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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梔記得自?己剛開始當大丫鬟的時候, 那時的小甜糕在她麵前還是會裝一下的。

坐姿端莊,睡姿規範,早上不賴床, 晚上不粘人,典型的大家閨秀, 靦腆文?靜。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原形畢露越發懶了, 黑心肝的事?情從來不遮掩,甚至連起床都要人哄著才行。

阿梔拉開床帳,低頭看著?床上的小鼓包, 臉上微微笑著?, 心裡想的卻是把自己冰涼如石的雙手塞進她的被?窩裡!

讓她賴床!

“郡主?該起了, ”阿梔輕輕扯動被?子,溫聲?說今天的行程安排, “今日要去太學院, 出發前還要宣佈新任管家?,要是起晚了怕是要遲到。”

朝慕睡覺時喜歡將臉埋在被?褥裡麵?,隻露出毛茸茸的頭頂。

“這些事?情阿梔你?做就好, ”小甜糕悶悶的聲?音隔著?被?褥傳出來, 動都不動,“我再躺一下。”

“不能躺了, 不然來不及吃飯。”阿梔彎腰伸手去扶朝慕。

她這纔不情不願地坐起來, 昂著?臉看阿梔, “能不去太學院嗎?”

“自?然是不能,”阿梔想?起什麼, 同她說,“今日有騎射課, 郡主?難道不想?見見朝陽長公主??”

朝慕回京後還真冇怎麼見過自?己這個姨母。

朝慕生母朝蘊長公主?出宮前跟自?己這個妹妹關係極好,兩人年齡懸殊很大,可?以說朝陽幾乎是朝蘊親手帶著?長大的。

可?如?今朝慕做為朝蘊遺留在這世上的唯一女兒,她回京後朝陽卻冇急著?見她。

親姨母跟親外?甥女的見麵?不是在私下,而是在太學院的騎射課上,光是聽著?都感覺兩人關係不好。

但阿梔之?前辦府宴的時候看過宮裡各處送來的賞賜,其中就屬朝陽長公主?送的最用心。對方甚至派人私下裡來問過要不要幫忙,顯然很在乎自?己這個親外?甥女。

在乎卻不主?動親近。

皇家?人的心思不愧是九曲十八彎,讓人看不懂。

“最想?見姨母的是辰玥不是我,”朝慕擁著?被?子,像個冇骨頭的不倒翁作勢要倒下去,“我更想?見阿梔~”

阿梔去給?她挑今日要穿的衣服了,這會?兒抱著?衣服過來,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避免她黏回床上。

“阿梔,”朝慕腦袋順勢往她伸過來的手臂上一靠,軟綿綿的語調帶著?鼻音,“好睏。”

活該,誰讓她昨天晚上翻來覆去半宿冇睡,硬是隔著?一道屏風跟自?己講她在辰府裡的事?情,連喝了幾杯水都講得清清楚楚。

阿梔昨天人雖然冇去辰府,但是很有參與感,如?臨其境一般。

等朝慕聲?音小下去睡著?的時候,都已經過了子時。

阿梔將搭在另隻手上的衣服放下來,空著?的那隻手佯裝幫小郡主?撩她臉上跟肩上的長髮,冰涼的手指從她臉頰跟脖頸處擦過。

阿梔微笑,“郡主?乖,該起了。”

朝慕被?冰的打了個寒顫,眼睛都直了,哆哆嗦嗦坐直身子抬眼看阿梔,水潤的杏眼幽幽地掃過來,帶著?難以置信,“……”

阿梔八風不動膽子很肥,彎腰低頭給?朝慕選衣服,絲毫不帶怕的。

這要是換成翠翠,給?她八個膽子她也不敢這麼捉弄小郡主?,可?阿梔不一樣……

阿梔有九個膽子!

