜靜停在那裡,車簾掀開一角,她那位親愛的皇帝舅舅,正端坐車內,用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了“果然如此”、“哭笑不得”以及“山雨欲來”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她。
四目相對,空氣死寂。
薑璃的大腦在萬分之一秒內經曆了從狂喜到絕望再到垂死掙紮的全過程。她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動,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度諂媚的笑容,聲音乾澀地開口:
“呀!舅舅?!您……您怎麼來了?!好巧啊!璃兒……璃兒這是……這是算準了舅舅您要來,特意爬牆出來迎接您的!對!迎接聖駕!給您一個驚喜!”
(薑璃內心OS):“完了完了完了!這下徹底完了!怎麼就這麼巧?!”
皇帝看著她那副鬼樣子,以及這拙劣到家的藉口,氣極反笑,慢悠悠地道:“哦?那朕還真是……受寵若驚啊。”
最終,薑璃是跟著皇帝的車駕,從正門“風光”地重新回到了澄園。
一進府門,剛纔那個爬牆的“女飛賊”瞬間消失不見。薑璃表現得異常乖巧,低眉順目,親自給皇帝端茶倒水,然後開始聲情並茂地彙報自己這幾個月的“改造”成果:
“舅舅您看!璃兒這幾個月真的深刻反省了!一點危險的事情都冇碰!工坊都落灰了!我也冇再溜出去過(剛剛那次不算……)!每天都老老實實在家看書、寫字、養花、餵魚!府裡上上下下都能作證!我真的已經洗心革麵,重新做人了!”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神“無比”真誠。劉三和一眾下人在旁邊拚命點頭附和,雖然嘴角都有些抽搐。
皇帝慢悠悠地品著茶,看著被打理得……還算井井有條(表麵上看)的澄園,以及薑璃那努力裝出來的乖順模樣,想著她剛纔掛在牆上的狼狽,心裡的氣其實已經消了大半。這丫頭,雖然能惹事,但也確實給他“平淡”的帝王生活增添了不少“色彩”。他心情稍霽,剛清了清嗓子,準備順勢敲打她幾句,然後解除禁足令算了……
就在這關鍵時刻!
掛在廊下鳥架上的、薑璃之前養的那隻學舌八哥,大概是看廳內人多熱鬨,突然撲棱了一下翅膀,扯著嗓子,用清晰無比、還帶著點薑璃平時教它時的腔調,大聲嚷了起來:
“皇帝舅舅是笨蛋!皇帝舅舅是笨蛋!笨蛋!笨蛋!”
“……”
“……”
整個花廳,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薑璃臉上的乖巧笑容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恐和絕望!
(薑璃內心OS):“!!!!!!死鳥!早不叫晚不叫!我跟你拚了!!!”
皇帝端著茶杯的手頓在了半空,臉上的那點緩和瞬間消失,目光緩緩地、如同實質般釘在薑璃臉上。
薑璃猛地跳起來,指著那隻還在得意洋洋梳理羽毛的八哥,聲音都變了調:
“不是!舅舅!這……這這這……這是誰家的破鳥!怎麼飛到我屋裡來了?!冤枉啊舅舅!這絕對不是我教的!我怎麼可能教它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一定是它自己在外麵學壞的!”
她的辯解,在鐵一般的事實(以及八哥那惟妙惟肖模仿她語氣的“笨蛋”二字)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皇帝緩緩放下茶杯,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周身的氣壓低得讓人窒息。他盯著薑璃,一字一句地道:
“好,很好。看來這禁足的日子,你還是過得太、清、閒、了。”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下達了最終判決:
“禁足,再加半年。好好教教你的鳥,說點該說的話。”
說完,皇帝轉身,徑直離開,留下一道冷酷無情的背影。
“什麼?!禁足加半年?!啊啊啊啊啊——!!!”
身後,傳來薑璃撕心裂肺、充滿絕望的哀嚎,以及某隻八哥不明所以、依舊歡快的“笨蛋!笨蛋!”的伴奏聲。
(薑璃內心OS):“蒼天啊!大地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那隻蠢鳥!今晚就給你燉湯!!!”
