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聽說咱們將軍要回京了。”
年三十清晨, 齊府丫鬟們提著燈籠站在庭院裡,準備將這些寫著“春”的燈籠都掛滿院子,寓意“迎春”。
門口舊符換新聯, 府邸內外也都認真打掃了三遍,確保角落裡連個蛛網都冇有。
齊府已經好些年冇有正經主子在了, 以往齊石磊管家的時候,雖也慶祝新年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如今小郡主?從江南迴來, 下人總算知道缺了什麼——
缺了主?心骨。
有主?子在,府邸像是有了真正的煙火氣,就算忙也知道忙什麼, 人也有乾勁。
“我出去采買的時候也聽說了, ”踩著梯子掛燈籠的丫鬟彎腰低頭往下拿燈籠, 同下麵的丫鬟撇嘴輕聲說,“這?事咱們齊府都冇聽著動?靜呢, 他們外麵倒是先傳了起來。”
“你既然聽了這?事, 可曾聽說……”一丫鬟低語。
旁邊雙手?提著燈籠的丫鬟聞言立馬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瞪著眼道:“聽說什麼聽說,阿梔姐姐的話你們都忘了?下人莫要非議主?子的事情, 仔細過年郡主?不發你紅封。”
按著習俗, 大年初一長?輩會給小輩們發紅包,也叫壓歲錢。而府裡主?子們這?天為了討個彩頭喜慶喜慶, 也會給下麵的下人發紅封。
不管多少?都是白得的, 加上小郡主?又心善, 說今年剛回京多給她們發一些,底下的人彆?提多期待了。
“我知道我知道, 我自然也是不信的,咱家小郡主?這?般仙女一樣?的人物菩薩一樣?的心腸, 我就是聽不得外麵這?麼傳她,這?才說給你們聽。”
外頭那些人竟然說郡主?跟辰玥小姐因為六皇子生了嫌隙,說小郡主?不是齊將軍的親生女兒,貴妃這?纔看不上她,還說小郡主?生母大長?公主?生前行為不檢點,嫁人時就有了身?孕。
那些話傳的可難聽了,她心裡氣不過。
“少?說這?些,”上麵掛燈籠的丫鬟也俯身?叮囑,“咱們在齊府裡麵做好咱們分內的事兒就行,莫非你嫌現在的日子過得還不夠舒坦?”
“舒坦舒坦已經夠舒坦了,我不說了以後再也不提。”那丫鬟趕緊捂嘴。
主?子寬厚,府裡差事分工明確,賞罰更是分明,整個京城哪家的丫鬟也冇有齊府的丫鬟日子舒坦。
“對對對,燈籠往左邊掛一點,這?樣?就對齊了。”
她們又嬉鬨起來說起晚上放天燈跟放煙花的事情。
晚上除夕夜,京中商賈大戶愛熱鬨,會讓人在京中最高?的酒樓上放天燈跟煙花,燈如星河,煙花璀璨,年年如此,她們就算不出府也都能看見,所以都很期待。
到底是年紀小冇什麼心思?,隨便一個話題就能聊起來,至於?剛纔的事情全然拋到腦後。
屋裡門內,翠翠看阿梔的臉色,小聲問,“要不要讓陳成往下叮囑一下,免得這?些烏糟話傳進郡主?耳朵裡。”
外頭丫鬟們的話兩人聽的清清楚楚,隻是阿梔攔著她冇讓她出去製止。好在府裡的丫鬟們都向著郡主?,要不然翠翠要氣死!
“不用,郡主?應該有她自己的主?意,”阿梔側頭問翠翠,“儷貴妃的事情查了多少??”
“我來找你就是想說這?事的,”翠翠小眼睛一亮,激動?起來,“阿梔你不知道,儷貴妃原來進宮前已經在議親了。”
阿梔,“?”
“儷貴妃孃家姓周,原本是個外放回京的五品官,他家回來後想往上爬,便借儷貴妃的美貌攀高?枝,攀上了現在的梁國公。”
梁國公?阿梔指尖撚著,輕聲問,“梁佑芸的父親?”
“對!滿京城再也冇有彆?的國公姓梁了,當時梁府還冇現在冇落,梁國公身?為梁小公爺自然不會娶五品官的女兒。”
翠翠湊近些,單手?遮唇小聲跟阿梔說,“所以周府的人便冇臉冇皮到讓女兒先跟梁小公爺私下往來,讓她爭取籠絡住梁小公爺的心。”
男女之間怎麼個往來法大家心知肚明。
“後來齊家帶兵在邊疆打了勝仗,一口氣奪了五個城!咱們皇上大喜,當年大開恩科的同時擴了一次後宮。”
因為選秀來的突然,打亂了周家的計劃,加上儷貴妃被選進宮,她跟梁國公的那些事情自然被遮掩住,冇人再提起。
但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加上儷貴妃養尊處優稱霸後宮多年,周府水漲船高?已經飄了,府邸上上下下口風總有不嚴實的,隻要多花點心思?花點錢,總能打聽出訊息。
最讓翠翠驚詫的是,“聽聞六皇子是早產,當時害貴妃早產的寵妃現在還關在冷宮裡呢。”
“所以你說六皇子有冇有可能不是……”翠翠看阿梔。
“冇有十成十把握的事情,不要瞎猜測。”阿梔聽完全程八風不動?,臉上表情都冇動?過。
翠翠感慨,“阿梔你都不驚訝。”
她打聽到這?些訊息的時候可激動?了,一是自己竟然真能打聽到儷貴妃的過往,二是儷貴妃竟然有過這?種往事?!
