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成都·碧筠庵】·領袖·醉道人(八)

“這位……禪師。”

醉道人深吸一口氣,

竟向前微微踏出半步,

對著依舊靜靜站在原地的宋寧,鄭重地拱了拱手。

他臉上慣有的不羈與慵懶儘數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未知”與“因果”的慎重,

甚至帶著一絲難得的恭敬。

“方纔醉某有眼無珠,不識真身,更因心中偏見與所謂‘防患’之執念,險些行下逆天大錯,冒犯了禪師。”

他斟酌了一下稱呼,

開口說道:

“幸虧天道垂示,祥瑞自顯,方令醉某懸崖勒馬,未釀成無法挽回之惡業。此等唐突冒犯之舉,醉某在此,向禪師鄭重致歉,還望禪師海涵。”

他姿態放得極低,

與片刻前殺意沸騰的模樣判若兩人。

緊接著,

他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抑製的好奇與困惑,

語氣誠懇地請教道:

“隻是……醉某心中實在困惑難解。禪師身負如此浩瀚功德,幾有聖賢之象,卻為何……身處於慈雲寺這等所在?”

“不知禪師可否為醉某解惑一二,這功德……究竟源於何處?”

宋寧對於醉道人態度的一百八十度轉變,

以及那誠懇的致歉與追問,似乎並無多少觸動。

他甚至冇有去看醉道人那鄭重其事的神色,

隻是緩緩抬起眼皮,

目光平靜地掠過對方,

再次問出了那個最初的問題,聲音平淡無波:

“前輩,現在,我們可以離開了嗎?”

“呃……自然,自然。”

醉道人被他這直接到近乎無視的態度弄得微微一怔,

隨即立刻點頭,

甚至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那無量功德帶來的震撼與天道警示的餘威仍在,

此刻的他,

再無半分阻攔之意。

“踏、踏、踏……”

宋寧不再多言,

甚至冇有再看周輕雲、朱梅,

或是那三名神色各異的碧筠庵神選者一眼。

他用手背隨意擦了下嘴角,

轉身便朝著下山的路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

脊背挺直,

彷彿剛纔經曆生死一線、顯化神異的人並不是他。

傑瑞、喬、樸燦國三人如夢初醒,

慌忙小跑著跟上,

緊緊簇擁在宋寧身後,彷彿生怕被落在這危機四伏的山頂。

腳步聲逐漸遠去,

融入夜色。

山頂上,

重新陷入了寂靜。

月光依舊清冷,

照著地上張亮開始僵硬的屍體,

照著醉道人、周輕雲、朱梅三人複雜難言的麵容,

也照著阿米爾汗、利亞姆、安德烈耶芙娜那寫滿失望、忌憚與更深算計的眼神。

夜風穿過,

帶來遠處隱約的蟲鳴。

方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切——

殺意、金光、祥瑞、業力、遲滯的時間,

都彷彿一場荒誕而真實的幻夢。

唯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淡淡異香,

以及每個人心中那無法磨滅的震撼與重重謎團,

證明著那個名叫宋寧的慈雲寺年輕俗家僧人,

剛剛在這裡,

究竟掀起了怎樣的波瀾。

醉道人望著宋寧消失的方向,

久久不語,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酒葫蘆冰涼的表麵。

周輕雲黛眉微蹙,

似乎在苦苦思索著什麼。

朱梅則撅著嘴,

一會兒看看師姐,

一會兒看看醉師叔,

滿肚子疑問和委屈不知該向誰發泄。

而那三名碧筠庵的神選者,

彼此交換著眼神,

心中已然明白,

他們麵對的,

恐怕是一個比想象中更加詭異、更加強大、也更加難以理解的對手。

開局,

就進入了地獄難度!

“醉師叔。”

不知過了多久,

苦苦思索的周輕雲似乎想通了什麼,

輕聲開口,

打破了山頂凝固般的沉寂。

她清冷的眸子望向如雕塑般靜立的醉道人,

提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想:

“您說……有冇有這樣一種可能?是哪位功參造化、德行深厚的前輩大能,因故‘兵解’轉世,靈慧不昧,投胎在了這宋寧身上?”

“否則,實在難以解釋,他年歲不過二十有餘,如何能身負這般浩瀚如海、幾近化形的功德?”

此言一出,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再次聚焦於醉道人身上。

這個猜想,

似乎為那不可思議的功德找到了一個看似合理的出處。

醉道人緩緩搖頭,

撚鬚沉吟道:

“兵解轉世之說,雖非虛妄,但用以解釋此事,卻有不妥。”

他目光深遠,

繼續分析:

“其一,能累積如此功德者,其心性修為早已超凡入聖,道基穩固無比,等閒劫數難傷,何須選擇‘兵解’這條險途?”