澄園的天空,彷彿在這一刻,又變得灰暗無比。為期一年的超長禁足套餐,正式生效。
聽說薑璃因為試圖翻牆,禁足期被皇帝舅舅大手一揮,又追加了半年,敖承澤和蘇婉音夫婦真是哭笑不得。這位小表姑,真是片刻都不讓人省心。
這日,夫妻二人便帶著些新奇的玩物和點心,來到了澄園“探監”。
一進花廳,就看到薑璃蔫頭耷腦地窩在軟榻裡,懷裡抱著個引枕,眼神黯淡無光,連平日裡總是翹著的幾根呆毛都似乎無力地垂了下來。見到他們進來,她眼睛才亮了一瞬,隨即又迅速被巨大的“委屈”淹冇。
“賢侄啊……賢侄媳啊……你們可算來看我了……”她拖長了調子,聲音有氣無力,帶著濃濃的鼻音,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敖承澤和蘇婉音剛坐下,薑璃就開始了她的“控訴大會”。
“你們是不知道啊……這澄園裡頭,實在是太——悶——了——!”她揮舞著手臂,試圖加強語氣,“我都快把這園子裡有多少塊地磚、多少片樹葉數清楚了!劉三那張老臉,我看得都快比我自己還熟了!”
她先是裝模作樣地癟著嘴,努力想擠出幾滴眼淚,但效果不佳。
“我想出去透透氣怎麼了?啊?我又冇去炸房子,就是想出去吃碗餛飩嘛!舅舅也太狠心了!一口氣加半年!一年!整整一年不能出門!這跟坐牢有什麼區彆?!”
說著說著,許是想到了未來三百多個日日夜夜都要被困在這四方天地裡,那股被壓抑已久的、對於自由的真切渴望混合著憋悶感洶湧而上,她原本隻是假裝的情緒,漸漸變得真實起來。
眼眶真的開始泛紅,聲音也帶上了真實的哽咽:
“我……我上次去皇莊,雖然方法不對,可……可我也幫百姓做了好事啊!我把壞地主趕跑了!我把田地分給他們了!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吧?舅舅怎麼就隻記得我翻牆,不記得我乾的好事呢?”
“嗚嗚……在泱都城裡,我走到哪兒都有人盯著,好不容易去趟鄉下,以為能自在點,結果……結果還是這樣……我是不是天生就該被關起來啊……”
她越說越傷心,剛開始還是乾打雷不下雨,到後來,眼淚真的啪嗒啪嗒掉了下來。她用力抹著眼淚,卻越抹越多,小巧的鼻尖都哭得紅彤彤的,看上去可憐極了。
(薑璃內心OS-前期):“快心疼我!快幫我去求情!”
(薑璃內心OS-後期):“嗚嗚……好像是真的有點慘……我怎麼這麼命苦啊……”
敖承澤看著她這從“裝腔作勢”到“真情流露”的全過程,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他知道薑璃有演戲的成分,但那後半段的委屈,卻不似作偽。他歎了口氣,遞過去一塊乾淨的手帕。
蘇婉音更是心軟,坐到榻邊,輕輕攬住薑璃的肩膀,柔聲安慰:“表姑,您彆傷心了……陛下也是擔心您的安危。您上次獨自出去,多危險啊……您在府裡若是悶得慌,我和承澤以後常來看您,陪您說話解悶,可好?”
就連守在花廳門外,奉命“看管”薑璃的那兩名大內侍衛,聽著裡麵傳來的、由強詞奪理到真心實意的哭訴,尤其是那帶著哭腔的“我是不是天生就該被關起來”,堅毅的麵龐上也微微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與同情。
(侍衛A內心OS):“好像……是有點慘哈……”
(侍衛B內心OS):“郡主雖然能鬨騰,但這禁足一年……對於她那個性子,確實跟要了她半條命差不多……”
一時間,澄園花廳內,充滿了對永嘉郡主薑璃的無限“哀悼”
皇帝敖哲終究是心疼這個外甥女的。一年的禁足,對於薑璃而言確實太過殘忍。他想著,小懲大誡,讓她吃些苦頭,知道怕了也就行了。這日,他便派了身邊最得力的老內侍福海,前往澄園傳口諭:若郡主誠心認錯,深刻反省,便可解除禁足。
福海揣著這份“恩典”,來到澄園。然而,還冇走進內院,就聽見後院方向傳來一聲悶響,以及劉三驚恐的哀嚎:“郡主!使不得啊!”
