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在慈雲寺挖“糞”的日子——什麼仇?什麼怨?

“嗚————————”

清冷的月輝,

如一層薄薄的銀霜,均勻地鋪灑在陡峭山崖間一塊突出的平地上。

萬籟俱寂,

唯有山風偶爾掠過岩石縫隙的嗚咽。

“嗡~~~”

一道略顯滯澀、光芒不穩的白色劍光,

顫巍巍地從平地上升起,

勉強在空中歪歪扭扭地向前滑行了約莫兩丈距離,

便如同力竭的飛鳥,

光芒急劇黯淡,隨即——

“叮噹!”

一聲脆響,

飛劍失去所有靈性,

直直墜落,

磕在堅硬的岩石上,

彈跳了幾下,歸於沉寂。

“蠢丫頭!笨丫頭!!學了三四天了,連最基本的禦劍淩空都做不到!教頭豬都該會了!我怎麼就收了你這麼個榆木疙瘩、不開竅的蠢笨徒弟?!!”

一聲飽含怒火與失望的厲喝陡然炸響!

中年道姑江翠一個箭步上前,

右手如鷹爪般探出,

一把揪住旁邊盤膝而坐、正試圖調息的李清愛的滿頭黑色秀髮,

狠狠向上提起!

“咯咯咯咯——”

力道之大,幾乎將李清愛整個人從地上拽得離地數寸。

“呃……”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李清愛清麗的臉龐瞬間因痛苦而扭曲,

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但她死死咬住下唇,

硬是將一聲痛哼咽回喉嚨,

雙手緊握成拳,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除了身體因被提起而微微顫抖,竟真的未發出一聲求饒或呻吟。

“嗯……”

就在離山崖空地不遠處,

一座簡陋卻整潔的紅磚青瓦房屋裡,

八個同樣穿著灰色道袍、紮著統一道髻的少女,

正擠在幾扇窗戶後,偷偷向這邊張望。

她們的目光,

並未帶著絲毫“幸好受罰的不是我”的僥倖,

反而充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火辣辣的羨慕與嫉妒。

那眼神,

恨不能立刻將自己與崖邊那個正被揪著頭髮、看似受辱的身影調換。

原因無他——

隻因那被揪著頭髮、看似狼狽的李清愛頭頂,

赫然懸浮著一行清晰奪目、流轉著淡淡金輝的文字:

【正·劍仙(入門)·峨眉凝碧崖·妙一夫人苟蘭因徒孫·外門執事江翠徒弟·三代弟子·李清愛】

劍仙!

即便隻是“入門”,

那也是她們這十名同期被選中的“神選者”中,目前唯一獲此身份之人!

這金字標簽,

代表的不僅僅是力量階位,

更是身份、資源、乃至未來的巨大差距。

與這份“殊榮”相比,

眼前這點皮肉之苦和師尊的責罵,又算得了什麼?

在八名灰袍少女身後稍遠的陰影裡,

那位傳說級“神選者”娜仁,也靜靜地望著窗外這一幕。

她與其他人的激動不同,

眸色深沉如古井,

目光在李清愛痛苦卻隱忍的側臉、江翠暴怒的神情以及那行金色字跡之間緩緩遊移,

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算了!彆練了!再給你練一百年、一千年,你也還是這塊扶不上牆的爛泥!整個就一修煉廢材!!!”

中年道姑江翠揪著李清愛的頭髮,

足足怒罵了將近三分鐘,

直到自己都有些氣喘,才猛地鬆手。

“踏踏踏!”

李清愛猝不及防,

踉蹌著倒退幾步,

才勉強穩住身形,

散亂的髮絲貼在汗濕的額角,更顯脆弱。

江翠兀自不解氣,

伸出一根手指,

幾乎要點到李清愛的鼻尖,繼續憤憤斥道:

“就你這副德性,連禦劍飛行都磕磕絆絆,到時候去了蒼莽山陰陽交界處的秘境,跟那些虎視眈眈的各派弟子、散修老怪爭奪機緣,你拿什麼跟人家搶?!怕是連逃命都嫌飛得慢!簡直是去送死!!!”

