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在慈雲寺挖“糞”的日子——你我“雲泥”之彆

“吱呀——”

茅草屋的門被猛地撞開,

挾帶著一身寒氣與雨水,

張老漢扛著周雲從踉蹌而入。

他剛將渾身濕透、左腿詭異彎曲的書生小心放置在床板上,

還冇來得及喘勻氣。

“小三兒?”

周雲從劇痛中甫一沾床,

目光便急切地掃過屋內,

當看到被驚醒、正揉著眼睛滿臉驚喜與困惑的書童小三兒,

以及同樣聞聲而來、眼中含淚的張玉珍時,

他瞳孔驟然緊縮,

竟不顧腿傷,

猛地撐起上半身,用儘力氣嘶聲喊道:

“小三兒!快!揹我……揹我趕緊走!立刻離開這裡!”

這聲突兀而淒厲的呼喊,

如同冷水潑進滾油,瞬間炸得屋內三人——

張玉珍、小三兒,以及剛扯下濕透頭套、露出真容的張老漢,

全都僵在原地,滿臉愕然與難以置信。

“公、公子爺?”

小三兒完全懵了,

看著自家公子慘白的臉和那條可怕的傷腿,

又看看旁邊淚光盈盈的張玉珍和一臉關切的張老漢,

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快點!!!”

周雲從額上青筋暴起,

因疼痛和極致的焦慮,

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你敢不聽我的話?!揹我走!現在!!!”

“是!是!公子爺,我背,我這就背!”

小三兒被這從未見過的疾言厲色嚇壞了,

本能地服從命令,

慌忙彎下瘦弱的脊背,試圖去馱起周雲從。

“周公子!你這是做什麼?!”

張老漢一步跨上前,

伸手想攔,臉上又是震驚又是不解。

張玉珍更是如遭雷擊,

眼中的欣喜瞬間凍結,

化為一片刺骨的冰涼與茫然,

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呃……”

周雲從咬緊牙關,

忍著鑽心的疼痛,

用雙臂努力撐起身體,向小三兒單薄的背上挪去。

然而,

他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

加上一條斷腿,豈是瘦弱書童能承受的?

小三兒被他一帶,

頓時“哎喲”一聲,

雙腿發軟,兩人眼看就要一起滾倒在地!

“小心!”

張老漢眼疾手快,

一把扶住即將傾倒的兩人,

寬厚的手掌穩住了小三兒,也托住了周雲從。

他麵色沉肅,

不容置疑地將周雲從重新按回床上,

動作帶著武林高手特有的力道,目光緊緊鎖住書生慘白絕望的臉:

“周公子!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給我說清楚!”

張老漢的聲音又急又怒,

更帶著深深的困惑,

“你已與我女兒玉珍定下‘佩囊之約’,我是你未來的嶽丈,你是玉珍認定的夫婿!這裡是你該回的家!你為何……為何如此驚慌,連我也不信,非要立刻逃走?難不成是信不過老夫?!”

周雲從癱在床上,

胸口劇烈起伏,

眼神空洞地望著略微漏雨的茅草屋頂,

牙關緊咬,

一言不發,

隻有身體在細微地顫抖,那是一種混合了劇痛與更深恐懼的戰栗。

“周公子……”

張玉珍緩緩走上前,

臉上血色褪儘,

她看著周雲從那副拒人千裡、彷彿躲避瘟神般的模樣,

先前所有的擔憂、欣喜、羞澀,

此刻都化為了冰冷刺骨的疼。

她努力吸了吸鼻子,

將眼眶裡打轉的淚水逼回去,

聲音顫抖卻清晰,帶著一種心如死灰後的平靜:

“你若……若是反悔了,不願認這門親事,也沒關係的。”

她每說一個字,

都像在割自己的心,

此刻望著張老漢的夜行衣以及周雲從的斷腿,

已經隱隱明白髮生了什麼:

“我爹和我……既然救了你出來,就會幫你到底。我們這就想法子送你到安全去處……到那時,我們便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張玉珍發誓……永生永世,絕不再出現在你麵前。”

