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梁、楚兩家聯姻的背後, 除了郎才女貌家世般配外,很明顯還帶著一定的政治目的。

兩家的老狐狸可能是衡量了很久好不容易纔選擇彼此,今天被朝慕這麼一攪和, 這親是?結還是?不結?

尤其是?最要臉麵?的楚家,結親吧有辱名聲, 不結吧對方又是最合適的合作夥伴。

所以兩家自然會“謝、謝”朝慕,可?能會“謝”她全家!

說不定梁家半夜醒來都得?掀開被子跺上兩腳唸叨兩句小郡主的名字以表“感激”。

阿梔看向朝慕, 心思稍微活絡起來。

如果小郡主肯放她身契,阿梔是?真的會謝謝她,真心誠意的那種, 往後餘生燒香拜佛的時候都會祈禱朝慕一生順遂長命百歲。

許是?她的眼?神太明顯了, 朝慕回頭看她, “嗯?”

“小雀的身契,郡主當真就這麼給了?”阿梔試探著問。

朝慕緩慢眨了下眼?睛, “嗯。”

小雀自然是?不能留在府裡?的, 跟梁府有牽扯的丫鬟,心裡?又惦記著當梁小公爺的姨娘,這樣的人, 隻要梁家稍微引-誘一二小雀便?會毫不猶豫做出背主行為。

這樣的隱患, 朝慕怎麼可?能留在身邊兩次。

既然小雀這麼想回梁家,那就把她早早地送回去, 還是?以良民的身份送回去, 噁心一下梁、楚兩家。

“怎麼突然這麼問?”朝慕看阿梔, 餘光往梁府馬車離開的方向瞟了一眼?,隨後瞭然, 拉長尾音,“哦~”

阿梔耳朵微熱, 垂下眼?低著頭,規規矩矩站著卻冇說話。

朝慕湊頭看她,軟糯糯的聲音慢悠悠問,“阿梔也想要身契呀~”

阿梔臉滾燙,卻大膽地“嗯”了聲。

萬一她說不想要,以小郡主心黑的性子,假裝聽不懂她的客氣真就不給她身契了,那她找誰哭去!

朝慕雙手背在身後,指尖在阿梔看不見的地方歡快地撚在一起,臉上卻不顯,甚至一反常態的好?說話,“那阿梔你小小地求我一下下,我便?給你~”

這麼簡單?

阿梔心裡?很警惕,身體卻本能地直起腰看向小郡主,眼?裡?都亮了幾分,顯得?很是?精神,“郡主說話算話?”

朝慕手摸著良心,一臉真誠,“自然是?不算的。”

阿梔,“……”

那你說個錘子。

阿梔又塌下肩膀垂下頭。

也不失望,畢竟冇抱希望。小郡主要是?這麼好?說話,阿梔反而覺得?不踏實。

小甜糕是?典型的麵?甜心黑,給小雀身契怕是?想讓小雀更好?的在梁府當個攪屎棍,良民的身份比賤奴難處理多了。

而她對小甜糕來說,目前還有利用價值,在完成這個目的前,她纔不會輕易把最終籌碼給出來。

畢竟對於驢子來講,麵?前得?吊個胡蘿蔔才能讓她更勤快。身契就是?吊在阿梔麵?前的那根蘿蔔。

可?能是?見她太安靜了,朝慕認真看她,“阿梔。”

阿梔抬眼?,朝慕眼?睛彎彎,抬手挑起她鬢角的一縷碎短髮撚了一下,用食指輕輕挽在她耳後,“那阿梔你幫我做一件事?情,我便?把身契給你。”

阿梔微怔,目光落在鬢角處的手腕上。鵝黃袖筒往下滑,露出的那截腕子雪白纖細,骨感脆弱,當不起重重一握。

朝慕收回手,眼?裡?笑意不減,輕聲道:“當上管家。”

“不過啊,”朝慕單手提起衣襬,在阿梔晃神的時候已?經抬腳邁過門檻,扭身看站在原地的阿梔,“阿梔要是?真的想要,今日我便?可?以將身契給你。”

她站在齊府門內,揹著光,身後是?高牆深院的府邸。阿梔站在門外,迎著光,背後是?寬敞自由的街道,主仆兩人隔著一道門檻對望。

阿梔抿了抿唇,望向孤寂單薄的朝慕,先開的口,“郡主這次的話當真嗎?”

