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在慈雲寺挖“糞”的日子——要有“暴雨”了

“了一師叔好,了緣師叔好。”

宋寧雙手垂在身側,

頭顱微低,

姿態是挑不出錯處的恭順,

對著剛剛從廊角處浮現身影的兩個黃袍僧人開口問好。

不遠處,

那間簡陋的茅房裡,

那一大一小、撕心裂肺般的“嘔——嘔——”二重奏,

依舊頑強地穿透壓抑的空氣,

久久迴盪不歇。

“哼……”

了緣抱著雙臂,

下巴微抬,

目光不善地上下掃視著宋寧,鼻腔裡發出一聲清晰的冷哼。

“年輕人,莫要不知天高地厚。纔來寺裡幾日?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

他上前半步,

陰影幾乎將宋寧罩住,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與警告:

“師叔勸你一句,在這慈雲寺,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往後行事,最好夾起尾巴,低調做人。否則到時……哼哼,自有你的‘好果子’吃,師祖都罩不住你!”

他話語中的威脅,

如同鈍刀子割肉,緩慢而清晰地壓下來。

宋寧的頭垂得更低了些,

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師叔教誨,弟子謹記於心。”

了緣盯著宋寧這副油鹽不進的恭順模樣,

心頭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

剛欲再出惡言,

旁邊伸來一隻手,

按住了他的胳膊。

“好了,了緣。”

了一的聲音響起,

較之了緣的鋒銳,

多了幾分圓滑與看似無奈的歎息,

“同門之間,何必如此?”

他轉向宋寧,

臉上已掛起一層溫和的、如同長輩關懷晚輩般的笑容:

“宋寧師侄,莫要往心裡去。你了緣師叔性子急,說話直,並無惡意。他這也是為你好,望你早日明白寺中規矩,安心修行。”

說罷,

他抬眼望瞭望天色。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

寺宇飛簷輪廓模糊,

空氣中水汽氤氳。

他彷彿隻是隨口一提,輕聲叮囑:

“看這天色,怕是頃刻便有暴雨。送完‘淨物’,早些返回寮房,莫要在外耽擱,淋濕了身子。”

他語氣尋常,

卻帶著一絲關懷。

說完,

輕輕扯了一下仍舊麵帶忿色的了緣,

兩人轉身,

黃袍身影朝著齋堂方向迤邐而去,

步履沉穩,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從容。

“多謝師叔提醒。”

宋寧恭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高不低,

恰能入耳。

他站在原地,

目光沉默地追隨著那兩道逐漸融入寺宇陰影的黃袍背影,

直到它們徹底消失。

臉上那層恭敬的薄殼緩緩褪去,隻剩下深潭般的平靜。

“媽的,一個剛摸到劍仙門檻的貨色,也敢在你麵前擺譜……宰了算了,乾淨。”

恰在此時,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腥臭氣味猛地撲來。

傑瑞不知何時已湊到近前,

他臉上哪還有挖糞時的晦氣,

隻剩下冰冷的、如同毒蛇盯上獵物般的殺意,

聲音壓得極低,

卻字字淬毒!

“嗯……”

宋寧微微側頭,

似乎很認真地考慮了這個提議,

然後,輕輕點了下頭:

“你的提議不錯,傑瑞。”

傑瑞眼中凶光頓時大盛,

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狗,

興奮地舔了舔嘴唇,急不可耐地追問:

“什麼時候動手?傢夥我去備!保管讓他死得‘合情合理’!”

“不急。”

宋寧卻搖了搖頭,

目光重新投向了一和了緣消失的方向,

聲音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要殺,也得找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再殺。他畢竟是你我的‘同門師叔’,在這慈雲寺裡,動他……冇那麼容易。”

說完,

他似乎才被傑瑞身上那股混合了糞臭與殺氣的味道熏到,

猛地皺起眉,

抬手掩住口鼻,

嫌棄地後退兩步,拉開了距離。

“離我遠點,傑瑞。”

他的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你身上……臭死了。”

一個時辰之後——

“吱吱呀呀……”

辰時未過,

慈雲寺那扇厚重的後門便被推開。

傑瑞和德橙已完成今日“橙黃大法”修煉,

推著那輛氣息濃烈的糞車,

碾過密林略微潮濕的泥土路,

朝著張老漢的菜園方向慢悠悠行去。

“滴答。”

剛出密林,

踏入開闊田埂,

一點冰涼驟然落在宋寧臉頰。

“要下雨了。”

他抬頭,

望向那彷彿浸透了墨汁的、沉沉壓下的天穹,

低語道。

田野寂靜,

風裡帶著泥土的腥氣。

突然,

一直悶頭推車、小臉繃得緊緊的德橙,

在宋寧話聲剛落之後,

望著鉛灰色的天幕,甕聲甕氣地擠出兩句詩來:

“鉛雲壓心心沉沉……青苗垂淚淚漣漣。”

詩句稚嫩,

甚至有些笨拙的拚湊,

卻恰好嵌合了此刻天地間的陰鬱,

更透著一股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甸甸的愁緒。

宋寧和傑瑞皆是一愣,

愕然看向他。

“唉……”

小和尚卻隻是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

並不解釋,

抿著嘴,垂下目光,

那小小的身影,

在空曠的田野裡,竟顯出幾分蕭瑟。

“嗤,”

傑瑞推著車,

瞥了一眼前頭那孤零零的身影,不屑地低聲啐道,

“毛都冇長齊的小屁孩,懂個什麼情情愛愛?跟丟了魂似的。外頭花花世界,比那張玉珍俏的娘們兒不知有多少!”

“你不懂,傑瑞。”

宋寧微微搖頭,

目光掠過德橙那彷彿被雨水提前打濕的、單薄的肩背,

聲音飄在濕漉漉的空氣裡,帶著某種看透世情的悠遠:

“這世間最傷人的,從來不是絕色傾城,而是……心裡頭早早住下的那片‘白月光’,或是心口上那粒抹不掉的‘硃砂痣’。那是光陰和執念煉成的劍,不見血,卻專斬有情人的肝腸。旁人看來或許尋常,於當事人,卻是穿心透骨,無藥可醫。”

“呃……”

聽到宋寧一大串理論,

傑瑞滿臉愕然。

隨即,點頭認可:

“你說的字數多,你有理。”

三人沉默的身影,

在霧氣初起、雨意漸濃的田野間移動,

朝著遠處那點依稀的籬笆輪廓行去。

“沙沙沙……”

不知不覺間,

淅淅瀝瀝的雨絲,

終於從那無邊無際的昏暗天際飄落。

細密如針,

很快便將田野、遠山與“送糞三人組”的僧袍,

染上了一層潮濕的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