“即便真有不得已之緣由,其轉世過程也必然安排周密,氣運牽連,絕不會無聲無息落入慈雲寺這等泥沼,更不會讓我等毫無覺察。”

他頓了頓,

語氣肯定: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方纔我雖被其功德所懾,但也曾仔細感應。此子神魂凝實,氣息純粹,並無任何‘胎中之謎’未解的滯澀感,也無老一輩修士轉世重修時,那種與今生肉身隱隱的疏離或特定的因果線牽引。”

“他身上,並無我熟悉的任何一位可能選擇兵解的前輩的氣息殘留。”

這個猜想被否定了。

而這時,

朱梅趁機問出了盤旋在心中最大的困惑:

“那……醉師叔,這宋寧小和尚,他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

“他身負大功德,這該是至善之人纔有的,可他偏偏又身在慈雲寺那等邪魔窩裡!這……這不自相矛盾嗎?”

醉道人抬眸,

望向宋寧消失方向的清冷夜空,

目光幽深,

彷彿要穿透夜色,看到某種命運的軌跡。

“功德加身,隻證明他‘過去’曾行驚天善舉,種下無量善因,得了天地嘉獎。”

他緩緩開口,

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複雜:

“這與他‘現在’身處何地,‘未來’選擇何路,並無必然的因果鎖定。”

他微微歎息一聲:

“人心易變,際遇難測。昨日之聖賢,未必不是今日之魔頭。”

“今日之魔頭,也未必冇有明日回頭向善的可能。”

“他此刻剃度在慈雲寺,或許身不由己,或許另有圖謀,也或許……這慈雲寺的汙濁,正是他未來行差踏錯的起點,是他那身功德即將開始消磨的預兆。”

他總結道,

語氣恢複了平靜:

“所以,他是好是壞,是正是邪,是敵是友,此刻妄下斷言,為時尚早。功德是過去的‘果’,而他的心性與未來的‘行’,纔是決定一切的‘因’。”

見周輕雲與朱梅仍麵有憂色,

醉道人反而輕輕笑了笑,

寬慰道:

“不過,你們也無需過於擔憂。即便他將來真的選擇與我等為敵,也未必便是心腹大患。”

他伸出三根手指,

逐一分析,

眼中重新浮現出屬於絕頂散仙的自信與淡然:

“第一,心智謀略。此子雖顯機敏,精於心計,善於言辭應變,但終究年輕,閱曆尚淺。我正道巍峨千年,英才輩出,精於算計、掌觀山河的前輩高人不知凡幾。僅論智計,他還遠未到需要我等如臨大敵的地步。”

“第二,功德倚仗。”

醉道人語氣轉肅,

“他功德雖厚,卻也並非不破金身。天道至公,賞罰分明。行善積德難,消磨敗壞卻易。若他自甘墮落,多行不義,那身功德便會如同沙上城堡,水衝即垮。惡事做得多了,功德消磨殆儘,屆時天道反噬,或許比常人更烈。他如今的優勢,也可能成為他日最大的弱點。”

“第三,也是最為關鍵的一點。”

醉道人目光如電,

彷彿洞穿了某種本質,

“我方纔仔細觀其氣血根基,發現他元陽已泄,非是童身。於我等劍仙、散仙之道而言,童子元陽乃是築基培元、溝通先天之氣的無上寶筏。失了此基,後天修煉之路將艱難百倍,事倍功半。他即便天賦異稟,得遇奇緣,此生修為的極限,恐怕也難突破‘劍仙絕頂’之境,根本無望踏足‘散仙’大道。”

說到此處,

醉道人自嘲般地搖了搖頭,

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如此看來,先前倒真是我杞人憂天,過於高看他了。竟被其一時顯露的深沉心性所懾,險些亂了自家道心。細究其根本,不過是一個心思稍重、際遇奇特,卻道途已斷的年輕僧人罷了。”

他語氣變得輕鬆而篤定:

“即便他將來真的加入邪道,成為我等敵人,又如何?”

“精於算計,終究是凡俗機巧。”

“無法攀登大道巔峰,百年之後,也不過是一抔黃土。待他功德消磨,業障纏身之時,莫說是我,便是你們,要取他性命,也不過是反掌之間。”

想通了此節,

醉道人身上那股因宋寧而起的凝重氣息徹底消散,

重新恢複了那副遊戲風塵的慵懶神態。

他拍了拍腰間酒葫蘆,

微笑著對周輕雲與朱梅囑咐道:

“此事已了,此人不足為慮。你們的心思,不必再糾纏於此。”

“當務之急,是蒼莽山秘境之事。”

“秘境開啟之期就在月餘之後。你二人皆與那秘境有緣,內中或有助你們道行精進、法寶成形的莫大機緣。這些時日,當好生準備,凝神靜氣,以待天時。”

“至於這成都府的紛擾,還有慈雲寺……自有老道我看著。”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慈雲寺方向,

眼神深邃,

但已無之前的殺意沸騰,

隻剩下一種一切儘在掌握的平靜。

然而,

與放下心頭大石、重新恢複從容的醉道人、周輕雲、朱梅三人截然不同,

【成都·碧筠庵】的三名“神選者”——阿米爾汗、利亞姆與安德烈耶芙娜,

心中非但冇有絲毫放鬆,

反而沉甸甸地壓上了一塊更冷的冰。

精於心計、但是無法修煉的宋寧或許對於這三名劍仙來說,

可能不是問題。

但是對於他們這些敵對的“神選者”來說,

他,

就是令人絕望的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