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卷一:海棠無香

001

天際泛藍,互市的燈火已然點亮。

一盞盞燈籠綴簾成巷,門樓屋簷之間,羯鼓羌笛震聲飛渡,葡萄美酒香氣四溢,光是呼吸都要昏醉。

頭頂食盒的力夫在人潮中穿行,撞上西域來的駱駝隊,碰倒一地琉璃酒盞,牙人嚷著八蕃胡語叫罵。

一匹西域赤馬疾馳而來,馬背上銀灰狐裘翻卷,斜飛的帷帽錦緞遮掩了女郎的麵容。人們避讓不及,馬兒受驚揚蹄,一時間人喧馬嘶。

倚窗發夢的婢女驚醒,定睛一瞧,縱身躍下。她一身胡童打扮,蹀躞帶上的水袋與短劍叮噹作響,大力劈開當道的人:“車坊門前,爾等避讓!”

赤馬追著尾巴轉了兩圈,安靜下來。馬具鑲嵌的珠寶流光溢彩,更襯得馬兒皮毛柔亮似水。

婢女快步來到旁邊,請馬背上的人下來。

羊皮雲頭履輕踏沙地,狐裘披襖曳地,女郎背手握一柄紫檀捶丸,帷帽遮麵,清貴無比。

河西之地受胡風影響,女子熱烈奔放,遮麵多是為了防風,但也有例外。互市的人一見那昂貴的錦緞便知來者何人,隻幾個新來的胡商冇頭冇腦張望。

“可是貴人?”

“蘇家自是涼州大賈,不過……”

“不過也隻是一介商女罷了。”

“小心挖下你的碧眼串珠!”婢女揮舞拳頭示威,引得眾人噓聲。

一主一仆將要步入車坊,胡商發難,一腔生硬的中原雅音:“你縱馬疾馳,撞壞我們的貨,得賠!”

闖禍的力夫早已溜之大吉,胡商這是要尋個人當冤大頭。婢女回頭斥駁:“不知好歹的東西,你們在我行門口吵嚷,擋了少主的道——”

玉其低喚一聲,朝胡商道:“友商遠道而來,本該歡度佳節,奈何出了這樣的事。不過,我行乃為各路商行運貨之所,東進西出之貨,無所不備。友商可對照文書,在我行中清點貨物,你看如何?”

出入城關者,皆需持有通關文牒,上麵詳細記錄了商旅所攜之物、車馬與仆人。

胡商躊躇一瞬,挺起胸膛,指著地上四散的器物與包裹,道:“貨物的折損,人人得見,你不必廢話,諒今日佳節,按市價七成賠我便是。”

“蹬鼻子上臉。”婢女咬牙,大步走到駱駝隊伍前,拎起地上的皮帶翻倒過來,琉璃碎片嘩啦啦灑下。

都是些不值錢的破爛,眾人訝然:“這可真是……”

胡商話不利索,罵也罵不出。

玉其輕聲嗬斥婢女,又道:“友商見諒,我這婢女蠻橫慣了,回頭我定好好教訓。為商者當廣結善緣,我本想誠邀友商一行飲茶小敘,看來是我失了分寸。向友商賠罪,我願以個人名義出資購下商隊所攜之物。”

胡商粗眉一跳,與隊伍中人麵麵相覷。幾人暗暗搖頭,他攏緊手指,道:“你敢小看我們!”

“貿易大事,還請商議了再定奪。”玉其拿出一枚銀鏤空葡萄祥紋香囊,示意婢女遞過去,“以此物為證。”

“還不收市回家團圓,都在車坊看什麼熱鬨呢?”

人群從中開道,一幫仆從擁簇著一個郎君走了過來。他包襆頭,著寶相花紋圓領袍,完美的中原人打扮,卻生了張胡人的臉。

玉其端正作揖:“薩保。”

薩保一瞬不瞬地盯著玉其,好似要洞穿帷帽之後的容顏。

西域粟特人以經商聞名,廣佈中原。凡經河西,必看石家臉麵。石家曆代寓居河西,掌管胡人商會。

此人正是石家新任的薩保,玉其經年的對頭。

婢女道:“薩保來得正好,他們衝犯我家娘子,反倒要求索賠。”

“竟有這事!”薩保手叉革帶,來到胡商麵前,嘰裡咕嚕說起胡語,“這位朋友是個生麵孔啊,我是商會薩保,你該來找我的,他們中原人,尤其你麵前這女郎,萬萬得罪不得。”

胡商驚疑:“此話怎講?”

“你大可找人問問,互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蘇家的少主娘子乃觀音座下善財童子轉世,降生之際,蘇家家宅湧現奇珍異寶……”薩保比劃手勢,繪聲繪色。

幾個懂胡語的牙人翻譯給旁人聽,眾人連聲附和,確有其事,好似親眼所見。

“薩保處理此事,定能教人滿意。天色不早,我行也該打烊了。”玉其作揖,款步進了車坊大門。

婢女跟著轉身,忽又一頓,閃至胡商麵前,要奪回香囊。

石薩保大拇指與食指撚起銀繩,甩纏手掌,正正握住香囊。

“你!”婢女張口,不敬之色就要顯形,倏又忍耐下來。

“善財娘子散的財,大小是個寶物,得收著。”石薩保拍了拍胡商外袍翻領,握有香囊的手背在身後。他膀大腰圓,好似一座山頭,教人如何也搶不了香囊。

“朋友,讓我這薩保一儘地主之誼,我們烹羊飲酒,說說這城裡的傳奇。小娘子哪兒懂,長夜漫漫啊……”

這個商隊馱貨的袋子用的是雙層皮袋,袋子呈現樹脂漿黃之色,用了西域防腐的技藝。

方纔控馬之際,玉其聞到了一縷辛香,氣味極淡,掩於整個商隊散發出的體味與駱駝糞氣之下,常人難以捕捉。

是胡椒的氣味。

胡椒粒小而輕,易於攜帶,可存儲經年,在互市商人看來,比絹帛等物更適合充作貨幣。其價昂貴,年年看漲,又叫黑金子。

商人好囤胡椒,為免擾亂市場,互市監對胡椒貿易另征商稅,暗中催生了胡椒走私。

玉其原想治治他們,可薩保做了和事佬,也不好追究了。

商隊的駝鈴搖搖晃晃隱去了,婢女幾步躍上闌乾,屋頂,踩著石瓦,嘡嘡嘡來到後院馬廄。翻身落地,將好追上玉其。

婢女忿忿不平:“少主何必禮待那些個乞索兒?”

“自然是有利可圖……”回話的是個奴仆,抱著一匣子書冊,手挽一盞竹藤燈籠,跌跌撞撞往這兒走。

婢女忙不迭去接:“這是作甚?”

奴仆抬袖抹了抹額汗,喘氣道:“少主讓我理的賬冊,今夜拿回去覈對。”

“今夜還要盤賬?”

“你也是少主身邊人,怎的甚麼也不知……”

“就你懂囉,呆子。”

玉其邁出院門,恬淡一笑:“豆蔻胡椒,牽牛車來,今夜規規矩矩地回去。”

河西東起烏鞘嶺,西至玉門關,於橫亙的天山山脈下形成狹長的一捺,實乃兵家必爭之地。河西軍武德充沛,治下諸州成了東進西出的貿易之所。

其中以涼州為最,涼州之盛,賽於西京。

涼州不設宵禁,互市夜開,天下嚮往之。時逢佳節,城中一年中最熱鬨的日子,鬼神出冇。

牛車行進緩慢,穿越熱鬨的互市。駕車的仆從忽然一個急刹,車裡的奴婢驚異:“又怎麼啦!”

一群羊歡快地奔騰而來,揚起塵沙。羊群驚著牛,牛搖頭擺尾,車輿隨之晃動。

猶如誌怪幻境,漫天塵囂之中,一道身影走了出來。他一頭胡辮,厚實胡袍裹身,哞哞地驅趕羊群,全然無視當街的牛車。

仆從疑道:“誰家趕羊趕城裡來了。”

“這些個胡人蕃子……”婢女性急,探出車窗嗬斥,“你是哪家牧戶,懂不懂規矩!”

今夜佳節,各家各戶烹羊慶賀,供不應求,想來此人是個送羊的牧戶。玉其不想再生事端,誤了時辰,道:“勞駕讓一讓。”

他的影子從捲簾上掠過,氣定神閒。玉其微微蹙眉,便覺羊群擠著牛車而過,婢女驚呼:“你!”

玉其卻也不惱,示意婢女拿出錢袋,婢女眼眸一亮。

“恭賀元日,萬金賀歲!”錢幣從半空灑落,人們湧來衝散羊群。

那人措手不及,回身看來。

牛車絕塵而去。

002

蘇宅坐落於將軍巷,比鄰名門貴族。坊間傳聞,蘇家一個破落戶能住進將軍巷,因玉其是觀音坐下善財童子轉世,為蘇家累積財富,一躍成為涼州富戶。

今夜蘇宅門前燈籠璀璨,喜氣洋洋。玉其進了大門,遠遠聽見中堂傳來笑聲。

玉其的婢女最愛熱鬨,直往那邊走。見迴廊上候著一群胡裙女郎,不由大呼:“怎的還有樂班!”

蘇家車坊在河西至隴右的商途上設有多個分行,連成貨運路線。每年元日,這些分行掌事趕來拜會家主。

家主務實,什麼樂舞、俗戲,甚至馬球一類的遊戲,非必要不參與。

不知是哪個掌事的主意,竟請來樂班助興。

“少主。”馮善至提著燈籠娉婷而來。

玉其展笑:“阿姊回來了。”

馮善至柔聲道:“下午就回來了,去了車坊也冇見著你……”

玉其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那樂班是怎麼回事?”

“樂班是石家請來的。”

石家的胡人商會壟斷了西域貨運,蘇家不得不加入商會。這麼多年,石家不找蘇家的麻煩就不錯了,怎會向蘇家示好。玉其道:“石家為何……”

馮善至搖頭不語,領著人往中堂走去:“人到齊了,就等你呢。”

玉其原想回房換身衣袍,也隻得解下披襖交給婢女,即刻赴宴。

堂前垂著厚重的簾子,玉其邁步進去,周身風霜頃刻消融。

角落銅獸鎮席,案幾依序擺放,掌事們相交閒談,好不熱鬨。上座錦屏描金,一個娘子斜倚月牙邊幾,一手握著銀器酒盞:“阿芝,你來。”

玉其小心地來到家主身邊,俯身正要問話,家主並不給她說話的機會,示意她斟酒。

今日團圓宴,廚房炙了全羊,剖腹取臟,塞以子鵝,鵝中包裹穀米醃肉,謂之渾羊歿忽。每人案前還有一指金貴的胡椒,蘸炙肉吃,胡椒淡淡的辛辣剋製了膻味,辛香鮮美。大家吃肉飲酒,以酒令助興。

民間俗令多是投壺、擲骰、猜拳,蘇家卻是算術遊戲。掌事們樂在其中,幾個心算稍差些的接連倒下。

玉其適才找到時機,悄聲問:“那樂班……”

家主掀起眼簾:“怎的?”

“阿姊說那樂班是石家請的?”

“阿芝若想賞樂舞,我請人過來?”

玉其字斟句酌:“蘇家團圓宴,何必承那石家的意,我去回絕。”

“便讓樂班候著罷,晚些再藉故遣走。”

玉其琢磨著著話裡的意思,隻見家主拿起銀匙敲了敲酒盞:“去歲至今,蘇家能保貨運通達,皆仰仗各位堅守操持。故而備了薄禮,聊表寸心。”

馮善至會意,分發信函。

掌事們停下遊戲,展信發現裡麵是飛錢存票,還有一張支取蘇家囤糧的憑證。

“這……”掌事們又驚又喜。

岸東掌事率先道:“入冬以來,貨運愈發艱難,我辦事不力,家主未曾責罰,反而……”

其餘掌事附和:“家主每年給我們布帛分紅,我們已然能夠自足。眼下粟米金貴,我們哪能平白拿糧!”

天山雪融有天然的水利灌溉,河西號為沃壤,屯田富庶。去歲早霜,作物還冇來得及收就凍壞了,穀糴價格爆漲,官府出案,開倉放糧平抑市價。

怎知岸東府爆發了災情,暴雨引發洪災。岸東屬隴右道,與涼州府以黃河為界,是出入河西必經之所。

家主估摸會出現糧食短缺的狀況,讓玉其儘快籌糧。

城中商賈何止一家有此敏銳嗅覺,石家勢大,與豪族多有往來,他們四處蒐羅糧食,囤糧把持糧價。蘇家明麵上不能衝撞他們,玉其坐鎮總行,托馮善至暗中奔走,勉強籌得百斛粟米。

家主打算將囤糧分出來給各位掌事私家以用,玉其不知有此安排,暗暗吃驚。

家主笑道:“這是少主的主意。”

家主懷柔,將掌事雇傭當自己人看待,蘇家商行才得以興旺。玉其無法違背家主的意思,雙手捧杯:“辛苦各位了。”

岸東掌事最為瞭解災情,不禁憂心:“少主,這糧怕是來之不易?”

旁的掌事駁道:“我見涼州商貿通達,繁華未改,官府應有策應……”

“是啊,河西倉廩殷實,待開春就好起來了。”

“要真是這樣,朝廷為何不讓河西支援岸東?”

“河西既要保證百姓吃得起糧,還要供給河西軍的糧草啊,裴公便是有三頭六臂,也冇法兒替岸東那幫狗官收拾爛攤子!”

玉其不想出言反引起議論,正欲安撫,隻聽家主道:“瞧你們,各個心裡皆有本賬。這糧食是來得不容易,少主也是想著年關了犒賞你們,照顧你們家中老小。不過你們瞧不上啊,如此便將憑證燒了罷。”

此言甚重,掌事們哪敢駁了東家的臉麵,便不再推諉,紛紛敬酒言謝。

“少主平日裡有什麼用得上我的,儘管吩咐……”

“少主,這杯我敬你!”

笑鬨再起,家主悄然離席,讓廚房煮了梨湯送來。

一入冬,鮮果就成了稀罕之物,尤其在河西,梨子也是難得的果物。有人見了,非將吃醉酒的人也搖起來嘗一口。

案幾撤下,有人就地而睡,有人捧著梨湯,圍在爐火前說悄悄話。

玉其原想今夜掌事們來了,逮幾個算學厲害的幫著理賬,見此情景,也不想破壞氣氛,吩咐下人把爐火燒旺些,悉心照顧著。

馮善至在門邊叫住玉其:“家主有話問你。”

玉其心下一緊,來到家主房裡。

房裡瀰漫淡香,幾張香案並在一起,擺滿琳琅滿目的香器。家主坐在案前,隻手托著額頭,似有醉意。

“家主……”玉其跪坐下來。

“這兒冇有旁人。”

家主語氣親和,玉其拿捏不準意思,道:“阿孃。”

家主臉上浮現笑意:“阿芝,這些年阿孃苛待了你,你不能像旁的女郎那般肆意成長——”

“阿芝拜在蘇家門下,便是阿孃的女兒,母子之間何談苛責。”

“還是沉不住氣。”家主睃了玉其一眼,並無責備,“這些年,以少主之名對你多加管教,卻從未問過你願不願意。如今你已過及笄之年,心底可有什麼打算?”

玉其一怔,睫毛微顫:“阿芝願為蘇家效力,此誌未改。若……若是阿兄有意接管家業,阿芝定儘力輔佐。”

家主抬眼同馮善至對視一眼,輕嗤:“你以為我是讓你給那孽子讓路?即便那孽子回來,我也不會讓他進門。我蘇家少主從來隻有你。”

阿芝耳朵悄悄紅了,心下略定,還有些茫然:“阿芝不知阿孃何意。”

“石家郎,你瞧著如何啊?”

電光火石間,玉其什麼都明白了,定定地看著家主,字難成句:“阿孃要為阿芝許婚?”

家主歎息著垂眼:“我也覺著石家郎不堪為丈夫,天下十五道,又有哪個郎君配得上我們阿芝。可要你留在河西,繼承我的家業,隻能為你許婚。”

“阿孃這些年孑然一身,不也……”

“我一個寡婦,還有何可畏。隻怕來日駕鶴,我不能護你周全,這些家業,必招財狼環伺。”

依律,妻為財,妾為奴。女子不得繼承父業。

蘇家祖父在世時,為女兒招贅,如此女兒才能當家做主。玉其若要繼承家業,隻有這條路可走。

玉其麵色肅然:“既如此,阿芝便配陰婚,做一輩子寡婦。”

家主拍案,香器咣咣振動。香寶子與香爐成對,其中一對鎏金寶珠蓋蓮花座香器有著歲月的磨痕。

玉其手握成拳,撐住席墊。

馮善至不忍:“家主,阿芝還小,此事容後再議。”

家主沉聲靜氣,終是道出實情:“石老讓人來請了我許多回,今夜又送來了樂班。這節骨眼上,石家也有難關要過啊……”

石翁久病纏身,自知時日無多,以餘力推舉嫡子坐上薩保之位。那小子什麼貨色,石翁最清楚不過,為保家業不落於他人手中,隻能尋找旁的勢力支援。

敵人,往往也是匹配的盟友。石翁希望化敵為友,與蘇家結盟。

玉其不想因為拒絕石家而為蘇家招來災禍,可心底無法退讓。

她的誌向,遠不在此。

家主側身望著牆上懸掛的一幅墨寶,如流星劃破戈壁蒼穹,飛白枯筆灑下一行“欲使其生於庭階耳”。

“阿芝……”

玉其一貫冷靜自抑,心下許久冇有這麼動盪了,開口竟有幾分艱澀:“阿孃。阿孃,阿芝日夜苦讀,不是為了……”

“她泉下有知,定會感慰。”家主歎息。

玉其渾身一僵,又聽家主輕聲道:“匪石匪席,阿芝,記住你今日之誌,來日無論發生什麼,也不能拋卻。”

玉其難解其意:“阿孃,阿芝會另想法子與石家協商。”

“我的女兒,我還不瞭解嗎?”家主回身,看向玉其的目光從未這麼溫柔,“我與岸東牧監談了筆買賣,要去西京。官人答應了護車坊周全,餘下的事相信你能料理了。”

玉其莫名惶惶:“是何買賣?”

家主不語。

朝廷禁止官家經商,但奈何不了他們私下兼併田地、出賃鋪麵,甚至與商賈勾結斂財。商賈人微言輕,為了在地方立足,不得不巴結官家。官商結合早已不是秘聞,石家背地裡也為貴人效力。

玉其知道他們的嘴臉,明明是托人辦事,反倒成了他們的榮寵恩賜。

這很可能是一樁危險的事。

玉其俯身:“阿孃,阿芝做錯一事。”

“哦?”

“阿孃讓阿芝覈算曆年賬冊,可阿芝今日下午去牧羊家打馬球了。”玉其肩膀壓得更低,“阿芝耽於享樂,懇請阿孃責罰。”

家主瞬間板起臉孔,從桌案抄起戒尺。

從前算術出錯,理貨出錯,甚至人前失儀,家主都用這把戒尺訓人。玉其小臉緊蹙,作好了捱打的準備,可那戒尺落在背上,未有力道,隨即溫熱的手掌撫了上來。

玉其抬起頭來。

蘇家女深褐色的眼眸映入眼簾,其中倒映小小的她。

“阿芝啊。”家主捧著玉其的臉,指腹輕輕摩挲,“你身上有草場薄雪的氣味,我怎會不知。”

玉其想笑,卻一點笑不出,反而擰緊了眉頭。

“或許春天過了,我就回來了。到時我們一同去打馬球,輸了的可要陪祖母參加佛誕節集會。”

玉其點頭,已然發不出聲音。

“若是你想,得閒也去沙州探望祖母。”

這些年,玉其從未與家主分開,家主說的這些話,似乎真的要離開好久好久了。

家主轉身,擺了擺手。

馮善至輕攬玉其的肩:“讓家主歇息罷,明早還要趕路。”

玉其額抵手背,深深一拜,起身又再作揖,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003

天亮之前,家主帶著商隊護衛出城。

蘇家的女人不需要誰來告彆,她們一貫如此。玉其在房中對賬,直到又一次聽見更聲。

朝廷嚴禁民間私設驛傳,然商貿興起,出現了私家驛店、車坊及馬幫。蘇家商行做的便是這門生意,出賃車馬、為人運貨,當然,主要營收來自蘇家自營的大宗貨運貿易。

分行遍佈東進的商途,生意做大了,在官府麵前便格外小心。每年蘇家向石家掌管的胡人商會交納費用,還要向涼州互市監以及各分行所在的官府交納商稅,合計絹帛上萬。

年關當頭,岸東官府要求商行改用糧食納稅。不用想也知道是為了平賬,但蘇家不得不交這筆稅,私下還給州府長官塞了好處,希望他們不會阻攔本就艱難的貨運。

此事是總行掌事馮善至親自去辦的,馮善至帶回訊息,不夠。

“這幫官蠹……”玉其看著眼前一攤爛賬,倏爾丟了湘竹狼毫筆。

婢女豆蔻嚇一跳,瞌睡也醒了,連忙將滾落的筆撿回來。那奴仆胡椒手中飛速打著算盤,一麵道:“你不如去歇著,反正也冇什麼用處。”

若是平日也就鬨起來了,可眼下屋子裡氣氛凝重。豆蔻咬唇忍下,隻怪自己空有一身蠻力,不像胡椒通算學,能為少主分憂。

玉其以手撐額,看向成堆賬冊那頭的馮善至:“昨日有支商隊私藏胡椒,我欲拿下,怎知石家二郎截了去。”

“這些人走私能攜多少胡椒,岸東的官家可是開了這個數。”馮善至伸出五指。

豆蔻倒抽一口涼氣:“一鬥胡椒少說也值十貫,他們竟然……”

胡椒蹙眉道:“可不就是。岸東農田儘毀,農戶繳納不上租,隻有典賣房屋籌錢,以至於佃農變逃戶,逃戶變盜匪,害我們的生意大受影響,他們還想從我們手頭拿錢。”

豆蔻百思不得其解:“這樣下去就不怕生出大亂?朝廷何不命河西軍剿匪……”

玉其同馮善至對視一眼,隻聽胡椒道:“平日少主議事的時候,你不仔細聽著,又問來作甚。”

豆蔻再壓不住氣:“胡椒——!”

馮善至讓豆蔻通傳廚房,煮碗餺飥。豆蔻領命去了,跨出房間之際,暗暗朝胡椒揮舞拳頭。

馮善至道:“都說家奴隨主,可豆蔻哪一點像你,這般蠻橫,你平日也不約束。”

玉其無奈一笑,隻道:“西京那邊來了訊息。”

涼州與岸東府原本就因渡口與商稅之類的政務有過齟齬,此番岸東懶政,賑災不力,出入河西的商旅吃了不少苦頭。

岸東希望涼州調糧支援,涼州府倒也同意,但有一個條件,允許河西軍出兵平亂。

事情終於鬨到了朝堂之上,朝野彈劾河西節度使裴公擁兵自重,統管河西、安西,還妄圖節製隴右兵馬。

隴右是京畿屏障,此言顯然有渲染之嫌,引聖人猜忌。崔氏之輩的清流文士更甚,認為供養地方雇軍開支過巨,要求削減軍隊,擴大田戶。

聖人懸而未決,河西按兵不動。這纔給了豪族大戶有了可乘之機,競相爭糧。

馮善至聽了訊息,疑道:“家主此去西京,或與各中之事有關?”

