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霜麥種生機

李淳在寒淵住了三天。

這三天,他像隻嗅到血腥味的獵犬,把寒淵城翻了個底朝天。

城牆要看,軍營要查,連百姓家裡都要進去坐坐。

問的問題更是刁鑽——糧食從哪來?兵器從哪來?那些老兵是什麼身份?為什麼對郡王如此忠心?

蕭宸全程陪同,問什麼答什麼,坦坦蕩蕩。

糧食?疤臉劉的贓物,黑風寨的繳獲。

兵器?同上。

老兵?都是邊軍退役,無處可去,本王收留他們,給口飯吃。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閒時看書選,.超愜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忠心?因為本王給他們飯吃,給他們地種,讓他們活得像個人。

李淳挑不出錯,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第三天傍晚,他終於忍不住,在接風宴上發難。

宴席設在城主府正堂,菜餚簡陋——一盆燉肉,幾碟野菜,一壇劣酒。

作陪的隻有蕭宸、王大山、趙鐵,以及剛趕回來的韓烈。

「王爺,」李淳抿了口酒,眉頭又皺起來——這酒太劣,澀得紮舌頭,「下官這幾日看了,寒淵城在王爺治理下,確實氣象一新。隻是……」

他頓了頓,看向蕭宸:「下官聽說,王爺在城外發現了煤礦和鐵礦,正在開採?」

來了。

蕭宸心中冷笑,麵上卻淡然:「確有此事。寒淵苦寒,若無煤取暖,百姓難熬冬天。至於鐵礦,是為了打造農具,開墾荒地。李大人莫非覺得不妥?」

「不敢。」

李淳笑道,「隻是按大夏律,礦藏乃朝廷所有,私自開採,可是重罪。」

「本王乃靖北王,寒淵是本王的封地。」

蕭宸放下酒杯,「封地內的礦藏,本王有權開採。李大人若不信,可回京查查《藩王律》。」

李淳噎住。

他當然知道《藩王律》——藩王在封地內,確有開採礦藏之權,隻需向朝廷繳納三成礦稅即可。

他本想用律法壓蕭宸,沒想到反被將了一軍。

「王爺說的是。」

他乾笑兩聲,「隻是開採礦藏,需要大量人手。王爺哪來這麼多人?」

「百姓自願。」

蕭宸說,「本王承諾,參與採礦者,每日管飯,另發工錢。寒淵百姓窮,為了口飯吃,自然願意。」

「那兵器呢?」

李淳步步緊逼,「下官看到軍營裡,新打了不少刀槍,這又是為何?」

「防身。」

蕭宸麵不改色,「寒淵地處邊陲,常有馬賊土匪出沒。若無兵器防身,難道任由他們劫掠?」

「可那些兵器,似乎……太多了些?」李淳意味深長。

「多嗎?」

蕭宸笑了,「李大人帶來的五百精兵,每人配刀一把、槍一桿、弓一張、箭三十支。本王這三千百姓,隻有三百件兵器,平均十人一件。這叫多?」

李淳再次被噎住。

他帶來的五百兵,裝備確實精良。

相比之下,寒淵這點兵器,簡直寒酸。

一直沉默的韓烈忽然開口:「李大人是禮部侍郎,對兵事也如此精通?」

李淳看向韓烈。

這老頭他注意很久了,雖然穿著普通,但氣度不凡,尤其是那雙眼睛,銳利得像鷹。

「這位是……」

「韓烈,本王聘請的幕僚。」

蕭宸介紹,「曾在邊軍效力四十年,對北境瞭如指掌。」

原來是老兵。

李淳心中稍定,笑道:「原來是韓老將軍,失敬。下官雖在禮部,但也讀過幾本兵書,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

韓烈嗤笑,「那李大人可知,北境一卒,年需餉銀幾何?戰馬一匹,需草料幾何?弓箭一副,需工匠幾日?」

李淳答不上來。

「李大人不知,老朽告訴你。」

韓烈掰著手指,「北境一卒,年需餉銀十二兩,米六石,鹽二十斤。戰馬一匹,日需草料十斤,豆料三斤。弓箭一副,需良匠十日。敢問李大人,王爺這三百件兵器,夠裝備多少人?夠打幾仗?」

李淳額頭冒汗。

這老頭,不好對付。

「韓老將軍說的是。」

他勉強笑道,「是下官多慮了。」

宴席不歡而散。

李淳回到驛館,越想越不對勁。

老七太鎮定了,鎮定的不像個十六歲的少年。

還有那個韓烈,明顯是個老狐狸。

寒淵城看起來破敗,但井井有條。百姓雖然窮,但眼神裡有光。

這哪是個被發配的皇子該有的樣子?分明是個胸有成竹的梟雄!

