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在慈雲寺挖“糞”的日子——論功行賞(終)

“毛太師叔,容弟子冒昧一問。”

宋寧的聲音不高,

他轉向毛太,

目光平靜問道:

“您可知,這【人命油燈】之術,最怕什麼?”

“怕?怕個鳥!”

毛太先是一愣,

隨即粗聲大笑,滿臉不屑,

“燈芯在人手裡攥著,想掐就掐,想點就點!中了這術的,生死不由己,還有什麼可怕的?!”

“不。”

宋寧緩緩搖頭,聲音清晰而穩定,

“它怕一件事。唯一的一件事。”

“哦?”

智通也被勾起了興趣,

渾濁的眼珠轉向他,

“寧兒,你說說,【人命油燈】怕什麼?”

毛太也收起嗤笑,皺著眉等下文。

“它怕的……”

宋寧頓了頓,

目光彷彿透過石壁,

望向秘境深處關押著周雲從、張玉珍的石牢,

“是那個被點燃了‘燈’的人……自己,不想活了。”

他看向毛太,語氣如陳述一個必將發生的未來:

“敢問師叔,若您今日真將張玉珍要去。以她那般剛烈性子,受辱之後……還能活幾日?”

不等毛太回答,

他繼續道,語速平緩卻步步緊逼:

“三日?五日?她若不堪受辱,自絕生機,一死了之。師叔,您留得住她的人,可鎖得住她的求死之心麼?”

毛太臉色一沉,

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

“張玉珍一死,”

宋寧的聲音陡然轉冷,

“那周雲從會如何?此時被重新關押在石牢的他或許已無生趣,能苟活下來,不過是為心中一點妄念,想著或許還能再見最愛之人一麵。若連這點念想都斷了……”

他直視毛太,一字一句:

“他便會立刻尋死。毫不猶豫。”

殿內忽然一片死寂,

隻有燭火偶爾劈啪輕響。

“屆時,”

宋寧轉向智通,語氣沉重,

“一個死了的周雲從,對師尊的【人命油燈】而言,還有何用?不過是一具空殼。我們非但失去了鉗製醉道人的唯一籌碼,反而會徹底激怒他——因為他看重的‘仙苗’,被我們逼死了。”

他最後看向毛太,

聲音放緩,卻帶著不容反駁的結論:

“所以,張玉珍不能動。非但不能給您,還要好好留著,仔細看著。她活著,周雲從纔有一線生機可戀。”

“周雲從戀生,師尊的【人命油燈】纔有意義,醉道人纔會投鼠忌器。”

他微微躬身:

“留張玉珍,非為阻師叔之願,實為保慈雲寺之全。請師叔三思。”

“你……!”

毛太臉色漲紅,

額角青筋跳動,

顯然怒極,卻又被這番嚴絲合縫的邏輯堵得一時語塞。

“哎喲~我的毛太師祖~”

就在這僵持時刻,一陣香風掠過。

楊花已搖曳著腰肢,

笑盈盈地貼到了毛太身側,

素手似有若無地搭上他肌肉虯結的手臂。

“您聽聽,寧兒這話雖不中聽,可理兒是不是這個理兒?”

她仰起臉,

眼波流轉,

聲音又軟又糯,帶著恰到好處的嗔怪與討好:

“那張玉珍一個鄉下丫頭,又倔又硬,有什麼趣味?哪裡值得您這般動氣?”

她指尖在毛太臂上輕輕劃了一下,吐氣如蘭:

“不就是想找人解悶麼?我多陪您幾日就是了~保管比那木頭疙瘩似的小丫頭知情識趣。何苦為了她,耽誤了智通師祖的大事,也……傷了咱們自家人的和氣呀?”

說罷,

她眼尾輕飄飄地掃了智通一眼,

笑意更深,

話裡的意思卻明白:智通,也不會答應的。

“此事,便如此定了。”

果然,

智通的聲音沉沉落下,

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為這場幾番波折的爭論畫上了休止符。

他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繼續吩咐,

每個字都像投入靜潭的石子,漾開不同的漣漪:

“稍後,我便親自去點燃那周雲從的【人命油燈】。”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補充道,

“至於張玉珍……為防萬一,也一併點上。絕了她的念想,也絕了後患。”

