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雨後驚雷

七百石糧食入庫,寒淵城沸騰了。

老人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向糧倉,看見那堆積如山的麻袋,撲通跪下,老淚縱橫。

婦女抱著孩子,一遍遍唸叨:「有飯吃了,有飯吃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男人則用力拍打同伴的肩膀,放聲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

這是劫後餘生的眼淚。

一個多月來,每個人都活在斷糧的恐懼中。

夜裡做夢都是空蕩蕩的碗,醒來摸摸肚子,咕咕作響。

現在,終於有了底氣——至少兩個月內,不會再餓肚子了。

「開倉!放糧!」

蕭宸站在糧倉門口,親自拿著鬥,給排隊的百姓分發糧食。

每人五斤黍米,雖然不多,但這是實實在在的救命糧。

「謝郡王!」

「郡王萬歲!」

百姓們領到糧食,紛紛跪下磕頭。

有些人磕得額頭都破了,還是不肯起來。

蕭宸一個個扶起他們:「都起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狩獵隊拿命換來的,是借糧隊千裡奔波求來的,是運煤隊頂風冒雨掙來的。要謝,就謝他們。」

他指向遠處——王大山、趙鐵、陳伯,還有那些凱旋的漢子們。

他們站在人群中,雖然疲憊,但腰桿挺得筆直。

百姓們又湧過去,圍著這些英雄,七嘴八舌地感謝。

「王將軍,多虧了你啊!」

「趙將軍,您的腿……」

「陳伯,您老辛苦了!」

一片喧鬧中,蕭宸悄悄退到一邊。

他也很累。

這一個多月,他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每天睜眼閉眼都是糧食、糧食、糧食。

現在糧食問題暫時解決了,他才感覺到全身像散了架一樣。

「殿下,」

福伯走過來,壓低聲音,「張猛來了。」

蕭宸抬頭,看見張猛正站在不遠處,看著這邊熱鬧的景象,臉上表情複雜。

「請他過來。」

張猛走過來,抱拳行禮:「王爺。」

「張校尉,」

蕭宸微笑,「這幾天辛苦了。你帶來的兄弟們,跟著一起餓肚子,本王心裡過意不去。」

「王爺言重了。」

張猛忙道,「守土有責,餓肚子是應該的。隻是……」

他欲言又止。

「張校尉有話直說。」

張猛猶豫了一下,才道:「王爺,末將……末將一直以為,您隻是個被發配的皇子,來寒淵不過是走個過場。但這一個多月,末將親眼看見,您是怎麼帶著這些人,從絕境裡殺出一條活路的。」

他看著那些領到糧食、歡天喜地的百姓:「末將在京城,見過太多王公貴族。他們錦衣玉食,卻從不把百姓當人看。您不一樣。您是真的……把他們當人。」

蕭宸靜靜聽著。

「末將帶來的五百兄弟,」

張猛繼續說,「這一個多月,也跟著挨餓。但沒人抱怨,因為王爺您也挨餓,您身邊的人也挨餓。大家同甘共苦,這才叫兄弟。」

他頓了頓,忽然單膝跪地:「王爺,末將以前是奉命行事,但現在,末將是真心服您。以後,末將和這五百兄弟,任憑王爺差遣!」

蕭宸扶起他。

他能看出,張猛這番話是真心實意的。

這一個多月的同甘共苦,比什麼金銀財寶、高官厚祿都管用。

「張校尉,」

他鄭重道,「有你這句話,本王就放心了。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

「是!」

兩人正說著,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衝進城門,馬上的人渾身是血,摔落在地。

守城士兵上前檢視,那人掙紮著爬起來,嘶聲大喊:

「緊急軍情!緊急軍情!王爺在哪?!」

蕭宸快步走過去。

那人看見蕭宸,撲過來抱住他的腿,哭喊道:「王爺!不好了!朝廷的賑糧車隊……被劫了!」

轟——

如晴天霹靂。

周圍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說什麼?」

蕭宸蹲下身,扶住那人,「慢慢說,說清楚!」

「朝廷的五千石賑糧……從京城出發……走到定北關外三十裡的黑風穀……被一夥馬賊劫了!」

那人哭得撕心裂肺,「護送的一百官兵……全死了……糧食……全沒了!」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哭喊。

