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在慈雲寺挖“糞”的日子——“迷藥”

“宋寧師兄,我……我有點困了。”

德橙在外頭和小三兒跑鬨了一陣,

忽然搖搖晃晃地回到籬笆院下。

他眼皮耷拉著,

小手揉了揉眼睛,

捱到宋寧身邊,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

“許是……許是昨夜裡冇睡踏實。”

“困了便歇歇。”

宋寧伸手,

輕輕拂去他肩頭沾染的細小雨珠,語氣溫和,

“趴在這兒睡一會兒吧,德橙。”

“嗯……”

德橙含糊地應了一聲,

腦袋剛捱上桌麵,

幾乎眨眼間,

細小的鼾聲便響了起來,沉入了睡夢。

“沙沙沙……”

簷外的雨聲似乎稠密了些,

雨絲連成了線,

在天地間織起一層朦朦的白霧,

將遠處的田野和山廓都暈染得模糊了。

今日張老漢卸糞清洗的時間,

似乎比往日格外漫長些。

足足過了兩個時辰,

那輛被刷洗得乾乾淨淨的空糞車,才吱呀吱呀地被他推回院中。

“咦?”

張老漢邁進院子,

一眼瞧見趴在桌上熟睡的德橙,

愣了一下,臉上露出真切的不解,

“德橙小師父這是……怎地睡著了?”

“無妨,孩子貪睡。”

宋寧微笑著站起身,

動作輕柔地將德橙背到背上,

那小身子軟軟地伏著,睡得正沉,

“我揹他回去便是。”

“哎呀,這雨瞧著要大了,而且已經到了午時,兩位師兄不如留下用了飯再走?”

張老漢趕忙上前,

熱情地挽留,笑容堆了滿臉。

“不必麻煩了。”

宋寧腳步微頓,

側過頭,

對張老漢笑了笑,那笑意卻未及眼底,

“張大叔不是還要趕去金光寺,尋那十七位孝廉老爺麼?尋人要緊,莫要耽誤了正事。”

“哎喲!您瞧我這記性!”

張老漢猛地一拍腦門,

作恍然大悟狀,

“光顧著忙活,把這般要緊事都給忘了!我這就去換身衣裳,這就去!”

他說著,

轉身便要往茅草屋裡走。

“張大叔,”

宋寧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隨即,

張老漢的腳步驀地一頓,

“今日雨勢不小,路上濕滑,千萬仔細腳下,莫要……滑倒了。”

聽到“善意”的提醒之後,

張老漢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

宋寧揹著德橙,

已繼續朝院外走去,

隻有那平和的聲音悠悠傳來,混在淅淅瀝瀝的雨聲裡:

“若是天色晚了還尋不見,便早些回家吧。黑燈瞎火,暴雨傾盆的,路上容易出意外……為著旁人的事,搭上自己,可不值當。”

話音落下時,

他人已出了籬笆院,

與門外推著空糞車等候的傑瑞會合。

兩道灰色的身影,

很快便融入那一片白茫茫的雨霧之中,

向著慈雲寺的方向,

漸行漸遠。

院內,

隻餘張老漢獨自站在原地,

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臉上的熱情笑容早已褪得乾乾淨淨。

雨水順著茅簷滴落,

在他腳邊濺起細小而冰冷的水花。

“爹,你怎麼了?”

他半晌未動,

直到張玉珍略帶疑惑的聲音響起。

“我冇事,我這就換衣服去金光寺尋找周公子。”

這時,

他才抬手,

慢慢抹了一把臉,

不知是雨水,

還是彆的什麼,踏入了房間。

“吱吱呀呀……”

空糞車的木輪碾過被雨水浸濕的泥路,

留下兩道蜿蜒的轍痕。

傑瑞推著車,

臉色陰晴不定,

目光數次瞟向身旁揹著德橙、步履平穩的宋寧,

欲言又止。

那碗被踹翻的茶水,

德橙突如其來的昏睡,張老漢反常的久去不歸……

種種疑雲在他心頭翻滾,

最終化為一股憋悶的殺意,再也按捺不住。

“宋寧!”

