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在慈雲寺挖糞的日子——德橙,你不想玉珍姐姐嫁人嗎?

“咦——”

金黃色的晨光潑灑在郊野上,

將草木都染上一層暖茸茸的邊。

推著糞車的“挖糞三人組”吱吱呀呀”穿過林間小徑,

剛踏上通往張老漢家方向的土路不久,

走在最前頭的德橙突然“咦”了一聲,猛地刹住腳步。

“宋寧師兄,傑瑞師兄!你們快看!”

他踮起腳尖,

手搭涼棚,

眯著眼朝還有老遠的籬笆院方向使勁兒張望,臉上寫滿了驚奇:

“張老漢家今天咋這麼熱鬨?院裡院外站了那麼多人……”

他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帶上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緊張和失落,

“該不會……是來給玉珍姐說媒的吧?”

“是書生。”

傑瑞聞言也停下推車,

眯眼仔細辨認了片刻,臉色微微一變。

他不動聲色地湊近宋寧耳邊,

壓低了嗓子,語氣裡透著警惕和確認:

“你前幾天讓我們留意的‘成群書生’……出現了。不過,冇在寺裡,在這兒。”

宋寧前兩天就特意叮囑過在齋堂幫忙的喬和樸燦國,

一旦寺裡同時出現十個以上紮堆的書生,立刻知會他。

此刻,

他卻並未對傑瑞的提醒做出急切反應,

反而將目光轉向身旁情緒明顯低落的德橙。

小和尚低著頭,

用腳尖有一下冇一下地碾著地上的小石子,

側臉在晨光裡顯得有些黯淡。

“德橙,”

宋寧的聲音比平常更溫和了些,

“你不想玉珍姐姐嫁人,是嗎?”

“嗯……”

德橙悶悶地應了一聲,

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玉珍姐要是成親了,就不會隻對我好了。她會給她相公做飯,對她相公笑……可能,就不會記得常給我留糖餅了。”

“那你就去娶她。”

宋寧的語氣平淡無波,

彷彿在說“今天該掏東邊的糞坑了”。

這句話卻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水麵。

“什……什麼?!”

德橙猛地抬頭,

眼睛瞪得滾圓,彷彿聽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話。

連旁邊的傑瑞都倒抽一口涼氣,

看瘋子一樣看著宋寧,

心想他是不是被糞車熏壞了腦子。

宋寧對他們的震驚視若無睹,

繼續用那平靜無波的語調說道:

“你和玉珍姐姐成了親,她自然就會隻對你一個人好,疼你,照顧你,給你做糖餅,對你笑。而且是一輩子。”

“可、可我是和尚啊!”

德橙結結巴巴,臉漲得通紅,

“我怎麼能……而且我才十二,玉珍姐都十六七了……”

“那就不當和尚,去還俗。”

宋寧截斷他的話,

目光望向遠方那熱鬨的籬笆院,

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在愛情麵前年齡也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是……”

宋寧的聲音,

陡然變得嚴肅:

“你若真想娶她,就得付出代價,就得付出比現在十倍、百倍的努力。還俗,掙錢,去讀書考取功名,甚至……去當大劍仙。”

“否則,你現在這個樣子,拿什麼讓玉珍姐姐看得上你?拿什麼給她安穩?”

話音落下,

曠野上一時寂靜,

隻有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

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書生們模糊的談笑。

傑瑞瞠目結舌,

看看宋寧,

又看看陷入巨大震撼和混亂的德橙,

完全摸不透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德橙呆呆地站著,

小臉上表情變幻不定,

迷茫、驚駭、一絲微弱的希冀,

最終都被沉重的現實壓了下去。

他沉默了許久,

久到傑瑞以為他被嚇傻了,

才緩緩抬起頭,

眼神裡的懵懂褪去了一些,竟透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清明和黯然。

“算了,宋寧師兄。”

他搖搖頭,

聲音很輕,

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我配不上玉珍姐姐的。她那麼好……就像,就像畫裡的仙女。我隻要她能嫁個好人家,能一直像現在這樣開開心心的,就夠了。她幸福,我就……我就很高興了。”

宋寧靜靜地看著他,

深邃的眼眸裡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

他伸出手,

輕輕拍了拍德橙瘦小的肩膀。

“好。自己的路,自己選擇。你能這樣想,也冇有錯,德橙。”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像在安慰,又像是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

幽幽說道:

“這世間,哪有事事都能稱心如意的造化?”

“不是你想要什麼,就必定能抓在手裡。有時候,鬆開手,看它安然落在它該去的地方,反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圓滿。執著是苦,懂得放下,亦是修行。”

他頓了頓,

目光重新投向那聚集著書生的籬笆院,

眼神變得幽遠難測。

“走吧。糞還得送,日子也得過。”

“雲從兄,快請出題!”

“正是,吾等已然筆墨饑渴,這五兩彩頭合該為我所得!”

當“送糞三人組”吱呀呀地將車停在籬笆小院外時,

院內正是一片文士激昂。

所有學子的目光都灼灼聚焦在場中央那錦衣公子身上,

竟無人留意到院外那三位特殊“來客”與空氣中悄然瀰漫開的一絲複雜氣息。

就在那一聲聲“雲從兄”的呼喚中,

宋寧的目光穿過籬笆間隙,

落在那被眾星捧月的俊美公子身上。

下一刻,

一行清晰的白色文字,

如水中浮墨般,悄然顯現在那公子頭頂:

【讀書人·舉人·周雲從】

“好。”

眾目睽睽之下,

周雲從拱手一笑,朗聲應承。

他並未急於開口,

而是舉目四顧,

眸光依次掠過環繞小院的青青菜畦、天際傾瀉的鎏金晨光、遠處蒼茫的郊野、眼前這簡樸卻溫暖的籬笆院落,

最終,

那視線似有千鈞之重,

輕輕落回灶台邊那抹低垂的、被火光溫柔勾勒的倩影之上。

片刻沉吟後,

他眼中光華微斂,已有定計,清越的聲音在晨風中盪開:

“諸兄且聽我這上闋——”

“籬外青畦接遠荒,晨汲清露煮塵光。”

他有意頓住,

留下下麵兩句作為懸念與考題,

目光卻含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再次飄向那灶火的方向。

“請諸位接下麵兩句。”

院內一時靜下,

眾書生或撚鬚沉思,

或眼神交流,

都在琢磨這詩中的田園野趣與那未儘的餘韻。

張玉珍低頭默默燒著灶火,

不過眸子中閃爍起微微亮光。

籬笆外,

傑瑞捏著鼻子,小聲嘀咕:

“這公子哥兒詩還行,就是眼神總往人家姑娘那兒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