「沒了?五千石糧食沒了?」

「老天爺啊!你還讓不讓人活了!」

「怎麼辦?咱們怎麼辦啊!」

剛剛還歡天喜地的百姓,瞬間陷入絕望。

蕭宸臉色鐵青。

他扶著那人站起來:「你是誰?怎麼知道的?」

「小的是……是定北關守軍。」

那人喘息著,「小的奉命接應賑糧車隊,到了黑風穀,隻看見滿地屍體……糧食……一袋都沒剩……」

「看清楚是什麼人幹的嗎?」

「沒……沒看清。但他們留下了這個……」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塊布。

布上,用血畫著一隻狼頭。

草原蒼狼部的圖騰。

「蒼狼部?」

張猛失聲道,「他們敢劫朝廷的賑糧?」

「不是蒼狼部。」

蕭宸接過那塊布,仔細看,「狼頭畫得太刻意了。而且——」

他抬起頭,眼神冰冷:「黑風穀離定北關隻有三十裡,蒼狼部再怎麼囂張,也不敢跑到離邊關這麼近的地方搶劫。這是栽贓。」

「栽贓?」

張猛一愣,「誰會栽贓給草原人?」

蕭宸沒回答。

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四哥。

隻有四哥,才會用這種手段。

劫了賑糧,栽贓給草原人,一石二鳥——既斷了寒淵的生路,又給了朝廷對草原用兵的藉口。

而四哥的嶽父是兵部侍郎,一旦開戰,兵權自然落在他手裡。

好狠的算計。

「王爺,現在怎麼辦?」

王大山走過來,臉色凝重,「訊息很快會傳開,到時候……」

到時候,寒淵城剛穩定的人心,又會崩潰。

而且,朝廷的賑糧被劫,是大案。

朝廷一定會派人來查。

查來查去,最後很可能查到他頭上——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在北境站穩腳跟,朝廷剛送糧食就被劫,太巧了。

巧到讓人不得不懷疑,是不是他自導自演,想藉機擴充勢力?

「封鎖訊息。」

蕭宸立刻下令,「今天在場的人,誰也不許往外說賑糧被劫的事。違令者,斬!」

「是!」

「張猛。」

「末將在!」

「你帶兩百人,立刻去黑風穀,檢視現場,蒐集證據。記住,要快,要秘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是!」

「趙鐵。」

「某在!」

「你帶幾個人,去找韓老丈。問問他,草原上最近有什麼動靜。蒼狼部、白鹿部,還有那些小部落,都在幹什麼。」

「是!」

「王大山。」

「卑職在!」

「你負責城內防務。從今天起,全城戒嚴。進出都要嚴查,特別是生麵孔。」

「是!」

一條條命令發下去,原本慌亂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百姓們看著蕭宸——這個年輕的郡王,此刻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堅定,聲音沉穩。

有他在,好像天塌下來,也能頂住。

「鄉親們,」蕭宸提高聲音,「我知道,你們現在很害怕。我也怕。但怕沒用。糧食被劫了,咱們就再找。天無絕人之路,寒淵城能從絕境裡活過來一次,就能活過來第二次!」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我蕭宸在此立誓——糧食,我會找回來。劫糧的人,我會抓出來。寒淵城,我不會讓它倒!」