不行,必須儘快回京,稟告四皇子。

第二天一早,李淳就告辭了。

蕭宸親自送到城門口,禮數周全。

「李大人一路辛苦,本王就不遠送了。」

他拱手道,「回去替本王向父皇問安,就說兒臣在北境一切安好,請父皇勿念。」

「一定,一定。」李淳乾笑著,上馬車走了。

目送車隊遠去,蕭宸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殿下,這李淳回去,肯定要添油加醋。」王大山擔憂道。

「隨他。」

蕭宸轉身回城,「兵來將擋。」

「可那五百精兵……」

「那是好事。」

蕭宸說,「五百精兵,白送的。張猛想監視我?那就讓他監視。正好,借他的手,練練咱們的兵。」

王大山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眼睛亮了:「殿下的意思是……」

「張猛帶來的兵,都是京城來的精銳,訓練有素。讓咱們的人多跟他們學學,怎麼列陣,怎麼操練,怎麼用弓弩。」蕭宸頓了頓,「至於張猛本人……趙鐵。」

「卑職在。」趙鐵拄著木杖過來——他的腿傷好多了,已經能慢慢走路。

「你派人盯緊張猛。他見了誰,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都要知道。」

「是!」

處理完這些事,蕭宸去了城外的農田。

春耕已經開始,百姓們在地裡忙碌。

雖然土地貧瘠,雖然工具簡陋,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希望。

蕭宸走到一塊田邊,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是黑褐色的,很硬,結著塊。

這種土,種普通莊稼收成不會好。

「殿下,」一個老農走過來,怯生生地行禮,「這地……不好種。」

蕭宸認得他,姓陳,是第一批來投奔的流民,因為會種地,被任命為農事管事。

「陳伯,這地種什麼好?」蕭宸問。

「種霜麥。」

陳伯說,「隻有霜麥能活。別的莊稼,種下去也是白費種子。」

霜麥。

蕭宸想起韓烈說過的話——寒淵土地貧瘠,但霜麥耐寒,能在雪下過冬。

「霜麥畝產多少?」

「好年景,一畝能收一石半。差年景,七八鬥。」

陳伯嘆氣,「就這,還得老天爺賞臉。要是冬天雪大,把苗凍死了,就顆粒無收。」

一石半,按現在的計量,約合一百八十斤。

太少了,勉強夠一個人吃一年。

寒淵現在有三千多人,就算把所有地都種上霜麥,收成也不夠吃。

必須想辦法提高產量,或者,找到新的作物。

蕭宸起身,沿著田埂走。

田埂上長著些雜草,枯黃枯黃的,在春風裡搖晃。

他忽然想起前世學過的農業知識——輪作,套種,施肥……

「陳伯,」他問,「這地,以前種過什麼?」

「種過黍米,種過豆子,都長不好。」

陳伯說,「隻有霜麥能活。」

「試過施肥嗎?」

「施肥?」

陳伯茫然,「啥是施肥?」

蕭宸明白了。

這個時代的農民,還不會科學施肥,全靠土地本身的肥力。

地種幾年,肥力耗盡,就荒了。

「就是往地裡撒糞,撒草木灰。」

蕭宸解釋,「能讓地變肥,莊稼長得好。」

陳伯眼睛一亮:「這個……倒是聽過。前朝好像有人這麼幹過,但後來戰亂,就沒人會了。」

「從今天起,咱們就這麼幹。」

蕭宸說,「城裡的糞便,灶裡的草木灰,都收集起來,運到地裡。另外,再挖些河泥,晾乾了撒地裡。」

「能行嗎?」陳伯半信半疑。

「試試。」

蕭宸說,「不試怎麼知道?」

他沿著田埂繼續走,忽然,腳步停住了。

田埂的角落裡,長著一叢野草。

草葉細長,莖稈堅韌,已經結了穗,穗子是淡黃色的,很小,但很飽滿。

這種草,他沒見過。

「陳伯,這是什麼草?」

陳伯湊過來看了看:「這叫『旱稗』,野草,牲口都不愛吃。」

「能吃嗎?」

「人也能吃,但不好吃,紮嗓子。」

陳伯說,「荒年的時候,有人拿它充飢,吃多了拉不出屎。」

蕭宸蹲下身,摘了一顆穗子,搓開,裡麵是細小的籽粒。

他放進嘴裡嚼了嚼——很硬,但確實有澱粉的味道。

「這草,耐旱嗎?」

「耐!咋不耐!」

陳伯說,「這玩意兒,你把它根刨了,曬三天,埋土裡還能活。冬天凍不死,夏天旱不死,就是不長糧食,光長草。」

耐旱,耐寒,生命力頑強。

蕭宸心中一動。

「陳伯,這種草,地裡多嗎?」

「多,到處都是。除都除不淨,煩人著呢。」

「從現在起,不要除了。」

蕭宸站起來,「讓人收集這種草的種子,越多越好。」

陳伯愣了:「殿下,您要這玩意兒幹啥?又不能吃……」

「現在不能吃,不代表以後不能吃。」

蕭宸眼中閃著光,「這種草耐旱耐寒,要是能培育出來,畝產哪怕隻有一石,也能救活無數人。」

陳伯似懂非懂,但還是點頭:「成,我讓人收集。」

回到城主府,蕭宸立刻找來韓烈。

「韓老丈,您見過這種草嗎?」他把旱稗的穗子遞給韓烈。

韓烈接過來,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點頭:「見過,草原上多的是。牧民叫它『長生草』,因為怎麼都死不絕。怎麼,王爺對這種草感興趣?」

