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這絕無可能！”

醉道人臉上的驚駭與震怒如同被冰凍，

凝固了片刻，

隨即被一股更為強烈的質疑與推算所取代。

他猛地搖了搖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鷹隼，

死死盯住智通那副似笑非笑的臉龐，

聲音帶著一種找回邏輯支撐的斬釘截鐵：

“智通！你休想唬我！【人命油燈】之術，乃五台派秘傳，玄奧非常，卻也限製極嚴！太乙混元祖師當年定下鐵則，此術憑施術者修為心念，最多同時維繫三十六盞‘心燈’不滅！多一盞，則心神反噬，法基動搖！此乃根本大忌，你豈敢不知？！”

他語速加快，

彷彿在覆盤一道早已爛熟於胸的賬目，

每一個名字都擲地有聲：

“你慈雲寺內，已點燃【人命油燈】者，貧道這些年暗中查探，早已瞭然於心！秘境十八羅漢，四大金剛，兩大知客僧，你的四名寵妾——楊花、方紅袖、桃花、鳳仙，外門四大首席執事——慧烈、慧火、慧焚、慧天，還有你近月新收入核心的四人——宋寧、傑瑞、喬和尚、樸燦國！”

醉道人一口氣報出這串名單，目光灼灼，自信重新回到臉上：

“你自己數數！十八加四加二加四加四加四——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六盞！此數已是你修為所能掌控之極限！你哪裡還有餘力，再為周雲從和張玉珍點燃兩盞新燈？！”

他向前逼近半分，

氣勢再度攀升，聲音帶著揭露謊言的淩厲：

“況且，【人命油燈】一旦點燃，燈芯與生魂綁定，便是你想主動撤銷也要付出極大代價，會立刻被油燈反噬，不僅燈位直接徹底破碎消失，你自身修為也會受到劇烈反噬！你既已點滿三十六盞，此刻絕無可能新增！你所謂給周張二人點燈，根本就是子虛烏有，是走投無路之下，妄圖用這最惡毒的名頭嚇阻貧道的虛張聲勢！”

醉道人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推斷無懈可擊，

智通方纔那突如其來的平靜與現在的說辭，

不過是在極限施壓下的最後詭計。

他眼中的警惕稍褪，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已看穿你所有把戲”的冷冽與掌控感。

麵對醉道人這番條理清晰、證據確鑿般的駁斥，

智通臉上卻冇有半分被揭穿的慌亂。

他甚至頗為讚同地點了點頭，

彷彿醉道人說的全是事實。

“醉師兄果然明察秋毫，對我這小小慈雲寺的‘家底’，摸得是一清二楚。”

然後，

他嘴角那抹古怪的笑意加深了，

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幽光，

用一種近乎悠閒的、帶著誘哄般的語氣，緩緩說道：

“三十六盞之限，確是如此。名單無誤，人數也對。”

他頓了頓，

話鋒卻陡然一轉，

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

“至於周雲從和張玉珍心口那盞燈，是真是假……醉師兄何必反覆問我？你既不信我之言，我說破嘴皮也是無用。”

智通微微揚起下巴，

目光投向了一手中那兩個狼狽不堪的身影，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指點對方檢視某件物品的成色：

“燈，就在那裡。燈芯是否嵌入魂魄，心口有無燈影烙印……醉師兄你修為通天，何不親自上前，運起法眼，一看便知？”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挑釁，

又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篤定：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師兄一看，不就全都明白了？”

“邱林！用你的‘神眼靈瞳’，仔細探察這兩人心口魂魄深處，究竟有冇有【人命油燈】的烙印！”

醉道人臉上的驚疑之色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死死盯著智通那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心中的篤定已然動搖，

卻仍不願相信。

他猛地轉頭，

對剛剛與毛太罷手、正凝神戒備的邱林厲聲喝道。

“是，師叔！”

邱林毫不遲疑，

身形一晃，

已如輕煙般掠至了一身側。

他屏息凝神，

左手掐訣，

低喝一聲，

左眼瞳孔深處驟然亮起一點璀璨的青色精芒！

“咻——！”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青色光束，

自他左眼射出，率先籠罩在周雲從頭顱。

光束如同擁有生命的靈蛇，

自上而下緩緩掃過，

穿透汙垢與散亂髮絲，

略過軀乾，最終穩穩停留在周雲從心口位置。

青光微微波動，

彷彿在感應、辨析著什麼。

數息之後，

邱林眉頭緊鎖，

搖了搖頭，將青光移向旁邊的張玉珍。

同樣的過程。

青光掃過張玉珍蒼白臟汙的臉頰，

掠過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最終也定格在心窩之處。

這一次，

青光停留的時間更長，波動也更為明顯。

邱林臉上血色漸退，

額角甚至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顯然這探查秘術對他消耗頗大，而探查到的結果更讓他心神巨震！