聲音鏗鏘有力,在寒風中迴蕩。

百姓們看著他,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少年,眼中漸漸重新燃起希望。

「我們相信王爺!」

「對!相信王爺!」

「跟王爺拚了!」

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蕭宸點點頭,轉身回府。

一進公堂,他腿一軟,差點摔倒。

福伯連忙扶住他。

「殿下,您……」

「我沒事。」

蕭宸擺擺手,扶著桌子坐下,「福伯,咱們現在,還有多少糧食?」

「七百石,加上今天發的,還有……六百五十石左右。」

「夠吃多久?」

「省著點,兩個月。」

兩個月。

兩個月內,他必須找到新的糧食來源,或者……找回那五千石賑糧。

否則,寒淵城還是會斷糧。

而且這次斷糧,會比上次更可怕——因為希望破滅後的絕望,是致命的。

「殿下,」

福伯小聲道,「要不要……給京城送信?請陛下再撥一批糧食?」

蕭宸搖頭:「來不及。而且,四哥不會讓糧食順利送到的。」

「那……怎麼辦?」

蕭宸閉上眼睛。

腦海中,一幅幅畫麵閃過——黑風穀的地形,草原部落的分佈,四哥可能的佈局,還有……那五千石糧食的下落。

糧食不可能憑空消失。

那麼大一車隊,五千石糧食,要運走,需要大量人手和車輛。

沿途一定會留下痕跡。

隻要能找到痕跡,就能順藤摸瓜。

「等張猛回來。」

蕭宸睜開眼,「現在,隻有等。」

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裡,寒淵城表麵平靜,但暗流洶湧。

百姓們雖然不知道賑糧被劫的事,但能感覺到氣氛不對——城門戒嚴了,進出要盤查,連集市都冷清了許多。

有人悄悄傳,說郡王又要打仗了。

有人說,是草原人又要來了。

還有人說,是朝廷要派人來查郡王。

流言蜚語,像瘟疫一樣蔓延。

蕭宸沒有解釋。

他知道,解釋沒用。

隻有拿出實實在在的糧食,才能穩定人心。

第三天傍晚,張猛回來了。

他一身風塵,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很亮。

「王爺,查清楚了。」

「說。」

「黑風穀現場,確實有一百多具屍體,都是護送賑糧的官兵。致命傷大多是刀傷,但有幾具屍體上,有箭傷。」張猛從懷裡掏出幾支箭,「這是末將找到的箭,王爺看。」

蕭宸接過箭。

箭是普通的羽箭,但箭桿上刻著一個字:燕。

北燕的箭。

「北燕人?」蕭宸皺眉。

「不像。」

張猛搖頭,「箭是北燕的箭,但用箭的人,不一定是北燕人。末將仔細看過傷口,箭是從很近的距離射入的,而且都是要害——咽喉、眼睛、心臟。這是專業殺手的手法,不是軍隊。」

「還有呢?」

「糧食車隊的車轍印,出了黑風穀後,往北走了十裡,然後……」張猛頓了頓,「消失了。」

「消失了?」

「對。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張猛說,「末將帶人找了方圓二十裡,一點痕跡都沒有。五千石糧食,幾十輛車,不可能一點痕跡都不留。除非……」

「除非他們根本沒往北走。」

蕭宸接話,「往北是草原,但往東是山區,往西是荒漠。他們故意留下往北的車轍印,誤導追查的人。」

「王爺英明。」

張猛點頭,「末將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末將帶人往東找,果然,在五十裡外的一個山穀裡,發現了痕跡。」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碎布:「這是末將在山穀裡找到的,應該是從糧袋上撕下來的。上麵有字。」

碎布上,有一個模糊的印記:官。

官糧的印記。

「山穀裡還有人活動的痕跡,應該是臨時藏糧的地方。」

張猛說,「但糧食已經運走了。末將順著痕跡追,一直追到……追到定北關。」

蕭宸瞳孔一縮。

定北關。

朝廷的邊關。

「王爺,」

張猛壓低聲音,「末將懷疑,劫糧的人,不是草原人,也不是土匪,而是……官兵。」

官兵劫官糧。

這要是傳出去,是天大的醜聞。

但蕭宸信。

因為他知道,四哥做得出這種事。

「糧食現在在哪?」他問。

「末將不敢再查了。」

張猛苦笑,「定北關守將周勇,是四皇子的人。再查下去,恐怕……」

恐怕會打草驚蛇,甚至引來殺身之禍。

蕭宸沉默了。

他看著那塊碎布,看著那個「官」字,心中一片冰涼。

五千石糧食,就在定北關。

但那是四哥的地盤,有重兵把守。

他這三百多人,去搶,等於是送死。

可不搶,寒淵城怎麼辦?

兩個月後,斷糧。

到時候,不用四哥動手,寒淵城自己就垮了。

「王爺,」張猛忽然道,「末將……有個想法。」

「說。」

「糧食在定北關,咱們硬搶肯定不行。但可以……偷。」

「偷?」

「對。」

張猛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定北關的糧倉,末將去過。防守很嚴,但也不是沒有漏洞。而且,周勇這個人,貪財好色。咱們可以想辦法,引他出關,然後……」

他沒說完,但蕭宸懂了。

調虎離山。

「你有把握?」蕭宸問。

「五成。」

張猛實話實說,「但總比等死強。」

五成。

一半生,一半死。

蕭宸看著窗外。

窗外,夕陽西下,餘暉如血。

寒淵城的百姓,正在準備晚飯。

炊煙裊裊,隱約能聽見孩子的笑聲。

這些笑聲,還能持續多久?

「乾。」他說。

一個字,斬釘截鐵。

張猛渾身一震:「王爺……」

「但這事,不能硬來。」

蕭宸轉身,看著張猛,「咱們得好好計劃。而且,得找人幫忙。」

「找誰?」

蕭宸走到地圖前,手指停在一個位置上。

「白鹿部。」

趙鐵剛從白鹿部回來,帶回了五百石糧食。

現在,該還這個人情了。

「王爺想請白鹿部幫忙?」

張猛有些擔心,「可他們是草原人……」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蕭宸說,「白鹿部和蒼狼部有仇,和朝廷也沒交情。但他們和寒淵,現在有交情。而且——」

他頓了頓:「巴特爾頭人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如果寒淵倒了,下一個就是白鹿部。蒼狼部吞併了寒淵,實力大增,一定會對白鹿部動手。所以,幫我們,就是幫他自己。」

張猛恍然。

「末將這就去準備。」

「等等。」

蕭宸叫住他,「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除了你我,還有趙鐵、韓老丈,其他人一律不準告訴。」

「是!」

張猛領命而去。

蕭宸獨自站在地圖前,看著定北關的位置。

五千石糧食。

那是寒淵的命。

也是他的命。

這一把,他必須賭贏。

窗外,夜色漸濃。

寒淵城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像星星,在黑暗中倔強地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