這段時間?朝慕被?養出一身懶骨頭的同時,阿梔也被?養肥了膽量跟模糊了主?仆界限。

“阿梔你?手涼涼的。”朝慕往前趴在被?子上,湊頭朝上看阿梔。

“奴婢未到辰時就起了,何止手涼涼的,臉也是涼涼的,”阿梔話裡指指點點,道:“奴婢可?冇有賴床的習慣。”

“我以前也冇有,”朝慕雙手從被?褥裡伸出來,朝上捧住阿梔冰涼的臉,眉眼彎彎梨渦淺淺,“可?阿梔在,我便能安心賴床。”

她溫熱的雙手帶著?暖香,輕輕貼在自?己臉上。

阿梔怔住,呼吸都不自?覺放輕,垂眸看著?床上的人。

小郡主?聲?音滿足,“因?為阿梔會?幫我安排好一切~”

“阿梔,”朝慕緩慢眨巴眼睛,“你?臉好熱。”

她本來想?幫阿梔捂臉的,但冇想?到效果這麼好,摸一摸就熱了。

阿梔不止覺得臉熱,她甚至覺得全身都熱。她所有感官好像都凝聚在臉上,隻能感受到小郡主?軟軟的雙手,連她說了什麼都冇太聽清。

她連忙往後退了一步,從朝慕手裡掙脫出來,木著?臉一本正經,“郡主?快穿衣服莫要凍到了,我去看看門外?下人們聚齊了嗎。”

說完她扭身往外?走,都冇跟朝慕對視。

朝慕懸空的雙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隨後反過來捧著?自?己的臉,故意對著?阿梔的背影揚聲?說,“阿梔,你?是不是又害羞啦?”

“阿梔~”

阿梔,“……”

阿梔飛快地逃出房間?好像後麵?有什麼在追似的。

她站在門口吹了好一會?兒的冷風,才覺得臉上的熱意連同暖香被?風一併帶走,但臉上的觸感好像還在。

阿梔無意識抬手貼了貼臉,眼睫輕顫,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後,連忙抿緊唇將手端回小腹前,耳廓隱隱發熱。

虧得小甜糕不是男的,不然阿梔都覺得對方在調戲自?己!

不過阿梔想?,也有可?能是她不太習慣跟人親近,這才小題大做紅了臉,這事?說不定就很正常。

比如?你?看那邊,有一對男女從圓門處過來,你?摸摸我的臉,我戳戳你?的腰,就很正常嘛,都是增加感情的互動而已。

這說明他們齊府的下人之?間?關係和睦,連男女都這般親昵,更何況她跟小甜糕還是女女,舉止親近些也冇什麼。

阿梔麵?無表情站著?,原本你?儂我儂的一對新婚小夫妻看見她後,立馬跟看見貓的耗子一樣,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分開走過來站好。

今日晨會?所為何事?大家?心裡也都清楚。

齊石磊進了大牢判了斬刑,現在府裡缺了個管家?,郡主?喊他們過來應該是要說管家?的事?情。

至於管家?的人選,大家?心裡也都猜過,票數最高的其實是阿梔。

雖說阿梔麵?冷聲?冷,但抵不過人家?厲害有手段,能把所有事?情都安排的井井有條。

不過也有支援陳成的,畢竟阿梔是姑娘,至今還冇聽說過有姑孃家?當管家?的。

陳成心裡惴惴忐忑,雖然昨天一同出門的時候阿梔已經提前跟他說過了這事?,但陳成還是覺得跟阿梔比起來他差了太多!

不管是氣魄還是能力,他都不如?阿梔。跟阿梔比起來,他像個初出茅廬的小菜鳥,而阿梔已經在天上翱翔盤旋了十幾載。

“阿梔為什麼不願意當管家?呢?”陳成跟翠翠站在一起,小聲?問她。

翠翠回他一個眼神,理所應得的語氣,“因?為阿梔是郡主?的大丫鬟呀。”

翠翠見陳成冇聽懂,便單手遮唇詳細地跟他說,“如?果阿梔當了管家?就冇辦法以大丫鬟的身份跟郡主?出門了。”

陳成,“?”

所以呢?

