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在慈雲寺挖“糞”的日子——“謝謝”

“轟隆——!!!”

一道慘白刺眼的雷電,

猛地抽裂了厚重雨幕下的漆黑天穹!

隨即,

滾滾雷聲如同巨獸的咆哮,震盪著整個山穀!

“嘩嘩嘩——!!”

藉著那轉瞬即逝的、足以灼傷視網膜的雷光,

可以清晰看見:

山崖下,

一塊冰涼的青石上,

李清愛正以一種極其彆扭且毫無尊嚴的姿勢癱躺著。

瓢潑暴雨無情地沖刷著她赤條條、支離破碎的身體,

那些先前糊滿全身、五顏六色的草藥膏泥,

早已被雨水滌盪得一乾二淨,

露出底下蒼白皮膚和觸目驚心的扭曲關節。

她在冷雨裡微微顫抖,

不知已淋了多久,

活像一條被衝上岸、等著曬乾的破布魚。

“劈裡啪啦……”

而與這淒風苦雨一幕形成荒誕對比的,

是不遠處崖壁下一個乾燥的山洞。

洞內,

篝火正歡快地劈啪燃燒,橘黃溫暖的光暈驅散了寒意和潮濕。

那個長髮蔽麵的“野人”,

正慢條斯理地翻轉著架上一條烤得滋滋冒油、香氣四溢的肥魚。

他手裡還忙著用不知名的柔韌絲線或草莖編織著什麼,

時不時抬起眼,

透過那臟亂打結的髮絲縫隙,

用那雙寒星似的眸子,

好奇地、一眨不眨地打量著外麵大雨中那道微微顫抖的“風景”,

彷彿在觀察某種罕見的、堅持淋雨的石頭。

時間在暴雨的喧囂和烤魚的香氣中流淌。

“呃……”

終於,

青石上傳來一聲再也壓抑不住的、混合著痛苦與極度不爽的低吟。

李清愛奮力睜開眼,

雨水立刻流進眼眶,

但她眸中燃燒的怒火幾乎能把雨水蒸乾。

她脖子動不了,

隻能努力轉動眼珠,

試圖將殺氣投向山洞方向,從牙縫裡擠出憤怒的低吼:

“下這麼大雨……你就不知道把我抱進去嗎?!!”

聲音透過雨幕,勉強傳到了洞口。

“呃?”

篝火邊的“野人”動作一頓,

抬起頭,臉上露出了貨真價實的、茫然的愕然。

他眨了眨那雙在火光映襯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十分自然地、帶著點探究意味地反問:

“我以為……你喜歡淋雨呢?”

那語氣,

誠懇得彷彿在討論“魚烤到幾分熟最好吃”。

李清愛:“……”

“踏、踏、踏、踏……”

好在,

“野人”雖然腦迴路清奇,但行動力不差。

他放下手裡的編織活和烤魚,

起身走到洞口,

踏進雨裡。

“啪!”

他動作不算溫柔但足夠小心,

將渾身濕透、冰冷僵硬的李清愛打橫抱了起來,

快步回到了乾燥溫暖的山洞,把她安置在一塊較為平整的石台上。

“呃……”

李清愛被這一連串動作顛得渾身骨頭都在抗議,

痛得她眼前發黑。

但比劇痛更先一步占據大腦的,

是席捲而來的、無比強烈的羞恥感——她仍然一絲不掛!

“給我……找件衣服!”

她緊緊閉著眼,

從牙縫裡擠出命令,

試圖用怒氣掩蓋尷尬,儘管聲音因為疼痛而微微發顫。

“你本來的衣服已經碎了,而新的……”

“野人”指了指火堆旁那件才編織了一小半、看起來像是個粗糙網兜或者抽象藝術品的玩意兒,

“還冇編好。”

他非常實事求是地補充了一句,

目光坦然地掃過她無法動彈的軀體:

“而且,就算編好了,以你現在的樣子……也穿不上。”

李清愛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狂跳。

“那就找個毯子!或者隨便什麼能蓋的東西!給我蓋上!”

她幾乎是低吼出來,每個字都繃得緊緊的。

“好。”

“野人”從善如流地點點頭,但緊接著又是一個轉折,

“不過……”

“不過什麼?!”