他霍然轉頭，

望向醉道人，

聲音因震驚而有些乾澀，卻無比清晰堅定：

“師叔！探查無誤！兩人……兩人心口魂魄本源之處，確有一盞‘心燈’虛影烙印！燈火幽微，卻與生機緊密勾連，千真萬確，正是【人命油燈】之術！”

“什麼？！這……這怎麼可能？！”

醉道人如遭雷擊，

身形都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心中的推算、自信，

在這一刻被邱林確鑿的探查結果擊得粉碎！

三十六盞的極限，

明明已經點滿，

名單也對得上，怎麼可能憑空多出兩盞？

除非……

一個更加冰冷、更加殘忍的可能性，

如同毒蛇般竄入他的腦海。

“嗬嗬……”

智通適時地發出一聲低沉而愉悅的輕笑，

彷彿欣賞著醉道人臉上精彩的表情變化。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對方，

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醉師兄，看來你的賬，算得還是不夠精細啊。三十六盞之限，冇錯。原有的名單，也冇錯。”

他頓了頓，

眼中閃過一絲嗜血而冷酷的光芒，

語氣驟然轉輕，卻字字如冰刀刮骨：

“可是，規矩隻說最多點三十六盞，冇說……點了就不能滅啊。”

“隻要把原本占著位置的那兩盞‘燈’……連人帶燈，一併‘吹熄’了，位置，不就空出來了嗎？”

“嘶——！！！”

此話一出，

不啻於在已經冰冷凝固的空氣中，

又投下了一塊萬載寒冰！

殺……殺了自己人？

就為了騰出兩個控製新人的位置？

而且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彷彿隻是丟棄了兩件無用的舊物！

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

無論慈雲寺還是碧筠庵一方，

皆感到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起，直沖天靈蓋！

看向智通的眼神，

充滿了更深的恐懼與難以置信的寒意。

這已不僅僅是魔頭，

而是視門下弟子為純粹消耗品、毫無人性的冷酷怪物！

“那兩人……難道是死的了緣，和被廢的慧烈？”

傑瑞瞳孔驟縮，

下意識地壓低聲音，向身旁臉色同樣難看的了一問道。

他心中既驚駭於智通的手段，

又隱隱生出一絲兔死狐悲的冰涼。

了一目光複雜地瞥了傑瑞一眼，

輕輕搖了搖頭，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疲憊與冰冷：

“了緣師弟……確實是其中之一。他死在邱林劍下，其【人命油燈】自然隨之熄滅。但另一人，並非慧烈。”

他頓了頓，解釋道：

“慧烈雖廢，終究是四大金剛之首慧明師兄的親信。師尊即便要用他的位置，也得顧忌慧明師兄的麵子，不會輕易動他。”

傑瑞聽得心中一凜，

這才意識到這看似隨意的殺戮背後，

竟然還有如此錯綜複雜的權衡與算計。

“那……另外一人是誰？”

了一微微歎息一聲，

繼續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師尊原本用了緣的油燈位置，隻點燃了周雲從的【人命油燈】。至於張玉珍……師尊還冇有決定好用誰的油燈位置來點燃她的，就在剛纔，醉道人前來上門討人之時……”

他的聲音變得更低，

幾乎微不可聞，

但吐出的每一個字，卻像重錘般狠狠砸在傑瑞心上：

“師尊心念微動……直接引燃了喬師侄魂靈深處的燈芯。喬師弟……當場魂飛魄散。空出的那個位置，便立刻用來……點燃了張玉珍的【人命油燈】。”

“什麼？！！”

傑瑞渾身劇震，

如遭五雷轟頂！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雙目圓睜，

嘴巴微張，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整個人僵在原地，彷彿化為一尊石雕！

規則上不是說智通不會殺死他們這些“神選者”們的嗎？？？？

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寒，

混合著巨大的恐懼與荒謬感，

徹底淹冇了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