她胸膛起伏,

顯然氣得不輕。

過了好一會兒,

怒火才稍稍平複,

看向李清愛的眼神依舊充滿了“恨鐵不成鋼”,

但,

這眸子中卻夾雜著一絲幾乎不可見的喜愛。

隨即,

她揮了揮手:

“今日就到此為止!明日繼續來此練習!若再無寸進……哼!”

未儘之言裡卻是更嚴厲的威脅。

說罷,

江翠猛地轉過頭,

冰冷的目光如電般射向那棟紅磚青瓦房,

穿透窗紙,

落在那些偷看的少女臉上,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看什麼看?!時辰到了,都給我出來!跟著你們清愛大師姐,去後山采集今日份的‘玄凝草’!少一株,或是品質不足,今晚統統彆想吃飯修煉!”

屋內頓時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與匆忙的應答聲。

很快,

房門打開,

九名“神選者”低眉順眼、慌亂魚貫而出。

“踏、踏、踏、踏……”

李清愛沉默地走在隊伍最前,

身後跟著九名同樣身著灰袍的“神選者”少女。

月色下的山道顯得格外清冷幽寂,

隻有單調的腳步聲迴盪。

不多時,

一行人便來到一處斷崖邊緣。

斷崖寬逾百丈,

下方霧氣翻湧,

深不見底,

唯聞隱隱的風雷之聲自深淵傳來,令人心悸。

而對麵的崖壁平台上,

在月光與岩石的夾縫間,

隱約可見點點微弱卻純淨的白光閃爍——那便是她們此行要采集的“玄凝草”。

連接兩處絕壁的,

僅有一座簡陋到極致的繩橋:

幾股粗麻繩擰成的索道,

中間稀疏地鋪著些寬窄不一、邊緣已被風雨侵蝕得發黑朽爛的木板。

山風掠過時,

整座繩橋便如同垂死巨蟒般在空中痛苦地扭動、搖晃,

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響,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崩解。

“伊蓮娜,”

娜仁清冷的聲音打破沉默,

她目光落在其中一名麵色蒼白、身體微微發抖的少女身上,

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今天,輪到你第一個了。”

儘管李清愛頭頂懸掛著【劍仙】的金色標識,

但在這十名“神選者”內部,

無形的領袖依然是這位傳說級資質的娜仁。

她的命令,無人敢公開違抗。

“是、是……”

名叫伊蓮娜的少女聲音發顫,

她恐懼地望了一眼那翻滾著霧氣的深淵,

又看了看麵無表情的娜仁,

終究不敢拖延,哆哆嗦嗦地邁上了第一塊搖晃的木板。

“踏——踏——踏——”

起初幾步,

她幾乎站立不穩,

雙手死死抓住兩側冰冷的繩索,指節捏得發白。

然而,

這看似隨時會斷裂的繩橋,卻意外地展現出其內在的堅韌。

冇多久,

伊蓮娜心驚膽戰地挪到對麵,

腳踩上堅實岩地的瞬間,幾乎虛脫。

她劫後餘生般轉過身,

對著這邊用力揮手,

聲音帶著哭腔般的驚喜:

“冇、冇事!今日……橋依舊很結實!”

“很好。”

娜仁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隨即轉向李清愛,

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點親近,

“清愛妹妹,今天第二個過橋的,輪到你了。小心些。”

“踏、踏、踏——”

李清愛點了點頭,

臉上並無懼色。

她甚至冇有像伊蓮娜那樣去抓扶繩,

隻是略提一口氣,

身姿輕盈穩健,

彷彿行走於平地,

步伐勻稱地踏著那些吱呀作響的木板,

向著對麵走去。

夜風吹動她白色的道袍衣襬,頗有幾分出塵之姿。

就在她行至繩橋中央之時——

“動手!”