李清愛快要崩潰了。

“你身上的骨頭需要重新上藥。”

他指了指旁邊一個石臼裡新搗好的、冒著古怪氣味的綠色糊狀物,

“藥膏裡有幾味怕水,剛纔被雨沖掉了。我得再給你塗一遍,然後才能蓋東西。”

李清愛徹底放棄了掙紮,

或者說,

她根本冇有掙紮的資本。

她死死閉著眼睛,

彷彿這樣就能與這個世界隔絕,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快。”

“悉悉索索……”

一陣輕微的聲響後,

她感覺到一隻溫熱而略顯粗糙、但力道異常輕柔精準的手掌,

開始在她冰冷的皮膚上遊走。

那手指小心翼翼地避開明顯的傷處,

將冰涼的、帶著草木清苦氣味的藥膏均勻塗抹在斷骨周圍和其他瘀傷處。

說也奇怪,

這藥膏一抹上,

火辣辣的劇痛便像被馴服的野獸般,

迅速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舒適的清涼與舒緩。

“好了。”

不知過了多久,那“野人”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沉寂。

李清愛艱難睜開眼皮,

首先看到的是自己身上再次被糊滿了花花綠綠、氣味奇特的藥膏,

活像一尊摔壞後又被人精心“上彩”的泥塑。

身上,

還被“貼心”地蓋上了一片不知從哪兒扯來的巨大藤蔓葉子。

她想說聲“謝謝”,

但話到嘴邊,卻莫名卡住了。

因為那位“野人”早已坐回篝火邊,

捧起那條烤得金黃焦香的肥魚,

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彷彿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日常工作。

“咕嚕……”

一陣清晰的腹鳴聲從李清愛的肚子裡傳來,

在寂靜的山洞裡格外響亮。

劇烈的疼痛稍減,

強烈的饑餓感便洶湧襲來,胃裡空得發慌。

她看著那“野人”大快朵頤,

魚肉香氣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

他卻吃得專心致誌,絲毫冇有分她一口的意思。

“我……也餓。”

她終於忍不住,

聲音乾澀地開口道,說完自己都覺得有些憋屈。

“哦!”

他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語氣裡帶著一種恍然大悟的歉意,

以及某種非常樸實、甚至有點滑稽的推論:

“我以為……像你這樣的,多半是那種已經辟穀、餐風飲露的仙子,或者……嗯,單純不太愛吃東西?”

他說得十分認真,

彷彿這是基於嚴謹觀察得出的合理假設。

李清愛:“……”

她突然覺得,

跟這人溝通,內傷的恢複速度可能永遠趕不上心累的速度。

“踏踏踏踏……”

“野人”冇有等她反駁,

立刻快步拿著烤魚走了過來。

他小心地剔掉魚刺,

用兩根削好的細木枝夾起一塊雪白鮮嫩的魚肉,遞到李清愛唇邊。

“張嘴。”

他言簡意賅。

“呃……”

李清愛遲疑了一下,

還是張開了嘴。

魚肉入口,

外皮微焦,

內裡鮮嫩多汁,

帶著最原始的炭火香氣,竟出乎意料地美味。

饑餓感讓她暫時拋開了所有矜持和尷尬,

就著他的手,

一口接一口,將整條不算小的烤魚吃得乾乾淨淨。

“野人”全程耐心伺候,

動作雖顯笨拙,

卻異常仔細,確保冇有一根魚刺。

看著李清愛吃完後下意識舔了舔嘴角、眼中流露出的一絲意猶未儘,

“野人”很認真地問道:

“如果不夠,我再去水潭裡捉一條?很快。”

“不必了。”

李清愛閉上眼,

拒絕道。

飽腹感帶來的暖意讓她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些許,

但疲憊隨即也如潮水般湧上。

“好。”

“野人”從不廢話,

得到答覆便起身返回篝火旁,收拾起魚骨。

就在他背過身去,

剛在火堆邊坐下時,一聲極輕極輕、彷彿隨時會消散在柴火爆裂聲中的低語,

從石台那邊飄了過來: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