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雪山

湖光水色,月缺而盈...轉眼之間,已有十來日過去。

新月方白之際,寧煜正在畫舫頂上練功。

他仍是那一副負手望月的鬆弛樁架,雙足赤露踏著沁涼木板。

他眼眸迷離微闔,好似神思不屬,實際心沉內海,命與性合,全在足少陰腎經中搬運內炁。

那在照海之內盤桓了許久的太陰水寒之炁悄然上湧,無比絲滑地漫過綿長的陰穀穴,攀上軀幹。

涼意貫入臍下三寸關元穴,內炁至此如溪流匯寒淵、冰泉注玉壺,漸漸盤旋凝實,更加清晰可感。

彷彿有一隻玄鳥在此振翅歌唱,絲絲涼意自此沁向四肢百骸。

關元者,別名丹田、大中極,屬任脈,足三陰經脈在此與之交匯。

過了此關,這太陰冰魄功纔算是邁過門檻,可見門後玄奇風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便捷 】

自此不再單修一條經脈,而是以任脈為樞紐,聯通足三陰,再藉手足之通統攝手三陰,以至「總任諸陰」之境界。

到了那一步,纔可號稱得證「太陰」!

那些很遙遠的先不去想。有道是萬丈高樓平地起,寧煜先全神貫注地顧好眼前。

他已將連月來好不容易積攢下的內炁全數搬運進關元之內。

穴中寒涼之意層層壓縮,內視之中好似凝成漩渦,漩心有一點瑩白微光,隱隱耀現。

咦...!這便是功法上前人所記的「冰魄」嗎?

這感覺一生出來,寧煜不由稍稍有些遲疑。

任盈盈和綠竹翁都三番五次地百般叮囑,修習寒冰真炁風險極高,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功毀人亡的下場,

讓他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自恃天分,貪功冒進。

原本他是打算坐定關元之後便穩上一穩的,可是如今......

這內視中的景象,數位前輩都曾在功法手記中提及,是內炁極度精純時才會偶然得見的機緣,謂之——「冰魄」。

這也是此功法大名的由來之一。

不曾想,我才勘破關元便得此福緣,那我......

寧煜思忖了一瞬,又想起了那一夜必死之境的悽惶無助,終於把心一橫。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幹了!

說什麼,風險,風險!

不冒風險不搏命,憑什麼追上別個十幾二十年的苦修?!

按功法後續,勘定關元之後,應當由此延伸去足太陰脾經、足足厥陰肝經兩脈,三陰齊匯、聚積功夫,之後再打任脈的主意。

可如今機緣乍現,寧煜當機立斷,神催關元——

內視之中,整個丹田似乎都微微一顫動。那漩渦驟然坍縮,精煉至極的玄炁破關而出,順著任脈直衝向氣海穴去!

潮水一般森冷的冰寒瞬間取代了那絲絲縷縷叫人舒服的涼意,自身體正中席捲而開,叫人禁不住渾身顫抖,牙齒咯咯打架。

這一幕幕皆是功法中不曾載明的異相,若換了旁人來,必定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可寧煜天生就一顆任盈盈這等天之驕女都驚嘆的大心臟,既然拿定了主意,就偏有一往無前的膽識氣魄。

他強忍著渾身不適,萬事不去管它,隻將所有心神集中在那一點「冰魄」之上,以全數寒炁將其包裹,像個老農種樹一般,埋在了氣海穴中。

隨著時間流逝,他周身寒意越來越重,麵龐上漸漸浮現青紫之色。

正當寧煜快要支撐不住,失溫暈眩之際,那一點冰魄種子終於有所異動。

氣海之中好似突然坍塌出一個天大的窟窿,一股吞納之意倏然而生。

寧煜渾身劇震,四肢百骸中原本都快被凝成冰棱的血液驟然奔流起來。

經脈中任一絲寒炁皆被任脈生拉硬拽地扯去,如決堤冰河倒灌入氣海之中。

險些被活生生凍死的危機就此解除,可寧煜還沒來得及高興,突然又覺不對起來。

他積累的真炁本就不多,氣海之中這般胡吃海塞,自然幾下便掠去個精光。

隻是它仍不滿足,那股子吞納之意毫無衰減,仍然如饑似渴。

煉精化炁,煉精化炁,如今炁沒有了,自然隻能煉精。

這鋼絲走到如今,已是騎虎難下,停不得片刻,更退不得分毫!

寧煜二話不說,就此逼發全身精血,全往氣海灌去。

霎時間,冰晶凝結的爆鳴在意識中炸開,氣海之中彷彿真有一座巍巍雪山拔地而起!

山體覆滿亙古不化的玄冰,峰巒嶙峋如劍戟刺天,凜冽寒輝自峰頂傾瀉而下,將整片氣海照得透亮。

雪山震顫著在他的意誌下塑形成貌,漸從狂暴的冰暴凝作沉雄靜穆的天地奇觀。

噫——!我成了!

這「氣海雪山」,竟然真的就此成了!

寧煜雙眼回神,腳下不禁一軟,搖晃間才踉蹌穩住。

他走到舷邊憑欄遠望,隻見湖中映月,相對成輝,煙波蕩漾,一派迷離,頓時愈加暢懷。

縱使胸中寒意沉沉,亦不能減去一分豪情,不由放聲高唱:

「冰河倒卷碎天門,玉壺今由我掌斟!

千載寒峰皆過客,此山獨鎮大江心!

此山獨鎮——大江心吶~」

精血有虧又如何?境界不穩又如何?

按功法記載,此前百年學此法者,無不在這氣海雪山之前花上三年五載耕耘足三陰經脈。

唯他寧煜,至今日才開新天!

憑一點天賜的福緣冰魄,憑任盈盈小半月來把白雲熊膽丸當糖豆一般的投喂,再憑他自己不破不立的決心意誌,竟然玉成如此壯舉!

「哈哈哈哈哈——!」

湖麵之上,突然傳來一陣酣然豪邁的笑聲。

「寧少俠在湖畔對月吟詩,實在是誌趣風雅!此山獨鎮大江心,果然豪邁!

隻是體諒某家粗人一個吃不得細糠,不禁想請問一句:這裡江湖是有,可水麵上隻有月亮,卻哪裡來得山呢?」

寧煜一聽聲音,便識熟人,頭一個念頭竟然是尷尬起來。

好似沐浴之時偷偷召開演唱會,卻不料被鄰居全錄了下來,還廣而告之。

他循聲向湖麵看去,隻見一隻小舟上站了三個人影,竟是天河幫幫主黃伯流親自持杆駕船。

他輕咳兩聲,笑著揚聲道:「黃幫主!人活於世上,一心所擔,難道不重於巍峨泰嶽?兩肩所負,難道會輕於王屋太行嗎?

水上無山,月上也無山,是這湖上的人心裡,有座大大的雪山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