官家不便擺上檯麵做的事,會交給民間。玉其道:“家主為岸東牧監辦事,或與糧草有關。牧監乃馬政,為太仆寺統管,地方州府不得乾涉。”

“那石家那件事……”

玉其點頭:“胡椒,想法子探探石家的意思。”

“這種事怎的叫胡椒去……”豆蔻端著食盒回來了。

“上房揭瓦還得看豆蔻。”馮善至接過食盒,朝玉其笑道,“吃了再說,趁熱吃。”

粟米短缺,連帶冬麥也漲了價。廚房依然用足了麪粉,煮了一大碗餺飥。麵片如脂,佐以羊炙與各色胡蔬,羊骨湯散發騰騰熱氣。玉其捧起碗喝了一大口,輕呼:“豆蔻胡椒,你們也去吃些東西。”

“就知道少主疼我!”豆蔻從懷裡拿出幾張灑了黑粒胡麻的餅子,睨著胡椒,“我可不給你。”

“我也不稀罕。”胡椒埋頭整理賬冊。

玉其寬慰道:“也差不多了,下去歇息罷。”

這日小雪,互市鑼鼓喧囂,孩童頌唱著瑞雪兆豐年。

街邊有走商賤賣貨物,以換糧食。玉其乘車經過,停下了馬車,吩咐豆蔻取些吃食衣物來。

商戶子弟認出這是蘇家的車,朗聲道:“當真是菩薩低眉,觀音在世,善財娘子又出來散財了!”

“蘇家娘子自是有金石所築的善心,隻是不知道這容顏……”

“蘇娘子,怎的躲在車裡不出來啊。”

“你佈施於人,若是不讓人當麵道謝,豈不是為難人家。”

“快下來吧!”

人們圍了上來,馮善至想要下車勸說,玉其一個眼神示意,將人攔下。她隔著車駕捲簾,笑道:“諸位郎君遇見同行有難,怎的還有心思打趣旁人?”

“蘇娘子這是何意?”

“郎君出身河西富戶,家纏萬貫,麵對時下災情,自是冇有什麼可擔心的。不過佛說輪迴,郎君所為造業,不知是下世輪迴畜生道,還是不久就會遭到現世報。”

商戶子弟咬牙:“你裝什麼——”

“讓開。”豆蔻扛著糧食來了,蠻橫地衝進人群,“休對我家少主無禮!”

玉其適才放馮善至下車處理事宜。

玉其的祖母姓馮,馮善至與玉其是表親,通算學、曉番語,頗受家主器重。

馮善至任車坊總行掌事以來,也維持著營收,可玉其一來就讓營收翻了番。商行的人對這個少主無不歎服,私下還是與馮善至親近。

馮善至冇有商人的逐利之心,總向著人。

這些散財之事,其實都是馮善至的主意。

年關之後,貨運驟減,看著賬上的赤字也就忘了彆人的難處。玉其與馮善至在車坊理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

“薩保,你不能上去……”

“至少讓我們通傳一聲啊!”

胡椒閃身出現在屏風旁,展臂攔著來人:“薩保,此乃少主賬房,還請留步。”

“我知道人就在這兒,我來談生意,又不是闖你家娘子香閨。”

馮善至起身走去,隻見來人一身五陵豪似的風騷打扮。互市誰不認得,此人是石家嫡子,胡人商會新任行首。

“石家的賬房,也是誰人都能闖的嗎?”

石炎廷循聲看來,眯起眼睛:“馮娘子——”

“商行之中,薩保喚我掌事便是。”馮善至露出笑意,本就無害的一張臉,如一汪湖水,忽然泛起柔情的漣漪。

石炎廷不由一愣,又見馮善至親自搬了把圈椅過來。椅子輕輕撞擊他腿彎,他不留神地坐下了,而後才反應過來。

“開年事體繁雜,裡屋亂得很,薩保有何事,不妨就在這裡說。”

麵對馮善至的笑顏,石炎廷再想起身,竟顯得理虧。

石炎廷徹底坐下了,手臂搭在圈椅上,大剌剌好似在自家堂屋:“那胡商的事我替你擺平了,你就這麼謝我?”

“我的香囊在薩保手中,薩保還想要什麼?”

女郎的聲音從屏風背後傳來,石炎廷周身的躁動忽然安靜下來。

阿耶久病未愈,前陣子陷入了昏睡,醒來後忽然說要定下他的婚事。

即便石家人有一腔雅音,融入了中原風俗,他仍然以為他的妻子會是一位美麗的同族女郎。家族支房有個庶子,生得就像塗了白妝的鬼,他決不要那樣的孩子。

但阿耶希望他迎娶一箇中原人,還是這個不敢將容貌示人的蘇家女。

有關蘇家女身世的傳聞,互市的人都聽說過。他知道更深的秘密,實際是因為她臉上有醜陋的胎記,才引為轉世的傳說。

蘇家喜歡自抬門楣,這蘇家女也一貫在人前充作貴女之姿,端莊嫻雅,商戶子弟背後都將她當成笑話。

石炎廷輕咳一聲:“這事兒隻能與你說。”

石炎廷冇有要緊的事,絕不會找上門來。何況他很清楚,車坊的護衛身手不俗,他不可能在這裡為非作歹。

玉其讓人們下去了,耐心等著石炎廷說話。他冇頭冇腦地問了一句:“你為何願意收康郎那堆破爛?”

“你說那胡商?”玉其討厭這種拙劣的試探,無意糾纏,“他有胡椒。”

“你怎麼發現的?”

“你不也發現了嗎?”

“若不是你那番話,我怎會起疑。難道你是狗鼻子,用嗅的?”

玉其手上的湘竹狼毫筆一頓,朝屏風看去:“薩保是專門來羞辱我的?”

椅子刮過地麵木頭髮出呲剌的聲音,以為人要衝進來了,可石炎廷依然坐在椅子裡,不過語氣略顯乏悶:“那胡椒不過二鬥,你想要便拿去。”

這人真是奇怪。玉其索性合上書冊,道:“還請薩保明示。”

“我有一事……”

隻聽石炎廷話鋒一轉,變回不著調的語氣:“蘇家女與西京士人因香結緣,貢香掖庭,一度為貴妃所愛。傳聞蘇家有製香秘典,這個蘇家女,與你們出自一族罷?”

按在書冊上的手指收緊泛白,玉其眼眶微張,好似有一把銳器貫穿耳朵,稍後才感到鈍痛。

石炎廷不依不饒:“那秘典可在你們手上?”

玉其閉上了眼睛,平穩呼吸,聲音鎮定如常:“你說的不錯,那蘇家女是我族人,不過我不知什麼製香秘典。”

“我要當中的香方。”

玉其有點不願意承認,這一瞬間想到的隻是——這就是交易的籌碼。

她畢竟是個商女。

已然是個商女。

004

“薩保好風雅,可眼下似乎不是研究香道的好時候。”

石炎廷輕哼:“少拿話搪塞我,便說給還是不給?”

“我記得薩保說是來與我談生意的,這是談生意嗎?”

“事成之後,我給你粟米二百斛。”

粟米漲至百文一斛,如此便是二十貫錢。

隻抵二鬥胡椒,卻是實實在在的糧食。

玉其冇有出聲,石炎廷又道:“這足夠你家的人度過這個春天,你不會還嫌少?”

“西域商道儘在薩保手裡,何況名貴香料。名貴對薩保而言也不夠特殊,薩保想要的,不會就是貴妃香?”

“你冇有答我的話。”

石炎廷畢竟出身商賈大族,狂傲但不愚蠢。輕易探不出他的目的,玉其轉念道:“寶真年間,貴妃薨逝,追尊德昭皇後。可有傳聞稱,貴妃涉及當年的鹽課案,事關謀逆。薩保尋求故人香方,也不怕我告罪?”

“你不會的。”石炎廷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底氣十足,“你需要糧食,需要維持商行運轉,不是嗎?”

能達成一筆交易,是因為雙方籌碼相當。

玉其想要的就在石炎廷手裡,而石炎廷想要的……

玉其起身蹀躞,忽而向屏風走去:“既是宮掖貢香,香方又怎會流於民間。此香久不見於世,事關我族人……”

隻聽聲音愈來愈近,石炎廷嚇一跳,連連後退,以至於帶著椅子摔在地上。

屏風背後的人一怔:“薩保?”

石炎廷喝道:“你彆過來!”

“此事非同小可,我想還是與薩保麵議……”

“不必!”石炎廷扶起圈椅,展袍坐下,“你離遠點,我聽得清。”

玉其不知石炎廷鬨的哪出,將信將疑地退了一步,抬袖聞了下衣袍。這身胡服是今日新換的,豆蔻仔細用香熏過,沉香為君,乳香佐使,調和十餘味香料、藥材,寧靜雅緻,絕不至於讓人不適。

隻怕石炎廷神經有問題。

“薩保非求香方不可?”

“我不會敗露香方來處,你大可放心。”

“我隻有一問,薩保究竟欲獻香何人?”

石炎廷險些又從椅子上摔下來,他攏住圈椅,琢磨著與女郎對話的種種。他的確表現出了對貴妃香的執著,可不曾說起他為了彆人而尋此香方,這蘇家女怎麼就知道了他的目的?

“一個貴人。”石炎廷道。

以為女郎會追問,卻道:“薩保獻香貴人,我願意幫忙。不過,托族人製香需要些時日,也請薩保備齊名貴香料。”

石炎廷朗笑起來,大步流星離去。

遠遠望見一幫仆從擁簇石炎廷上了馬,胡椒提起衣袍,小跑上樓。

玉其怔然出神,全無商定了大宗買賣的快意。胡椒近前:“薩保可有為難少主?”

“昨夜石家請來的樂班受了冷遇,我本以為他今日是來問罪的。可他隻字未提……”玉其朝窗外看去,“他竟是來讓我辦事的。”

“難不成是為昨日那個胡商……”

“胡椒走私這種小事,石家何懼。石炎廷想要香方。”

胡椒一向鎮定,也露出了驚駭之色。

古來焚香祭祀,香代表崇敬與天恩。今朝香道繁盛,貴族文人樂伶,衣物車輦寢帳,無一不用香。蘇家曾在邊陲沙州經營香藥鋪,後來不再製香,遷來了涼州,改行經營車坊。

石炎廷追查下去,或許會發現陳年舊事,揭露她們的秘密。她不得不應承下來,再作權衡。

“河西大戶當中可有好香的?”

胡椒為難:“要說與石家有私的,這節骨眼上怕是隻有那位使君有此雅興……”

神應五年,河西兼安西巡察使走馬上任,治所遠在安西大漠。他治沙引渠,設商旅營地,保護沿途商旅不受胡部馬匪侵擾。

另有傳言,此巡察使形同虛設,並無實權。他不事政務,醉心府樂夜夜笙歌。

河西豪族富戶對這位使君遐想無限,隻因他是天家皇子。

玉其倏爾抬眼:“你可知石炎廷要的是貴妃香,膽子也太大了。”

使君何其尊貴,河西大賈富戶不敢妄圖攀附,唯獨石家膽大包天向西州府上送了一幫樂奴,從此成為使君的入幕之賓。

胡椒道:“頭些時日是聽聞使君的車駕來了涼州,想來新春佳節,來拜會裴公。不如我去打聽……”

“裴府就在將軍巷中,這麼多年,不曾有絲毫訊息傳出,你能打聽出什麼?況且石炎廷口中的貴人不一定就是使君。”玉其起身,“你盛二袋粟米,隨我去城郊。”

“少主這是……”

“牧羊家一貫給我們送東西,天氣暖和了他們又要走了,趕很遠的路,很辛苦的。”玉其取來帷帽,背手下樓,“我們效仿馮掌事,做點好事。”

牧羊家說部落蕃語,據說是安西大都護府的舊奴。官府允許他們在西北一帶遷徙而生,為軍民養羊。

他們每年趕羊來涼州過冬,一大家子住在城郊的草場。

草場地勢廣闊,低緩地起伏著,彷彿大地在呼吸。地上的雪又厚了些,柔軟的羊皮履踩下去,咯吱咯吱響。接近傍晚,寒風一陣一陣吹來,就像有冰渣子貼在臉頰上。玉其攏緊披襖往山坡背後的氈房走去,回頭隻見胡椒馱著兩大袋粗布裝的糧食,吃力地跟上來,狹道上停著的牛車愈發遠了。

來之前馮善至說下雪天就彆騎馬了,讓他們駕車,玉其有點後悔聽了她的話。騎馬的話,能直接到氈房。

有人從氈房出來,在門簾上掛了一盞燈籠。玉其小跑了兩步,揮手:“哈布爾!”

氈房前的人循聲望下來,看見玉其一手壓住帷帽,一圈油亮的狐毛圍著領口,身披銀灰錦衣。

哈布爾跳起來招手,兩條牛角垂辮跟著躍動。她提著胡服下襬,折進氈房。

玉其靠近氈房的時候,一群個頭參差不齊的孩子圍堵上來,叫著賽罕——他們給她起的胡部名字。

“賽罕你吃了嗎?”

“賽罕,賽罕,我們都以為你昨晚回去,不會再來了。”

“為何?”玉其摘下帷帽,任孩子們擁簇著進了氈房。氈房不大,點了一碗豆油燈,光線昏暗。

“哈布爾說你偷偷來這裡打馬球,肯定會被你阿娜發現。你不會撒謊,賽罕。”

玉其笑了:“你們阿娜呢?”

“找羊羔崽子呢,阿兄今日放羊弄丟了。”幾歲的女童往玉其懷裡拱,她們一同跌在堆成山的羊毛毯子裡。

玉其撐手坐起來,指尖觸及溫度,她轉頭看去,適才發現背後藏了個睡覺的人。

昏暗中隻依稀見得輪廓,是個郎君。玉其聽孩子們提起過一回,他們有個兄弟在官府驛站服役,運送物資,好比馬幫雇傭那般,來往河西至安西一帶。

想來就是這個人。

005

“少主……”胡椒氣喘籲籲地來了,兩大袋糧食並頭摔在氈房地上。

牧羊家的長女哈布爾給蘇宅送貨,見過胡椒。哈布爾笑話他弱不禁風,不像彆的粟特郎君,孩子們跟著笑起來。

胡椒聽不懂他們說話,也不想聽懂,隻道:“這是少主給你們的粟米,足有一斛。”

“他說什麼?”

“這是給我們的?”哈布爾上前抱起糧食,佯作砸向玉其,“賽罕,這是不是給我們的?”

玉其抱著懷裡的女童笑著躲開:“之前我打馬球輸了,這是我輸的。”

“那日你就送過年貨,賽罕,你再這樣,我們可不歡迎你了。”哈布爾將糧食袋子重重放在毯子堆上。

“哈布爾,彆生氣。”玉其摸了摸女童的頭髮,起身道,“城裡換糧不容易了,我擔心孩子們吃不飽。天氣這麼冷,不多吃怎麼行?”

哈布爾皺起眉頭,一手叉腰,一手指揮小傢夥們往爐子裡添柴火,煮茶給客人喝。

這茶也是玉其送的,但玉其冇有告訴他們,這是官家也難喝上的蜀地名茶蒙頂石花。他們不懂茶經,往茶裡加羊奶,腥香吞冇了清味。

玉其手捧茶碗,煨在爐邊,忽然感覺身後有人靠近。是那個睡覺的郎君,似乎被吵醒了。

哈布爾舀了一碗茶放在爐架上,郎君坐了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閉上眼睛一飲而儘。他睫毛微微一顫,掀開了眼簾。

玉其未來得及收回視線,對上他的目光。一團爐火映著他烏黑的眼眸,明亮而溫暖。

然而他的神色這般平靜,散發著安定的氣息,彷彿生來便洞悉了萬物,因著隻穿粗布胡服,也顯出了某種氣度。

“賽罕,這是我家大哥巴依。”

玉其看了看哈布爾,不經意地看回郎君,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臉上。他像在觀察著什麼,一件器物,又並非互市商人打量貨物的眼神。

冇有期待,冇有好奇,更冇有拒絕。這種感覺超出了她過往的經驗,她難以探究具體。總之,他不像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

以至於她本想恭維,這可真是個有錢的名字,也難以說出口了。可以肯定的是,她失去了與他交談的興趣。

“你叫什麼?”郎君忽然開口,一腔地道的河西官話。

玉其微訝,轉而想起這人長年跑馬,怎麼也該會說當地語言。

玉其放下茶碗,抿了抿唇上的奶沫,並未正眼瞧他:“這樣問一個娘子,有失禮儀。”

哈布爾能聽懂些字句,笑道:“巴依不覺得賽罕這名字就很適合?”

賽罕有美好的意思。眼前這個女郎除卻一身華服,並無多餘打扮,爐子裡燒紅的炭火映著的那張臉,像顆圓潤的瑪瑙珠子,倒是有種含糊的美麗。

李重珩微垂眼簾,指了下放在爐上的土碗:“主人家請的茶不喝完,也是禮儀?”

玉其冇想到區區小子近乎於官奴,竟敢駁斥她的話。念在牧羊家一大家子總是對她熱情以待的份上,她又端起碗,可嘴唇剛嚐到羊奶腥氣,心底忍耐的不快翻湧而出。

她嘩地放碗,轉頭盯著對方:“你知道我是誰嗎?”

李重珩麵無波瀾,就像冇聽懂這話一樣。玉其已然進攻,進攻之人不懼勝敗,唯獨無法容忍對方不迴應。她低聲斥責:“放肆——”

李重珩指節彎曲抵唇,冇能忍住發出笑聲,聲音很輕,令人愈發惱火。

玉其五指壓住刺手的羊毛氈毯,傾身拉近距離:“我可是你們家的主顧,膽敢同我拿腔作調。”

李重珩眉頭微蹙,大約冇想到這女郎這般膽大妄為。玉其原冇有將他當對等的人,看見他臉上變化才意識到這一點。然而為時以晚,他為了退卻,隻手從旁尋找借力之物,不小心拍打了爐筒,柴火搖滾,登時火勢竄高。

燒旺的火光映照,二人將彼此看得清清楚楚。隻一瞬間,他站了起來,巨大的影子覆蓋在她身上,拖去了堆成小山的毛毯背後。

“巴依不同女郎打架的,賽罕你這是欺負他。”

孩子們笑著,喚回了玉其的神思。她莫名有點驚心似的,放緩了呼吸:“我冇想欺負他。”

暗裡傳來悶沉的聲音:“哈布爾,可有創藥?”

哈布爾原津津有味地看著這一切,聞言慌張起身,翻箱倒櫃取出一盒傷膏,大步走去。

“怎麼是這個味道?”

“賽罕昨日給的,說是加了一味乳香,有養膚之效。賽罕給的年貨還有摔傷的藥油、驅蚊防蟲的香囊,哦,還有一袋澡豆,可香了,你要嗎?”

“……”

玉其聽不大清郎君怎麼回答的,無端感覺到他的嫌棄。

果真是個粗鄙的蕃奴,跑馬也冇有讓他長長見識。

方纔李重珩手掌貼在爐子上,瞬間燙傷。他的手拿弓持刀冇有傷著,竟這樣燙傷了,軍中的人若是知道,該笑話他。

李重珩忍著香膏的氣息,將抹了藥的手微攏成拳,往火爐前的背影看去。

“賽罕是蘇家商行的女兒,也算我們的老主顧了……”哈布爾緊張地瞧著李重珩,勸慰似的,“賽罕人很好的,孩子也都喜歡她,何必同她計較。”

“隨便一個商人都能將你們收買。”李重珩說著話走出來。

玉其不願回頭看他,出聲譏誚:“你不過隻是官府犬馬,哪來的口氣輕議商賈。”

“官府庇護,我們一家足以維生。你們這些人貪圖官家才能享有的東西,私下來買,若非我家人得罪不起,你能坐在這兒同我說話?”

香氣若有似無,愈發近了。玉其倏爾起身,退卻一步,於暗中打量對方:“一家女眷孩童知禮明事,偏生出了你這麼個小子。你不會以為家裡隻你一個男兒郎,就要仰你鼻息。連個羊羔崽子都看不住,歸家隻會添亂,什麼也不做,還好意思叫巴依。”

謹慎觀望的胡椒總算能聽懂他們說的話了。少主為人親和,從不與人交惡,即便麵對石家薩保,也隻私下數落幾句。竟讓少主說出這般嚴厲的話,可見此人對少主有多不敬。

不待李重珩走向玉其,胡椒作揖相攔,麵上頗為恭敬:“巴依郎君,我家少主向來與牧羊家交好,此番特來送糧。我們畢竟是河西人,或有什麼禮數不周之處,還請郎君看在我家少主一番心意……”

“我不能叫巴依,隻怕你家少主當自己巴依了。”巴依意為財主,李重珩如此一說,非要吵架似的,“我家吃食管夠,你們把東西拿回去。無事不登三寶殿……”

眼下人與物擁擠在一塊,原就不大的氈房更顯狹小,一個臨時庇所,竟讓這小子稱作三寶殿。玉其氣笑了,暗暗剜了李重珩一眼:“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哈布爾,這些東西請你收下,待我向阿媼問好。”旋即衝胡椒道,“我們走。”

“賽罕,雪下大了……”哈布爾阻攔不及,忙將玉其的披襖與帷帽交給胡椒。胡椒躊躇片刻,隻得追了上去。

草場風雪交加,寒冷刺骨。胡椒快步將狐裘披襖攏在玉其肩頭,急切道:“少主一貫容人,何故與那小子起衝突……”

牧羊家的羊好,一到冬天達官貴人爭相訂購,哈布爾出入那些府邸,有時候還親自為他們割烹炙肉。

玉其本想借牧羊家的關係,打探貴人用香一類的訊息,哪想碰上這麼個頑固的小子。

“我看那小子擁護官府,情節深重,有他在,牧羊家難為我所用。”玉其攏住披襖,一步一步翻越山坡。胡椒隻身在前頭擋風,未能將玉其的話聽清,想要問時,隻聽含糊的一句:“怎麼想也不會是使君……”

前朝所鑒,宗室子弟之蕃是件危險的事。聖人將他們留在京中,遙領虛名以宣示天恩。

使君非常特殊,十五而冠,便奉旨到邊地赴任。

民間無從具知皇子的真實出身,但玉其曾打探過,使君的生母乃皇貴妃,子憑母貴。

貴妃薨逝,聖寵不複。

關於貴妃的一切成了禁忌。

006

雪覆蓋原野,氈房帳前掛的油燈燃儘熄滅。牧羊家的阿媼抖了抖身上的雪,在校尉的注視下鑽進了氈房。

風撩起校尉靛藍色的官袍,他站得筆直。氈房裡傳來了孩子們的聲音:“羊羔崽子呢?”

“恐怕讓狼叼去了。”

“這個冬天太冷了,又下這麼大的雪,開春也不見暖和,狼也冇得吃了。”

“校尉冇能幫上忙?”是李重珩的聲音。

“他呀……”阿媼歎息道,“巴依,你的好意我明白。可我們這兒冇什麼能招待的,讓人家彆再來了,你也該做什麼做什麼去。”

“我送送他。”

帳簾從裡掀開,李重珩走出氈房,校尉拱手作揖。

氈房裡的人仍在交談,哈布爾說賽罕送來了兩大袋子粟米,阿媼驚呼,“這可如何是好,你們也不留賽罕多待一會兒。”

“人教巴依趕走了!”

孩子們鬨笑起來。

李重珩拍了拍校尉的肩頭,抬手一揮。空中盤旋的鶻鷹領著兩匹良駒衝破暗夜而來,二人各自上馬,朝城門方向疾馳而去。

裴府深牆青瓦,莊嚴肅穆。

青袍的內官提著燈籠站在台階下,垂首恭迎。

李重珩看清來人,略一挑眉。待他與校尉下馬進了府邸,內官提燈跟隨,適纔出聲:“奴是來伺候七郎的。”

李重珩故作驚訝:“當我西州彆館冇人不成,何須你千裡迢迢趕來。”

“自然是貴主的意思。”內官從善如流,“兩地災情未治,貴主請七郎不忘巡察使之職——”

“就冇給我帶點彆的什麼?”

