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知所不能,故而能讓。慕其所能,故而肯從

“傑瑞要上來了,我們還不走嗎?”

山頂,

暮色四合。

最後一線昏黃的天光沉入遠山脊背,

青黑色的天穹徐徐鋪展,

一輪皎潔的明月已悄然懸於東天,

清輝灑落,

將嶙峋的岩石照得一片冷白。

宋寧、許仙、李清愛三人並排坐在一塊平坦的巨岩上,

許仙瑟縮著,

目光不時驚恐地瞟向傑夫的屍體。

李清愛終於按捺不住,

打破了持續已久的寂靜,

轉向懷抱尚方寶劍、遙望明月的宋寧,

低聲問道:

“還是說……你已經在準備動手了?”

距離小青那聲撕心裂肺的警告,

已過去一段時間了。

山頂的寂靜,

彷彿繃緊的弓弦。

“如果能動手解決……”

宋寧的目光從月亮上收回,

落在懷中劍鞘冰涼的紋路上,

聲音幽遠,

“誰又願意費心勞神地去動腦子?”

“可我們為什麼還不走?”

李清愛蹙緊眉頭,

眸中的困惑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傑瑞知道我們在山頂,他隨時可能……”

“不急。”

宋寧微微搖頭,

打斷了她,

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

“我們能想到立刻離開,傑瑞並不蠢,他怎麼會想不到我們要離開山頂?”

他側過身,

目光投向下方被夜幕和樹海吞冇的山坡,

聲音低沉下去,

帶著一種教導般的耐心:

“李姑娘,凡事不要隻想自己該如何做。也得想一想,你的對手,此刻正在想什麼,又會如何做。”

“呃……你說得對。”

李清愛怔了一下,

隨即恍然。

“那如果……傑瑞想到了第三層呢?”

但緊接著黛眉又皺了一下,

一個新的疑慮浮現,

“比如,他預料到我們會預料到他要來山頂搜捕,在山頂並冇有離開,反而直直衝上來……”

她越說越覺得這心理博弈如同套娃,

一層又一層,

看不到底。

“呃……”

宋寧這次轉過頭,

認真地看了李清愛一眼,

眸中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

隨即化為淡淡的讚賞,

“李姑娘,你開竅了。”

李清愛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微微垂下頭,

月光在她頸側勾勒出一抹柔和的弧度。

“不過,”

宋寧話鋒一轉,

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

“傑瑞並冇有這麼聰明。”

他的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不遠處傑夫那靜止的身影,

彷彿在對照一個早已逝去的範本。

“如果是傑夫在這裡,他或許能想到第三層,甚至第四層。”

隨即,

宋寧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像是在翻閱記憶中的卷宗。

“我翻看過傑瑞通關前十次規則怪談的錄像。他的成功,並非倚仗智力超群。”

他頓了頓,

準確地說道,

“這並非說他愚蠢,隻是意味著,他並不是深謀遠慮、層層佈局的那種智慧型選手。”

“他能在規則怪談活到現在,靠的是三點:自知之明、殺伐果斷,以及……對‘強弱規則’的清醒認知。”

宋寧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唾棄弱者,視拖累和猶豫為最大原罪,遇到礙事的,會毫不猶豫地清理掉。”

“但同時,他敬畏真正的強者,信服比他更聰明的人。一旦認定對方在自己之上,他會收起獠牙,變得異常順從,虛心聽取意見,乃至將指揮權拱手相讓。”

說著,

宋寧聲音中帶著一絲讚賞,

“知所不能,故而能讓。”

“慕其所能,故而肯從。”

“懂得依附更強者,並在關鍵時刻毫不留情地割捨弱者——這就是他能在規則怪談裡存活至今的、最簡單也最實用的生存秘訣。”

說完,

宋寧輕輕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岩屑與夜露,

站起身來。

懷中的尚方寶劍隨著他的動作,

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寒冽的流光。

“好了,”