朝慕忽然就笑了,梨渦淺淺醉人,朝她伸出右手的小拇指,“那我同阿梔拉手指,這次一定當真。”

阿梔往前幾步抬腳跨過門檻站在朝慕身前,猶猶豫豫,最後還是?試著伸出小拇指,“好?。”

朝慕伸手勾住阿梔的小拇指晃了晃,“阿梔當上管家,我給阿梔身契。以此為契,絕不反悔。”

拇指指腹印著拇指指腹,蓋下重重一印。

十指連心,阿梔覺得?那“印章”像是?印在了她心頭,引得?她心臟輕輕一顫,像是?被烙下印記。

朝慕開心了,連走向院中光裡?的背影都透著股輕快,開口慢悠悠背起《女誡》,“鄙人愚闇,受性不敏,蒙——”

她扭頭看阿梔,“蒙阿梔之餘寵~,賴——”

她反手摸自己良心,美滋滋,“賴餘性格之溫順~”

溫順?

阿梔,“……”

這太學?她是?真的一點都不想去啊,連《女誡》都敢亂改。

阿梔邊跟著她往院裡?走,邊低頭悄悄看了眼?自己的右手,總覺得?被騙了。

宮裡?人騙她,多數是?奔著騙她命來的,所以阿梔警戒賊高,可?小郡主騙她好?像是?騙她感情。

試圖騙她主仆之間最珍貴的忠貞之情!嗬!

阿梔纔不會上當!

阿梔努力忽略鼻前小郡主身上清清淺淺的暖香,以及鬢角處還殘留的微涼觸感,在心裡?不停重複著:

她的目標是?身契,是?自由,是?養老種花!

其實“管家換身契”這件事?情之前便?是?主仆兩人心照不宣的事?,如今說出來好?像又莫名多了一股踏實跟保障。

像是?口頭之約變成了白紙黑字,有了契約之力,也更讓阿梔有動力。

至少小郡主對自己說出了她的目的,而不是?像小雀的事?情那般“忘了”告訴她。

對於小雀被放出來的事?,阿梔在吃完小郡主投喂的兩塊點心後就放下了,她又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丫鬟,還是?能分清輕重的。

阿梔隻是?感覺小郡主的心黑在自己麵?前是?越來越不掩飾了。

不過對於合作?來說,這好?像也不是?壞事?……吧。

送走了府中客人,朝慕還是?要看書?的,四?日後便?是?她入太學?考試的時間,朝慕想“努力”一下。

……如果不是?阿梔路過窗邊看見她趴在桌上睡著了,險些真信了這話。

朝慕睡覺,阿梔還是?要忙活的。

宴後跟宴前一樣辛苦,半點都不能鬆懈,畢竟到了要撈油水的時候,傻子才交給彆人乾自己去休息!

像這種比較重要的府宴,請的又是?京中有頭有臉的貴女們,聰明人是?不會在宴前剋扣東西撈油水,否則要是?短了什麼缺了東西,導致宴會辦砸主子丟了臉麵?,那她這個負責宴會的人,丟的可?就是?命了。

真正撈油水的時候,是?在府宴之後。

這時候客人走了,主人也因?宴會圓滿成功很是?開心,那下人就能從?中撈些好?處。

比如主子們吃下用下的東西,嘴上說是?拿去退,其實都是?私下高價賣出去。

到時候隨便?尋個由頭比如“磕了碰了壞了扣了錢”,那中間的差價不全都進了她的腰包嗎。

還有,今日擺出許多花,齊府怎麼可?能養這麼些花,自然是?從?專人那裡?買來的,現在用完不用了,拿回去退了也是?一筆錢。

宮中賞賜的酒食,用過之後便?不再入賬,那就可?以拿走賣掉。

雖然後廚裡?的大廚會貪那麼一兩杯,但?他們終究是?膽子小不敢多貪,阿梔便?可?以把這些東西拿過來,換個包裝賣出去!

她乾這些事?情相當熟稔,從?冇出過紕漏。想在宮裡?活下去,各處的金錢打點少不了,要是?冇點“貪”心,腰包裡?哪能存下銀子呢。

不過她也不多貪,否則太惹人眼?紅終究會作?繭自縛,估計這也是?她從?來不出事?的原因?。

她貪的那點小錢誰在意呢,根本看不上眼?。

不過對阿梔來說,聚少可?就成多了。

尤其是?如今她的錢匣子裡?幾乎冇錢!再少對她來說都是?多的。

阿梔心裡?已?經在搓手數錢,麵?上卻四?平八穩木著臉冇多餘表情。

她在外人眼?裡?,永遠是?那個寵辱不驚清冷板正的大丫鬟。

“阿梔你太棒了,府宴辦的這麼好?,連齊管家都挑不出半點錯。”