“貴主知道七郎以孝為先,每逢年節不辭辛苦從西州過來拜會舅父,特意命我帶了些西京的器物,以供府上貴人賞玩。”

“可有鹿鞭琵琶弦?”

內官一怔:“那東西西域也……”

李重珩垂眸,少郎的臉好生委屈,“西域的東西再好,也不如宮裡的匠藝,眼下我最看重的就是給我的樂奴尋一把趁手的琵琶。這麼些年過去,殿下忘了我喜歡什麼啊……”

“貴主疼惜七郎還來不及,怎會忘記七郎所愛。貴主單獨為七郎備了份大禮,”內官抬眼打量李重珩的神色,在他目光掃來之際,立即又低頭,“朝廷有意讓戶部侍郎出任特使治災,七郎隻需一儘地主之誼……”

“我可冇興趣見那些老頭。”

“七郎不可輕視此事啊,河西曆來為軍事要塞,隴右又是入關屏障,若是災情造成內亂,天山以北虎視眈眈的胡部不就有了可乘之機——”

“好你個閹人,竟妄言朝廷軍務!”校尉拎起內官的衣襟將人揮開。

內官踉蹌兩步,險些摔倒。他隻見一個低階武官跟著李重珩,以為是府上派來護駕的親衛,不想此人膽大包天,敢打他這個天家內臣。李重珩出宮之前,他們這一班內臣在宮中可是渥恩偏隆。

內官適纔打量起這個校尉,個子高大,虎背狼腰,眉眼間一股武夫殺氣,細看竟有點胡部之相。

“我與主子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兒。”內官扶正頭上的襆頭巾,朝李重珩作揖,“七郎,此人……”

想也是喊打喊殺的狠話,李重珩麵作難色:“他是十一孃的人,你忍忍。”

內官一嚇,這意思莫非是裴家女將的麵首。

軍中崇尚勇武氣魄,將軍的口味重一點也說得通。

隻不過從前的李重珩哪會容忍這樣一個人以下犯上,如今卻說忍字。

貴妃故去之後,李重珩在宮裡生活了幾年,最終來了邊城。

及冠代表一個人成年,對於天家來說,有更特殊的意義。那會兒他不過十五歲,冠禮遭致朝臣反對。他們引經據典,說什麼十五及冠,不合國禮,危及國本。

三年過去,少郎個頭長高了,身形硬朗許多,性情大變。

真教人為之不忍。

“奴失言了。”內官斂去神色,一路跟著他們來到堂屋前。雪夜之中,石燈淺映,硬山頂式的屋脊給人壓迫之感。

內官將要邁進門檻,卻見李重珩疑惑地盯著他。還是他熟悉的細微舉動,他眼睛發酸,回道:“府上留我伺候七郎。”

“你一個宮裡來的人,不住官驛住舅父府上,就不怕朝中又上摺子彈劾舅父?”李重珩上下打量內官,眼神冷淡,“還不識趣。”

內官想說什麼,終是無可奈何:“奴欠妥了。”而後左顧右盼,慎之又慎道,“七郎可要惦記著貴主的話,貴主為七郎前程著想,若是辦妥了便不必戍守邊地……”

話未說完,隻見李重珩朝著堂屋另一邊走去了。

過堂上了迴廊,進入內院。微風吹動,窗扇裡的海棠青枝落下薄雪。李重珩有一瞬失神,轉而攏拳抵唇笑了起來,笑容愈發不可收拾,他仰頭哈哈大笑。

相隨的校尉眨了眨睫毛,麵無波瀾:“七郎是笑那宮人,還是我?”

“你們有什麼好笑的。”李重珩笑得發嗆,咳嗽兩下堪堪止聲,麵上仍有笑意,“你冇看見,有個女郎罵我放肆。如今還能聽見有誰罵我放肆……”

校尉抬起眉梢,不解其意:“七郎覺得有趣?”

李重珩忽地冷臉,背手往院子裡走去。校尉追問:“七郎喜歡吵架,何不同十一娘吵個夠?”

“阿姊隻同你吵罷了,你又不是個會吵架的。”

“我能打架。”

“……”

風捲著白雪吹過軍巷,湧入蘇宅。

玉其二人趕在閉城前回到蘇宅,胡椒自己冷得發抖,卻惦記著去廚房叫人為她煮一碗防風粥。

豆蔻在宅子裡等候多時,雙手遮著玉其頭頂,將人迎進了小院,口中唸唸有詞:“胡椒太不仔細了,今日這天什麼樣,也不為少主撐把傘。”

“我也冇想到雪會下大。”玉其解下沾了霜雪的披襖,搓手哈氣。

豆蔻忙差院裡的仆從燒炭,又將廂屋的門窗悉數關嚴實,來到玉其跟前摸了摸她額頭臉頰,見她身子還算暖和,這才略略放下心來:“少主來河西這麼些年了,還是畏寒……”

玉其笑了笑,什麼也冇說。

屋子裡炭火燒了起來,她取出香寶子,忽然想起什麼:“豆蔻,你實話告訴我,我製的香如何?”

豆蔻懵然:“少主的香當然好了。”

可不是嗎,母親從前就說她天賦異稟,若是蘇家能夠繼續製香,不知有多少達官貴人會向她求香。

那些嫌棄她香氣的人,皆是胸無點墨的小兒。

須臾,胡椒端來了防風粥,三人圍坐案前分食。

豆蔻吃相豪邁,酣暢淋漓。她用羹匙挖了最後一口,抬頭看見胡椒略帶鄙薄的眼神,斥駁的話未出口,胡椒質問:“你出去了一晚上,可有什麼訊息?”

豆蔻一噎,摸了摸鼻子:“就見他們吃酒說胡話了。他們也設法賄賂岸東府,年景不好,他們還起鬨說回鄉呢……”

“地方官三年一輪調,當官的就不怕事後朝廷查下來?”

“是啊,當年一個鹽推官受賄之事被查了出來,牽出了鹽課案,導致阿史那一族謀反。”

玉其微微蹙眉:“今時不同往日,坐鎮河西的是裴公。”

豆蔻輕輕努唇,身體前傾,不肯放過這個話題:“當年的事河西誰人不清楚,裴公誅殺叛黨,最後向聖人求的賞賜,隻是為貴妃守陵。英雄為朝廷儘忠,可朝廷冇能保住他家人……”

“豆蔻。”玉其重聲嗬斥,豆蔻這才止話,望著鼻尖。

玉其又有點心軟,緩和了神色,豆蔻小心翼翼抬眼:“少主,我還聽到一件事,也不知打不打緊……”

“說。”

“過些時日上元節,西州府的樂班會去望北樓獻藝。”

胡椒麪色一緊,看向玉其:“這麼說來……”

石炎廷並未要求上元節獻香,這麼說來那位貴人果真不是使君?

又是誰如此無知,不怕衝犯,膽敢求貴妃香……

玉其預感此事非同小可。

007

望北樓位於城北高地,五重高閣對望伏延千裡的天山雪峰,乃城中名樓,旅人聖地。上元節細雪霏霏,雲霧遮蔽了遠景,青灰天色中望北樓的燈火洇成一片。

人們摩肩接踵,皆戴了獸麵,詭狀異形,猶如百鬼夜行。

望北樓不是頭一回舉辦這樣的慶典,此番石炎廷派人給玉其送了帖子,特意請她赴會,大有將她視作盟友之意。

玉其戴了獨角山魈的麵具,一左一右跟著兩個“小鬼”。酒博士已然看厭慶典裝扮,瞧見他們也嚇了一跳。他們的麵具用了昂貴的獸皮,青麵獠牙,可怖至極。

“見五通神還不拜!”小鬼豆蔻佯作恐嚇。

山魈乃嶺南之地的妖怪,傳說祀而能使人畢世钜富,如若冒犯則會奪人財物,好人牲血食,是個性情不定的邪神。

北地出身的酒博士哪裡知道這些奇聞異錄,隻求不冒犯望北樓的貴客,交手作揖:“神君見諒,望北樓坐席緊俏……”

另一個小鬼胡椒遞上帖子,酒博士不大識字,見家紋印章,便恭恭敬敬地將他們迎上樓。

樓中坐席憑欄環繞,以保證每個方位都能看見中堂的伶人百戲。玉其的位子是正正好的,幾個酒博士抬來了錦屏,與樓麵其他席位隔開。

“薩保知道蘇娘子喜靜,特意安排的。若有什麼需要,隻管差遣我們。”

“便來一壺三勒漿。”玉其道。

“好嘞!”酒博士歡歡喜喜地去了。

錦屏三麵環繞,高三餘尺,背後的人站起來打量他們。豆蔻就要出言喝止,胡椒按住了她。

他們戴的麵具犄角貼了金箔,革帶鑲玉,身穿綾羅綢緞,非富即貴。胡椒可不想開罪這些人。

玉其並不在意他們的舉動,透過麵具的孔洞聚精會神地觀看錶演。

半空牽起了高高低低的繩索,幾個繩伎翻上翻下,時而單腳懸停,又從這頭走到那頭。

忽有一盞金盃從空中飛來,繩伎急忙去接。

一個繩伎搭著一個繩伎的腰身,又踩上另一條繩索上的繩伎肩頭,迅速地接著了金盃。

繩伎將金盃舉過頭頂,引得滿堂華彩。

金盃的主人就坐在玉其對岸,他冇有戴麵具,炬火之下容貌一覽無餘。

正是石炎廷的小叔,石畔陀。

石家人慣愛出風頭,唯獨石畔陀為人務實,多年來默默輔佐石老操持家業。今日石家舉辦慶典,卻是他的主意。

石畔陀同石炎廷說了什麼,石炎廷起身致辭:“承蒙來賓多年照拂,石家得以在涼州商行中有一席之地。商人貿易通達,也受老天眷顧,故與眾同賀佳節,以祈豐年。各位儘情享樂,今日酒食一律免單。”

堂間傳來熱烈呼聲,石畔陀端著酒杯搖搖晃晃上前,醉意盎然:“我家兒郎子繼父業,也將迎來喜事——”

“小叔!”石炎廷不知小叔會這麼說,急忙阻止。

他遠遠望見玉其的青麵獠牙,莫名錯開了目光,把著小叔手中的杯盞,將人扶回了坐席。

兩家的婚事還未說定,當衆宣佈實屬大不敬。豆蔻咬牙抱怨:“這個老東西,欺人太甚!”

胡椒奇怪:“石家弟兄感情深厚,他們待石炎廷也是極好。石老退位,他們儘心扶持石炎廷,竟冇有鬨著分家,這在商賈之家可謂罕見。可既是如此,石老何必與蘇家議親……”

話未說完,豆蔻忽然拍案起身:“你們鬼鬼祟祟的到底想乾什麼!”

背後的屏風無故倒下,一幫鬼怪肆無忌憚地圍上來,為首的“神行”道:“你們擋了視野,還不讓人看嗎?”

神行頂五彩雞毛髮冠,戴雌雉麵具,一身女伶打扮,竟發出了郎君的聲音。

另一個“老雞”道:“看酒博士對你們殷勤備至,還以為是哪家的貴人,原是那個善財娘子。”

“什麼善財娘子,我看這山魈纔是她真正的樣子……”

樓上賓客多有身份,方纔他們逮住酒博士盤問,酒博士不敢不說。他們知道這裡坐的是蘇家商女,前來生事。

神行領頭走了進來,豆蔻亮出懷中短劍:“我家少主顯貴,還不退讓!”

“何以為貴?”神行甩袖打在豆蔻麵上,豆蔻拇指抬起劍鞘,回頭看了玉其一眼,見玉其淺淺搖頭。

“將這位子讓給我,便不予你們計較了。”神行屈身坐下,玉其正欲退開,不想讓他逮住了衣襟。

雌雉麵具遮蔽了視野,愈發模糊,神行低頭沿著她的身體輪廓尋找著什麼,她僵硬一瞬,急欲反製。

胡椒一下衝過案幾按住了他肩頭,豆蔻不約而同逮住了他的雞毛髮冠。

神行並不慌張,反而低笑幾聲:“娘子好香啊,商女也用得起這般名貴的香嗎?”

玉其憤而扯下他的麵具。

此人這般佻達,竟生了張俊俏的臉。

“十三郎,快揭了她的麵具瞧瞧!”

“該不會比山魈還嚇人吧?”

“五通神勿怪、勿怪,我們是替你治這假冒的商女……”

有的起鬨,有的雙手合十唸唸有詞,當真是一幅妖怪圖誌。隻是玉其此刻無心欣賞,起身與之拉開了距離:“我們走。”

“摘了我的假麵,想走?”鄭十三步步緊逼,玉其背抵欄杆,腰間的香囊蕩在空中,懸空的感覺令人微微發抖。

忍耐,勢微之時便要忍耐,忍無可忍——

“爾等豎子也配?”玉其聲音不大,聽不出分毫顫音。

刹那間,喧囂好似隱去了,一雙雙眼睛透過麵具盯住玉其。

“你說什麼?”鄭十三抬手便往玉其麵上招呼,忽有短劍出鞘,直抵他脖頸。

“收手。”豆蔻渾圓的眼睛變得銳利,怒意噴薄而出,“否則休怪我刀劍無情。”

鄭十三下頜緊繃,眼梢微挑,儘顯邪佞:“你知道我是誰嗎?看是我會死在你手裡,還是你先掉了腦袋。”

“我管你是誰!”

侍酒的胡姬嚇壞了,跌跪在地:“不要啊,他是滎陽鄭氏!”

“不錯,十三郎出身滎陽鄭氏,兄長是戶部侍郎。”旁人摘下了老雞麵具,睥睨豆蔻,“市井賤奴,還不放下刀劍!”

此人倒不麵生,河西鹽商,成天同石炎廷鬥雞走狗,橫行霸世。

有這群富戶公子擁簇著鄭十三,可見身份不假。但戶部侍郎是四品京官,京官眷屬怎會出現在涼州……

場麵僵持不下,幾個酒博士領著石炎廷大步跑來。石炎廷朝鄭十三匆匆作揖,“鄭郎君!”掃了黨朋一眼,忽然朝身旁的酒博士狠狠一踹,“鄭郎君大駕也不知會一聲,我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鄭十三趁勢擋開了短劍,一手指著玉其,怒沖沖朝石炎廷道,“聽說這是你的客人。”

“今日慶典,石家的確邀請了同行,他們可是衝撞了鄭郎君?”

“我見這兒視野不錯,請他們讓位,他們拔劍相向。若非你來得及時,隻怕你望北樓就要出命案了。”

豆蔻駁斥:“這浪蕩子輕薄我家少主在先!”

石炎廷緊張地瞄了玉其一眼,隻聽鄭十三道:“誰看見了?可皆看見了此女摘了我的麵具。”

鹽商帶頭稱是,知道實情的胡姬與酒博士不敢言語,石炎廷心知是怎麼回事,卻也隻得向鄭十三賠罪:“鄭郎君乃滎陽鄭氏,世家望族之後,何其顯貴,何必為一介商女動怒,此女不配啊。”

“此女反說我不配。”鄭十三抬起下巴,“我倒要看看,這究竟是人是鬼,給我摘了麵具!”

方纔小叔說了那樣的話,好人家的女郎都會覺得受辱,何況蘇家女這般心高氣傲。石炎廷坐如針氈,愈覺不妥。

如今又鬨出了這樣的事,他莫名感到懼意,很難說清具體的心情,但他可以確定不是害怕鄭十三刁難,而是害怕見到蘇家女真容。

退一萬步說,若真到了與蘇家女成婚的地步,管他是鄭十三還是旁的什麼人,他豈能容人羞辱他的娘子?

“此女貌醜而不堪示人,今日神明在上,唯恐衝犯。”石炎廷說著,神神秘秘湊近鄭十三,附耳低語。

不知他們說了些什麼,鄭十三笑道:“當真?”

石炎廷語氣變得親昵:“那日十三郎一說,我便記在心上了。”

鄭十三看了過來,冷睃玉其:“不管怎麼說,你這小奴出手傷我,不可留。”

玉其心下一顫,將豆蔻攔在身後:“鄭郎君的意思是要呈告官府?”

裴公治下,河西下至鄉縣的官府皆嚴行律法,此事告到官府誰受處罰還說不準。鄭十三張狂道:“區區奴婢,拖出去杖死。”

玉其捏緊了手指,忽然拔出豆蔻腰間另一把短劍,持刀抵在自己頸間:“律法四百十一至四百十四條曰:猥褻動作羞辱婦女,依律杖一百。若致婦人羞憤自儘,依威逼致死論,杖一百、徒三年。監臨官吏犯者罪加一等,絞刑。”

眾人還未從逐字逐句的條文中回神,玉其又道:“鄭郎君不怕辱冇門楣,汙了令兄的官聲,便與我同歸於儘。”

“少主,使不得啊!”豆蔻大呼。

眾人方覺形勢緊迫,皆道使不得。

石炎廷緩步接近玉其,欲奪短劍而不得,悄聲道:“蘇娘子,你這又是何苦!來,你把劍給我,我保證你們無礙……”

“在望北樓鬨出這樣的事情,得罪了……”玉其說著又將劍鋒下壓一分,脖頸細膩的肌膚滲出血色。

中堂傳來一聲羯鼓,聲響巨動,攝魂奪魄一般。鄭十三一腳踢翻案幾,厭恨而去:“晦氣!”

“十三郎,等等啊,使君的樂班就要來了……”

“薩保,不好了!”

各色人聲此消彼長,石炎廷看了看玉其,追下了樓去。

一眾擁躉皆接連離去,玉其渾身一軟,倚在了梁柱上。

豆蔻摘下麵具,仔細地檢視玉其頸上的傷口,見大致無礙,悶悶出了一口氣:“少主,這種人就讓豆蔻殺了他,反正豆蔻的命也——”

玉其蹙眉輕斥:“你的命我說了算。”

豆蔻自知事情鬨大有自己的責任,小聲道:“胡椒,你也說兩句啊……”

胡椒一貫伶牙俐齒,卻悶在麵具裡不出聲。他喉嚨滾動,囁嚅半晌,道:“少主記錯了,非強理淩辱未設絞刑。”

“不說重一點怎麼嚇唬人呢。”玉其緩和下來,“我冇事。”

樓裡的人注意力全在台子上,方纔一個高高大大的郎君擊打羯鼓,氣勢非凡,隻為在喧鬨的場子裡叫石家薩保下去說話。

他一身靛藍色圓領袍,獸首金銀扣蹀躞,手抄祥雲紋銀鈿橫刀,正是河西軍校尉。

石炎廷同他連連作揖,似乎在賠罪。

“看來使君的樂班不會來了。”玉其遠遠望著,轉身道,“官與民本就有天壤之彆,遑論使君那般尊貴。若我是使君,也不會自降威儀予石家這般殊榮。”

“你知道?”聲音從左麵屏風傳來,玉其走近了,見一個郎君獨自坐在案前,一腿屈膝支立,手握桃木劍杵地,姿勢十分瀟灑。

他戴著驅鬼的儺麵,戴了麵具她也認得出。

“你又知道?”玉其笑裡帶著麵對宿敵的慍氣,“不對,你也有錢來赴會?”

008

儺麵之下,看不見彼此的表情。但玉其能感覺到,他是笑著的,他一定在笑,就像那個雪夜。

玉其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巴依小子,你不會將那一斛米獨吞了?”

有麵具遮掩,顯得距離冇那麼近了,李重珩冇有迴避:“貴人多忘事,東家宣佈今日一律免單。”

玉其刻意忽略了什麼,維持傲慢的姿態,單手叉腰,直起身:“可你也進來了,還來了這樓。”

“我混吃混喝,你有意見?”

“哈。”玉其發出輕音,重新打量李重珩,著粗布圓領袍,麵戴今夜彆人落在街頭的儺麵,手握的桃木劍空有其形,實際胡楊木削的。

破破爛爛,的確是為了混吃混喝拚湊的行頭。

“你一個人來城裡,也不想著哈布爾她們。”

“我準備多包些給她們帶回去。”李重珩反挑桃木劍,用柄頭指了下案幾。精美食器重疊在一起,空空如也。金乳酥、巨勝奴、畢羅果子、禦黃王母飯,雞鵝魚肉應有儘有,皆裝在他自備的油紙裡。

玉其從未想過世間還有這樣的活法,詫異到隻能歎服:“客人皆似你這般,還怎麼賺錢……”

“我不花你一分錢,你又想從我身上賺錢了。”李重珩隻手撐在身後,肩膀往後仰,望著玉其,“這酒樓寫你名字了?”

說的人無意,聽的人有心。玉其纔不想與石家的產業有什麼瓜葛,回頭叫豆蔻二人多要些美酒佳肴,給牧羊家帶去。

“不必勞煩。”李重珩修長的手指慢慢包好吃食,就要離開。

“巴依。”玉其叫住他。

李重珩微微側身,一頭胡辮漂亮極了,綴了些石頭珠子。衣袍裡的獸皮絨毛稍稍出風,從領口露出來。

胡辮是哈布爾編的,衣袍是阿媼縫的,粗糙的手在豆油燈下一針一線。玉其對牧羊家比自己以為的還要熟悉。

“今日所見,不要告訴她們。”玉其刻意忽略的就是這件事,他一早便來了,定然目睹了方纔發生的事情。就連說出這話,親口承認發生了什麼也覺得恥辱,怎能讓更多人知曉。

對牧羊家來說,她是美好的賽罕。

李重珩轉過身來,儺麵半掩他的目光,讓人看不透徹:“我見一個女郎當眾羞辱官家眷屬,霸道地將人趕走了。”

玉其分不清他到底是譏諷還是什麼,冇有接腔。

他大步離去,好生瀟灑。

一個人的姿態是無法裝出來的,他生來如此,他是草原的孩子。

離開之際,望北樓酒氣瀰漫。玉其上了牛車,一個酒博士從樓裡追出來,奉上綢緞包裹的錦盒:“薩保說,今日之事請蘇娘子不要放在心上,事成之後還有重謝。”

豆蔻代為收下了,叫胡椒駕車。玉其端坐,閉眼一語不發。

蘇家經營車坊,接待的多是商人,商人之間也有江湖規矩,玉其身為蘇家少主,無人不敬。

然而出了互市商行,又有幾個認蘇家、蘇家少主?

玉其回來河西之後,頭一回讓人當眾羞辱,心下不知有多惶然。

豆蔻捏緊了拳頭:“那石炎廷請人赴宴,發生了這種事,輕飄飄一句見諒便打發了,也不親自道歉。少主,我看他所托之事,不乾的為好,這種人事後豈不過河拆橋。”

“哦,我冇想這些。”

“少主在想什麼?”豆蔻小心詢問了一句,忿忿道,“那鄭十三,今夜就讓豆蔻去他住處嚇唬嚇唬他!”

玉其忍俊不禁,掀開了眼簾:“對,看看他住哪兒。”

豆蔻聞言便要翻窗出去,玉其一把逮住:“人早走了,你上哪兒追去。”

“我先去那‘老雞’宅上瞧瞧,挨家挨戶地找總能找著。”

“他要是住官驛呢?”

豆蔻躊躇一瞬,道:“那又如何,我鬨他個天翻地覆!”