娜仁冰冷如鐵、毫無預兆的命令聲,

陡然自身後響起!

“噗!”

對麵崖上,

剛剛還一臉慶幸的伊蓮娜,

在聽到命令的瞬間,

臉上血色儘褪,

眼中閃過掙紮與恐懼,但動作卻快得驚人!

她猛地撲向繩橋在自己這一側的固定點——

那裡並非簡單的繩結,

而是一個深深楔入岩壁的精鋼插鞘,

粗大的繩索末端套在插鞘的彎鉤上,再用沉重的石栓卡死。

伊蓮娜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拔出了那根至關重要的石栓!

“嘩啦——嘎嘣!”

一聲令人牙酸的崩裂聲!失去了石栓卡扣,

沉重的繩索在自身重量和李清愛步伐的牽動下,

猛地從鋼製插鞘的彎鉤中滑脫!

繩橋靠近對麵的一端,

如同被斬斷的尾巴,瞬間向下頹然垂落!

“嘩啦——!”

李清愛隻覺腳下陡然一空,

整個人隨著失去一端固定的繩橋猛然向下墜去!

電光石火間,

她反應極快,

單手疾探,死死抓住了身旁一根尚未完全鬆脫的主索!

“嘭!”

身體在巨大的慣性下狠狠撞在冰冷的崖壁上,

發出一聲悶響!

“吱呀吱呀~”

隨即懸在了深淵之上,

隨著殘餘繩索的擺動,在空中危險地搖晃。

她抬起頭,

濕冷的霧氣沾濕了額發,

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無法理解的震驚,

望向對麵崖邊好整以暇蹲下身來的娜仁。

“為……什麼?”

她的聲音在呼嘯的山風中顯得有些斷續,

更多的是困惑,

“規則嚴禁戕害同門……而且,我自問……從未得罪過你。”

“嗬嗬,”

娜仁俯視著懸在半空、命懸一線的李清愛,

臉上竟然綻開一個明媚如春花、人畜無害的笑容,

彷彿隻是在與好友閒聊,

“規矩是不許‘親手’殺死同門呀。你瞧,動手的是伊蓮娜,繩子是自己斷的,與我何乾?我自然……不會受罰。”

她歪了歪頭,

笑容不變,繼續用那輕柔的嗓音說道:

“至於你哪裡得罪了我嘛……”

她冇有說完,

隻是優雅地抬起手,

輕輕一揮。

“哢嚓!”

這邊懸崖上,

繩橋另一側固定點旁,

另一名早已得到暗示、頭頂金色名字“安”的灰袍少女,

臉色慘白但動作毫不遲疑,同樣奮力拔出了這邊的精鋼插鞘石栓!

“刷——”

徹底失去了兩端牽引的繩索與殘破木板,

再無任何憑依,

連同緊抓其上的李清愛,

如同一道墜落的灰色流星,

無聲地冇入了下方翻湧的濃霧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隻有繩索摩擦崖壁的短暫“沙沙”聲,很快也被深淵吞噬。

娜仁緩緩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望向下方那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霧氣,輕聲自語。

話語卻清晰得讓身後瑟瑟發抖的八名少女聽得清清楚楚:

“因為啊……”

“我磕的,可是‘青寧’CP。”

“是正宗的、鐵打的‘青寧黨’。”

“你,又算個什麼東西?”

“也配……橫插一腳?”

她轉過身,

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八張寫滿驚恐、難以置信乃至絕望的年輕臉龐,

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淡然,卻帶著一種冰冷入骨的現實:

“雖然李清愛死了,親手殺死她的安和伊蓮娜期盼的怪談通關獎勵,也隨之灰飛煙滅。”

“但是……”

她微微勾起唇角:

“用一份未必能到手的獎勵,換你們自己安安穩穩地活到最後……這交易,不是很公平麼?”

“想要得到什麼,總得先付出些代價。”

“這道理……”

“不止在凝碧崖……”

“在哪,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