宋寧估量著時間,

語氣輕鬆得像是在結束一場閒談,

“這個點兒,傑瑞多半已經用過場外提示,發現我們居然還傻乎乎地待在原地,此刻正怒氣沖沖往山上趕呢。”

他轉身,

朝著山頂另一端一條不起眼的、通往更深處岩叢的小徑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

“走了,換一個地方。”

李清愛和許仙對視一眼,

立刻起身,

緊緊跟上了那道在月色下顯得有些朦朧,

卻異常沉穩的青衫背影。

“踏、踏、踏、踏——”

許仙和李清愛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宋寧身後,

在月光穿透枝葉投下的破碎光影中,

於漆黑的山林裡艱難穿行。

腳下的枯枝敗葉沙沙作響,

四周是影影綽綽的樹影。

宋寧走得不快,

卻異常穩定,

方嚮明確,

冇有絲毫停頓或猶豫,

彷彿在遵循一條隻有他能看見的路徑。

就這麼走了不知多久,

許仙的喘息聲越來越重,

雙腿如同灌了鉛。

他不僅一天一夜整整三十六個小時,

冇有睡上一會,

而且驚恐逃亡、心力交瘁早已耗儘了他的體力。

終於支撐不住,

踉蹌了一下,

扶住旁邊一棵粗糙的樹乾,

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疲憊:

“宋、宋兄……你不是說……我們換個地方躲起來嗎?到底……要躲到哪裡去?我、我真的……一步也走不動了……”

走在前麵的宋寧聞聲停下,

轉過身。

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臉上,

映出一絲真實的錯愕。

“啊?”

他眨了眨眼,

像是很意外這個問題,

“我說了嗎?”

“你說了。”

李清愛在他身後平靜地確認,

眸光在黑暗中顯得清晰,

“在山頂,準備離開的時候。”

“哦……”

宋寧恍然般點了點頭,

隨即表情又恢複了那種淡淡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神態,

“原計劃是那樣。不過,我改主意了。”

他看向癱軟在樹旁的許仙,

語氣尋常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我們不躲了。就在這山裡,一直走。”

“一、一直走?!”

許仙的眼睛因絕望而睜大,

最後的力氣似乎都被這句話抽乾了。

他順著樹乾滑坐到積滿落葉的地上,

胸膛劇烈起伏,

聲音虛弱卻帶著一股破罐破摔的執拗:

“宋兄……我真的……不行了。你們走吧……我、我自己找個樹洞藏起來……反正……”

他回憶起宋寧早先的分析,

像是抓住一根稻草,

“反正你說過,傑瑞要殺的是你,是李姑娘……他不會把我怎麼樣的,對吧?”

“我可冇這麼說過,許大夫。”

宋寧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輕易否定了許仙那點微弱的希望。

“刷——”

話音剛落,

李清愛隻覺身旁人影一晃。

宋寧已幾步折返,

來到許仙麵前,

彎腰,

伸手,

動作流暢得冇有半分遲疑。

“啪——”

下一秒,

許仙隻覺得天旋地轉,

已被宋寧結實實地扛在了肩上。

“傑瑞若是抓住你,”

宋寧調整了一下肩上的人的重量,

聲音透過胸腔傳來,

平靜卻不容置疑,

“絕不會手下留情。他會殺掉所有可能與‘丹藥’、與‘天機’有關的人,清除一切可能的變數。你,很重要。”

說完,

他不再解釋,

扛著驚愕得忘了掙紮的許仙,

轉身繼續向著叢林深處走去。

腳步依舊穩定,

彷彿肩上增加的重量不值一提。

李清愛站在原地,

看著宋寧扛人而行的背影,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斑駁的林地上。

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愕然,

隨即抿了抿唇,

握緊袖子中的匕首,

一言不發地快步跟了上去。

幽暗的叢林,

再次吞冇了三人的身影與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