玉其在西京有些門路,可還是不如石炎廷的商會、黨朋人脈縱深。看他們樣子,已經與鄭十三結交一些時日了。

鄭十三這般的五陵豪會來河西邊地,定有所目的。

回到蘇宅,馮善至還未歇息,聽了豆蔻告狀,一進廂屋便到玉其跟前仔細檢視:“怎的不小心……”

馮善至忙叫豆蔻取藥膏來,玉其笑她大驚小怪:“你可知那輕浮之輩是誰?”

“豆蔻說是京官眷屬?”

“滎陽鄭氏,鄭侍郎的胞弟。”

馮善至詫異:“可是那崔氏的姻親……”

“嗯。”

馮善至一時不知該說什麼,見豆蔻拿來藥膏,接過來親自為玉其上藥。藥膏的氣味幽幽飄散,馮善至貼著玉其耳朵,低聲道:“是來尋人的?”

上過藥膏,玉其抽身理了理衣袍,不甚在意道:“我看不像。”

“阿芝,這不是小事。”

“你說下回見著他,我該不該尊他一聲姻舅?”玉其此話一出,果見馮善至怔住了。

“玩笑而已。”玉其垂眸,“崔氏怎會讓外人知道當年的內情。”

世家舊望自恃儒學昌盛,禮教森嚴,認為關中女子深受胡風影響,不守貞節、妒悍成風,避諱與之聯姻。

閥閱婚媾幾乎成了常俗,當今士人也以求娶世家女子為榮,有雲“做官要做清望官,娶妻當娶世家女”。先帝打壓世家勢力,頒佈詔令讓為首五姓不得各自通婚。

這一詔令並冇有遏止風氣,反而讓他們以“禁婚家”為榮。

博陵崔氏當屬“禁婚家”之首,家學深厚,曆代名士大儒輩出。

崔氏郎的良配,隻會是世家貴女。

蘇家大娘子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崔氏郎,註定是場悲劇。

裴府內院燈火幽微,海棠青枝投在窗影上,似鈍的劍鋒。

李重珩坐在案幾前,以手托腮,不知在想什麼。裴書伊悄無聲息走近,一手掐住他後頸,本想嚇他一嚇,可他毫無反應。

“無趣。”

“阿姊不陪著舅父宴飲?”

“他們更無趣。”裴書伊盤腿坐下,將一壺酒放在桌上,兀自斟酒,“鄭侍郎登門,你這是躲起來了?”

李重珩伸手奪過頗梨七寶杯,呷了口酒:“劍南燒春,好酒啊。”

蓋以冬釀,經春始成,而名春酒。李重珩不好飲酒,但跟著戍邊軍士多少也喝了些,他們的酒濃烈,常常一口下去,心腹都要燒起來似的。

這酒也不容小覷,卻醇香回甘。

“七郎也懂得好酒的滋味了。”裴書伊朗笑,又為自己倒了杯酒,“鄭侍郎冇有明說,可聽那意思,聖人遣他做營田使來賑災,也有意探問你的想法,你不會讓人無功而返?”

李重珩垂下濃長的睫毛,臉上浮現厭色:“賑災籌糧這事,各個冠冕唐皇說不做不行,可事情真落到他們頭上,又都搪塞。一個個以為我是蠢驢,拿隻柰果給我看,我就會為他們賣力?”

裴書伊喝了一大口酒,輕嗬一聲:“我見鄭侍郎不似岸東府那幫老蟲,有心為百姓做事,不過他這個位子的確不便得罪地方的人,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岸東府替人斂財,自然不一樣。河西的商賈也爭相送錢,生怕無人治他們的罪。”李重珩半支的膝蓋托著手腕,手中的杯盞在燭火下泛光,讓人想起往事。但他放走了那些回憶,冇有停留。

“鄭侍郎家的十三郎是崔令公的內弟?”

“我哪記得這些,不過崔鄭兩家聯姻也屬常事。崔令公彈劾阿耶,鄭侍郎尚有所保留,否則朝廷也不會讓他來了。”

“我是想說,今日瞧見那鄭十三了,男扮女伶。”

裴書伊一聽奇聞就來勁,雙手壓在案幾上,眼睛放光:“還有這事兒?”

李重珩莫名笑了下:“望北樓賓客各個扮作鬼神,他扮神行。”

裴書伊拍案大笑:“豈不是頭戴雞冠,拖曳長裙?真想看看那是什麼樣。”

“雌雉無故入家,家必有暴死者。”李重珩嫌惡,“甚是不吉。”

“你扮的什麼?”

李重珩從背後撿起一張儺麵蓋在臉上,裴書伊朗笑:“好小子,驅鬼去了!”

他肩頭微微抖動,似在忍笑,接著手持儺麵起身,展臂抬腿就要跳起儺舞。裴書伊抄杯在手,兩杯相擊,時而敲案,打起節拍來。

燭台上的火舌打了個旋,李重珩邁著誇張的舞步轉身,不經意瞧見門邊有個人,不知站了多久了。

李重珩將儺麵拿下來:“誰請的門神?”

裴書伊循聲回頭,那人撓了下脖頸,上前作揖。

近處的燭光映亮校尉的靛藍官袍,裴書伊往旁挪了些空位讓給他,見他愣著不坐,叩了叩席麵。他旋即坐下,手上又多了杯酒。

“今日佳節,我這好酒便宜你了。”裴書伊說著兀自仰頭暢飲。

二人駐軍一個在涼州,一個在玉門,平日見麵不多,隻有節日。阿虞飲酒回敬,什麼也冇能說。

裴書伊隨父在軍中長大,雖無朝廷正式授予的官職,卻是人心所向的女將。軍中多兒郎,她從不避諱他們,與自家兄弟飲酒,更無什麼好在意的。

阿虞是阿耶的假子,也在軍中長大,兒時還與她同席而眠,近年也不知怎麼回事,愈發不可愛了,在她麵前小心拘著,她相當看不順眼。

“悶葫蘆。”裴書伊朝阿虞肩頭打了一拳,他有點懵,她接著道,“你們分明有話要說,可是在我麵前不便?”

阿虞還未回話,裴書伊已然起身邁步。

“你的酒不要了?”李重珩問。

“讓你們喝個夠。”

那背影消失在夜色裡,李重珩道:“怎麼樣了?”

“樂班來不來,什麼時候來,七郎說了算,石家自然不能說什麼。”

阿虞眉頭微擰:“營田使來訪的訊息還未傳開,那幫豪商子弟便與鄭氏結交上了,成日宴飲……”

李重珩點了點頗梨七寶杯,按住杯沿:“鄭十三究竟為何而來,你去探探他。”

009

昔日先帝親征,部落王族阿史那受降中原,入朝拜官。阿史那族裔受任安西大都護,以夷製夷。

安西在河西以西,乃羈縻之地,統轄西域小國,其中一片綠洲產出鹽礦。

寶真十一年,朝廷推行鹽稅,改革鹽法。彼時西北商人搶鹽,較之時下搶糧更狂。官民衝突愈演愈烈,直到冬天此事傳入宮中。

官府與鹽商勾結,把持鹽價,欺壓百姓,矛頭直指阿史那一族。

寶真十二年,阿史那一族聯合草原諸部起兵。裴公掛帥討伐,令其敗走天山以北,戰事大捷。

然部落未絕,他們擁地廣闊,製造有限,十來年來屢犯邊疆,侵擾沿途商旅。

如今河西受災,關外馬匪猖獗。巡邏的士兵屢屢來報商隊遭遇劫掠一事,李重珩親自探查,發現石家深受其害。

不過石家家主病重,出麵與官府周旋的是石畔陀。石畔陀等人暗中囤糧,私運出關,顯然藏著貓膩。

李重珩未將此事呈報河西節度使府,同阿虞私下調查。

二人說著話,門邊來了個奴仆。

府上招待鄭侍郎,擺了酒宴。裴書伊稟著裴家厲行節儉的作風,絲毫不覺不妥,讓人將菜送來給李重珩佐酒。

“樽罍溢九醞,水陸羅八珍。果擘洞庭橘,膾切天池鱗。”李重珩命人端走,“免得他們又來吟詩。”

阿虞不懂詩作,卻也知道這首廣為人誦的白詩,最後一句是“衢州人食人”。

河西受災以來,地方貢院的熱血儒生寫檄文聲討他這個巡察使燕處堂雀。好比那吳王夫差不聽伍子胥之言,放任奸佞作亂。彼徒欲其身之亟高,固不暇為王之視也,亦不為百姓謀也,故國之亡矣。

李重珩將西州彆館的私用撥給下州各縣,如此還不夠,還要他親嘗百姓過的日子。

他竟也照做不誤,一日隻食二鬥粗糙的下等粟米。

他今日在望北樓定也冇吃什麼,阿虞眼瞧著他的臉都清瘦了些,道:“那幫迂腐貢生吃官家穿官家,夜裡還有火爐取暖。真有膽魄何不走出貢院瞧瞧,以為筆桿子一揮便是心繫天下,眼裡看不到一個真正的百姓,倒讓七郎受罪……”

武官與文士政見不一,阿虞向來少語,也為之發表了一通雄論。

“唱戲的人,未必就真是戲裡的人。”李重珩道,“不過想要將一齣戲唱得動人,便要以假亂真。”

上元節連休三日,連著三日放入岸東來的流民,他們渡河、徒步跋涉古道,生生熬過來的。還有的人讓春寒落在了來的路上。

官府發救濟糧,每人每日二升粟米,這點口糧勉強飽餐。城中冇有安置之所,官府將他們安置在城郊的寺廟,發了被褥。貧戶的被褥用不起棉花、鵝毛,能填充蘆花或草稈都是極好了,如今他們能夠禦寒,有了活路,唯餘感激。隻是他們的身體無可避免地生了凍瘡,落下寒疾。

使君帶了醫官與香藥,親自上寺廟為百姓祈福。

城中百姓無不湧入寺廟瞻仰使君的威儀,玉其也在其列,因為馮善至。

馮善至同情這些遇難的人,將舊衣拿來捐。玉其覺著衣服皆是好的,捐了著實是浪費,拿到質庫也能換些銅板。

玉其也不是冷血,至少比冷血好上一點點。世道險惡,人心叵測,捐出去了就能到真正需要的人手裡嗎?

河西寺廟雲集,不乏胡人的教派。這些寺廟會組織集會,向與會民眾征收相應糧米布帛或彆的什麼,有時候也讓人做活兒。參與的人多是貧戶或孤寡老人,他們相信寺廟能給他們人身庇護以及最終的安葬之地,畢竟安葬費用不小。

世上的團體萬變不離其宗,本質都是商行。人為生存,哪能不逐利呢,隻是這個利字在每個人心中有不同的詮釋。

不過來了寺廟,總還是要敬重幾分,玉其在大雄寶殿前敬了香,請了燈油,同馮善至去藥師殿參拜。

人潮也往這個方向移動,胡椒向人打聽得知,使君正在殿裡。

藥師殿不大,門扉緊閉,屋簷下的戍衛好似羅刹般煞人,人們止步不敢再往前。

“心誠則靈。”馮善至說著遠遠朝藥師殿低頭合十,口中念著祈福的話。

玉其學著樣子拜了拜,墊腳往殿門裡瞧。人們低聲議論著,似乎是時辰到了,使君要出來了。

遠遠看見殿門從裡打開,玉其身邊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蘇娘子。”

石炎廷稍稍欠身,垂眼連玉其垂過肩頭的帷帽錦緞也不打量,姿態十分恭敬:“你們也來了。”

他這樣子反而讓人覺得不懷好意,馮善至轉身同玉其並肩:“我們是來捐物的。”

“我自然也是……”石炎廷說著,激動的人群衝散了他們。

玉其挽著馮善至一麵退讓,一麵朝藥師殿看去。僧人、官員、戍衛一大幫人走出來,哪能看見使君。

“少主,他們要講經……”胡椒護著玉其二人快步走。

不怪胡椒擅作主張,來寺廟聽講經實際上是玉其的興趣之一。僧人為了向眾生佈道,將佛國故事、民間傳說改編成了變文,說唱演繹,又叫俗講。

今日講壇在西院的鳩摩羅什塔下。寶塔是古蹟,立於一片草地,能容納更多聽眾。

彙集過去的時候,玉其又遇上了石炎廷。他還惦記著方纔冇說完的話,說石家捐獻糧食多少斛,絹帛又有多少匹。

羊毛出在羊身上,石家此前把持糧價不知害了多少人。玉其不知道他哪來的勇氣在佛前說這樣的話。

“蘇娘子,那日是我照顧不周,可我已經讓事情儘量過去了。那是戶部侍郎家的郎君,戶部侍郎任營田使來此賑災,便是在他的督辦下涼州府纔會收治流民……”

互市已經傳開了,朝廷派來了特使調查災情。這些豪商子弟擔心受牽連,設法籠絡特使的家眷。

玉其故作和氣:“過冇過去薩保說了算嗎?”

石炎廷愣了一下,悄聲道:“你放心,鄭郎君不會找你麻煩了。”

玉其心下一咯噔,本能地想到了什麼。

“我請你赴宴可好?”

“又是作甚?”

“之前樂班在路上耽誤了,使君照顧我石家,讓樂班來石宅演奏。”

“當真?”玉其又是一驚。

“這回必定無誤。”石炎廷自信十足,“這等好事我都叫上你,你給我辦的事……”

玉其暗暗攏袖:“快了。”

古塔下人滿為患,但冇有了方纔的喧鬨,佛家俗講引人入勝,使人平靜。

一個小沙彌飛步跑來,擾了清靜。師兄將人叫到一邊說話,小沙彌氣喘籲籲道:“有人偷羊!”

寺廟怎會有葷物,應是草場上的羊。那幾個師兄還冇發話,玉其忙讓小沙彌帶路。

幾人鑽出寺廟後門,隻見草場那端,哈布爾騎在馬上,揮舞手中馬鞭教訓幾個漢子。

幾個漢子四處躲藏,跑脫了力,相撞著跌落在地。

牧羊家的氈房距離寺廟不遠,果真是他們出了事。玉其撩袍迎上去,哈布爾激動:“賽罕,你來得正好,同我將這幾人押去官府!”

“這些人偷了你家的羊?”

“昨夜我家的羊便少了,還當是狼叼去了,今日我出來放養,就看見這幾個人鬼鬼祟祟接近羊群。”哈布爾翻下馬背,飽受風霜的臉蛋紅彤彤的,“他們偷盜不成,殺了我的羊!”

他們衣衫與手上確有血跡,想來控製不住羊,先下了殺手。

小沙彌雙手合十,直道罪過。

幾個僧人議論起來,該不該懲處他們,讓他們見官。

“他們是受難的人,雖有官府供給的口糧,也還需要葷腥油脂抵禦寒苦,他們見了羊,難免分心。”

“受難之人不在少數,他們出來盜竊,可是造業啊……”

他們議論不休,冇注意到一人偷偷靠近了旁邊一匹無人看管的白馬。

老翁上了白馬,還冇坐穩,就被白馬給甩了出去。

哈布爾回頭看見,驚呼:“好哇,還敢偷巴依的馬!”

白馬攻擊性極強,轉向朝老翁衝去。

玉其原想替哈布爾說句罪有應得,見狀也嚇了一跳。善騎的人身上有一股勁兒,身體比頭腦反應更快,她跑向白馬,叫哈布爾將人拉開。

她一腳踩上馬鐙,一手拽住韁繩,正要跨上馬背,馬兒揚蹄嘶鳴。

“好馬兒彆怕!”乾脆側身馭馬,她腿壓馬腹,雙手往反方向拽韁。

爭取來瞬間,當馬兒抵抗玉其的控製,狂躁地向前奔跑,哈布爾已將人從前方拖走了。

馬兒迎風狂奔,玉其的帷帽飛了出去,隱入天際。

“賽罕!”

“少主!”

人們驚慌不已,玉其什麼也聽不見,心無旁騖。

好馬認主,非一般人不能控製,反而激發了她的好勝心。白馬始終想辦法甩開陌生氣息的控製,她跨腿伏抱馬頸,調整呼吸。騎馬和奏樂一樣,要用心感受律動。

冷風吹過臉頰,在耳畔獵獵作響。

就是這瞬間,在感覺到的瞬間,玉其支起上身,雙腿夾擊馬腹:“瞧,我不比你的巴依差!好馬兒,記住我叫賽罕。”

白馬聳了聳耳朵,空躍了一下,可愛極了。玉其笑起來,調頭往回走。

今日雲厚而低,陽光普照,一隻鶻鷹逆光俯衝而來。白馬忽然加快了速度,玉其始料未及,定睛一瞧,正前方出現了一道人影。

“滾開!”

玉其朗聲嗬斥,那人全無顧慮,反而抬手招了一下。

鶻鷹在上空盤旋,白馬直衝過去,俄頃收勢,穩穩噹噹停在了人前。

眩光刺目,玉其抬手遮光,眯眼打量來人。

長身玉立,羊皮胡袍翻飛,胡辮上的珠石閃閃發亮。

“還不從我玉兔上下來。”李重珩雙手背在身後,故作冷淡。

“你叫玉兔啊。”玉其摸了摸白馬,平緩呼吸,“玉兔捨不得我。”

李重珩似乎不想理會,朝旁邊一群人走去。玉其這才發現他手上拿著帷帽,正是她落下的那一頂。

玉其攏起肩上的披襖兩步跟了上去,看準帷帽,欠身去拿,哪知這人身後也長了眼睛似的,揮手躲開。

李重珩將帷帽拿到前麵去了,玉其隻好與他並肩而行:“還我。”

“這是你的?”

“眼下我冇心思同你玩鬨。”玉其轉身擋在他麵前,“你的馬兒發狂,可是我救了它。”

許是陽光太耀眼了,她玉盤似的臉盈盈發亮,雙頰有馳騁過後的紅暈,美得一目瞭然,不容忽視。

李重珩忽然將帷帽扣在她頭上。

“哎……”玉其有點懵,將帷帽理好,他已去了哈布爾那邊。

010

哈布爾一個人看住好幾個偷羊的人,同僧人們僵持著。

“哈布爾。”李重珩說著蕃語,“不要讓人為難,這些羊就當送給他們。”

哈布爾張了張嘴,不知如何辯駁。玉其義正言辭:“這是助長他人為惡。”

“若是告到府衙,你可知事情傳揚開來,會造成什麼後果?”

如今家家戶戶皆捂緊了金貴的餘糧,害怕彆人來盜竊。此事鬨開了,會動搖民心,引發恐慌。

玉其對李重珩本就談不上好印象,當下發覺他是個慷他人之慨的“善人”,大為光火。她耐著性子道:“這本是官府該承擔的事,誰叫他們收治岸東流民,管束不力。你極力擁護官府,怎的不敢交由官府定奪,看來你也知道他們不可信任。”

李重珩若有所思:“你是這樣想的啊。”

有前車之鑒,哈布爾不願二人發生爭吵,攔開他們:“今日便算了,但不許他們再來了!”

出讓利益不是玉其的作風,尤其在得勢之時。她反手握住哈布爾,側身朝著李重珩,放低聲音:“你阿娜和妹妹們就守著這群羊過日子,她們有多辛苦你不知道嗎,讓她們來承擔損失,你還是不是丈夫?”

李重珩道:“我家的事,我自會想辦法。”

“哈布爾趕羊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哈布爾急忙解釋:“巴依得休息。”

“這小子真是……”玉其想到眾目之下,收斂了言辭,“既然你們如此為難,不如讓我上告使君,由使君來斷。”

哈布爾詫異:“賽罕……”

“使君親臨寺廟祈福,用心良苦,不會不管此事。”

玉其言語篤定,隻聽李重珩輕笑一聲,近乎於哼。她稍稍撩開帷帽垂簾看去,見他斂去了神色,彷彿方纔隻是幻覺。

大膽蕃奴。

若是再敢出言諷刺,便是人前失儀也要教他嚐嚐厲害。

“蘇娘子。”石炎廷出聲,玉其才發現他也在邊上。他還是一副討打的語氣,“我們皆是牧羊家的老主顧,不如一道幫幫忙,出了這錢。免了寺裡的麻煩,也不必為使君徒增煩擾。”

石炎廷早就來了,目睹玉其的帷帽掉落,騎著白馬逆光而來。雖然冇有看得十分清楚,但似乎,那是張冇有明顯缺陷的臉。

以至於他陷入了不小的混亂,回過神來,他們已經爭論起來了。

阿史那叛亂之前,戍守安西地界,石家與府上有過貿易。石炎廷略識部落語言,但爭論的二人熟稔地混雜兩種語言,讓人難以跟上。

不過他還是聽懂了意思,他們在找一個解決辦法。

直白地說,找人賠錢。

能幫到牧羊家,出點錢也不算什麼,但給人當冤大頭就是另一回事了。

玉其應承下來,打算將這筆賬算在石家頭上。

石炎廷爽快地拿出金餅,李重珩毫無愧疚地將金餅收了去。他並未在意,交代他們好好餵羊,改日挑幾頭肥羊送到石家。石家將要設宴款待使君,自是春風得意。

石炎廷朝僧人道:“帶他們回去罷,好生看管起來,不可再犯。”

“等等。”玉其走到他們麵前,距離幾近逾禮。僧人麵色緊張,就見她伸手指了其中一人,“此人,非岸東之民。”

玉其所指的正是方纔偷馬不成的人,他有點年紀了,鬍髭邋遢,一身破爛衫,腳上也隻一雙草鞋,與同夥並無二狀。

但他身上的馬奶氣味太重了,她無法忽略。

若是有馬可養的牧戶,怎會來偷彆人的牲畜。

老翁眼神倉皇,試圖向後躲藏。小沙彌正抬頭打量他,與他一撞。

李重珩繞起手中的馬鞭,在手中拍了拍:“是嗎?”

他無情的眼神頗有威懾,老翁渾身一顫,險些跌地:“我,我聽說城裡發糧……”

聽這口音,玉其愈發肯定:“你是涼州人,且是牧子。”

涼州領五縣,城在姑臧,距離番禾縣二百裡,快馬一日能到。番禾縣水草豐美,宜養良馬,是河西最大牧馬場,有官方牧監所在,還有民間牧戶。

老翁啞口無言,玉其微微蹙眉,剋製著語氣:“你既是牧子,就該知道牧戶家的牲畜丟失或無故宰殺是要吃官司的。”

李重珩挑眉瞧了玉其一眼,看向老翁:“你為何來此,去冬涼州官府發放的救濟,你冇有領上?”

老翁搖頭又點頭,囁嚅之間紅了眼眶:“娘子說得不錯,我是涼州番禾縣人,我們一家五口人,幸好有官府救濟,捱過了年關,但私家糧食太貴了,我們買不起啊。我家小女就要出嫁了,為了那五鬥粟米的聘禮,我心難安!聽說城裡發糧,我想來碰碰運氣,可不管我怎麼省下糧食,不夠一家人吃。我見他們偷羊烹食,也起了歹心……”

“你在說謊。”玉其打斷他,“你們那兒有上牧監,你們吃不上糧,牛馬還能吃得上?如此牧監也不為你們想辦法?”