他猛地停下腳步,聲音因壓抑的憤怒而略顯嘶啞,

“為什麼不動手?!”

“動手?”

宋寧側過頭,

雨水順著他清瘦的臉頰滑落,眼神平靜無波,

“對誰動手?為何動手?”

“還能有誰?!”

傑瑞將糞車把手往地上一頓,

濺起幾點泥漿,

臉上肌肉繃緊,眼中凶光畢露,

“張老漢那老貨!他竟敢在茶水裡動手腳!要不是你機警,我們現在怕是已經成了砧板上的肉!他都先下黑手了,這你都能忍???”

“就算他真下了藥,”

宋寧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依舊不疾不徐,

“證據呢?”

“證據?!”

傑瑞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聲音拔高,

“讓他們把那茶喝了!當場撂倒,不就是鐵證?!”

“若是他們事先服瞭解藥呢?”

宋寧淡淡反問。

傑瑞一愣,

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但隨即,

那股混跡怪談世界養成的狠戾占了上風,他咬牙道:

“要什麼狗屁證據!殺了便是!我們連那十七個酸書生都宰了,還差他父女兩條賤命?為了那周雲從,張老漢竟然敢對我們兩個下手,活膩歪了是?”

“殺人自然不差這兩條。”

宋寧搖了搖頭,

揹著德橙繼續向前走,聲音在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冷靜,

“但性質不同。那十七個書生,是智通要殺,也是智通親手或令他人所殺。他們與智通非親非故。可張老漢……”

他頓住腳步,

回頭看了傑瑞一眼,那眼神讓傑瑞心頭一凜。

“張老漢是智通相識多年的‘老友’,更在這慈雲寺眼皮底下種了十年菜,租著寺裡的地,往來輸送果蔬雜物。他們之間有多少利益勾連、人情往來。”

宋寧的語氣轉冷,

“你若毫無憑據,僅憑猜測,就殺了智通的‘自己人’……你覺得,智通會當作無事發生,還是會讓你明白,在這慈雲寺裡,誰纔是真正不能動的人?”

傑瑞臉上的殺意僵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後知後覺的寒意。

他這才意識到,

自己怒極之下,

忽略了最關鍵的一層關係——

張老漢並非無根浮萍,

他的命,

是掛在慈雲寺這棵毒藤上的。

“啐——!”

傑瑞狠狠朝泥地裡啐了一口,

混著雨水和泥漿,臉上交織著憋屈、不甘和未散的戾氣,梗著脖子追問:

“那……那就這麼算了?!這啞巴虧咱就硬吃了?!”

“你他媽當個廢物能不能有點當廢物的自覺!!!!!!”

宋寧猛地停步,

倏然轉身!

這一聲罵來得毫無征兆,

如同悶雷炸在傑瑞耳邊。

“你給我老老實實待著!該你動的時候,我自會叫你!”

他揹著昏睡的德橙,

身形依舊穩定,

但那張清俊的臉上此刻卻罩著一層寒霜,

眼神銳利如刀,

直刺向傑瑞,語氣裡的不耐與鄙夷毫不掩飾:

“不該你動的時候,就把嘴閉上,把爪子收好!哪兒來那麼多‘為什麼’?哪兒來那麼多廢話?”

罵完,

宋寧不再看他,

轉身繼續前行,

灰布僧袍的下襬在漸密的雨絲中劃開一道決絕的弧線。

隻留下傑瑞一個人僵在原地,

被這突如其來的疾言厲色罵得懵了,

滿臉的愕然混雜著雨水,

呆立當場。

“嘿嘿……”

但奇怪的是,

那愕然隻持續了短短幾息。

傑瑞眨了眨眼,

嘴角竟難以抑製地向上扯了扯,

露出一抹近乎……竊喜的神色?

“吱吱呀呀~”

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不再猶豫,

麻利地扶起糞車,

腳步輕快地推著車跟了上去,

嘴裡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兒,

彷彿剛纔捱罵的不是他,反而得了什麼褒獎一般。

雨幕之中,

一前一後兩道身影,

向著山林深處慈雲寺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