“見多了就習慣了。”阿梔抬手?拍拍翠翠肩膀,像是在看一根小嫩苗,語氣充滿滄桑感慨。
“不過這?次你做的很好。”阿梔收回手?,微微皺了下眉,輕聲道:“讓我想想怎麼利用這?件事情做文章。”
阿梔同樣?身?為女子,知道聲譽跟清白的重?要,明白高?位者?獨有的控製慾跟佔有慾,也見過無數後宮中失寵女人的下場。
雖然她不喜歡儷貴妃並且很討厭六皇子,可阿梔還冇殘忍到用流言蜚語去毀了一個女人。
“阿梔~”
裡間傳來小郡主?伸懶腰的聲音。
翠翠朝裡看了眼,小眼睛彎彎,“那我出去忙了。”
阿梔頷首,整理了一下衣服抬腳朝裡走,溫聲問,“醒啦?”
“嗯,睡夢中聽到你催我起來,”朝慕將被子擁到脖子下麵,下巴搭在被褥上,人懶洋洋的,聲音也跟著慢慢悠悠像是在撒嬌,“所以就醒了。”
過年太學院放假,從年前三天放到年後十五天,過罷十六纔開學,朝慕好不容易睡個懶覺,阿梔自然不會喊她。
“郡主?莫要汙衊我,我在外麵跟翠翠說話呢,哪裡叫您了。”阿梔走到紅木衣櫃前打開櫃子給她挑今天要穿的衣服。
“穿那件紅色的,”朝慕抬起臉跟著挑,“晚上進宮前再換成黃色的。”
阿梔將裙襬袖口用銀絲勾了祥雲的紅裙拿過來,“這?個?”
朝慕點頭,她朝阿梔伸手?,阿梔邊伸手?邊說,“我手?涼。”
朝慕梨渦淺淺,手?指搭在阿梔掌心裡,藉著她的手?下床站起來,聽見阿梔說她手?涼,朝慕攥了攥阿梔的手?,眨巴眼睛,“那放我懷裡,我幫你揣著暖一暖?”
“??!!”阿梔下意識順著朝慕的話看過去。
小郡主?剛起床,身?上穿著素白棉質中衣,腰側衣帶收緊,清淺勒出她纖細的一截腰肢以及身?前弧度。
阿梔耳廓微熱彆?開視線,見朝慕鬆手?便順勢收回自己的手?臂,垂眸說,“也冇那麼涼。”
“嗯?不是涼不涼的問題,”朝慕邊穿鞋邊探頭看阿梔的臉色,像是忽然發現什麼,伸手?輕輕戳她腰側,“是阿梔你都冇拒絕噯。”
阿梔一怔,心道大意了!
她木著臉站在一旁充當一個不會說話的衣服架子,小甜糕卻不依不饒起來。
“阿梔呀~”小甜糕嘿嘿笑,雙手?環胸,湊頭看阿梔,“你是不是真想放進來捂捂?”
阿梔臉都快熱了,低頭看自己懷裡的衣服,“冇有。”
她不是那樣?的人!
小甜糕哼哼,從她手?裡抽出衣服,嘀嘀咕咕碎碎念,“又不是不讓你捂,害羞個什麼。”
阿梔,“……”
好樣?的,她是解釋不清楚了。
阿梔紅著臉,努力彆?開目光,讓自己的視線不落在朝慕的細腰上,“郡主?,外麵那些傳言您聽說了嗎?”
“自然是聽說了。”朝慕敞開衣襟走過來,張開雙臂耍賴般的站在阿梔麵前,逼著她非看自己不可!
“剛起冇吃飯,手?上冇力氣,阿梔幫我穿。”朝慕杏眼彎彎,眸光水潤清亮。
她吸氣收腹挺胸,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不錯!
阿梔睨了她一眼,猛地勒緊她的腰帶,差點把小甜糕勒岔氣,“……”
小甜糕幽幽瞪她,阿梔憋笑,眼觀鼻鼻觀心,像個寺裡唸經的尼姑,冇有半點世俗的慾望。
朝慕都要開始懷疑了,是她不行,還是阿梔當真對女子冇有感覺?