“牧場也難啊,得先顧著馬兒的糧草。否則打起仗來,騎兵無馬,如何是好……”

邊地便是如此,災害或戰事不知哪一個先來。鹽課案之亂的情形,老一輩人曆曆在目。

石炎廷道:“老人家愛女心切,聞之不忍,我願幫你渡過難關。”

玉其詫異,倒不知他如此好心,他悄聲解釋:“老人家事出有因,告到使君麵前,反而會讓地方府衙蒙羞。”

差點忘了。

本來隻是流民盜羊的事,因著老翁的背景,一下成了番禾縣縣衙乃止整個涼州府的問題。

此前人們笑話岸東府不力,可哪個地方官府又能保證,下發的政令能照顧到每一個子民。

石炎廷壓下此事,或能在官家麵前博個美名。

“薩保仁俠,不如將這個機會讓給我。”

玉其朝老翁道:“我借糧給你,不收息,直到你能還為止,但你要將你家女郎押給我。”

老翁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我家在互市經營車坊,你可以親自來看了再作決定。”

人離開之後,哈布爾問玉其怎麼發現的,玉其隻說那個人看起來就有古怪。

李重珩將白馬喚來身邊,叫哈布爾一起去尋羊。他們的羊落在了草場旮旯。

“賽罕,今日多謝你!”哈布爾揮手告彆,“代我向石家郎也道聲謝,到時我們一定送去兩頭最肥最好的羊。”

玉其譯給石炎廷聽了,轉頭見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他飛快錯開目光:“我與蘇娘子也算相識已久,頭一回見你與人爭論不下。”

那個巴依總有激怒她的本事,似乎他的存在本身就讓人惱火。

玉其按下不表:“哈布爾是我朋友,感謝薩保相助。”

“做點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今日我聽佛家也說佈施積福……”

“那香,是送給鄭郎君的?”玉其此話來之陡峭,石炎廷臉色一變。

他躊躇道:“鄭郎君在酒席上提起一樁美談,士人獻香禦前,從此前程似錦,而此香為貴妃所鐘愛,彼時西京貴人無不效仿,但無人能還原真正的香方,至今或已失傳。我也是好奇,打聽到獻香之人當年——”

“鄭郎君是西京來的官家眷屬,與朝廷牽扯甚深,薩保獻香不覺得冒險?”

“如今神應八年,那可是八年前的事了。聖人也思念貴妃,貴妃香方為何不能現世?”

聖人思念貴妃……

宮闈秘聞他們無從得知,或是鄭十三編造的說辭。

玉其道:“官家出爾反爾的時候少了嗎?你今日獻香,明日若有不測便會將責任推卸到你頭上。我們不過市井之人,薩保想結交鄭郎君,就冇彆的法子?”

石炎廷掙紮片刻,終是和盤托出:“鄭十三什麼財寶也不要,就要那貴妃香,我若拿不出來……”

若是拿不出來,石家此番便要受罪了。

便說石炎廷該是個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不會妄想不該擁有的東西。

原是受人逼迫。

玉其奇怪:“你已得知了此香與我族人有關,何不讓他來找我?”

“我石家是行首,怎可牽連行會商戶。況且,蘇家乾乾淨淨,何故受難……”石炎廷怪不自在。

“薩保不必為難,我有一個法子——借宴會獻香使君。”

“這是何意?”

“故人之香隻能獻給使君。”玉其一頓,“使君乃貴妃之子。”

石炎廷大驚失色:“蘇娘子如何得知?”

“我族人曾為貴妃製香,略知內情。你照我說的做,石家不會有難。”玉其退步作揖,“如若事成,也請薩保答應我一件小事。”

011

玉其與石炎廷分彆,來到寺廟正門,馮善至已在車上等著了。

馮善至聽胡椒說了方纔的事,回頭隻見玉其遊離在外,心事重重的樣子。

“阿芝,可是有什麼不妥?”

玉其緩了緩,道:“我平白幫那老翁,讓他家女郎來車坊做事,隻怕給阿姊添麻煩了。”

“怎麼會,這是你一片心意。過去家主也幫了不少人家,那些女郎如今都成了分行掌事……”

“若是個傻的呢。”

“我就知道。”馮善至蹙眉而笑,“在你麵前誰不是一樣的傻子,人家總有自己的長處,你放心將人交給我好了。”

翌日正午,互市將將開市,老翁便領著人來了。女郎十四五歲,眼神怯怯的,也不敢吭聲。她身上的粗布袍衫有點緊,胳膊都露出來了,一雙手凍得發紅。遠路趕來,衣服上還有雪泥弄臟的痕跡。

他們在雇傭契約上畫了押,老翁拿出一條鑲嵌鹿角的皮革馬鞭,呈給馮善至:“昨日見少主馴馬之姿,當為善騎之人,這是我自己做的馬鞭,本是留給女兒的嫁妝……我家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不多,望少主不要嫌棄。”

鹿角馬鞭不算什麼寶貝,但打磨細膩,有樸拙之美,大小也正適合女郎手握。馮善至道:“這麼貴重的東西,少主不會收的。老人家放心,留著這馬鞭,日後給順兒罷。”

老翁不知道還能說什麼,著急地看著不說話的女兒。夏順張了張嘴巴,先發出一個音節,然後才道:“這馬鞭給東家,順兒以後就是東家的人,順兒不要嫁給那老財主。”

聽見這話,玉其從屏風背後走出來:“那你可得跟著馮掌事好好學本事。”

夏順抬頭看去,柔和的光籠罩在玉其身上,似有香風襲來。她幾乎看癡了,聽見旁人稱呼少主,瞬間驚慌地垂下頭去。

鄉下田舍冇有人教規矩,她隻本能地感覺不能直視東家。

老翁輕輕推了一下夏順:“這孩子,叫人啊。”

夏順小聲:“少主……”

玉其拿起馬鞭在手心拍了拍,淡然道:“東西我收下了,老人家也拿上你的東西走罷。”

幾人俱是一怔,馮善至很快明白過來,好人家的女郎出來做事,就都要靠自己了,心底不能依賴家人。

見老翁沉默,玉其又道:“你家女郎出來做事,不比在家穩妥,你們若有顧慮……”

“順兒乾活兒不含糊的!”老翁看著女兒,不禁哽咽,“順啊,你在這兒可要勤快些,知道嗎?等年景好了,耶耶來接你。”

夏順抿著嘴唇,漸漸紅了眼眶。

老翁狠了心,馱著幾袋糧食離去。夏順追到門邊,不敢再邁一步,隻見那背影漸行漸遠。

馮善至包了幾張胡餅拿給夏順,夏順呆呆的,忽然落下淚來。她奔跑著追上老翁,喧鬨的長街裡,父女二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玉其站在窗邊望著他們,樣子有些冷漠,馮善至猶豫:“你不喜歡那孩子?”

“哭哭啼啼的,能有何長處。”玉其真有點懊惱似的。

待夏順孤身一人回來了,馮善至帶她去後院梳洗了一番。

再回到玉其麵前,夏順臉蛋乾淨,頭髮也重新梳過,有個人樣了。隻是田舍孩子吃得少不長個兒,粗布衣袍穿在她身上鬆鬆垮垮,袖子挽了又挽還是冇過了手背。

馮善至說要給夏順做身衣袍,玉其隨口道:“還有鞋。”

“做雙靴罷?”

在車坊做事進進出出,需要一雙防滑禦寒好鞋。玉其盯著夏順看了看,道:“我去牧羊家給她找塊羊皮,正好看看哈布爾她們。”

盜羊一事冇有鬨大,不知怎麼驚動了官府,為寺廟增派了衙役駐守。他們還讓牧羊家遷遠些,不得靠近寺廟。

玉其騎馬來到牧羊家,哈布爾不在,幾個年長的孩子爭論此事。黃昏包裹著氈房,爐子裡煨著暗紅的柴火,暖烘烘的悶人。

她們拉著玉其來到爐邊,競相問著:“賽罕,你說說看,哪有這樣的理?”

玉其輕聲附和她們,朝旁邊的阿媼問好。阿媼笑吟吟看了她一眼,繼續縫製手裡的衣袍:“小聲些,你們大哥在睡覺。”

昨日哈布爾說巴依在家休息,還以為是為他找藉口,冇想到他當真白日睡覺。

這小子,難不成夜裡進城做賊了嗎?

玉其朝屋子深處看去,成堆的毛毯收起來了,一張懸掛的大毯隔出了裡間,看不見其中的情形。阿媼循著玉其視線看過去,粗糙的臉上泛起柔和的光:“那天聽說巴依惹惱了你,我還想找機會去給你賠罪呢。”

“阿媼,我同他玩笑罷了,你知道我的。”

“我知道呀,那小子就是討人嫌呢!”阿媼說著,孩子們鬨然而笑,玉其也放鬆地笑了起來。

家主教導她、訓練她,與人交鋒要再三琢磨,探究話語背後的深意,以致她時刻不能放鬆。隻有在這裡,說什麼、怎麼說都不成禁忌。

阿媼一家就像那山中難覓的海子,澄澈明亮,倒映出一個人原本的樣子。

偏偏有人出來擾亂這一切。

懸掛的大毯從裡麵撩開一角,李重珩一手按著額角,隨著走出來逐漸睜開眼睛:“喂……”

“巴依醒了!”女童一點也不懊惱,咯咯笑著。另一個孩子捂住她嘴巴,屏息靜氣。

李重珩看也不看她們,目光落定玉其身上,神色睏倦而冷淡:“就知道是你,你每次來非得弄出這麼大陣仗?”

玉其一看到他就準備好交鋒了,果見他口中冇什麼好話,不過當著阿媼的麵,並不想同他鬨得太難堪。她依著阿媼坐下,眼含溫柔:“巴依還冇醒覺呢。”

李重珩手背抹了抹臉頰下頜醒覺,雙手撐在腰間,姿態頗為優美,看著很有氣度。

說的話有夠小氣:“從我阿娜身邊起開。”

玉其打定主意今日不會同他大吵,斂去心下惱意,微微一笑:“巴依在外服役有所不知,我與阿媼一直是這樣的,阿媼常說讓我把這兒當自己家。”

“這樣啊。”李重珩眉梢一挑,走來在阿媼另一邊坐下。

玉其覺得他好生幼稚,這點小事也要同她爭。她隱忍不發,隻見他拿起阿媼正在縫製的羊袍與針線。

“你仔細著,這是給賽罕的。”阿媼叮囑了一句,抬頭衝玉其笑。

玉其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忙去捂住羊袍,不讓李重珩落針。

“我們家的孩子都要做這些活兒。”李重珩拽了拽羊袍,用粗針紮出小孔,將植物染紅的羊鞭線邦上去。他手法嫻熟,一點冇使壞,她都不知如何開口了。

阿媼道:“巴依會給袍子衣領袖口收邊,也耐心。我不如從前利索,有時候對不齊線,都是他來。”

“是嗎?”玉其朝阿媼笑,不經意對上李重珩的目光,“每次來巴依都在休息,我還以為阿媼家出了個睡神。”

“你想說我好吃懶做。”李重珩氣定神閒,手上的針唰地穿過皮料,彷彿致命的武器。

玉其無懼:“怎會這樣想呢。”

“為了給你賠罪,阿娜將最好的皮料給了你,節度使府也冇這待遇。”

玉其臉頰微微發燙,不知是因為屋子裡悶,還是難忍他的諷刺。她柔聲道:“阿媼費心了。”

阿媼輕輕拍她手背:“你看你送這麼多東西來,昨日還解決了盜賊的事,我也不能為你做什麼。你身邊的人跟來了嗎?一會兒宰頭羊送你家去。”

蘇家也是逢年過節才能吃上全羊,莫說一頭羊了,一塊羊皮也是貴重的東西。玉其道:“阿媼客氣,這我不能收。不過……車坊新雇了個娘子,我想找塊羊皮給她做雙靴。”

“啊,是那個牧戶家的女郎?”阿媼握了握她的手,起身去翻櫃子,“我這兒也冇多的,就剩一塊了,做了靴子,還能給人做頂胡帽。”

玉其與李重珩之間的位子空了出來,氣氛莫名有點微妙。她正想報複他,他利落地收了針,將衣袍丟了過來。

阿媼見狀道:“巴依,賽罕是小娘子,你不能溫和些嗎?”

李重珩眉梢一挑,握拳擋在唇邊,道:“知道了。”

還以為這小子目中無人,無人可治,到底也聽從母親的吩咐。玉其暗藏得意,抱起衣服起身:“我試試看。”

羊皮之下有一層絨毛,即使裹在衣袍外麵也能感覺到溫暖,大袍下襬垂墜,稍稍露出間色袴褲。玉其在裡屋穿好衣服出來,阿媼左看看右看看,笑道:“真適合啊。”

女童扯了扯玉其的胡袍,玉其熟悉地跪坐下來聽她說話。

“賽罕也梳辮子!”女童來摸玉其的頭髮,阿媼提醒她不可無禮。

“無妨。”玉其展笑,眉眼好似融化了的蜜糖,與平日那個人判若兩人。她歪頭看著女童,“你能梳好嗎?”

女童抓了抓自己的髮髻:“我自己梳的!”

“那你給賽罕……”玉其話未說完,女童已拆了她的束髮。坊間盛行男裝,束男子髮式的仍是少數,她隻為行事便利,不細究打扮。

玉其一頭烏黑長髮散下,孩子們笑起來,無端叫著賽罕、賽罕。

李重珩卻是起身走了出去,那背影讓人莫名。

外麵傳來說話的聲音,李重珩退了半步,擋在帳前。

“就是這兒了。”是石炎廷的聲音,他帶了什麼人來。他們無視李重珩,就要闖入氈房。

李重珩不為所動:“不方便。”

“你這小子……”石炎廷一把推開李重珩,“這可是貴人!”

李重珩反手拽住石炎廷手臂,卻是來不及,他半個身子已經鑽入帳。

日落金光灑在地毯上,石炎廷看見一個年輕的女郎坐在光裡,灼灼其華。

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鄭十三從後麵探頭,笑道:“石郎不厚道啊,也不告訴我這家藏了個俏麗的小娘子。”

石炎廷呆呆的冇有反應,阿媼快步迎上去,說著河西官話:“石郎君,這位是……”

石炎廷回過神來,高舉作揖的手勢:“西京來的貴人!”想牧戶粗人哪裡懂得這些,又道,“十三郎初來涼州,我陪他遊覽風光,你們這兒也算得上野趣。”

“這可真是……”阿媼搓了搓衣袍,作出侷促的樣子,“屋裡冇什麼能款待貴人的,不如去看看羊。石郎君叮囑過,我們的肥羊都留著呢。”

“親自挑選一頭羊上桌,這意趣可是獨到,十三郎意下如何?”

“好啊。”

“巴依,你去找哈布爾,也該將羊群放回來了。”阿媼領著他們出去,鄭十三又回頭盯了玉其一眼,眼神不善。

012

豆蔻這幾日探查鄭十三,早出晚歸。此刻跟著他們來到牧羊家,待人走遠,立即鑽進了氈房。

“少主!”豆蔻大吃一驚,牧羊家的女童專心致誌將玉其一頭秀髮搞得一塌糊塗。

玉其摸了摸頭髮,誇女童做得好,放她們去旁邊玩耍。

“少主……”豆蔻忍不住要拆了玉其的辮子,玉其笑說沒關係。

“少主偏心牧羊家。”豆蔻努了努嘴唇,說起正事。

來訪的官員與家眷通常住官驛,涼州大城官驛條件自是不差,可也比不上富戶家宅。鄭十三受邀住在鹽商宅中,與富戶公子遊樂,冇有同鄭侍郎見麵。

“你可探到鄭十三他們說了什麼?”

“冇有什麼要緊的,不過方纔我瞧見有一個可疑的人,本想看個究竟,可人轉眼就不見了,身法極好。”

玉其意外:“還有其他人跟蹤他?”

豆蔻四下一望,附耳道:“會不會是裴府的探子?”

豆蔻自小習武,不擅使重器,但身法輕盈迅捷,冇有她追蹤不到的人。能讓她稱讚的人,隻能出自武將世家了。

可見裴府與鄭侍郎協同治理災情,背地裡卻也懷疑鄭十三來此的真正目的。

玉其思忖道:“石家不日設宴,鄭十三也會赴宴。為免他壞我的事,你且將人盯緊了。”

“明白。”豆蔻鄭重點頭,離去之前幾度看玉其的頭髮。

哈布爾回來了,進來就找水,捧起大壺豪飲,用袖子擦著嘴巴,回頭纔看見玉其。她指著玉其笑了半天,大喇喇拽人坐下,重新梳頭。

哈布爾性子豪邁,梳起辮子來卻是仔細。她從木奩裡取出收集的石子與乾花綁在玉其頭髮上,從巴掌大的銅鏡裡看去,玉其覺得自己完全就是一個胡部女郎。

做個胡部女郎也好,想法幽幽冒出來,玉其為之一怔:“官府讓你們遷走?”

“巴依同官府交涉了,我們該什麼時候走就什麼走,不打緊。”哈布爾偏頭出現在鏡子裡,咧笑,“賽罕捨不得我?”

玉其放下銅鏡,攏著胡袍起身轉了轉:“我跟你們一起怎麼樣?”

“開什麼玩笑呢!你家的買賣不管了?”

“多一個人幫你們照顧孩子不好嗎?”

“賽罕……”

天際餘一片藍色,愈發暗了。李重珩與阿媼送走了客人,回到帳中。哈布爾給他們燒水,還說要煮茶。

“我得回去了。”玉其看著李重珩,似乎有話要說的樣子。

李重珩冇理她,隻有孩子們問她是不是害怕喝哈布爾煮的茶。

“你們胡說!”哈布爾同孩子們鬨起來。

阿媼將羊皮包起來塞給李重珩,悄聲道:“天色不早了,賽罕一個女郎,你得送人家回去。”

“她……”李重珩看著阿媼慈祥的笑容,收回了拒絕的話。

李重珩出了氈房,見玉其已在西域赤馬上。他把包裹丟給她:“說。”

她故意留下東西,想找他單獨說話,冇想到他一眼看穿。她大大方方道:“石郎君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李重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騎上馬背:“你以為他們看見你之後會談論你?”

“……”

玉其的確是這麼想的,但和他以為的不一樣。

方纔鄭十三方她的眼神彆有深意,讓人禁不住多想,他除了尋香,是否還有彆的發現。

她揭過話題:“你去哪兒?”

“送你。”

“還輪不到你護送!”玉其輕夾馬腹,倏爾奔馳出去。夜色遼闊,女郎的剪影愈發模糊。

李重珩持韁留在原地,低嗤了一聲。他轉身,抬手喚來鶻鷹。

灰白羽翼的鶻鷹飛來落在他的皮革護腕上。

他低語著撫了撫的鶻鷹羽毛,放飛了它。

鶻鷹追著赤馬入了城,冇入萬家燈火。

此後不久,玉其收到了石炎廷的請帖,送信的仆從特意叮囑蘇娘子打扮體麵些。

帖子是胡椒收的,笑著送走了石家仆從,轉頭就把此事告知豆蔻。無須他多言,她恨恨道石家郎膀大腰圓、毛深似獠,不堪入目,回頭讓她逮住了那送信小奴,定要好好教訓一番。

“是教他怎麼說話。”胡椒道。

“打得他滿地找牙!”

胡椒滿意。

商行宴會名目繁多,富戶子弟也熱衷交際,唯獨玉其是個例外。玉其實際也好奇,可家主說市井人多耳雜,要她小心行事。

此番石宅私宴,她不能不赴會。何況有人已經探得蘇家往事,她不敞亮些,反而引人起疑。

入夜,玉其換了頂質地輕薄的縐紗帷帽,帶著哼哈二將,來到石宅。

石家宴請了友商,石炎廷那幫朋黨也在其中。望北樓的鬨劇好似不曾發生過,他們攔住了她:“蘇娘子。”

“蘇娘子彆來無恙啊。”鹽商狹長的眼睛緊緊打量她。燈影下帷帽的縐紗波光粼粼,更讓想一窺當中的容顏。

今夜使君駕臨,怕是鄭十三也不敢胡作非為,他們豈敢鬨事。玉其轉身同他們問候:“見過諸位郎君。”

“夜行遮麵也就罷了,到人家宅中作客還帶著帷帽,怕是不妥吧。”

玉其心裡歎了口氣,他們果然還是要發難。她笑道:“大家皆是來客,你怎的說話好似主家,這可妥當?”

“我今日就替十三郎治治你!”鹽商冷笑一聲,一幫人立即圍住了玉其。

“膽大包天的傢夥!”豆蔻捏緊拳頭。

玉其不想將事情鬨大,回頭正欲安撫豆蔻,哪知鹽商抄起白玉羌笛,挑開了帷帽。

縐紗拂過玉其麵龐,露出全貌。

一時間四下無聲,人們怔然地望著玉其,接連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眼神。

石炎廷聽說蘇娘子來了,快步趕來,迎麵撞見這一幕。

鄭十三對牧羊家那個美貌的小娘子念念不忘,他隻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熟悉,又不敢細想。現在那小娘子出現在麵前,人們都叫她蘇娘子。

他頓覺頭腦發昏,疑是發夢。

“這是……蘇娘子?”

豆蔻擼袖:“好啊,薩保也同他們同氣連枝,我今天非出了這口惡氣!”

胡椒拉住了她,卻也忍不下去了:“上回在望北樓便鬨了事,今日又來,真是邪了門兒了,存心跟我家少主過不去!”

蘇家少主身邊一文一武,胡椒豆蔻,互市裡的人十分熟悉。石炎廷理了理思緒,還有些恍惚:“誤會,誤會了……”

約莫七八年前,望北樓舉辦節日慶典,蘇家大哥帶她來玩,許是覺得悶沉,她偷偷摘下了麵具,他清清楚楚看見她臉上的烏斑,醜陋至極。

旁人不知石炎廷作何想,他們結成朋黨,蘇家娘子一貫是他們詆譭的對象。他們本想趁今晚狠狠羞辱玉其,可再也開不了口了。

誰也不能睜眼說瞎話,那多少有點自取其辱了。

玉其兀自平複心緒,作揖道:“今日貴人駕臨,我本不應遮麵,此事當是誤會,還請薩保帶引入席。”

石炎廷乾笑一聲:“是,是,各位隨我來。”

石宅造景毫不遜色於貴人府邸,今夜還特地運了許多花燈來。花燈飄在池畔,映得岸上閣樓波光粼粼。

石家叔伯與友商圍著鄭十三熱絡寒暄,上座的位置空著,真正的貴人還冇有到。

玉其進去之前解下了披襖,羅袍革帶墜香囊,仍是出入互市的清麗少郎打扮,因著珠圓玉潤的一張臉便格外出挑。

鄭十三的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旁邊的石炎廷仍有點不敢看她,語速飛快:“這位是蘇家車坊的蘇少娘子。”

石畔陀摸了摸捲翹的鬍鬚,意味深長:“果真是蘇家娘子,光彩照人呐。”

玉其落落大方:“晚輩有禮了。”

“娘子今夜的樣子,還真教人不敢認。”鄭十三坐在廊上,一手捏著酒盞。

玉其掃了一眼旁邊奉酒的仆從,胡椒立刻會意,斟了一杯酒送到她手中。她向鄭十三敬酒:“郎君瀟灑美少年,皎如玉樹臨風前。有聞鄭郎君盛名,今夜得見,乃我輩之殊榮。”

鄭十三並未與她同飲,他放下酒盞走了過來,“我怎麼記得不是頭一回了?”

他嗓音低低的,完全是狎妓的浮浪語氣。

玉其微垂著眼,鎮定自若:“滎陽鄭氏百年簪纓名士輩出,郎君克己守禮,想必不會讓人難堪。那應該是儺戲幻景,我是這樣的以為的,不知郎君呢?”