翠翠今日開心壞了,她頭回見識到這麼多貴女,也頭回見到彆人家的丫鬟是?什麼樣,可?算是?開了眼?界。

“我還青澀稚嫩,自然是?比不上齊管家做事?周到,將來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阿梔餘光瞥見誌遠過來,麵?無表情說著恭維自謙的場麵?話。

這次府宴,齊管家除了慫恿小雀去求朝慕外,倒是?冇搞出彆的麻煩。

可?能他心裡?也清楚,這是?小郡主回京後的第一次宴會,要是?出了太大的紕漏,宮裡?那邊是?不會不管的,以宮中的手段查到他是?遲早的事?情。

齊管家隻是?想收拾阿梔而已?,還必要冒這麼大的風險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搭進去。

所以他利用小郡主“心軟”讓她把小雀放進來。

小雀是?齊管家買進府裡?伺候朝慕,在買人的時候自然會提前問清小雀的事?情,知道小雀是?梁府出來的後,纔在這次府宴上讓小雀出來鬨場:

一是?讓朝慕得?罪梁、楚兩家。

二是?讓她跟朝慕不合。

小雀是?阿梔罰去後院的,如今小郡主把人放出來,會顯得?不給阿梔這個大丫鬟臉麵?,造成主仆離心。

但?凡阿梔是?個要強的人又及其看重向陽院裡?大丫鬟的身份跟臉麵?,心裡?再偏激些,還真能著了管家的道。

可?惜,阿梔跟小郡主一條心,而且阿梔真正在乎的也不是?大丫鬟的身份。

至於誌遠這時候過來是?為了什麼,阿梔心裡?多少也能猜到。

果然,誌遠走到兩人阿梔翠翠麵?前,微微笑著開口,“冇看出阿梔姑娘年紀輕輕這般能乾,這麼大的一個府宴都辦的滴水不漏像模像樣,倒是?讓人驚喜跟意外啊。”

“我愚鈍,全是?郡主手把手教得?好?。”阿梔有鍋就往小郡主身上甩,小郡主肯定會幫她打圓場,而且誌遠也不敢真拿這事?問到朝慕麵?前。

反正她會的不會的,全說是?小郡主教的,這樣彆人也不會懷疑她有問題。

誌遠臉色僵了一下。

齊管家跟他的想法都是?離間這主仆二人,如今見阿梔這個態度,自然知道計劃失敗了。

誌遠也不氣惱,又笑著道:“這次府宴阿梔姑娘前前後後操勞幾日辛苦了,齊管家的意思是?剩下的這些善後清掃的粗活累活都交給府中下人去辦就是?,阿梔姑娘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他回憶齊管家的話,像是?背誦一般,“阿梔姑娘一個女孩子家,總不能所有重活都由你來做,要是?這樣,府裡?還要管家跟下人們做什麼。”

“粗活”“重活”?

聽聽聽聽,搶錢的來了!阿梔就知道!

誌遠來的時候,還冇張嘴呢阿梔就知道他是?來乾什麼的,如今聽完還真是?毫不意外呢。

齊管家是?覺得?她年紀小可?能不懂這裡?麵?的彎彎繞繞,所以過來以“覺得?她辛苦”為名義,想搶走宴後撈油水的機會。

到時候才真是?苦活累活她全乾了,然後一文錢的好?處都冇撈到!而齊管家整場宴會什麼都不用做,事?後動動嘴皮子誇她兩句就能得?到一切。

真是?不要老臉啊。

他可?能也覺得?自己一個長輩,親自過來跟小輩說這些太不要臉了,所以讓跟她差不多同齡的誌遠來說。

翠翠也覺得?誌遠跟齊管家冇安好?心,因?為阿梔剛纔說要去退花的時候眼?裡?分明帶光,絲毫不覺得?累。

她不知道怎麼處理這種情況,也不清楚裡?麵?的事?情,但?她乖乖站在阿梔身後認真學?習,冇添半分亂,多聽多看總冇錯。

阿梔微笑挺胸,維持著彼此臉麵?,“多謝齊管家體恤,我年紀小體力好?,正是?需要磨練的時候,絲毫不覺得?累。”

她道:“而且我做事?習慣有始有終,要是?隻做到一半就撒手不乾,心裡?會始終惦記著的,晚上說不定都睡不踏實。若郡主興起問起來我也不好?跟郡主交差。”

阿梔朝誌遠微微頷首福禮,“還望齊管家體諒。”

“你……”誌遠被她的話堵住,再往後怎麼說就不會了。

他之前講的那些全是?齊管家親口教的,他到這兒才說得?這麼順暢,如今見阿梔這般行事?跟他預想的結果不同,一時間不知道怎麼應對,隻得?硬著頭皮說:

“這是?齊管家的意思,他也是?為你好?,你怎麼就不知道享受呢。”

現在放手不乾那纔是?真不會享受的傻子。

“我是?奴婢,給主子做事?是?我的福氣,怎麼敢談享受呢,”阿梔眨了下眼?睛,“自然,這也是?郡主的意思。”

他拿齊管家壓自己,自己便?用郡主頂回去。

“那你等著,我再去問問齊管家,看他怎麼說。”誌遠不會應對,隻能先扭頭回去。

阿梔微笑著送他離開,心裡?輕嗤了一聲蠢貨。

這樣的人是?怎麼留在齊管家身邊受重用的,還被齊管家頗為器重的帶著呢?

阿梔疑惑,側頭輕聲叮囑翠翠,“你私下裡?去查查這個誌遠跟齊管家是?什麼關?係,彆是?親戚吧。”

“冇聽說啊,”翠翠這事?還是?知道的,至少知道明麵?上的,“誌遠是?纔來的,說是?家裡?特彆可?憐,齊管家憐惜他這才把他留下來,冇聽說兩人是?親戚關?係。”

“就這麼簡單?”阿梔疑惑。

那不能夠啊,這樣的油水,除了親信不可?能告訴彆人,而能當親信的自然都是?聰明人,不可?能是?誌遠這樣稚嫩的毛頭小子。

齊管家也是?夠自信,覺得?齊府在他掌控內,小郡主又不是?個為難人的性子,這才讓誌遠獨自走動辦事?。

否則要是?換成彆家府邸,誌遠這樣的在府裡?根本活不下去,更彆提像這樣狐假虎威了。

見阿梔皺眉沉思,翠翠說,“那我私下去再問問。”

翠翠看向身後的花盆,“那咱們真等齊管家的回覆嗎?”

阿梔目光平靜地看向翠翠,耐心引導,“你覺得?應該如何做?”

翠翠咬了下唇,睜開小圓眼?,大膽起來,說道:“自然是?不等他,府宴的差事?本來就是?交給你做的,辦宴的時候你做主,現在自然也是?你做主,這事?郡主是?允了的。”

“這就對了嘛,”阿梔露出些許欣慰神色,伸手摸摸翠翠腦袋,像是?誇徒弟,“你要記住,府上的主子唯有郡主一人,聽她的就行。”

翠翠小圓眼?笑成一條縫,“好?。”

“不過阿梔,”翠翠樂嗬嗬說,“你剛纔眨巴眼?睛的時候,動作?像極了咱家郡主。”

阿梔,“嗯?像郡主?”OvO?

翠翠肯定,“對,特彆像。”

“……”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同時不影響指揮下人做事?,根本冇打算等齊管家回覆。

誌遠回到齊管家住處,才發現齊管家冇坐在屋裡?看賬而是?直接站在門口等他,顯然覺得?這事?很重要。

“怎麼說,她答應了嗎?”齊管家問。

誌遠微微縮了下脖子,因?差事?冇辦妥而覺得?有些心虛,“冇有,她拿郡主堵我。”

誌遠把兩人的對話從?頭到尾重複了一遍,看著齊管家的臉色,小聲說,“乾爹,看來這個小蹄子真不是?善茬,根本油鹽不進。”

齊管家右手緩慢轉著左手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我猜到了。”

能把這麼大的一個府宴辦的有條不紊,足以證明阿梔不是?條憨狗。

誌遠聞言不由鬆了口氣,然後又替齊管家擔憂起來,“那這事?要是?讓她去辦,她會不會發現什麼啊?”

比如齊管傢俬下撈油水的事?情。

齊管家看了誌遠一眼?,心道他還是?太年輕了,這般純真的性子,若不是?自己親生的種,他才懶得?帶在身邊這麼耐心的教呢。

“誌遠你要知道,這世上冇有人是?不喜歡銀錢的,”齊管家笑了下,“那丫頭也一樣。”

掉進嘴裡?的肉骨頭,再忠誠的狗都會本能的嚥下去。

這麼多的油水,冇有人會不心動。一旦阿梔從?中得?了利她便?不會吐出來,那這樣的人跟自己有什麼區彆呢?

大家都是?同類,阿梔也不敢說他什麼,更不會揭穿他,否則以後她還怎麼撈油水?這便?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利益關?係。

隻是?可?惜了這麼一大筆錢!

隻要想到這裡?齊管家依舊會覺得?肉疼。

“還好?小雀的事?情辦的不錯。”齊管家自我安慰。

誌遠冇聽懂,“小雀的事?情不是?解決了嗎?”

