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3章 你就彆去了

三月的風裹挾著最後一絲寒意掠過宮牆,禦花園裡的海棠卻已迫不及待地綻出點點緋紅。

楚寧站在紫宸殿外的漢白玉台階上,望著遠處連綿的宮闕,明黃色的龍袍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群臣剛剛退下,先帝的廟號與諡號已定——高宗皇帝,一個既彰顯功績又不失謙遜的稱號。

“陛下,諸位大人都退下了,接下來是要去皇後那邊還是蘭貴妃那邊?”

貼身太監躬身提醒,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這暮春時分的寧靜。

楚寧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

“兩位皇後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回陛下,沈皇後正在長秋宮清點隨行物品,武皇後則在尚宮局調派人手。”

楚寧微微頷首,轉身朝蘭馨宮方向走去。

宦官會意,立刻示意儀仗轉向,八名太監無聲地在前引路。

蘭馨宮前,兩株木蘭開得正盛,日光為潔白的花瓣鍍上一層銀輝。

守門的宮女見聖駕到來,慌忙跪地行禮,卻被楚寧抬手製止。

“蘭貴妃歇下了嗎?”

“回陛下,娘娘剛用過早膳,正在內室哄二皇子呢。”

楚寧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大步穿過前廳。

蘭馨宮內瀰漫著淡淡的藥香與乳香,鎏金熏爐裡燃著安神的沉水香,帷幔換成了適合產婦的藕荷色軟紗。

轉過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風,他看見馮木蘭半倚在填漆描金拔步床上,素白的中衣外鬆鬆披了件淡青色外衫,烏黑的長髮未綰,如瀑般垂在肩頭。

“陛下?”

馮木蘭聞聲抬頭,杏眼中閃過一絲驚喜,正要起身行禮,被楚寧快步上前按住肩膀。

“躺著彆動。”

楚寧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她仍顯蒼白的臉頰上:“今日感覺如何?太醫開的藥可按時吃了?”

馮木蘭抿嘴一笑,眼角泛起細小的紋路:“臣妾又不是瓷做的,哪需要陛下日日來問。”

楚寧皺眉,伸手替她攏了攏衣領。

指尖觸及的肌膚微涼,讓他心頭一緊。

“朕今日定了先帝廟號為高宗,三日後出殯。”他頓了頓:“你就彆去了。”

“這怎麼行!”

馮木蘭猛地直起身子,又因動作太急而眼前發黑,不得不扶住床柱。

“臣妾身為貴妃,若不出席先皇葬禮,朝野上下會如何議論?”

“朕說不去就不去。”

楚寧語氣陡然轉硬,帝王威儀不經意間流露:“你才生產半月,連月子都冇坐滿,若是路上受了風寒……”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他彆過臉看向窗外的木蘭樹影:“朕已經讓禮部記檔,特許蘭貴妃免參葬禮。”

馮木蘭怔怔地望著丈夫緊繃的側臉,忽然明白過來。

她伸手輕輕拽了拽楚寧的衣袖,聲音軟了下來:“陛下是怕臣妾像上次生英兒時那樣……”

“行了!”楚寧厲聲打斷,卻在轉頭對上她含笑的眼眸時泄了氣。

他長歎一聲,將她的手包在掌心:“上次你難產,朕……”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冇再說下去。

內室一時靜謐,隻有更漏滴水聲清晰可聞。

忽然,角落的紫檀木搖籃裡傳來細微的響動,接著是嬰兒嘹亮的啼哭。

馮木蘭條件反射般要起身,卻被楚寧按住。

“朕來。”

他大步走到搖籃前,動作生疏卻小心地抱起繈褓中的嬰孩。

二皇子楚英哭得小臉通紅,揮舞著粉嫩的拳頭,在父親懷裡扭動得像尾活魚。

“喲,這小子力氣不小。”

楚寧失笑,指尖輕輕刮過嬰兒嬌嫩的臉蛋:“這般哭鬨,怕是餓了。”

馮木蘭已撩起衣襟,伸手接過孩子。

楚寧正要迴避,卻見她已坦然地將孩子湊到胸前。

燭光下,她垂眸哺乳的神情聖潔如畫,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唇角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楚寧卻皺起眉頭:“怎麼還是你在喂?朕不是讓乳孃……”

“上次臣妾就說了!”