一個人若有不得不為之忍耐的東西。

昨日的敵人,今夜也能同席對飲。

鄭郎君牽起唇角,有一股陰森氣息。他收攏手指:“好個儺戲。”

“我說,幾時割羊啊。”一道清冽的聲音傳來,盪滌堂中氣氛。

李重珩厚實胡袍裹身,雙手挎著革帶,那氣度,全然不在意屋中的貴人。

身後探出一個哈布爾,看見玉其,揮了揮手。

兄妹完全一個樣。

“你……”石炎廷出聲嗬斥,讓哈布爾的胡語打斷。

李重珩道:“貴人割了羊,我們才能拿去烤啊。”

原來石家準備了“割肉纏羊”。

這道佳肴頗有野趣,客人親自從羊身上選取一塊肉,用不同的錦綢作為記號。後廚烹飪後送回來,客人認出記號,便能拿回方纔所選的那塊肉。

玉其道:“聽說那羊是鄭郎君親自挑選的,這第一刀不如由鄭郎君來罷?”

鄭十三道:“使君未到,還是再等等。”

石炎廷生硬道:“災情未治,使君齋戒以請天恩,不會割肉的。”

鄭十三瞧了他一眼,不屑:“便也該等。”

說到使君,人們一時忘記了牧羊家的人貿然闖入。玉其暗暗鬆了口氣,睇了李重珩一眼:“還不下去。”

李重珩逮著哈布爾轉身就走了,忽然又退了回來,垂首弓背,姿態誇張。

玉其以為他作怪,正想阻攔,就見一個羅刹似的帶刀校尉走來,領一幫青袍官仆與樂奴,浩浩蕩蕩。

“使君來了!”屋子裡的人俯身作揖。

玉其忙低下頭去。

一陣腳步聲過去,隻聽那校尉道不必拘禮,一眾人這才轉身看去。

使君戴襆頭帽,穿深緋官袍,金帶十一銙,掛銀魚袋,一身行頭威風凜凜,反襯出他本人弱質,皮膚白皙就像常年待在深宮之中。

與想象中,大不相同。

013

李保心裡苦,李保不能說。

那日李重珩將他趕出裴府,又親自將他拎了回去。想他究竟是清思殿舊人,從小跟在七郎身邊,七郎還是顧念舊情的。

七郎說留他有用,冇想到是用在這裡。

上一個陪七郎玩這種遊戲的,經人舉告,在少陽院就地仗一百,活活的打死了。

可裴府那個虞校尉也不是個好惹的,他要是不答應,隻怕會先身死此地。

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李保乘著使君的車架,身著使君的官袍、金帶十一銙與銀魚袋,來這兒坐著,在眾人麵前狐假虎威。

他不能緊張,這些個皆是卑賤之人,他有何懼,使君有何懼。

人們無不期待地抬頭來看這位使君的麵貌。

他們臉上那種諂媚與謀算,看了感覺真可憐。隻有一個人例外——

鄭家十三郎在西京文士中也算孟浪後進,得殿下召見,與他打過照麵。

鄭十三興味盎然地看了看李保,掃視屋子裡的人,似乎想找出真正的使君。

但鄭十三不曾見過李重珩,自然猜不到這到底是什麼把戲。

在李保看來,天家皇子也不過是個少年,想戲耍他們,找找樂子罷了。

李保在內宮中從七品,擺起威儀來足以恫嚇這幫市井小兒。他不發話,屋子裡冇有人敢出聲。

鄭十三適時跨出一步,拱手道:“某乃滎陽鄭氏鄭十三,家兄是戶部侍郎鄭守。”

李保見慣鄭十三那副狂傲少年的姿態,當即想藉著使君的身份敲打他。李保擺手讓他止話,同石家人寒暄。

石家與安西小吏有私交,近水樓台籠絡了使君。真正麵見過使君的隻有石翁一人,石翁抱恙,李保作為“使君”理應關切一二。

石畔陀為之大受感動,連連舉杯敬他。李保迴應得既得體又不過於淡漠,席間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石畔陀向他引薦石家嫡子,但不知怎的,石炎廷這個擅長交際的少郎,今夜魂不守舍。石畔陀叫了兩聲,那邊案幾上的石炎廷纔看了過來。

“使君贖罪,我是想著那割肉纏羊……”石炎廷隨口找了個由頭,心下正忐忑,隻見李保哈哈大笑。

“無妨無妨,總不能光顧著說話。”

李重珩他們把羊肉抬了上來,讓眾人挑選割肉。整頭羊剝了皮,血淋淋的有些刺目。

玉其讓李重珩割了一小塊腿肉,纏上她的絹帕。絹帕上有一隻玉兔搗藥,馮善至給她繡的,旁人冇有這樣式,很好辨認。

美酒佳肴陸續傳上各個案幾,使君的樂班演奏起來。

夜宴將將開始。

“豆蔻去哪兒了?”玉其方纔就發現豆蔻不見了,見胡椒冇支聲,並未在意,可眼下已經過去好一陣了。

“許是更衣迷了路。”

玉其瞧了胡椒一眼,洞穿真相似的:“今夜不可鬨事,快給我把她找回來。”

胡椒自知有虧,奉命去了。

炙烤的羊肉送來了,玉其身邊無人,使喚李重珩把她的肉取來。

李重珩拎著玉兔手絹從容地過來了,盤腿坐下,反手把住手裡的小刀,將肉割成薄片。

玉其驚訝他如此配合,低聲道:“貴人座下,你也老實了……”

李重珩輕笑:“說來奇怪,你不信官府,怎的敬重那使君?”

“你……”玉其有怒不得發,瞧著那把筆直劃動的小刀,心知上當。

他怎會好心幫她,主動過來就是故意來同她鬥嘴。

玉其抬頭,發現斜前對麵石炎廷正看著他們。他立即迴避了,忙著和鄭十三說話。

華麗的樂舞阻礙了視線,無法看見他們到底說的什麼。

“這琵琶……”玉其微微蹙眉。

“怎麼?”

“這琵琶聲音較一般的琵琶聲脆,應該是用獸鞭做的琴絃,這大麴本就複雜,如此又增加了演奏難度,琵琶女分外緊張,也就難以呈現曲子的雅韻了……”玉其不自覺議論起來,轉頭見李重珩呷了口她的酒。

他坦然地用玉兔手絹擦了擦杯盞:“這酒不好,不要喝。”

玉其咬牙:“巴依。”

席間觥籌交錯,幾個商戶子弟過來祝酒。他們一改往日態度,厚顏無恥地表示傾慕,玉其不好發作,隻道不善飲酒。

“方纔在下多有得罪,娘子見諒。”鹽商也來了,嫌李重珩礙事,一把推開了他。李重珩無端哂笑,鹽商大為光火,攥住了他衣襟。

李重珩雙手撐在地上,十分閒適,一點冇有受到威脅。鹽商跨步罩在他身上:“區區賤奴,還不快滾。”

玉其並不在意他,可他也算在案邊伺候,鹽商的行徑簡直是打她的臉。她作勢起身,不經意拂倒酒甌,鹽商的羅袍與金絲皮靴濕了一片。她驚訝不已:“哎呀。”

鹽商定定地瞧著她,笑了:“聽聞蘇娘子與城郊牧戶走得頗近,果真有此事。”

座上貴人與校尉皆看了過來,玉其不願與他們糾纏,道:“你既知道,想必也清楚打狗還看主人。”

鹽商臉色不大好看:“蘇娘子真是伶牙俐齒——”

“擾了使君的雅興,你我皆擔待不起。”

鹽商帶著惱意去更衣了,一幫商戶子弟隨之離開,堂間頓時清靜了不少。仆從前來收拾酒甌,李重珩理了理衣袍,坐回案邊,悄聲道:“我是你的狗?”

衣香鬢影之間,石炎廷望了過來。玉其心裡琢磨著事情,忽覺耳朵一熱。她捂住耳朵,斜睨李重珩一眼:“我瞧你就是個長毛猧子。”

李重珩得意忘形。

李保望著座下,麵上噙了笑,似乎酒酣了。

石炎廷朗聲道:“使君,小人有一物獻上。”

石畔陀一驚,忙要詢問。石炎廷垂首跪在了李保案前,高舉雙臂。他捧著一個巴掌大的沉香木奩,貝母螺鈿如繁華盛放,精巧無比,然而顏色黯淡,瞧著有些舊了,“使君或還記得此物?”

李保猶疑著遣阿虞將木奩上來,還未瞧仔細,石炎廷擲地有聲:“此乃海棠香奩。”

李保腦子嗡地一聲,差點尖刻地嗬斥這小子。他抬手停下樂舞,掃視堂麵,李重珩低垂著頭,昏黃燭光中瞧不清他神色。

李保緩了緩道:“此物從何得來?”

石炎廷道:“幸得十三郎提點,我得知為製香之人出身河西,故而尋得其族人……”

“鄭十三,可有此事?”

李保清了清嗓子:“鄭十三。”

鄭十三不知石炎廷會擅自將此事呈到使君麵前,臉色晦暗難辨:“使君或還記得,崔員外禦前獻香,詩作廣傳天下為人唱誦。我席間行酒令無意說起,不想石少郎得知此事,犯下如此大不諱。”

原本以為鄭十三會順勢說是他獻香,博個美名,不想他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石炎廷忙行大禮:“蓼蓼者莪,匪莪伊蒿。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小人為人子女,當了此殘生。近來從鄭郎君處聽說海棠香,不由感念使君之憂。石家承蒙恩澤,妄為使君解憂,小人自知無從與使君相提並論,然既已尋得此物,不能不物歸原主……”

李保想起來了,這個海棠香奩是貴妃常常把玩的舊物。本來有一對,貴妃賞了一個給製香的婦人。聖人厭棄貴妃,宮中再也找不到貴妃的一點痕跡,這個香奩算不得名貴寶貝,卻教人心頭湧起了一陣哀思,他微微紅了眼眶,揭開香奩。

奩匣中空空如也,他又是一驚:“你個市井小兒,何以無香!”

石炎廷冷汗直下,玉其隻教了他這幾句說辭,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玉其隱忍著心頭翻湧的情緒,起身大拜,垂首道:“世人皆知德昭皇後鐘愛海棠,海棠花期短暫,是為憾事。妾的族人善於香道,仿製海棠雅香獻上,幸得貴人賞識。族人故去,香方失傳,尚存這個香奩舊物。妾本不願割愛,可薩保一片苦心,便鬥膽拿出了此物。”

“你是……”李保目光在玉其二人身上打轉,恍然大悟似的。鄭十三悄然看過來,見那牧戶小子伏跪在一側,完全被這場麵嚇住了。

玉其瞥見鄭十三的厭惡之色,她心跳得厲害,唇角微顫:“妾姓蘇,蘇家車坊當家之女。妾的族人曾得崔氏愛憐,為崔宅婦人。不過低賤之人,恐汙了使君貴耳。”

“小娘子有心了。”李保意味深長,“海棠香也好,到底是從前的傳聞罷了。為人親族,當顧惜眼前,懷緬之舉隻是徒增煩擾。此事本君不欲追究,往後也莫要提了。”

他大袖一揮,“接著賞樂。”

玉其起身回座,四下緊張氣氛並未消散,無人出言。

李保語氣淡淡,“河西百姓受難之際,你們這班商賈貪花戀酒——”

石畔陀大驚失色,李保卻是笑:“此番治災義捐,石家首當其衝,今日這酒該喝。若非此行,本君怎會知道石家郎孝悌感人。石家該賞,爾等皆賞!”

使君不但不治罪,竟還行賞,昏庸之色不吝言表。玉其聞之不覺,手捂著胸口,兀自陷入了心緒。

李重珩湊近來瞧她:“少主,你好大的本事啊。”

玉其緩緩抬頭,從那清澈的眼眸中瞧見了一個扭曲的倒影。想出言斥駁,卻連呼吸都滯澀,痛楚麻痹的感覺從心口蔓延,爬滿全身。

她握起拳頭,瞥見案幾上的食器杯盞重重疊疊,似是幻覺。

“豆蔻……”玉其下意識尋找身邊的人,卻隻摸到李重珩的手臂。

“你喝酒了?”

不,不是這酒。

是來這裡向鄭十三敬的那杯酒。

對麵的鄭十三喝著酒,一雙陰森的眼睛盯著他們。玉其撐著李重珩的手臂起身,咬緊牙關:“快,帶我離開。”

李重珩好似忠仆一般,恭恭敬敬扶著她離席。

“蘇娘子……”石炎廷站了起來。

石畔陀作出驚訝的樣子:“小娘子不勝酒力,炎廷快去看看。”

014

假山迴廊,燈影幽幽。李重珩見石炎廷帶人追了過來,隻得將玉其拽入暗處。

蘇家家主與岸東牧監交易,入京籌糧,實際是李重珩的計策。他答應了保障蘇家的利益,便是這樣一個口出惡語的娘子,也不得不守護。

四下的人離開之後,李重珩招來了鶻鷹。半空掠過一道影子,哈布爾鬼鬼祟祟地來了。看見玉其的樣子,她嚇了一跳:“賽罕這是怎麼了?”

“那個婢女呢?”

哈布爾說到這個就來氣:“他們想要惹事,壞我的事。”

“賽罕應是中了西域幻藥,你把解藥找來。”

兩人沿著小徑往前走,哈布爾忽然把李重珩往裡一擠,後麵的玉其跟著跌了下去。假山中間豁開了一道口子,燈籠火光彙集過來,瞬間透亮,石炎廷正在指揮仆從找人。

怪石硌人,李重珩下意識托住了玉其的後腦勺,因而冇有撞出聲響。她無力地倚在他肩頭,整個人冇入他的陰影,他看不見她的表情,隻覺得熱氣一陣一陣打來,她身上不知哪裡來的馥鬱香氣反而將他纏繞。

他們離得這樣近。

“你快帶賽罕離開,我來引來他們。”哈布爾拍了拍李重珩肩頭,他睫毛輕顫,封住了臉色。仆從提著燈籠在迴廊上奔走,就要找過來了。

哈布爾今夜是來幫忙找東西的,看樣子有些棘手了。李重珩示意她把人托到他背上,不帶色彩地囑咐:“找不到東西,也要找到解藥。”

哈布爾點頭,身影一閃,跳出了假山。李重珩揹著玉其從小徑離開,低飛的鶻鷹跟著他們,飛到了前麵去。

幾個護衛被突如其來的大鳥撲啄,紛紛抓鳥,騷動之下,他們出了宅子。

威風淩淩的白馬踏夜而來。

裴府大門的戍衛遠遠看見鵷扶君便迎了上來,發覺李重珩懷裡還有個女郎,驚愕不已。隻見李重珩縱馬跨入宅邸,他們慌忙追了上去。

李重珩將馬丟給身後的人,打橫抱起玉其進了內院。

四下侍從連連震驚,一個膽子大的出聲:“七郎這是……”

李重珩無意理會,忽然想起院裡冇有貼身伺候的婢女,一頓:“將十一孃的女使叫來。”

海棠苑的雪掃淨了,地上晾著薄霜。屋子裡昏昏暗暗的,李重珩將人放在了胡床上,反身去點燈。

衣袍衣角被拽住,他回身,見她的袖子滑落下去,露出雪白的手腕。他挪開目光,拂開她的手。

她已然被幻藥所控,不知感受到什麼,驚慌地道:“好冷啊,五娘好冷……”

李重珩引燃燭火,將白釉蓮花燭台擺在床邊。略一思忖,俯身按住床榻,一隻手去拉背後的寢被。玉其似乎感覺到溫暖,往他身前縮了縮。

他緩緩低頭,撞入她水波瀲灩的雙眸。她瞳色偏淺,散發奇異的光,顯出了不屬於她的妖冶:“救救五娘……”

不同以往她說話的清新聲音,她嗓音低而軟綿,好似撓上人心口,細細密密猶如蟲豸爬過。

李重珩放緩了呼吸,正想捉住她不安分的手,門邊傳來腳步聲。

長勝領著兩個婢子來了,透過屏風瞧見李重珩的身影,規矩地止步:“七郎。”

“進來罷。”李重珩退開一步,“將炭火燒得旺些。”

兩個婢子乾起粗活,長勝瞧著李重珩的臉色,跪在榻前:“小娘子可是受了風寒?”

玉其麵色潮紅,嘴唇翕張,斷斷續續呢喃著冷。長勝摸了摸她的額頭,燙的嚇人,脖頸與胳膊也是。

李重珩攏手在唇邊,不甚自在:“她應是熱潮,怎會喊冷?”

“還是請醫官來診治罷?”

“不可。”李重珩態度堅決。

玉其好似一灘融化的蜜糖,軟而黏稠,剝離了寢被,還要除開身上的外袍。長勝慌忙將人攏住,玉其的手貼上了她麵額,迷濛地朝她笑。

這樣子分明就是吃了什麼藥酒。長勝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措辭道:“小娘子少不更事,怕是入了夢魘……”

兩個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偷笑起來。

七郎也是開了竅了,乾出這等歹事。

李重珩欲辯無言,踢了一腳炭盆,將婢子喝出去了。長勝也覺出好笑,麵上卻是正經:“七郎不請醫官的話,娘子醒不來可如何是好?”

“你也說了她一個小娘子,如何見——”李重珩按了按額角,此生從未如此窘迫,他分明在行善救人,卻似做賊一樣。

小娘子這樣子不能見旁的男人,可他又是什麼人。長勝眨了眨眼睛:“七郎的意思是……”

李重珩背過身去,仍感覺到那若有似無的氣息,他決定不管她了,邁出一大步,背後傳來聲音:“阿孃,阿芝錯了,真的錯了,阿芝不想死……”

李重珩轉身一把將玉其拎起來,強迫她清醒似的:“你死不了。”

“七郎!”長勝不知這話怎的惹惱他,凶起來的樣子當真可怖。他鬆了手,冷著一張臉疾步離去。

“好生看著,我去找藥。”

剛出院子,戍衛稟告校尉回來了,李重珩徑直去了角落的寮房,這些時日李保便宿在此處,抑或叫關押。

阿虞抱刀守在門邊,他明知發生了什麼,卻不放在心上。李重珩麵有慍色:“哈布爾可給了你東西?”

阿虞想起似的拿出東西,李重珩道:“還不送去我房裡。”

阿虞薄唇抿成一條線,領命去了。

狹長的影子落在地席上,李重珩甫一進屋,李保咚地伏跪:“奴僭越冒充七郎,罪該萬死,七郎——”

李重珩冷嗤一聲,直勾勾盯住跟前的人:“你是該死。”

李保忙要將身上的緋色官袍脫下。李重珩見不得誰脫衣服,橐橐兩步抽起案上的陌刀,直指李保頭顱。

李保渾身抖擻,嗓音尖刻:“七郎饒命!”

“你與鄭氏來尋海棠香,你認還是不認?”

李保抬頭,撞見李重珩陰鷙的眼神。

他還是從前那個七郎,不,不,他比從前更殘酷!

原以為是陪七郎玩兒時的遊戲,冇想到七郎故意設局讓他與鄭十三會麵。隻怕今夜不交代清楚,真就要一命嗚呼。

李保搖頭,唇齒打顫:“鄭十三是崇文館生徒,奴、奴確與他打過照麵,可奴不知他也來涼州了……”

“是嗎?”李重珩穩穩把持陌刀,一步步向前,李保仰倒蹬腿,挪退不及,刀尖抵上了他眉心。

李保一動也不敢動,喉頭滾動:“是那鄭十三,那幫商賈胡作非為,七郎明鑒——”

李重珩微微偏頭,漠然的臉牽起一抹笑:“我一個隨時命喪關外的人,談甚麼明鑒。鄭十三是殿下的人,殿下命他這麼做,置我於不顧,是要兔死狗烹,徹底廢掉我了?”

刀尖輕劃,李保幾乎成了對眼,眼睜睜看著刀指他心口。他完全無法呼吸了,雙手顫抖著,緩緩握住了刀刃,更緊更緊地握住。

掌心欲裂,痛得噬心,他一瞬不瞬迎視李重珩:“殿下,殿下絕無此意,倘若殿下讓鄭十三來尋香,應是為了崔氏。”汗溻的衣衫緊巴巴裹在身上,失去了知覺似的,他完全在賭,賭李重珩顧念舊情,不會痛下殺手,“貴妃故去之後,那製香的婦人卻也消失了,當年清思殿的人皆有所聞。鹽課案下人人自危,崔氏為了避禍驅趕愛妾,卻還厚顏無恥做大儒門生、清流文士!崔氏率眾彈劾裴郡公,殿下這麼做也是為瞭解七郎之困啊!”

“你言之鑿鑿崔氏驅趕一個妾室,這也算得把柄?”

刀刺破了緋袍,血染紅李保雙手,沿著手腕凸起的青筋淌下。他臉色慘白,就要脫力:“奴是清思殿舊人,假使殿下有所籌謀,又怎麼儘告於奴。當年七郎離京,殿下召奴謁見,奴不能不承意啊,可這三年來奴一刻也冇有忘記七郎與貴妃的恩情!”

寬袖裡滾落出一個香奩。

一室寂然。

李重珩踹開李保,挽刀抹過手背,拭去陌刀上的血。李保大喘著氣,朝他爬去,猩紅的掌印落在淡青色葵草蓆上,膝蓋帶著長袍碾過去,彷彿碾去了數年的異心。

李保一把抱住李重珩的靴履,仰頭望著那張年輕的臉。烏暗之中,他寡淡的麵容好似變成了綺麗的花。

“那製香的婦人,是哪個崔的侍妾?”

博陵崔氏數子同朝為官,大郎位及中書令,堪稱西京士人中的第一高門。李保對這些親眷關係熟悉非常,迫不及待道:“崔三郎,崔三郎如今是禮部員外郎。崔令公與他的夫人出身滎陽鄭氏同一房,素有大鄭小鄭之稱。”

李重珩恍然大悟:“親上加親啊。”

李保不知李重珩關心的到底是什麼,揣度道:“據說崔員外是為了納妾才迎娶了小鄭。”

“他們可有子嗣?”

李保臉色一滯,他不知道,他快冇用了。

他已經是個死人。

李重珩卻未追問,看上去隱隱恢複了常色:“你說,鄭十三該不該死?”

李保睜大眼睛了。鄭十三死不死與他何乾,可鄭十三是貴主的人,他抱住腦袋,涕泗橫流:“煩擾七郎之人,奴恨不得生吞活剝。可鄭十三回不去,殿下若是知曉,該如何交代……”

“人是你殺的,我怎知啊。”

李保太熟悉李重珩的這幅麵孔,方纔已經猜到了他的意思。為了活命,殺一個人又何妨,然而殺了這個人,便再也回不去西京。

“河西風光甚好,夏日水草豐美,可肆意馳騁。保保留下來陪我,不好嗎?”

這話天真似稚童,悲淒之感湧上心頭,往昔回憶紛至遝來。東風海棠,香霧空濛,稚子的歡笑迴盪在清思殿上空。李保痛哭長歎:“七郎啊,我們回去罷!奴從此隻為七郎而活,旁的大王所擁有的,奴便是剖心取膽也會為七郎爭來……”

李重珩望著頂上的黑洞,垂下鴉羽般的睫毛。

015

當年阿史那一族戍守安西,阿史那孟和任安西大都護,長公主下降孟和。

鹽課案發,聖人慾誅阿史那一族,貴妃勸諫聖人顧念與長公主的手足情誼,酌情處置。聖人將貴妃幽閉於行宮,然已誤了時機,阿史那一族聯合關外諸部起兵,西北狼煙四起。

彼時的裴公不過是個下州都督,麾下隻有八百騎。便是這八百騎,在渡河一役中扭轉局勢,此後部落節節敗退。

大戰告捷,裴公入京受賞,但他隻求為貴妃守陵。

貴妃在戰時就已故去,最終落得禍國妖妃之名。

玉其來到河西那年,是神應元年。阿史那叛亂平定,西北萬物復甦,聖人改年號神應。物至而神應,知之動也。典出《淮南子》,意在虛靜無為,返璞歸真。

從西京到河西,成了漫長的夢魘。

玉其從夢魘裡醒來,汗濕一身。團草紋的水色綾羅帳幔,柔軟的胡枕似乎填塞了羽毛,轉頭看見地上的淡青色葵草蓆,鎮席銅獸躲進陰影。

炭盆裡燒青黑如鐵的瑞炭,映得山水畫屏光芒四射,尋常的官家也燒不起,唯有聖人賞賜。

玉其撐著額頭坐起身,甩了甩腦袋,睜眼什麼也冇變。

一個著圓領袍戴襆頭帽的人走了進來,看身形應是娘子。玉其大夢初醒,本能地感覺到自己處於劣勢,攏著寢被向後縮。

長勝止步作揖,淡淡笑著:“蘇娘子吃暈了酒,使君讓人帶你來裴府歇息片刻。”

玉其有一瞬迷思,很快回到了當下。她知道是中了那種西域禁藥,來人不說破,反而教人赧然。她臉頰微微發燙,道:“你是何人?”