“玉珍!不!不是這樣的!我……”

周雲從聽到這番決絕的話,

如同被烙鐵燙到,

猛地轉過頭,

急切地想要辯解,想要抓住那最後一絲溫暖和光亮。

然而——

就在他張口欲言的刹那,

黑暗中,

那個灰衣僧人冰冷得不帶一絲人氣的聲音,

如同淬毒的冰錐,

猛地刺穿了他的記憶,在腦海中轟然炸響,清晰得可怕:

“你若敢出去後報官,或是陽奉陰違……貴州貴陽縣,周家上下,必將雞犬不留!”

“籬笆院那次,機會給了你,你冇抓住,便算了。這次……若再抓不住……哼。”

那一聲未儘的冷哼,

彷彿帶著無儘的血腥與森然殺意,

瞬間凍結了周雲從所有的勇氣和剛剛升起的衝動。

他張開的嘴僵住了,

所有湧到嘴邊的話——解釋、愧疚、不捨——

全都被這股冰冷的恐懼硬生生堵了回去,

碾得粉碎。

他眼底那點微弱的光亮徹底熄滅,

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和灰敗。

他重新癱軟下去,

像個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破口袋,

緊緊閉上了眼睛,

不再看張玉珍悲痛的臉,

也不再迴應張老漢焦急的追問,彷彿已經死去。

隻有那微微顫抖的睫毛和緊握到指節發白的拳頭,

揭露著他內心正承受著何等可怕的煎熬與撕裂。

“事到如今……也罷,我便不再欺瞞了。”

最終,

周雲從躺在堅硬的床板上,

彷彿作出了決定。

他冇有看任何人,

目光空洞地盯著屋頂某處漏雨的陰影,

聲音乾澀、冰冷,

如同從凍土深處掘出的石頭,

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空氣中:

“我周雲從,自幼便由家中長輩做主,定下了門當戶對的娃娃親。對方是世交之女,書香門第,知書達理……我與她,纔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經地義。”

他的語氣平淡得可怕,

卻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令人心寒的疏離:

“至於玉珍姑娘你……嗬,不過是趕考路上,偶遇的一抹山野亮色罷了。少年人血氣方剛,見姑娘顏色嬌俏,性情活潑,一時……見色起意,生出些風流心思,也是常情。說到底,無非是漫長路途中的一段……露水情緣,逢場作戲。當不得真,也……本就不該當真。”

這話如同淬毒的冰錐,

狠狠刺入張玉珍的心臟。

她身形晃了晃,

臉上血色儘褪,慘白如紙。

周雲從似乎毫無所覺,

或者說,他強迫自己毫無所覺。

他繼續說著,

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殘忍的、剖析現實的“冷靜”:

“玉珍姑娘,你我之間,雲泥之彆,何必自欺欺人?”

“你是田間地頭長大的農家少女,縱有幾分淳樸可愛,眼界所及,不過是這方寸菜園、十裡鄉鄰。而我周雲從,寒窗十載,功名在望,此番進京,搏的是前程萬裡,金榜題名。他日或許紫袍加身,或許翰林清貴……我的世界,在廟堂之高,在文章之海,在天下經緯。”

他的目光終於轉動,

落在張玉珍那瞬間失去所有光彩的臉上,

那眼神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近乎苛刻的“清醒”:

“姑娘捫心自問,以你之出身、見識、所能給予的一切……當真覺得,配得上一個未來的狀元郎嗎?配得上週家未來主母的位置嗎?配得上……我今後數十載的人生嗎?”

每一個“配得上”,

都像一記沉重的耳光,

扇在張玉珍的臉上,

也扇在她曾經所有美好的憧憬上。

周雲從閉上了眼睛,

彷彿不忍再看,

又或是終於耗儘了支撐這副冰冷麪具的力氣,

把最後宋寧教給他的話語一字不差落下,

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

“所以,莫再癡想了。”

“你我之間,絕無可能。”

“從此以後,天涯陌路,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