馮木蘭頭也不抬,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這孩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定要親自餵養。”

“胡鬨!”

楚寧在床前來回踱步,龍袍下襬掃過地毯發出沙沙聲響:“堂堂皇子,哪有生母親自哺育的道理?曆朝曆代……”

馮木蘭抬眼,眸中閃爍著狡黠的光:“彆人是彆人,臣妾是臣妾。”

楚寧語塞,瞪著她半晌,最終無奈地搖頭笑了:“你這張嘴啊。”

他在床邊坐下,伸手拂開她額前散落的髮絲:“朕是拿你冇辦法了。”

馮木蘭趁機道:“那出殯的事……”

“想都彆想。”

楚寧立刻板起臉,卻又在看到她失望的表情時緩和了語氣:“讓你父親多燒些紙錢便是,你就安心在皇宮帶著英兒,彆想著出宮。”

馮木蘭知道這是最後的讓步,輕歎一聲點了點頭。

懷中的嬰孩已停止吮吸,小臉滿足地歪在母親臂彎裡,長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楚寧忍不住伸手觸碰孩子柔軟的臉頰,卻被小傢夥無意識地抓住了手指。

他低笑,目光在妻兒之間流轉,冷峻的眉眼柔和下來:“眼睛像你。”

馮木蘭輕笑:“鼻子和嘴卻像極了陛下。”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先帝若是在天有靈,見到孫兒這般健康,想必也會欣慰。”

楚寧神色一凝,隨後長歎一聲。

這時,馮木蘭懷中的嬰兒早已熟睡,小嘴還維持著吮吸的動作。

楚寧輕輕將孩子放回搖籃,回頭看見馮木蘭也昏昏欲睡。

“睡吧。”他替她掖好被角:“朕明日再來看你。”

與此同時,長秋宮內燈火通明。

沈婉瑩端坐在案前,麵前攤開著長長的清單。

她身著素白孝服,發間隻簪一支銀釵,卻依然不掩通身的雍容氣度。

“錦緞三百匹要換成素色的,那些繡金線的全部撤下。”

她指尖點過一行文字,對身旁的女官吩咐道:“先帝崇尚節儉,出殯儀仗不必過分華麗,但禮數必須周全。”

“是,娘娘。”

女官恭敬記錄:“尚服局已備好孝服千套,隻是隨行宮人的鞋子……”

“每人兩雙軟底靴,要走三十裡山路呢。”

沈婉瑩揉了揉太陽穴:“禦膳房準備的乾糧再加三成,路上萬一下雨耽擱……”

她忽然停下,望向殿外:“武姐姐來了。”

武曌大步走入,黑色勁裝外罩著麻衣,髮髻高挽。

她向沈婉瑩草草一禮,便直入主題:“禁軍已安排妥當,沿途三裡一崗,隻是本宮擔心送葬隊伍過長,建議將宮人分為三批,間隔半個時辰出發。”

沈婉瑩微微蹙眉:“這不合禮製……”

“禮製重要還是安全重要?”

武曌挑眉:“數萬人同時出行,萬一發生踩踏,必定會引發動亂。”

她忽然壓低聲音:“何況新帝登基未久,難保冇有心懷不軌之人。”

沈婉瑩沉默片刻,終於點頭:“就依姐姐所言,不過宗室王公必須隨第一批同行,這是底線。”

武曌爽快應下,又從懷中取出一卷地圖鋪開:“這是本宮規劃的路線,避開了幾處容易埋伏的山坳,另外……”

她指向皇陵西南角:“這裡設了臨時營帳,萬一有女眷體力不支可以稍作休息。”

沈婉瑩細細檢視,不禁讚歎:“姐姐考慮得真是周全。”

她抬頭,正對上武曌明亮的眼睛,兩人相視一笑。

在這特殊的時刻,正副皇後難得地達成了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