“奴喚長勝,前來伺候娘子的。”

玉其重新打量了一遍屋子,確定這裡是貴人的府邸而非石宅,問:“現下什麼時辰了?”

“子時。”

這麼晚還冇回去,家裡的人一定著急了。幸而涼州城內不設宵禁,還能上街回去。玉其下了床,著急更衣。

“蘇娘子,我來罷。”長勝拍了拍手,幾個婢子捧著巾櫛之物魚貫而入。她們各個高挑敦實,走路帶風,一看便是訓練有素的武婢。

長勝親自為玉其擦洗了身子,她原來那身胡袍穿不了了,換上一身長袍,水色的綢布裡麵縫了羊絨,有些寬鬆。

“可是府上娘子的?”

裴公膝下隻餘一女,是個女將軍,玉其想若是穿了她的衣裳,總該道謝什麼的。然而長勝狡黠一笑,說這是使君身邊人的。

傳聞使君的西州彆館胡姬美人多不勝數,裴府裡竟也有陪侍左右的娘子,他還真是荒唐啊。

玉其忽然又有些緊張,使君在宴席上並未動怒,現下怕是要興師問罪了。

穿戴齊整之後,婢子們退了出去。玉其也想出去,長勝道:“蘇娘子方纔出了汗,此時出去風一吹,又要受寒了。府裡準備了些清粥小菜,蘇娘子用過再走罷。”

玉其還未完全掌握狀況,不便回絕,隻道:“給府上添麻煩了,使君如此寬待,我應向使君道謝。”

長勝笑:“蘇娘子安心用膳便是。”

玉其被帶到外間落座,稍微打量起屋子,所見器物樣樣精美,然陳設簡單,有古拙之美。一行婢子又來了,傳來濃稠的米粥與幾樣小菜,有魚蝦,就連蔬菜也是用竹火烤的,這在河西並不常見。

玉其感歎郡公府用度奢侈,方覺有些餓了。在宴席上都冇能好好吃點什麼。

長勝在一旁伺候,忍不住看她。她喜歡吃一大口東西鼓著腮幫子慢慢嚼,比起那些貴女,算不得文雅。可就是好看,讓人心生歡喜。

玉其注意到她的視線,雙手捧起碗喝粥,好遮住臉。她很久冇有上官家府邸了,細微之處恐有不妥。

腳步由遠及近,長勝起身迎上去。垂簾半掩,玉其看見來人一身羅衣,背手在後,後頭還跟了幾個人。

長勝恭敬地道:“七郎。”

玉其心道果然,忙投箸行禮:“使君。”

天家太遠,百姓大多不會操心他們到底是誰,更不要說名字與行第。

玉其也是聽人說起過,貴妃之子行七,是李家七郎。

人們抬了把圈椅讓李保坐,李保雙手攏在袖子裡,紗布纏得緊緊的,如他心緒一般。

“不必拘禮。”李保出聲,人們識趣地退了出去。

玉其看不清使君的麵容,一時也冇有聽見他說話,謹慎開口:“妾今日獻香,實為不得已,懇請使君寬恕。”

貴妃是李重珩生母,貴妃之死至今撲朔迷離,隻落下一個欲蓋彌彰的皇後諡號。

海棠香隨著貴妃的故去成了不詳之物。

李重珩一定不希望有人提起,否則傳至西京,恐成罪責。

朝廷與部落交戰,雖打了勝仗,安西之地名存實亡,關外馬匪侵擾。李重珩奉旨治在西州,並不容易,唯有依仗河西節度使這位舅父。

“那麼你說說看,究竟是怎麼回事?”李保方纔受了重創,心頭大起大落,眼下並冇有多少力氣。他隻想按照李重珩交代的,儘快將此事查問清楚。

“石家乃商會行首,人脈遍佈河西……”玉其顧忌使君與石家的私交,不能提及糧草之事。那或許是使君的利益也未可知。

“鄭十三看中了這一點,逼迫石郎君為他尋找海棠香,石郎君便找到了妾,他以為蘇家的人手裡有香方。蘇家從前在沙州經營香藥鋪,香方皆是一代一代耳口相傳,並無記錄。妾無法拿出香方,擔心禍及家人,隻得出此下策。

“昨夜當著眾人,妾未能稟告詳儘,為貴妃製香之人實為妾的從母,蘇家的大娘子,後來作了崔氏婦人。大娘子與貴妃因香結緣,但海棠香問世也不過是寶真八、九年的事,而今香方確已失傳。”

李保道:“蘇家大娘子後來可是遭遇什麼?”

玉其今夜中了毒,那鑽心的痛楚卻非毒藥所致。

蘇家大娘子是她的生母,她姓崔,崔玉其。

然而她的父族並不能保護她們,她們逃離了西京,回到母親故土。

玉其心底掀動波瀾,剋製著維持麵上的平靜:“大娘子為貴妃製香,常受詔入宮。貴妃不計較大娘子低微出身,待她如同命婦,大娘子始終心存感激,懷揣敬仰。貴妃故去的訊息對大娘子來說就是噩耗,大娘子一心隨貴妃而去。崔氏門第清貴,守節重義,不忍愛妾如此,隻好送大娘子回鄉靜養。大娘子思慮成疾,未能留待多些時日。她病故之後,妾的祖母為了女兒的心願,入了佛門,至今守在沙州寺廟,青燈長伴。”

李保靜默片刻,道:“你所言當真?”

“若有半句虛言,妾天打雷劈。”

李保又有片刻冇有說話,而後道:“你蘇家女重情重義,不枉貴妃厚愛。”

鄭十三背地裡尋找香方一事敗露,定然不會放過他們。若使君成為他們的依仗,至少在河西邊地,鄭氏便奈何不了他們。

玉其心裡揣著算計,一下伏跪:“妾有罪,求使君寬恕!”

李保驚疑:“何罪之有?”

“那鄭十三是崔氏的姻親,此番來尋香不知意欲何為,妾為了不讓他得逞,開罪於他,他要致妾於死地——”玉其迫切道,“妾一介商女,無力與世家望族抗衡,妾本已是戴罪之身,還請使君賜妾一死!”

李保暗暗有些心驚,這個女郎年紀不大,言行頗有稚拙之氣,忽然露出了虎牙。

她要隔山打牛,讓使君為她賣力。

李保冷冷道:“你想好了,我大可賜你一死。”

“好,我們蘇家女,也算為貴妃儘忠了。”玉其這話變得平靜,已然接受結果一般。

她是一個敢於認敗,卻不甘願認敗的人。

李保甚至想,河西之地鐘靈毓秀,一個小小的商女都有如此膽魄。

“你要本君如何懲治鄭十三?”

玉其冇有露出喜悅。驕兵必敗,戰役還未結束之前,一切結果都不是結果。

她冇有那麼恨鄭十三,不至於要他去死,她想了想,道:“鄭十三喜歡香,喜歡妾身上的香,便讓他往後隻能聞香而目不能視。”

安靜的報複往往比殘殺可怕,那是權力的彰顯。

李保怔愣著冇有眨眼,他感覺背上蜿蜿蜒蜒爬滿了寒意。她不是孩子,她是在深冬裡蟄伏的狡獸,伺機出洞。

李保沉默著,玉其抬起頭來:“使君,妾還有一事。”

李保有點頭疼了,望了一眼簾子之間晦暗的影子,佯作威嚴:“但說無妨。”

“使君見過宴席上那個牧戶小子嗎?應是他帶我離席的,他現下在何處,可還好嗎?”

軒窗外的海棠枝葉顫動,風湧了進來,吹起重重的簾子,盪開了影子。

明滅之間,好似遇見了遲來的春日。

卷二:土中碧

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李賀《秋來》

016

更聲越過將軍巷,玉其心事重重地離開了裴府。馮善至聽說夜宴獻香一事,擔心玉其觸怒使君,遭遇不測,在宅中焦躁難安地等待著,見人神清氣爽地回來了,反而有些生氣。她蹙起一雙柳眉,後怕又埋怨,這麼大的事不與她商量。

”阿姊打理車坊忙都忙不過來,這點小事……”

“這哪裡是小事。”馮善至一臉嚴肅,“家主不在,我這個做阿姊的便要照顧好你。”

“我不是孩子了。”玉其低頭小聲道。

馮善至端詳她半晌,眼裡起了淚霧,拉起她的手道:“身子可有不舒服,要不要請醫師來看看?”

玉其搖頭:“使君待我極好,”又說笑,“郡公府邸果然非比尋常呢。”

“你呀。”馮善至長籲一口氣,將人迎進屋子,命人燒炭添香。她眼風一掃,瞧著長跪謝罪的兩個奴仆,“你們不好好伺候少主,成天胡鬨。胡椒也是的,怎的就犯糊塗了呢!”

豆蔻計劃好了昨夜去石宅出氣,那些蠢奴,她一個打八個不是問題。怎知石宅的人行徑詭異,與胡椒二人打探了一番方知大事不妙。

豆蔻卻不敢辯解。胡椒也一臉無地自容,啞著嗓子出聲:“奴去找豆蔻的時候,發現石宅的下人往石炎廷房裡送紅燭。石家的人居心叵測,使出這般下作手段,我們想要回去稟告少主,卻是遲了……”

玉其知道此事是石家所為,他們想逼她就範,促成婚事。怪隻怪她大意,以為使君座下,不會有人搗鬼。

說來也怪,若非石家內部出了亂子,石翁何必急著與蘇家議婚。石家那些叔伯作勢支援,隻怕另有所圖。

馮善至昨夜已將此事翻來覆去問了個遍,當著玉其,憂心忡忡道:“石家不知在鬨什麼,你不如去岸東避一避……”

玉其不想讓阿姊為這件事擔心,事到如今也瞞不住了。她攏住合身的袍衫,踱了兩步:“還有一個鄭十三,他家如今是營田使,岸東的牧監怎能保得了我——”忽地轉身,眼眸明亮,“阿孃走之前叮囑我去拜望祖母,我應去沙州!”

馮善至蹙眉而笑:“你當真願意?”

玉其卻又靜默了,她同祖母並不和睦,每年寄去手抄經卷隻是奉家主之命而已。較之祖母對她的厭煩,恐怕她對祖母恨得更深。

胡椒出聲:“近來正好有幾個商戶雇車馬去關外,若是同行也能有個照應……”

“不,”玉其怔然地垂眸望著香爐,攥緊了手指,“你留下來幫襯阿姊,我與豆蔻去沙州。”

豆蔻倏爾抬頭,嘴巴合也合不攏。她與少主同仇敵愾,並不喜歡馮老夫人,何況馮老夫人脾氣怪異,不是個好相與的婦人。

此事說定,各自回房,隻留下豆蔻伺候玉其更衣。石家在酒裡下的藥定是西域禁藥,和在酒裡竟未讓她察覺,解藥來得遲了,幸而裴府的人悉心照料,纔沒有毒發害命。但一番折騰耗損元氣,她硬撐到此刻才未倒下。

玉其躺了下來,豆蔻俯身為她掖了掖繡被,她忽然轉過身去。豆蔻未有察覺,絮絮叨叨勸說起來:“少主此番得使君庇護,何不請使君做主退了這門親事……”

玉其揚眉:“何來退親一說,石家納彩還是問吉了,八字冇一撇。”

“是是是!”豆蔻拍了拍嘴巴,又畏怯著出聲,“無論少主去何處,奴當儘心保護少主,可西行路遙,這個時節春雪未消,少主的身子如何撐得住啊。”

玉其冇出聲,豆蔻在床邊坐了半晌,起身熄滅了燭火。香氣柔和而溫暖,聲音輕輕飄出:“我總覺著那不是使君……”

豆蔻驚訝:“少主……”

“大娘子在宮裡見過那孩子,說他肖似貴妃,是個美少郎。”玉其莫名笑了下,“不過為人狂傲,目中無人,讓貴妃頗為頭疼呢。”

提及大娘子,豆蔻便說不出話了。玉其閉上眼睛:“石家的人與使君往來頗多,鄭十三似乎也認得使君,怎會有疑。我隻是覺著那位使君與我想象中的樣子不同,有些失望罷了。”

使君離開石宅之後,留下樂伶繼續奏樂。至深夜宴席方散,石畔陀邀鄭十三留宿,鄭十三冇有推脫,轉頭來到石炎廷房中,稱他擅長雙陸,請教一番。

雙陸棋在今朝尤為興盛,上至王公下至商賈皆好此搏戲。富商子弟捨得下賭注,一夜賠掉一袋胡椒並非鮮事。若是往常,他定會興致勃勃,可獻香一事擺了鄭十三一道,隻怕被刁難。

卻不想鄭十三真的隻是打雙陸,時辰悄然而過。石炎廷連勝了好幾局,心思都在棋上,眼看就要入關得勝,他捧起兩顆骰子用力一擲。

一個仆從搓著凍紅的手鑽進房裡:“郎君料事如神,那小娘子的確藏進了裴府,三更半夜避人耳目才從府裡出來!”

骰子落在了棋盤上,石炎廷把人一望,難掩惶然。鄭十三拿起桌上兩顆玉骰子扔給仆從:“去罷。”仆從連道謝郎君賞賜,喜笑顏開地走了。

“十三郎莫不是讓人打探蘇娘子的行蹤……”

“我這麼做可是為了炎廷兄。”鄭十三斜倚月幾,一手托著下巴,饒有興味地觀察他的神情,“那小娘子把你哄得團團轉,就為了攀附貴人,如今都爬到使君床上去了。”

石炎廷忽然站了起來:“十三郎慎言。”

鄭十三莞爾一笑:“上回在望北樓,若非你告訴我你們有婚約,我豈會放過她?我鄭十三講道義啊,可炎廷兄這般護著的娘子,卻是個表裡不一的賤人。”

石炎廷驚異不已,鄭十三笑出了聲:“我可是說錯了?”

石炎廷深知得罪誰也得罪不起麵前的人,複坐下:“十三郎定是誤會了,我們還是接著下棋吧。”

鄭十三隨手一抬,棋盤與黑白的馬頭棋子飛了出去,砸在石炎廷麵上。棋子哐嘡四散,石炎廷臉色緊繃,睜開眼睛看著他。他唇角一瞥,歎道:“我將炎廷兄引為知己,炎廷兄待我卻如管仲,不過我願做那鮑叔牙,將那個小娘子……”他轉動手指,猶如一隻翩飛的花蝴蝶,劃至窗下的胡床。

石炎廷臉色大變:“十三郎!”

“連那個蕃奴都瞧見了,整整一夜你都在看阿芝。”

不似那些招徠客人的商女,蘇家娘子連名諱也不為人知曉,商戶子弟便覺得她惺惺作態。石炎廷無聲呢喃了一句,警惕道:“你為何……”

“甚麼?”鄭十三訝然地眨眼,傾身,“我聽見那個蕃奴是這麼叫的啊,蘇阿芝。炎廷兄不會連一個賤奴也不如,不曾得知娘子的名諱?”

石炎廷收斂了神色,抿唇道:“十三郎畢竟——”

鄭十三用力拍他肩膀:“講笑罷了。若是等娘子成了使君侍妾,炎廷兄可是後悔也來不及啦。我見石家親長頗為重視此事,擇日不如撞日,還是快些下聘為宜。”

旬日的互市最為熱鬨,大戶的仆從出來采買,香車寶馬在狹窄的巷子裡擠擠挨挨。

車坊出貨,夏順正為商馬套上鞍轡,一匹馬橫衝直撞而來,驚叫揚蹄。夏順手裡的蛇皮袋掉了下去,臉色煞白,動也不能動了。

陰而刺眼的逆光讓人馬籠罩在陰影裡,馬蹄重落在地,夏順後知後覺地跌了下來。

四下一片混亂,鄭十三將馬鞭甩出獵獵風聲。夏順連滾帶爬欲進車坊,被一道鞭子攔下。

他從她的躲避中獲得了慰藉,她怯怯地抬眼來看他,更讓人暢快。

鄭十三慢悠悠踏馬上前,離她更近了些。他俯身衝她笑,馬鞭圈攏輕拍她臉蛋,挑她下巴。

後生娘子獨有的飽滿臉蛋,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引人燃起一股衝動。他十五歲起流連平康坊,慧眼如炬,她是個美人,不自知地落在了泥沼之中。

夏順被鄭十三嚇怕了,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周圍那麼多人看,他們都在笑,冇有一個人幫她。

胡椒趕著慢吞吞的牛車過來,豆蔻向車裡的人抱怨道路堵塞,探頭探腦地朝車坊張望。她定睛一看,不等誰發號施令,騰空翻躍馬背,亮出短劍刺向鄭十三。

鄭十三後仰躲避,馬兒跳起來,他冇能握住韁繩,被掀翻在地。

街頭人喧馬嘶,塵土飛揚,胡椒跳下車,將夏順擋在了身後。

鄭十三狼狽地爬起來,拂了拂圓領袍上的塵土,撚起一根乾草撣開,笑得恬不知恥:“你們車坊便是如此迎客的?”

“鄭郎君算哪門子客人?”車駕捲簾背後,玉其淡淡道,“鄭郎君想要的,我家車坊冇有。”

鄭十三看不上商賈,結交商戶隻是利益驅使。他報複心重,一夜過去等不及就來了。

“賤婢——”鄭十三撩開簾子,目光在玉其臉上徘徊一圈,笑了。

“商賈自是輕賤,鄭郎君成日同賤奴廝混,卻也自輕自賤了。”玉其不偏不倚地回視他,“這兒不是鄭郎君該待的地方,如若需要賃車回京,我倒還能幫忙。”

“你以為你在河西,我就冇法子治你?”

玉其呼吸一緩,隨之感到釋然。他還是發現她了,即使過去了八年,他們相貌大變。

他們畢竟一同念過私學,抬頭不見低頭見。他屢屢破壞她的筆墨,偷她的書,惡人先告狀,害得她被嫡母罰跪。

那時父親總會偷偷過來塞給她一塊石蜜。

蜜糖甜得她牙疼。

玉其牽了點笑:“鄭郎君說的是,這麼多法子,也還是冇辦成事情……”

鄭十三伸手越過窗欞欲逮她,她拿起隨身的帷帽擋了開來。他臉色陰而蒼白:“他們說你為母守孝,三年過去又說你為母奉佛祈求冥福,如今已是神應八年……你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玉其從帽沿上探出一雙大而明亮的眼睛:“你希望我是什麼樣子?”

“阿芝。”鄭十三握住了車窗橫木,指骨到手背上凸起青紫的筋。

他正是弱冠之年,比她長四歲。但他是嫡母的弟弟,遵禮法應稱他一聲舅舅。

即使他們已心知肚明,她也不想承認她的身份。

“互市監乃節度使府管轄,有府兵駐守,車坊背後便是武侯鋪,你不想被亂棍打死就快滾。”玉其語速不快,鄭十三臉色完全沉了下來,眸子裡迸發蛇一般陰險的冷光。

她與過去完全不同了,有一股富戶商女的底氣。

鄭十三哼嗤一聲:“阿芝不是喜歡聽戲麼,我這就送你一出好戲。”

017

鄭十三打馬離去,胡椒急忙迎上來,扶玉其下車。

豆蔻疏散了車坊門前的閒雜人等,叮囑夏順今後遇上這種人大喊便是,武侯鋪的弟兄抄傢夥便來了。

夏順驚魂未定,懵懵地道:“武侯鋪不是官家的嗎?”

豆蔻昂首驕傲:“他們可收了我們善財娘子不少好處呢,冬有暖爐夏有冰瓜……”

“順兒。”玉其跨進車坊堂麵,夏順快步跑了過來。

她比剛來的時候瓷實了些,穿著短襖與袍衫,蹬嶄新皮靴,彆了一把刈草料的小刀,上頭沾著草梗。

她在馬廄乾活,攪拌草料、拾馬糞、刷馬……什麼都乾,相當賣力。

她是牧子的孩子,生來便會照顧馬匹。

玉其把人帶到樓上賬房,吩咐胡椒將新送來一盒梨拿出來,挑一個大的給夏順。

夏順訥訥地:“順兒惹了麻煩,為,為何……”

胡椒強塞給她:“少主賞你的,還不快道謝。”

夏順盯著手裡的梨,嚥了嚥唾沫,飛快望了玉其一眼,卻不敢細看:“多謝少主賞賜……”

玉其拿起案上的書冊,不甚在意:“拿去煮了吃。”

夏順五指握緊了梨,“就這樣不能吃嗎?”

豆蔻正從窗戶躍入,取笑道:“普天之下生吃梨的皆是蠻人。”

夏順珍用衣袖裹著梨仔細擦了一遍,喃喃道:“家裡耶孃兄弟好幾個人分一個梨,我隻能喝點梨湯。我想大口大口地吃……”

玉其回頭看了她一眼,點頭:“這是你的梨,怎麼吃都成。”

夏順很小心地咬了一口梨,她笑了,眼睛好似傍晚的月牙。

“少主,我也要吃梨。”豆蔻無賴似的湊到案前,一隻魔爪伸向盒子,胡椒抄起麈尾撣了一下,她嗷嗚一聲,怒沖沖向玉其抱怨。

“好了,也記你一功。”玉其一發話,豆蔻便抓起了一隻梨,胡椒看她小人得誌,翻了翻眼簾。

夏順望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忘記了啃梨。她輕吮了一下唇齒間的梨汁,默默離開了。

玉其聽蘇宅下人說馮善至一早出門了,來車坊卻不見人蹤跡,待到午後馮善至回來,才知她是去廟裡了。

馮善至是個虔誠的信徒,不僅拜佛,亦去襖寺,總歸什麼有用信什麼。

互市裡以胡商居多,他們信仰火神,建立了襖寺。在玉其看來那就是個黑市,流通朝廷嚴令禁止的香藥與書,譬如馮善至拿回來的七曜曆。

月火水木金土日,西域用星宿排列時間,謂之七曜。七曜曆上有占卜吉凶之言,寫得像詩歌一樣,意境深遠。馮善至專程去襖寺占吉,隻是結果很壞,女巫讓她買一本七曜曆避讖。

“散財消災……”馮善至把七曜曆當作護身符塞給玉其,還有點後怕似的,拍著胸口讓胡椒打碗涼茶來。

玉其從不信怪力亂神,甚麼誓言,皆是掩蓋內心目的的說辭罷了。她毫無顧忌地問:“所以女巫說了什麼?”

女巫看見金曜指引,玉其命中姻緣已至,此去關外反而會引動婚神。玉其聽來微微一笑:“石家連女巫也買通了?”

“哪是石家這回事。”馮善至細眉微攏,難得露出惱色,“馮家的人這些年明裡暗裡說了多少回……隻怕你此去拜望祖母,他們央求老夫人做主定下你的婚事。”

“馮家哥兒已娶了嫂嫂了!”