「您覺得,這種草能培育成糧食嗎?」蕭宸問。

韓烈沉吟片刻:「難。這草籽太小,皮又硬,不好吃。而且產量低,一畝地收不了多少。」

「但耐旱耐寒。」

蕭宸說,「寒淵這地方,冬天長,夏天短,雨水少。種別的莊稼不行,種這種草,也許能行。」

韓烈看著蕭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王爺想學神農,嘗百草?」

「不敢。」

蕭宸也笑了,「但寒淵要活,就得找活路。霜麥產量低,不夠吃。煤礦鐵礦不能吃。所以,必須找到新的糧食來源。」

「王爺有心了。」

韓烈正色道,「既然王爺想做,老朽就陪王爺做。我在草原幾十年,認識幾個老牧民,他們對這些野草最瞭解。我寫信問問,看有沒有人懂怎麼種。」

「多謝韓老丈。」

「先別謝。」

韓烈擺擺手,「成不成,還得看天意。」

接下來的日子,蕭宸一邊處理政務,一邊盯著兩件事。

一是春耕。

在陳伯的帶領下,百姓們開始往地裡施肥——雖然他們半信半疑,但郡王說了,那就照做。

糞便、草木灰、河泥,一車車運到地裡,原本板結的土地,漸漸鬆軟起來。

二是收集旱稗種子。

老人、孩子,甚至婦女,都下地收集。

雖然不知道郡王要這玩意兒幹啥,但郡王說了,一斤種子換一斤糧食。

這買賣劃算。

張猛那五百精兵,蕭宸也沒閒著。

他讓王大山帶著老兵,去跟新兵「切磋」。

說是切磋,其實是偷師。

新兵的佇列、操練、陣法,都是京城羽林衛的標準,比寒淵這些野路子強多了。

張猛起初還防著,但架不住蕭宸給的待遇好——頓頓有肉,月月發餉,受傷了有醫官治。

而且蕭宸對他禮遇有加,什麼事都找他商量,儼然把他當自己人。

時間一長,張猛也放鬆了警惕。

甚至覺得,這七皇子也沒傳說中那麼不堪,至少待人真誠,體恤士卒。

他哪裡知道,他帶來的那些練兵之法,早就被王大山他們學了個七七八八。

一個月後,春耕結束。

三千畝地,全部種上了霜麥。

地裡施了肥,雖然百姓們還是將信將疑,但至少地裡的苗長得比往年壯實。

旱稗種子也收集了上千斤,堆在倉庫裡,像座小山。

韓烈的信也回來了。

草原上一個老牧民說,旱稗這草,要是種在沙地裡,多澆水,籽粒能大一點。

但也就大一點,想當糧食,難。

蕭宸不死心。

他劃出十畝地,專門種旱稗。

按老牧民說的,沙土,多澆水,精心照料。

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好好的地不種糧食,種野草?

但蕭宸堅持。

他知道,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地方,想要活下去,就不能按常理出牌。

霜麥是保底的,旱稗是賭未來的。

賭贏了,寒淵就多一條活路。

賭輸了,也不過浪費十畝地。

他賭得起。

春去夏來。

霜麥長勢良好,綠油油的一片,看著就喜人。

旱稗也長出來了,但稀稀拉拉,遠不如霜麥茂盛。

蕭宸每天都要去地裡看看,看著那些幼苗,就像看著希望。

這天,他正在地裡看苗,王大山匆匆跑來。

「殿下,京城來訊息了。」

蕭宸拍拍手上的土:「說。」

「李淳回京後,在陛下麵前說了您不少好話。」

王大山壓低聲音,「說您治軍嚴明,愛民如子,把寒淵治理得井井有條。陛下聽了很高興,說要重重賞您。」

「哦?」

蕭宸挑眉,「四哥什麼反應?」

「四皇子當場臉色就不好看。」

王大山說,「據說下朝後,把李淳叫去罵了一頓。」

蕭宸笑了。

四哥越生氣,說明他越害怕。

害怕他這個弟弟,在北境站穩腳跟。

「還有,」王大山繼續道,「陛下下旨,讓戶部撥五千石糧食,三千兩銀子,作為寒淵的安民費。旨意已經出了京城,不日就到。」

五千石糧食,三千兩銀子。

對於現在的寒淵來說,這是雪中送炭。

但蕭宸知道,這炭,不好拿。

「傳令下去,」他說,「糧食和銀子到了,全部入庫,一粒米,一文錢,都不能亂動。」

「殿下是擔心……」

「我什麼都不擔心。」

蕭宸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我隻是想知道,這五千石糧食裡,有多少沙子。這三千兩銀子裡,有多少是假的。」

王大山心頭一凜。

「還有,」蕭宸轉身,看著地裡綠油油的麥苗,「告訴所有人,秋收之前,一粒糧食都不能浪費。咱們要靠自己,活下去。」

「是!」

王大山領命而去。

蕭宸蹲下身,撫摸著一株霜麥。

麥苗很嫩,但很堅韌。

就像這座城,這些人。

雖然弱小,雖然艱難。

但都在努力活著。

努力,向著陽光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