“你?是不知道郡主?有多喜歡阿梔,昨日不過離開了一天就唸叨了無數遍,連辰玥小姐都感歎郡主?跟阿梔關係好。”

翠翠做出總結,“所以郡主?怎麼捨得讓阿梔留在府裡呢。”

心肝嘛,可?不得貼身帶著?。

陳成恍惚,好像懂了。

“阿梔~”

屋裡朝慕喊她挽頭髮,阿梔聞言抬腳進去。

翠翠努嘴,小眼睛賊亮,示意陳成快瞧,“你?看你?看,我就說離開一刻鐘都不行吧。”

陳成也跟著?點頭,“好像是啊。”

阿梔進去挽個髮髻的功夫,她是郡主?“心肝”的事?情已經被?翠翠宣揚了出去。

以至於阿梔跟朝慕一同出來的時候,總覺得翠翠跟陳成看她和小甜糕的眼神不太對勁,“?”

阿梔疑惑,這倆人抽什麼風呢?

“齊石磊的事?情你?們也都知道了,”朝慕站在簷下台階上,清甜的聲?音緩慢響起,“我齊府從不虧待下人,但也絕不允許存在背主?的老鼠,齊石磊一家?便是前車之?鑒。”

“今日喚你?們過來,是有兩件事?情要說,一是管家?之?事?。從今日起,齊府管家?一職由陳成擔任,如?有人不服儘管站出來與陳成比試一二。”

朝慕環視一圈,底下的下人們你?看我我看你?,就是冇一個站出來的。

哪怕有人心裡不服也是忍著?,誰讓人家?陳成更機靈更懂得把握機會?呢,而且在這次查賬的事?情裡陳成出了力儘了心,被?提拔成管家?很合理。

他們要怪隻能怪自?己少了份自?薦的膽量跟站出來支援小郡主?的勇氣。

朝慕道:“既然無人反對,這事?便定下了。今日冇人站出來,那我便不允許日後有人在陳成安排事?情的時候因?為不服氣而忤逆他。”

陳成也順勢出列,對著?朝慕行禮應下,“陳成定會?努力,擔起管家?之?責,不負郡主?期待。”

朝慕頷首,陳成退回去,“第二件事?情,便是阿梔。”

阿梔立在朝慕左手邊,垂著?眼端著?手安靜地站著?。

朝慕道:“齊府之?中,見阿梔如?見我,她既是我。”

眾人心裡並不意外?,齊聲?應,“是。”

朝慕講完了,側頭看阿梔,抿著?唇瓣,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等她誇獎。

阿梔上前小半步,頷首輕聲?說,“郡主?很棒,今日晨會?拿出了主?子的架勢,讓阿梔欽佩。”

朝慕挺直腰板,學著?阿梔雙手端在身前,尾巴往上翹,“全因?阿梔教得好~”

她跟翠翠說,“往後阿梔依舊是大丫鬟,你?跟她同職,替她分擔向陽院的差事?,月錢按大丫鬟的月錢算。”

至於阿梔呢,自?然是隻負責她就好了。

翠翠完全冇想?到自?己也能得到好處,驚喜之?後立馬福禮,“是。”

事?情安排完,朝慕吃罷早飯就準備出發去太學院了。

她今日要用的所有東西,阿梔都準備齊全放在馬車上。

朝慕被?阿梔扶著?上了車,坐在裡麵?期待地朝阿梔拍拍身側的位置,“阿梔坐這裡。”

阿梔憋著?笑,站在外?麵?同朝慕說,“郡主?今日怕是要帶翠翠去了,奴婢要帶陳成一天,讓他熟悉府中事?務。”

也替他撐個腰,怕府裡“老人”仗著?資曆老,在陳成“新官上任”的第一天為難他。

翠翠站在旁邊看著?,心裡哦豁了一聲?,替小郡主?腹誹:

哼,又是把心肝擱在府裡的一天,不開心。

朝慕果然頓住,朝慕鼓起臉頰,甚至不知道跟誰學的,還抱起了雙臂哼哼。

阿梔忍笑,從袖筒裡掏出三塊糖,伸手朝馬車裡麵?遞過去,“今日份。”

朝慕睨了她一眼,又睨了她一眼,最後不情不願地把糖從阿梔掌心裡撿走。

她撿走兩顆,給?阿梔留了一顆。

阿梔眼裡露出笑,收回手攥著?掌心裡的糖,溫聲?說,“奴婢在府裡等您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