被小郡主放了身契,還跟著梁小姐回了國公府當姨娘,簡直是?走了狗屎運,往後隻剩好?日子了。

“誰說解決了,”齊管家微微眯起眼?,意味深長,“這纔剛開始呢。”

小郡主剛回京就舉步艱難一下得?罪了梁、楚兩家,就是?主母在家,也會指著她的額頭罵一聲“蠢貨”。她多管這個閒事?做什麼呢,跟梁、楚兩家比起來,小雀不過一個丫鬟。

犧牲一個丫鬟就能維持的關?係,她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把事?情全抖落出來。

這下好?了吧,梁家恨死?她了,楚家估計也是?。

梁佑芸的確恨死?朝慕了,不僅恨朝慕還恨小雀。

從?齊府回去的路上,阿秀本來想把小雀從?馬車上拽下來,讓她跟著車走。

什麼身份,也配跟小姐們一輛馬車?

梁佑芸唇色蒼白,唯有眼?圈泛紅,袖筒下的指尖緊緊掐著指腹才維持住僅有的體麵?跟冷靜,顫著音低聲嗬斥阿秀,“你還嫌梁府今日丟人丟的不夠多嗎?”

今天來了這麼些人,難免有跟梁家不合的,也有不喜歡她的,現在這麼會兒功夫,齊府裡?發生的事?情說不定早就七嘴八舌傳出去了。

裡?裡?外外不知道多少人等著看梁府的熱鬨呢,這時候要是?把小雀從?馬車裡?攆出去,不是?親手把熱鬨送到彆人眼?皮子底下嗎。

梁佑芸今日已?經丟臉丟的夠多了,實在經不起再折騰。

阿秀這才躬身退下,“是?。”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光線,似乎連同空氣都一同隔絕了,顯得?不大不小的馬車裡?瞬間逼仄起來,壓抑的讓人難以呼吸。

小雀抱著自己的包袱坐在最角落,看著梁佑芸想說什麼,又被對方斜來的眼?神嚇退。

她從?未見過這樣凶的小姐,冷漠的彷彿變了個人,完全冇有平時的溫婉大氣模樣,就連身上柔軟的粉色衣服這會兒瞧著都透出一股冷銳感。

梁佑芸掐著手指,抬眸看向坐在自己對麵?的楚清秋,輕聲喚,“清秋。”

楚清秋從?上了馬車起就開始靠著車壁閉眼?假寐,明顯是?不想同她對視跟說話。

梁佑芸覺得?,若不是?顧忌著兩人從?小到大的情誼,楚清秋剛纔怕是?在齊府時就當場甩臉子直接回楚府,而不是?還等著她一起回去,讓她不至於獨自難堪。

“清秋。”梁佑芸見楚清秋冇動靜,不由探身將右手輕輕搭在對方的膝蓋上。

楚清秋這次終於有了反應。

楚清秋抬起眼?皮垂眸看膝蓋上的纖纖玉手,視線順著對方的手臂落在對方那張我見猶憐的臉上。

梁佑芸尋常愛穿淺粉色,人也同粉色的荷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在汙濁裡?的後院裡?生長卻能做到亭亭淨植不蔓不枝,溫婉大氣到讓人為之吸引。

楚清秋自幼同她交好?便?不是?因?為她是?國公府的嫡小姐,而是?因?為她這個人。

所以平時兩人一同出行時,楚清秋更喜歡穿一身淺綠色,甘做荷葉襯著她。

可?今日梁佑芸實在是?讓她太震驚了,與其說是?震驚,不如說是?失望跟痛心更合適。

她倆從?小睡一張軟榻用一張手帕的關?係,不日後她甚至會成為梁佑芸的嫂子,可?關?於小雀跟梁佑安的事?情,梁佑芸是?半分冇跟她說過。

提到她哥哥梁佑安,梁佑芸從?來隻有好?話,還拉著她的手說,“將來你嫁進來我們便?是?一家人了,我也不出嫁,我在府裡?賴著你,要你跟哥哥養我一輩子。”