說罷,

他彷彿耗儘了精神,

拖著略顯沉重的步伐,緩緩坐回那高高在上的主位。

目光掃過殿下神色各異的眾人,

最終停留在宋寧身上,

語氣裡透出一絲難得的、近乎長輩的體恤:

“今日都辛苦了,尤其是寧兒。都散了吧,回去好生歇息。”

他特意看向宋寧,安排道:

“你今夜就留在秘境,不必回原先的禪房了。去……紅袖那裡安置吧。”

這話說得平淡,

卻等於正式認可了宋寧對方紅袖的“所有權”,

並將她劃入了宋寧的庇護範圍。

“弟子遵命,謝師尊體恤。”

宋寧垂手應道,

姿態恭謹,無人能窺見他低垂眼瞼下的神色。

接著,

智通的視線轉向一旁被宋寧叫醒、揉著眼睛,似乎剛從瞌睡中徹底清醒過來的傑瑞,

語氣和緩了些:

“此番擒回周雲從,傑瑞你也有一份功勞。論功行賞,自然少不了你。”

他的目光隨即落向肅立在一旁、始終低眉順眼的桃花與鳳仙,

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彷彿隻是在分配兩件物品:

“今天,便由你們二人,好生侍候傑瑞。”

最後,

他彷彿真的倦極,

向後靠入椅背,

闔上眼皮,

對著空氣般揮了揮手,聲音低了下去:

“都去吧。”

智通話音落下,

殿內氣氛鬆了一瞬。

剛剛醒來的傑瑞臉上閃過一抹混雜著愕然與男人本能的喜色,

他撓了撓頭,忙不迭地躬身:

“謝……謝師祖賞!”

目光卻已忍不住悄悄瞟向桃花與鳳仙。

桃花與鳳仙嬌軀皆是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顫,

隨即迅速恢複了柔順的模樣,齊聲細語道:

“是,謹遵師尊法旨。”

她們交換了一個極快、難以解讀的眼神,

便默默挪步,

來到了略顯無措的傑瑞身側,輕聲說道:

“跟我姐妹二人來吧。”

楊花眼波流轉,

在宋寧身上打了個轉,帶著冇有消散的醋意“哼”了一聲。

她扭著腰肢,

走到仍有些麵色不豫的毛太身邊,

軟軟地倚靠過去,聲音甜膩:

“走啦,毛太師祖~咱們也歇著去,讓他們年輕人自己安排~”

幾乎是半拉半拽地,

將猶自因冇有得到張玉珍而不甘的毛太拖離了這是非中心。

了一則默默稽首,

無聲地退向殿外,彷彿一道灰色的影子。

方紅袖自聽到智通讓宋寧去她那裡時,

臉頰便浮起一層極淡的紅暈,

她深吸一口氣,

蓮步輕移至宋寧身旁,低聲道:

“……我帶你過去。”

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踏實。

智通依舊閉目靠在椅上,

彷彿已然入睡,

隻有那微微起伏的肥胖胸膛,

證明著這位慈雲寺主宰者仍在呼吸,

仍在掌控著這片罪惡淵藪。

“離開秘境的時候,叫我一聲。”

殿外的廊道裡,

傑瑞揉了揉仍帶睡意的臉,

露出羨慕的神色望向宋寧頭頂變化了的血紅資訊,甕聲甕氣地交待了一句。

隨即,

轉身跟著桃花、鳳仙兩位宮裝美婦,

深一腳淺一腳地消失在通往秘境另一處居所的幽暗小徑上,

腳步聲很快被雨聲吞冇。

“我們也走吧。”

方紅袖的聲音在身邊輕輕響起,

比雨絲更柔。

她靠得很近,

伸出手,

指尖細緻地撫平宋寧那嶄新杏黃僧袍上,

在方纔一連串變故中被無意揉出的、領口處的一點褶皺。

“好。”

宋寧抬眼,

望向秘境上方那方被切割開的、天色已經大亮仍舊陰沉沉的天穹。

冰涼的雨點零星落下,

打在他的額角、臉頰,

帶來清晰的涼意,

卻也沖淡了殿內瀰漫的香火與血氣混雜的濁氣。

他隨即收回目光,

對方紅袖點了點頭。

“踏踏踏踏……”

兩人不再言語,

一前一後,步入秘境深處更為幽靜的區域。

雨絲在青石小徑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廊簷下懸掛的古老銅燈吐著昏黃的光,

將他們並肩而行的身影拉長,

又模糊在氤氳的水汽與深沉的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