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我生來免疫力為零,是個“泡泡女孩”,隻能活在無菌房裡。

爸媽來看我,永遠隔著一層防護服。

家裡永遠有著外人難以理解的變態般的潔癖。

所以健康的雙胞胎妹妹五歲生日許願想養貓那天,

爸媽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

“你知不知道家裡不能養貓,養貓你姐姐會死!”

他們消毒了100遍,最後妹妹哭得發抖說再也不想養貓了。

他們將我的需求放到最高,無論什麼要求都儘力滿足我。

可八歲生日那天妹妹給我看了一眼全家福,我隻是對著爸媽說,我也想拍全家福。

爸爸就奪過照片,撕得粉碎,他指著滿屋的儀器:

“每一台,每一天,都在燒錢!都是為了讓你活著!你一張照片也要計較!”

媽媽隔著麵罩,崩潰地朝我吼:

“玉兒,你的心怎麼那麼毒?妹妹就這一張照片,你都要嫉妒?你怎麼拍!”

“你想拍?等你死了,就能拍個夠了!”

我看著他們憤怒地離去,卻說不出話。

怎麼喘息都無濟於事,隻有窒息感灌滿胸腔。

……

我費力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撿那些被撕碎的照片。

一絲極淡的、陌生的氣味鑽進了鼻腔。

我嗬著氣看向循環機的進風口,那裡有一道細細的柵欄。

一張極小的照片邊角,正卡在柵欄與外罩之間,隨著氣流微微顫動。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走過去,踮起腳,伸手想去夠。

可柵欄太高了,我根本觸不到。

壞了。

有什麼東西壞了。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的身體也知道。

頭暈,胸口發悶,喉嚨深處泛起腥甜味。

我走到床邊坐下,試圖讓自己平靜,可是手指在微微發抖。

我不敢按呼叫鈴。

上一次按鈴,是在三個月前,因為輸液管堵塞。

媽媽趕來時一臉疲憊,她說:

“玉兒,你要懂事一點,妹妹在發燒。”

可這次,這次不一樣。

不是我要添麻煩,是機器壞了,是空氣壞了。

但我還是害怕。

害怕聽到她聲音裡的不耐煩,害怕她說“你又怎麼了”。

我搬來椅子,踩上去,搖搖晃晃地伸手。

一陣尖銳的眩暈猛地襲來,我趕緊扶住牆,大口喘氣。

視野邊緣泛起黑霧,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響。

不行了。

我爬下椅子,手指按上了那個綠色的呼叫鈴。

鈴響了三聲,被接起。

“玉兒?”

是媽媽的聲音,背景裡隱約有歡快的音樂,還有妹妹的笑聲。

我想說話,想告訴她循環機壞了,有外麵的空氣進來了。

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能發出急促的、破碎的嗬氣聲。

“你在哭嗎?”

媽媽的聲音沉了下來。

“玉兒,媽媽在陪妹妹補拍照片。你今天很不乖,不要再鬨脾氣了!”

嗬…嗬…不是…不是鬨……

我用力搖頭,儘管她看不見。

她的語氣裡滿是壓抑的煩躁。

“好了,我知道你委屈。”

“你安靜一會兒,晚點媽媽再打給你。”

斷了。

皮膚的癢已經變成了灼熱。

我側頭咳了一聲,手心裡染上一點刺目的紅。

我再次按下呼叫鈴。

這次響了一聲就被接起,媽媽的聲音像是炸開:

“玉兒!你到底要乾什麼!我說了我們在拍照!”

我張嘴,隻有氣流嘶啞的摩擦聲。

“你是不是就是見不得妹妹高興?”

她的聲音尖銳而疲憊。

“你拍不了!你還要我怎麼跟你說!你能不能懂點事!你能不能放過媽媽,讓媽媽就開心那麼一會兒!”

“嘟—”

我聽著那忙音,很久很久,然後伸手,輕輕按下了掛斷鍵。

不想讓媽媽不開心了。

是不是冇有我,媽媽就是開心的。

房間裡安靜下來。

視線越來越模糊,手指也越來越冷。

我低下頭,看向散落一地的照片碎片。

爸爸媽媽的臉,被撕成了許多片。

妹妹笑著站在他們中間,也碎成了好幾塊。

我跪下來,一片一片,把它們攏到麵前。

手指顫抖著,試圖將爸爸的眉毛和媽媽的眼睛拚在一起。

如果我是一個健康孩子的話,和爸爸媽媽拍的全家福是不是就是這樣。

少了我是不完整的,但冇有我,他們是快樂的。

地板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進我的身體裡,我攏著照片爬到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