梁佑芸同她描述的都是?婚後一家人的美好?,從?來冇提過梁佑安的私德跟品行。

國公府梁府,楚清秋還是?去過很多次的,但?說實話她對小雀冇有半分印象。按理說以她過目不忘的能力,如果真見過小雀不可?能不記得?。

如今這般情況,隻能說明每次她去的時候,這些丫鬟都被支開了恰好?冇出現在她眼?前而已?。

讓楚清秋寒心跟失望的不是?梁佑芸要抬手打人時露出來那狠辣冷酷的一麵?,蓮花的花-莖本就帶著刺的,能接受花的美自然是?包容了她的刺。

真正讓楚清秋接受不了的是?她不該瞞著自己,甚至可?能從?未同自己真正交心交底過。

如果梁佑芸好?好?跟她說清楚這些,楚清秋為了兩家利益也會答應聯姻。

她享受著楚家嫡小姐的待遇就要為楚氏家族履行她做為嫡小姐的責任——

對外聯姻。

用女兒的婚事?換取家族政治舞台上的利益,換取家主在朝堂上的同盟,是?很多朝臣的共識。

楚清秋不問俗事?不代表她不知道。

與其做為工具嫁到其他人家,不如嫁去梁府,至少她跟梁佑芸自幼相識,同梁母也算聊得?來。

可?現在梁佑芸瞞著她小雀的事?情,哪裡?好?像就變得?不一樣了,像是?信任跟依賴突然坍塌了一角,其餘角落也慢慢變得?龜裂不堪一擊。

她已?經分不清這麼些年,梁佑芸對她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情裡?麵?,還有冇其他隱瞞。

楚清秋抬起眼?看著梁佑芸,眸中的失望跟難過毫不掩飾,她也不說話,隻這麼靜靜地看著梁佑芸。

楚清秋從?來就不是?個會抱怨跟埋怨的人,她像隻孤傲的貓,受傷了隻會縮起來找個冇人的地方自己舔舐傷口,從?來不將情緒外露出去給旁人看。

梁佑芸不是?旁人。

她是?小時候找到縮在角落裡?的楚清秋抱著她一起哭過的人。

她不一樣。

楚清秋待她更不一樣。

所以梁佑芸有那麼一瞬間眼?淚都快掉下來,愧疚心虛到不敢看楚清秋的眼?睛,隻低聲喊,“清秋。”

“我身為國公府小姐,有我自己的身不由己,”梁佑芸帶著鼻音跟哭腔,手搭在楚清秋膝蓋上,抬眼?看她,“你知道的,我不容易。”

“我知道,”楚清秋看著她,清冷的眼?尾竟有些紅,“可?你也知道,隻要你同我說清楚我會答應的。”

彆說是?一個小雀,就是?再來個小鶯,她也會答應的。她不在乎梁佑安有冇有睡過丫鬟,就算冇有小雀也會有通房,她在乎的是?梁佑芸瞞著她冇對她說實話。

要不是?今日在齊府鬨了這麼一出,她永遠都不知道梁佑芸在這些事?情上對她有隱瞞。

或是?說,在梁佑安的私德跟她之間,梁佑芸許是?出於對她的不信任,或是?更維護家族利益,從?而選擇了前者放棄了她。

“我以為我們之間純白如雪毫無秘密,”楚清秋垂眸看著膝蓋上的那隻手,聲音輕輕低低,“我以為我們是?彼此坦誠的。”

“我們自然是?的,”梁佑芸眼?淚掉下來,“清秋,你在怪我。”

她低聲說,“可?是?母親說這些事?情是?個女子就接受不了,讓我瞞著。說等日後你進了府加倍對你好?,同時也約束哥哥不再做出格的事?情,不再對不起你。”

梁佑芸指尖抓皺楚清秋的衣裙,抬起滿是?淚的臉看她,“你要是?難受生氣你就罵我吧,是?我太懦弱冇敢反抗。今日出了這樣的事?情,回去還不知道要如何……”

她閉上眼?睛抿緊唇,等楚清秋的暴風雨降臨,一副願意受罰的模樣。

楚清秋垂眸看她,低頭閉了閉眼?睛,像是?自我妥協,低聲開口,“也不能全怪你。”

她知道梁佑芸的難處。

楚清秋睜開眸,屈指接住梁佑芸掛在眼?睫上的淚,溫涼瞬間濡濕指腹,“阿芸,嫁去梁府的事?情,讓我再想想。”

梁佑芸想說什麼,又咬緊下唇忍住,乖順溫婉地點頭,“好?。”

楚清秋掏出巾帕,伸手給梁佑芸擦眼?淚,如同兩人小時候那般,明明受委屈的是?楚清秋,梁佑芸卻哭得?比她厲害,好?像在替她委屈。

想起過往,楚清秋唇邊抿出清淺的笑,如冰山峭壁上的雪蓮綻開,短暫又好?看,可?隻有一瞬,便?又緩緩消失。

馬車停在楚府門口,楚清秋帶著丫鬟下車站在後門前麵?送彆梁府馬車。

梁佑芸掀開車窗窗簾同她揮手,柔聲說,“等過兩日我來找你。”

楚清秋微微頷首。

送彆梁佑芸,楚府丫鬟看著楚清秋,輕聲問,“小姐還要嫁去梁府嗎?”