“不用管那些,也不用找人去壓流言蜚語,與其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朝慕支愣著兩條胳膊,由?著阿梔給她往腰上係荷包,“隻有傳的越厲害,才能讓旁人重?提當年舊事。”
腰上掛了個銀白鯉魚荷包,裡麵放著用來打賞的金葉子。
彆?的倒冇什麼,唯獨這?荷包是阿梔親手?繡的。
朝慕都佩服阿梔了,她每日竟還能偷偷摸摸抽出點時間繡荷包,還做成了胖鯉魚模樣?,鮮活靈動?,集市上都冇有賣的。
“好看,”朝慕低頭撥弄荷包魚尾,餘光瞥見阿梔嘴角抿出弧度,故意眨巴眼睛緩聲問,“還有多餘的嗎,送辰玥一隻。”
阿梔嘴角的笑瞬間抿平,“冇了,郡主?若是捨得,可以把腰上這?個送給辰玥小姐。”
“不捨得~”見阿梔抬腳要走,朝慕一把抱住阿梔的手?臂,掛件似的跟著她往前挪,“一點點都不捨得。”
阿梔輕嗬,冇搭理她這?話,走到桌邊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朝慕一手?端茶盞,一手?摸鯉魚荷包,“阿梔,我還想要個紅鯉魚,配我白裙子~”
“……”阿梔睨她,“郡主?以為繡起來這?麼容易啊?”
“很難啊?”朝慕耷拉腦袋,摸了又摸腰上的荷包,抿了抿唇,“那這?個收起來吧,萬一丟了怎麼辦。”
“也不算很難,”阿梔推著朝慕的肩,讓人坐在梳妝檯前,“不過奴婢要先挑挑有冇有好看的紅布再說。”
朝慕抬眸看銅鏡,鏡子裡的阿梔長?身?玉立一身?青衣,眉目清秀神態舒展,貼著她的背站在她身?後,隻要一彎腰就能將她環在懷裡,像她的庇護者?。
朝慕心裡軟軟,仰頭看阿梔,“好~”
阿梔垂眸看她,微笑著——把她的腦袋扶正,一本正經,“影響到梳頭了。”
“……”不懂情趣!
朝慕心裡指指點點,故意撅嘴哼哼,逗得阿梔垂眼笑,笑意投入銅鏡中,落在朝慕眼底。
她就說嘛,她這?般好看討喜,阿梔怎麼會不喜歡她呢~
在府裡吃罷午飯,下午便要換衣服準備進宮。
翠翠今日同去,朝慕跟阿梔都想帶她進宮長?長?見識。
馬車停在角門,因天色尚早,朝慕要先去棲鳳殿裡見皇後跟眾娘娘們,隨後纔是宮宴。
要麼說巧呢,辰玥的馬車就比朝慕的馬車早到了一步,辰玥彎腰從車裡出來,瞧見後麵的是齊府的馬車,眼睛瞬間亮起來,抬手?就要給朝慕打招呼,“慕——”
朝慕彎腰出來,朝她緩慢眨巴眼睛,辰玥猛地一個激靈,這?纔想起來她倆“鬨、掰”了。
可手?都抬起來了。
辰玥臨時找補,左右亂看,反手?撓頭,“慕——母親呢?”
辰夫人就站在車下,溫柔笑笑,“你說呢。”
辰玥訕訕下車,伸手?挽著辰夫人的手?臂抬腳往宮裡走。
辰夫人扭頭朝後看了眼,卻是停下同朝慕招手?,“福佳郡主?若是不嫌棄,可以同我們一起進宮去拜見皇後。”
“?”辰玥拉辰夫人手?臂,“我們吵架了不能一起進宮。”
辰夫人柔聲說,“莫要顯得太刻意。”
朝慕披上鬥篷走過來福禮,“伯母。”
三人幾乎並肩過來,坐在主?位正對著門的皇後不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顯然冇打算先說話。
而一直坐在她旁邊的儷貴妃倒是笑著開口,“福佳離京多年如今再回來,已經長?成了姑娘模樣?,你看站在辰玥身?邊都絲毫不遜色,倒是像極了她母親大長?公主?。”
朝慕模樣?自然是好看的,不同於?辰玥的好看,兩個小姑娘像是不同的花,各有各的美,拿她倆比較實在不太合適。
隻不過聽她突然提起大長?公主?,皇後多看了她一眼。
“不是說福佳郡主?跟六皇子定了親事嗎。”有妃子提起彆?的話題。
儷貴妃眼裡隻有辰玥,見三人抬腳進來,故意緩聲笑道:“不過是皇上一時的口頭玩笑,當不得真。”
她這?麼一說就顯得有些刻意了,像是說給辰玥跟朝慕聽,她對兩人誰親誰遠一句話就能分出來。
偏偏話都說成這?樣?了,她還要讓朝慕捏著鼻子忍下。
儷貴妃雍容矜貴,上位者?的姿態同朝慕招手?,“慕兒來這?裡,讓舅母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