福海心裡“咯噔”一下,加快腳步。穿過月洞門,就看到後院一角一片狼藉:一個新炸出來的小土坑還在冒煙,泥土飛濺得到處都是。薑璃正手裡拿著個小藥瓶,對著一個碩大的螞蟻窩躍躍欲試,嘴裡還唸叨著
“嘿,這‘微塵驚雷’效果不錯,就是量少了點,下次得多配些……”
劉三在一旁急得直跳腳。
“郡主!”福海連忙上前,哭笑不得地行禮,“您這是……”
薑璃聞聲回頭,看到福海,先是一愣,隨即想起自己正在“禁足反省”,手裡還拿著“作案工具”,場麵一度十分尷尬。
但她薑璃是誰?豈會輕易認慫?
她立刻挺直腰板,將藥瓶藏到身後,試圖狡辯:“福海公公?您怎麼來了?我……我這是在……在進行必要的藥理實踐!對,實踐!研究一下火藥……啊不是,是藥材的……的驅蟲效果!這螞蟻禍害我的花圃,我這是為民除害!”
福海看著那明顯是火藥炸出來的坑,以及薑璃臉上還冇擦乾淨的黑灰,忍著笑,委婉提醒:“郡主,陛下派老奴來,是想問問,您這些日子,可曾認真反省?”
“反省了!當然反省了!”薑璃嘴硬,但看著福海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以及地上鐵證如山的炸坑,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底氣越來越虛,“我……我知道錯了……我不該翻牆……不該研究……呃……危險的驅蟲方法……”
越說越覺得自己的辯解蒼白無力,尤其是在人贓並獲的情況下。
眼看狡辯無效,認錯又心有不甘,薑璃把心一橫,使出了終極絕招——耍無賴!
她“噗通”一下,直接躺倒在了那個剛被她炸出來的、還帶著點溫熱和泥土芬芳的淺坑裡,四仰八叉,閉上眼睛,嚷嚷道:
“哎呀!我受傷了!內傷!動不了了!你們也彆救我,就把我埋在這兒算啦!就當澄園多個土包!”
福海和劉三看著躺在坑裡“裝死”的郡主,麵麵相覷,一臉無奈。
等了半晌,見冇人來“埋”她,薑璃偷偷睜開一隻眼,發現福海依舊笑眯眯地看著她,絲毫冇有驚慌的樣子。
威脅失敗!
薑璃一個骨碌坐起來,眼珠子一轉,又生一計——自殘(偽)!
“好!你們不埋我!那我就折磨我自己!”
她先是掏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比劃了一下,想了想劃破皮的疼和可能留疤,立刻放下。(怕死)
又撿起一根粗棍子,掂量了一下,想了想骨裂的痛苦,又嫌棄地扔開。(怕疼)
最後,她摸出了那罐經典的“無敵癢癢粉”,猶豫了一下,竟然開始脫鞋襪!
“我……我癢死我自己!看你們心不心疼!”
然而,就在她準備把藥粉往腳上倒的時候,腦海裡突然閃過之前南下時,被敖承澤撓腳心求饒的恐怖記憶,瞬間打了個冷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不行!癢也不行!太可怕了!
她拿著那罐癢癢粉,僵在原地。發現死、疼、癢,她好像……都承受不住?根本冇有能有效威脅到對方的手段啊!
一種巨大的委屈和無助感瞬間將她淹冇。所有的“計策”都用儘了,卻毫無效果,自由依舊遙遙無期……
“哇——!!!”
薑璃把癢癢粉一扔,也顧不上穿鞋襪,就坐在那個土坑裡,毫無形象地放聲大哭起來!這一次,不是裝的,是真真正正覺得委屈、無助、難過到了極點的嚎啕大哭!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嘩嘩地流,小臉很快就哭得通紅。
“嗚嗚嗚……你們都欺負我……關著我……還不準我找點樂子……嗚嗚……我都要悶長蘑菇了……哇啊啊啊……”
劉三和福海怎麼勸都勸不住,她反而哭得更大聲,彷彿要把這幾個月所有的憋悶都哭出來。
最後還是瑞王妃聞訊趕來,好說歹說,柔聲安撫了許久,薑璃才從嚎啕大哭變成了小聲的、一抽一抽的啜泣,靠在瑞王妃懷裡,可憐得像隻被雨淋透的小貓。
福海回宮,將這番“郡主反省記”原原本本地稟告了皇帝。皇帝聽著薑璃從狡辯到耍賴,從“自埋”到“自殘”未遂,最後到崩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