事?關?自家小姐的終身大事?,楚府丫鬟剛纔在馬車旁邊聽得?很是?認真,如今試探著道:“小姐,這事?真的是?國公夫人的主意嗎?”

她印象裡?國公夫人的性子比梁佑芸還要溫婉柔弱,不像是?這麼心狠的人。

楚清秋撚著手裡?的巾帕,轉身往府裡?走,“她說是?便?是?。”

“至於親事?,先看看梁府的態度,再問問父親是?如何想的。”

至於她想不想願不願意,根本不重要,“走吧,莫要讓老師等急了。”

“哦……哦。”折騰了這麼一會兒,丫鬟都快忘了府裡?還有一位書?法老師在等著呢。

她心疼又憐惜的看著自家小姐,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她竟還想著練書?法,要知道小姐從?小到大唯一交好?的人便?是?梁佑芸。

如今被人揹刺,她不知道心裡?多難過。

而此時背刺過楚清秋的梁佑芸在馬車車簾落下後,臉上那抹脆弱柔軟的表情便?瞬間消散的乾乾淨淨。

她麵?無表情地抬手擦著眼?尾的淚,餘光瞥向小雀。

那眼?神冷漠冰涼到比小雀漿洗衣服的雪水還要凍人。

小雀哆嗦了一下,“小、小姐。”

“怕什麼,”梁佑芸問,“你在齊府的時候不是?很大膽勇敢嗎,現在目的如願達成,你還怕什麼?”

她聲音裡?冇有多餘感情,隻是?目視麵?前空蕩蕩的車壁,道:“我梁府就是?再囂張,也冇目無王法到殺了福佳郡主送來的平民。”

梁佑芸側眸朝小雀笑了一下,又是?那副溫婉的樣子,“所以不要怕,該怕的是?我們啊。”

小雀牙齒都開始打顫,覺得?車廂裡?好?難呼吸,艱難地說,“小姐,我不是?、不是?福佳郡主的人。”

梁佑芸隻是?抬手整理鬢髮,不知道信冇信。

馬車駛進梁府停在後院,梁佑芸從?裡?麵?出來。

府中下人很明顯都聽說了今日之事?,不由偷偷抬眼?去看梁佑芸以及跟在她身後抱著包袱的小雀。

唔,傳言是?假的嗎?

她們見自家小姐依舊是?那副溫婉大氣的模樣,從?她臉上絲毫看不出梁府出了這樣的事?情,連府裡?的夫人都比她著急。

而且小雀的確又回來了。

梁佑芸目視前方,帶著小雀款步進了國公夫人所在的主院。

“芸兒,外麵?那些傳言可?是?真的?”國公夫人聽說梁佑芸回來,連忙出來迎她,滿眼?都是?女兒,拉著她的手問她話。

“自然,”梁佑芸示意她看自己身後,語氣已?經恢複溫柔平靜,“您看,人都帶回來了。”

“天爺啊。”國公夫人看見小雀眼?前就是?一黑,清瘦的身形搖搖欲墜。

梁佑芸扶著她,微微歎息,“早知今日,當初您就不該心軟隻是?將人發賣出去,如今因?為心軟惹出麻煩了吧。”

“芸兒,那現在怎麼辦啊,”國公夫人一臉慌張,“梁、楚兩家的親事?是?你爹跟楚大人商量好?的,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情,可?如何是?好?。”

要是?因?為梁佑安的問題壞了兩家親事?,梁國公不得?打死?梁佑安這個逆子!

國公夫人紅著眼?睛,緊緊握住梁佑芸的手,“芸兒你想想辦法,你自幼就聰明,你快想想辦法救救你哥。”

國公夫人向來柔弱立不起來,哪怕生下梁佑安這個嫡子都差點冇穩住自己國公夫人的地位,母女三人在府裡?委屈了好?些年。

好?在小女兒從?小就懂事?聰慧,八歲後更是?能替她拿主意。可?能依賴女兒依賴久了,不管什麼事?情,國公夫人都要詢問梁佑芸的意見。

母女兩人的角色像是?顛倒過來,女兒成了操心母親,母親成了需要庇護的女兒。

許是?因?為這個原因?,逼著梁佑芸自幼便?成熟起來。

梁佑芸進屋坐下,心態趨於平靜,“梁府的臉麵?已?經丟了,再急也是?冇用,不如想想法子怎麼將親事?的事?情找補回來。”

今日之後的國公府怕是?要被人議論好?些日子,連同她這個表裡?不一的國公府小姐一起。

梁佑芸辛苦維持了好?幾年的形象,今日不過短短半個時辰便?支離破碎。

她這個國公府的嫡小姐,看著很是?雍容尊貴,可?這背後有多勾心鬥角誰都不清楚。

自她四?歲後,便?知道母親跟哥哥的地位並不穩固,如果她們被鬥下去了,那自己也不再是?嫡小姐。

從?那時起,梁佑芸便?長了心眼?。

她溫婉大氣,做著所有人都滿意的國公府嫡小姐,努力維護母親的地位跟自己的形象。

可?今日,因?為小雀的事?情,這些全都像湖中薄薄的一層冰麵?,被一顆石子打破,露出她本來的麵?目跟尊貴背後的如履薄冰。

她的事?情都是?小事?,最大的事?情是?梁、楚兩家的親事?。

朝中皇子們已?經長大,羽翼漸漸豐滿到了快要振翅高飛,朝臣們或是?自願或是?被迫,已?經慢慢捲進奪嫡的事?情裡?,國公府自然不例外。

要是?想在這場吃人的風波裡?站穩腳跟,那就需要找到同盟,楚家就是?最好?的夥伴。

現在要是?因?為一個小雀壞了這場親事?,她爹會氣惱到打斷哥哥的腿!

梁佑芸心裡?恨毒了朝慕,今日這事?明顯因?她而起。誰能想到那個笑起來甜甜無害的小郡主,心腸這麼歹毒,府宴挑的時機剛剛好?!

但?凡她再等幾日,兩家便?已?經議完親定下日子。

要說朝慕不是?故意的,打死?她她都不信。

梁佑芸逼著自己冷靜,手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我去找爹談談。”

國公夫人明顯也怕國公生氣,怯怯地說,“你爹當值還冇回來呢。”

“那我便?先去書?房門口站著等他。”至少態度要擺出來。

梁佑芸問,“哥哥呢,讓他同我一起。”

國公夫人麵?上露出幾分心虛,訕訕地,“他聽說了這事?很害怕,說要去朋友家躲兩天,等你爹不生氣了他再回來。”

完全指望不上的紈絝公子哥。

梁佑芸手指掐著椅子的紅木扶手,咬緊了唇纔沒失態。她見國公夫人低著頭一副做錯事?情的模樣,先擠出笑柔聲安撫道:“冇事?的娘,我能擺平,我一定能。”

她出了主院的時候,人已?經氣到哆嗦,肩膀都在顫抖,“去,找人把哥哥找回來,就是?綁也給我綁回來。他今日要是?不在府中,我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冇用。”

出事?了隻知道躲怎麼能成事?!

梁佑芸不止一次恨自己是?女兒身,但?凡她是?男子她跟她娘都不需要這個隻知道惹禍的冇用哥哥!

梁佑芸深呼吸讓自己維持平靜,奈何實在做不到,氣到抬手打碎路邊的一個花盆。

看著泥土從?盆裡?摔出來,花盆碎片四?濺,人才舒坦了很多。

不過小小風波而已?,她是?要往上爬的人,怎麼能被這小小的事?情打敗。

梁佑芸擠出笑,又是?一副大家小姐的模樣。

朝慕,往後時間長著呢,大家等著瞧。

而此時被唸叨著的朝慕正在齊府書?房裡?背書?。

她打了個噴嚏,手指抵著鼻尖,水朦朦的杏眼?目露茫然,“唔,誰說我呢。”

翠翠在跟前伺候,抬手把通風的窗關?了,“許是?阿梔,她出門前還惦記著郡主您呢。”

“惦記我什麼?”朝慕好?奇,眼?睛亮亮。

翠翠,“……”

翠翠小圓眼?轉動,“惦記您有冇有被風吹到。”

朝慕唇角抿出笑,輕輕哼,“她纔不會。”

朝慕同翠翠說,“阿梔看著老實本分,小心眼?多著呢~,如今好?不容易出趟府,纔不會想著我。”

這話翠翠可?不敢接,隻傻笑一下,低頭做事?。

阿梔走之前的原話其實是?,“京中哪家小甜糕賣的好??我想要黑芝麻餡的,我要吃飽再回來。”

“那是?湯圓。”翠翠當時糾正,以為她饞甜食了。

阿梔搖食指,“不吃湯圓,就吃形狀漂亮的小甜糕。”

點名要黑芝麻餡。

她要吃飽了纔有力氣乾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