“他們又不是真的要這門親事。他們也配?”馮善至臉朝另一邊,為家中親眷感到慚愧似的,“他們惦記老夫人的私產,盤算作你的嫁妝,誰知道會不會找來什麼鄉鄰,亂點鴛鴦譜……”

玉其回到河西以後,在鄉下冇待多久便來涼州了。家主說是帶表兄來城裡求學,實際是為了她。

家主說小娘子要見世麵,不應待在鄉下。見識過世間種種,方知自己此生所求真正為何。她母親就是見得太少,才錯付一生。

邊地戰亂過去冇有多久,香藥生意每況愈下。家主說香道是貴人賞玩的,為人運貨或能供給千家萬戶,便建立車坊,在這個胡商與男人的地盤闖出了一片天地。

家主不在的時候,她這個少主便要擔起責任守住車坊,既然麻煩在她身上,她離開一陣便是了。

“祖母的積蓄給誰也不會給我,我的東西誰來也搶不走。我回鄉拜望長輩總還是要備足禮數,阿姊替我掌掌眼……”玉其露出甜美的笑,蹭著馮善至肩窩,去拉她的手,馮善至半推半就起身,二人下樓欲去庫房。

蘇宅的仆從跌跌撞撞闖進車坊:“天爺,鐵公雞下蛋啦!石家、石家來下聘了!”

一行頭裹皂巾的仆從抬著聘禮,前麵幾個伶人敲鑼打鼓,由一個抱雁的老翁領著來到蘇宅大門。

老翁頭戴方巾,身著一襲棠苧襴衫,髯鬚髮白,老讀書人的模樣。他叩開蘇宅的大門,身後錦衣珠寶成箱湧了進去。

胡椒打馬而來,攥著手裡的馬鞭,急急忙忙擠進人群。也顧不上失儀,出聲喝止:“私家宅院,可容爾等喧鬨!”

豆蔻閃身湊近,逮住老翁袖邊垂下的紅繩,就要搶奪他懷中的聘雁,老翁迅猛摟住受驚的聘雁,雁撲棱起來,隻是栓了腳飛不起來。

玉其在一片混亂之中走來,帷帽遮麵,披襖垂蕩,籠罩著淡香。豆蔻與胡椒立在左右,那老翁冇了阻攔,方理了理衣襟。

玉其知道他,互市裡有名的牙郎,胡語流利,寫的一手好字,許多人專程來找他寫商契。涼州胡虜遍地,也還是有些文脈在的,老翁曾經鄉貢舉薦上京趕考,屢試不第,為了養家餬口淪為商人,卻也因此傍著石家發了財。

“蘇少娘子。”老翁一手勉強攏住聘雁,捋了捋長鬚,端作儒雅,“鄙人代石家親長前來送聘禮,蘇少娘子來得正好。”抬眼掃了下身後的仆從,“還不將禮書拿來。”

仆從奉上禮書,豆蔻伸手想奪來撕毀,胡椒暗暗將她衣袖一拽,誰也不去碰那禮書。仆從尷尬地懸著雙臂,溜著眼珠往玉其身上打轉。

“滾開。”豆蔻怒喝。

“豆蔻娘子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老翁拿起禮書遞到玉其麵前,和顏悅色道,“大喜之事,還請蘇少娘子親自過目。”

禮書摺頁傾落如瀑,長長一冊寫滿了金銀珠寶。圍觀的人隻瞧見幾個字便讚歎連連,果然是石家的手筆。玉其看也冇看一眼,不為所動:“請你們離開。”

老翁老神在在:“兩家婚事已經公佈,豈能反悔耶?”

“我敬你是尊長,你且答我,何為三書六禮?”

“三書有聘書、禮書、迎書,六禮是納采、問名、納吉、請期、迎親。”

“兩家既未請人說媒,亦未定下婚約,就憑所謂的幾句說辭,他石家就敢來下聘,如此冒失,置我蘇家不顧。”玉其平和的語氣倏爾轉盛,“我蘇家也是互市大行,豈容你們無禮!”

冇想到蘇家長輩不在,一個後生娘子也有膽量在眾目睽睽下宣揚此事。

“蘇少娘子這是哪裡的話……”老翁將聘雁騰給仆從,從懷裡拿出一卷婚書,紅紙黑字寫著石炎廷與蘇阿芝的名字。

“蘇家家主去了岸東,臨行前請我保媒。你且看看,是不是蘇家的印?”

上頭確有蘇家的商印。但凡與蘇家有生意往來,誰都見過那印,石家仿造了他們的印,甚至探知了她的小字。

原來這就是鄭十三所說的好戲,玉其恨當時冇能給他一刀。

“蘇少娘子素來有善財娘子之名,能與你為婚是薩保的福分。何況你們兩家門當戶對,二人自幼相識,而今適齡成婚,此乃河西佳話!”

老翁朗聲宣揚,身旁的仆從連連附和。玉其鎮定下來,說到底這就是市井撒潑,哪管有理無理,堅持自己的主張纔要緊。

她揚起下巴,朝他逼近半步:“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們知道我家大人不在,偏在這個時候上門,不是欺辱我一個女兒家是什麼?我阿耶早逝,阿兄離家,留下阿孃辛苦操持家業,四處奔波。我雖為商女,從來顧惜名節,互市人人皆知。你們將事情鬨得沸沸揚揚,荒唐下聘,若我今日真的應了你們,受了聘禮,成了那石宅婦,不知還會遭到怎樣不堪的對待!”

“就是!”胡椒帶領人們起鬨。

“石家太不厚道了!”

“一幫人欺負一個小娘子!”

圍觀的人愈來愈多,老翁畢竟曾是讀書人,尚且要些臉麵,可退也退不得,他昂起顱項斥駁:“若非兩家商議了婚事,此前元日石家為何譴樂班來蘇宅,上元節之際,你又為何拿著石家郎君親手寫的帖子赴宴,那日你與人衝撞,可是郎君救下了你,你二人私交甚篤,此時倒是不認,難不成是嫌聘禮不夠?蘇少娘子也是懂行的,這些財寶當以百萬計!”

此話一出,四下又起噓聲。商女本就異於常人,拋頭露麵,逐利而生,蘇家娘子自恃身價盤算聘禮也不是不可能。

“嘖嘖嘖,石家這些聘禮,夠買多少美人了……”

“這小娘子忒不識趣!”

玉其氣得不好,卻也不能應了這話就此發作。打口水仗,最怕姿態難堪,落下話柄。她緩了一緩,端作冷淡:“我們商行中人,凡事認一個引,認一個契。石家的婚書,我家冇有,要我如何認?石家若隻是想炫耀財富,捐資治災便是,來我家門前鬨算什麼。這兒不是互市,是將軍巷,小心驚擾了貴人。我可是聽聞朝廷派來的特使正在查私家囤糧之事……”

實在威脅到切身利益了,老翁心虛地鬆開了牽聘雁的紅繩。

聘雁橫衝直撞,石家的人不想讓它飛了,蘇家的人不想讓它入院。眾人忙著去抓,亂作一團。

箱子裡的珠寶散落,圍觀的人一窩蜂地搶。

胡椒護著玉其進了前堂,有人跟著鑽了進來。

哈布爾燦爛的笑容出現在眼前:“賽罕!”

“你……”胡椒驚異。

“我們要走了,臨走來看看賽罕!”

我們……

玉其錯開目光,瞧見了門簾背後的身影。李重珩一手挑起門簾,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

他束起了發冠,竟有中原郎君的俊逸。一縷陽光隨著簾子垂下而隱去,他整個人跨進門檻,仍一身帶著羊騷的胡袍,蹀躞帶上掛著盛酒的蛇囊與小刀,叮叮噹噹。

懷抱一隻軟乎乎的羊羔,響亮地咩了一聲。

每年開春之後,牧羊家在城裡賣掉羊與彆的貨物,便會回到肅州的軍牧場,為此他們特意來向玉其辭行,說什麼也要把這隻羊羔留下。

胡椒將羊羔抱走了,玉其親自布茶招待,圍坐案幾旁,冇話找話:“這麼小怎麼殺?”

李重珩大言不慚:“養到能殺的時候便殺。”

玉其一噎,抬頭正正對上他的目光。

使君並不記得一個小小的牧戶,是戍衛將她帶去裴府的。所以他丟下她了。他原也冇有理由照顧她。

她為何感到失落呢。

018

銀絲結條籠子裡燃著小火,炙烤一塊劍南小方茶餅。熱氣裡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氣氛,玉其迴避什麼似的,轉身從鬥櫃取出幾個小巧玲瓏的花口茶甌。

哈布爾毫無自覺:“賽罕,將纔是在吵什麼,你們家有喜事了?”

玉其斟酌著回答,忽見李重珩正用銀則撥弄籠上的茶餅。她一手捧著茶甌,一手用竹夾拍開他的手:“炙茶須內外均勻烤透,你這般會毀了茶的滋味。”

李重珩稍往後仰,一貫令人討厭的語氣:“大喜臨門,你還有心思做茶。”

“我……”玉其難得吃癟,壓低眉頭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

“你又懂了?”

“他們可是胡人。”玉其目不轉睛盯著籠上的茶餅,好似盯得愈緊,便能烤得愈快似的。她迫不及待將一台茶碾放到麵前,不願手裡空閒下來。

哈布爾不樂意了:“胡人怎麼了?”

胡人大多時候單指善於經商的粟特人,但在番邦混居的河西往往有更深的含義。哈布爾伸出食指,推動茶碾中的滾羅,悻悻地道:“賽罕,你分明還說想成為我們的家人呢。”

玉其蹙眉而笑:“我是說……”

李重珩傾身單手壓在案幾上,興味盎然:“此話何意啊?”

不知怎麼回事,玉其覺得他散漫的姿態下有一股強烈的進攻氣勢,讓人無從招架。她剋製的怒火嘩升,笑顏盛極:“癡心妄想。”

李重珩哈哈笑了幾聲,餘光瞥見胡椒快步來了。那羊羔看著小小一隻,活潑過了頭,他控製不住,不知如何安置。哈布爾嫌他這點小事也做不好,哼哼著去幫忙了。

“我說什麼了?”李重珩好整以暇地看著玉其,“還是該問你在想什麼?”

玉其一下將茶碾砸過去,李重珩偏身躲開,茶碾嘡嘡落地,滾羅彈飛出去。豆蔻急急忙忙而來,抬手一擋,吃了痛,瞧見堂眾的郎君,指著他鼻子大罵:“暗算我!”

李重珩微微蹙眉,玉其若無其事地端坐。豆蔻捂著手臂上前,不滿道:“他怎麼在這兒?”

玉其隻問:“何事慌張?”

豆蔻附耳低語,一隻眼睛斜睨李重珩,似罵他不識趣。

玉其點了點頭,起身往外走去。

方纔在車坊聽說了訊息,玉其同馮善至便兵分兩路,馮善至去找石炎廷了,想通過他阻止此事。現下石炎廷趕來蘇宅,就在廊上站著。

一夜過去,石炎廷憔悴了些,見玉其走來,拱手作揖:“蘇娘子,我知此事倉促……”

玉其不客氣地打斷他:“我替你獻計解決了麻煩,你卻如此相逼,讓人看儘笑話。”

石炎廷一頓,目光在她臉上盤桓,莫名有些癡相。她凝神睇他,他適才斂了神色:“此事原是我阿耶的心願,我本不想平白耽誤一個娘子,可事到如今也不能壞了你的名聲。”

玉其詫異:“石家大張旗鼓來下聘,倒成我的錯了?”

石炎廷麵色一緊,質問似的:“昨夜離開石宅,蘇娘子去哪兒了?”

玉其盯住他,目光如炬:“昨夜我吃醉了酒,自然回家了。”

“你說謊。”石炎廷忿忿,“我的家丁親眼看見你去了郡公府!”

真是有夠可恥,玉其詫異而憤怒:“薩保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卻默認一切發生,如今又有什麼資格來問我?”

“你一早便想好利用獻香一事接近貴人吧?”

玉其打消了最後一點議和的念頭,退開半步,揮指廊下:“與你冇什麼可說的了。”

石炎廷大有不計前嫌的意思,堅持道:“蘇娘子,我們也算自小相識,你不是貪慕虛榮之人,這麼做一定有原因的,對不對?”

“你不貪慕虛榮,怎的不去做那乞索兒。”

石炎廷深吸了一口氣,苦口婆心道:“此事我可以不與你計較,往後也絕不再提。今日下聘是倉促了些,但婚事本就是兩家大人商議好的,早晚又有何差彆。若你嫁進石家便是唯一的當家主母,商會賬房也可有你一席之地,你我攜手橫貫東西,前程無憂。”

石家依仗胡人血脈,壟斷西域的貨運,卻未在隴右形成割據。石家叔伯推進兩家婚事,原是看中了蘇家的車坊。

蘇家好不容易做大,與石家競爭隻會落個兩敗俱傷,因而入了商會,謀求共存。他們卻想侵吞蘇家,以為娘子當家,可以任由他們支配。

玉其冷哂:“我已與那牙郎說了,家中長輩不在。”

石炎廷在互市向來是呼風喚雨的,從前根本瞧不上這個蘇家娘子。看在近來相交的情誼上,他願意放下芥蒂與她商議婚事。他親自前來說明,已是卸下臉麵,怎知她像石頭一樣硬。

彷彿吃了敗仗,他心底說不清道不明的期望破滅,道:“你不願與我成婚?”

玉其將人上下一掃,冇有出聲,勝過千言萬語。

石炎廷引以為傲的自我在她的凝視下逐漸瓦解,惶惑之中湧現怒火,他咄咄逼人:“使君無上高貴,你一個商女豈能入得了他的眼,即便他一時寬待了你,待他一走,你便成了為人唾棄的棄婦!你不要癡心妄想了,你的親族當初與出身望族的崔郎私奔,結果呢——”

“住口!”玉其從未在人前袒露這般強烈的情感,話音一落,自己也怔住了。

石炎廷複雜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好似從未真正認識她。她堪堪轉過身去:“豆蔻,送客。”

貓在角落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豆蔻幾步跑過來,推搡著石炎廷往外走:“多有得罪,薩保請回吧!”

玉其氣呼呼地回了堂間,籠子上的茶餅早已炙烤妥當,成了茶碾中均勻的碎粒,衝進了一瓢沸水,茶香四溢。

想要毀滅一切的衝動俄頃收勢,她愣愣站在原地。

一點柔軟的火光勾勒李重珩身側輪廓,他姿態閒適,背對她,正用銀則攪拌著茶水,好似世間一切紛擾與不堪皆與他無關。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

他僅僅是一個蕃奴。

他纔是最低賤的人。

玉其一步衝了過去,一把拽住銀則的柄端。李重珩露出意外的眼神:“少主白日撞鬼了。”

“你出去,出去!”

李重珩無心去聽廊下那番話,卻也猜到發生了什麼。他本來有點同她鬥樂的興致,看見她儀態儘失,怒火燒眉的樣子,忽然不是滋味。他一手撐著案幾,巍然不動:“至於麼。”

“你知道什麼,”玉其用力從他手中拔出銀則,銳利的尖頭刮過他掌沿,劃傷她指腹。她渾然不覺,繼而胡亂拉扯他的長袍,要將人拽起來,“我不要看見你!”

李重珩輕輕握住了她手腕,裹著胡袍窄袖也能感覺到的纖細易碎。他目光平靜:“他想娶你。”

玉其睫毛顫動,攥緊銀則直往他身上刺去。他下意識探腿,她一個趔趄跌落,幾乎撞上茶案。她抬頭,眼裡的怒火噴薄而出。

“你不想嫁給他?”

嫁娶之言十分刺耳,她攥著銀則又要朝他劃去,轉臉將銳利的柄端劃向自己的臉。

咣咣兩聲,茶案被迅疾的力道撞開。玉其悶哼著仰倒,恍惚了一下纔看見近在咫尺的臉,眉目深邃,氣勢迫人。

“你作甚!”李重珩包覆她捏著銀則的手,皺眉發出怒斥。

玉其後知後覺感到呼吸,還有心跳。人倒在地上,心跳竟像是從後背升起來的,慌亂地踏著地板。

他的聲音在這樣的節拍下變得模糊不清:“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你不做伯奇,也不應這般妄為。”

說的什麼……

這個賤奴似乎說了人話。

玉其回過神來,緩緩撒開了手。李重珩將銀則擲了出去,輕飄飄一聲,淹冇在彼此急促的喘息聲裡。

玉其閉上了眼睛:“我是給他一個寬恕自己的機會。”

石炎廷隻是遵從父命而已,如果她有了不可逆轉的缺陷,就有理由逼退他們。

比起哪裡殘缺,自然是毀容輕易一點。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李重珩神色晦暗,抬手撥開了斜在她鼻梁上的髮絲。他帶著糙繭的手觸及她冰涼的皮膚,令人微微戰栗。她冇能睜開眼睛,啞著嗓子悄聲說:“巴依,你是否為了一樣東西爭取過?”

“……”

“我有一樣定要得到的東西,旁的皆無關緊要。”

李重珩撐起身來,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轉臉朝著一地狼藉:“二沸的水灑了,你的茶,要重做了。”

019

豆蔻將不速之客攆出了宅,回來撞見仆從立在門邊不敢進屋,她狐疑地望去,大驚失色。

玉其孤伶伶地坐著,周圍茶甌一乾器皿散落,水跡蜿蜒。豆蔻招呼仆從進來收拾,不滿道:“可是那小子搗亂?”

玉其淺淺搖頭,穿堂而過,往灶房院子去了。哈布爾找了一處避風的地方搭羊窩子,李重珩已在幫忙了。乾著灰頭土臉的事,卻樂在其中,看了就惱人。

他們用土與石頭蓋了一個半地窖式的窩子,將羊羔推了進去。奶白的屁股一撅,小羊興奮地蹦躂了幾下,發出咩咩叫聲。

“成了……!”胡椒低頭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看見玉其站在老槐樹下,咧開了笑。

玉其冇有表態,見李重珩轉過身來,對視一瞬,彼此皆錯開了目光,就像什麼也冇發生過。

她後悔說了那些話,多少有點交淺言深了。

“賽罕,我,我捨不得你,你可要同我們一道去肅州?”哈布爾終於說出這話。他們繞了這麼大一圈,便是為了此事。

這陣子藉由城中活動,他們查出石畔陀與城郊大寺的僧人暗度陳倉,石家通過信女會社將糧草運出城,再一路送至關外。

隻是夜宴上事出突然,冇能進一步搜到相關賬麵記錄。

石畔陀應是察覺到他們私運的不僅是糧草,所以想要通過婚事,禍水東引,將罪狀推脫給石炎廷父子與蘇家。

在李重珩看來,此女心性單純,又還任性妄為,無論如何,還是將人帶走為宜。

凡事師出有名,哈布爾出了這個笨主意,當麵問她願不願意。

李重珩看著玉其,把人看得有點不自在。玉其不是無法自處了隻能逃跑的人,她喜歡作出違背身體反應的舉動,便走上前去。

“幾時動身?”玉其分明是與哈布爾說話,卻似衝著旁邊那人。她微微仰起的臉托起了陽光,天邊的晚霞好似薔薇色的蝴蝶,落在她眼簾上。

李重珩忽然發覺時辰這樣晚了。

“明日一早便走。”他語氣淡淡。

玉其仍未看他,朝著哈布爾一笑:“我就不去了,待我向阿媼問好。”

天光微暗,靛藍色淌進裴府。內院的婢子捧著燭火出來點亮石燈,見人經過,欠身喚了聲:“十一娘。”

裴書伊方從河岸回來,一身戎裝上沾著濕泥,連日曝曬之下膚色深了不少。府邸的人見怪不怪,一路迎著問候,裴書伊進了屋。

屋裡熱氣瀰漫,芳香馥鬱。裡間已備好浴水,長勝聽見腳步忙上前來。

裴書伊斜了她一眼,抬頭撥開抹額。

“頭先七郎回來了,同我說主子也快到了。”長勝笑著將人迎進屏風,從背後寬衣,一一解下革帶與厚重的兩襠甲。

“他那個望舒使成天在城裡竄來竄去,這回把我盯上了。”裴書伊輕嗤一聲,脫下高領袍,巾布帶水直往身上擦,大剌剌的樣子好似趕著去行軍。

岸東洪災,朝廷便撥了款讓岸東府治水賑災,成果麼,大家有目共睹。如今營田使來訪,該轉調糧草轉調,該收治流民收治,據說作亂的盜匪也收編進了地方團兵,形勢一片大好。

岸東府去歲已築堤治水。天山雪融,春汛將至,河西官吏不放心,同營田使商議重固堤壩。問題在於誰出這筆錢,說到最後隻能河西節度使府自掏腰包。

河西軍有赤水、玉門、豆盧等六軍,裴書伊領二萬赤水軍駐涼州下縣。赤水軍有治水經驗,便被派去出力。

裴書伊親自督工,倒也談不上辛苦,隻是岸東的作派令人作嘔。今日在渡口碰上了大腹便便的岸東府參軍,開口便問使君何在,惹得她不快。

“他既不肯參與治災的瑣事,還待在城裡作甚。”裴書伊轉頭問,“阿虞不都回玉門了?”

長勝苦等一天了,登時兩眼放光,迫不及待做這個解惑之人:“主子數日未歸,有所不知,七郎帶了一個小娘子回來……”

裴書伊瞠目:“啊?”

“便是住在將軍巷尾巴上的蘇家小娘子,她們家是女戶,商籍,經營車坊。”

裴書伊大略知道互市監的情況,蘇家車坊交納商稅頗豐,是個豪橫人家。她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說來也該是年紀了,那個蘇小娘子……”

“我故意拿話激她,她竟未聽懂,怕是郎有情妾無意。”長勝臉上掠過一縷無奈,握拳砸手,“不過我已讓人打聽了,小娘子的婚約不似真的——”

“還有婚約?”裴書伊愕然,抬眼瞧著長勝。長勝赧然一笑,裴書伊黑了臉,卻無絲毫責備,“他真是不害臊。”

長勝兀自難為情:“我覺著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小娘子生得可好看了,隻怕城中貴女也不及……”

裴書伊用巾帕悶臉,嗆了一口水汽:“你倒把人看上了?”

“怎麼說七郎已有二九,身邊連一個侍婢也冇有。之前那班樂奴在驛館小住,我可是差人問了,他哪是豢養美人,分明是做那指揮使,命人成日的操練技藝……”長勝拿來巾帕絞乾,話也不停,“反正,蘇小娘子就是不一樣。”

裴書伊終是笑了:“阿耶原還說等這陣過了,將宇文家的娘子接來。”

長勝頭一回聽說,不免震驚,邃放低了聲:“宇文家是竇賢妃的孃家人吧?”

竇賢妃是聖人王宅時期的舊人,誕下長子,後立為太子。

裴書伊靜了片刻,道:“七郎從前在宮中給太子伴讀,宇文家的孩子也在列,他們少年情誼深厚,能夠結為郎舅,再好不過。”

梳洗既畢,裴書伊換上一身羅袍,來到海棠苑。

裴公屢次提點她要謹遵君臣之道,但她希望裴府是李重珩的家,而她隻是他的阿姊。裴書伊冇有著人通傳,如往常一般徑直進了房間。

李重珩呈大字狀躺在席地上,麵上蓋了一本書,腳步聲漸進,也冇有一點動作。裴書伊以為他睡著了,悄悄拎起了書,撞見他烏黑的眼瞳,嚇了一跳。

“這又是什麼……”裴書伊冇好氣地睇了他一眼,掃了下書卷。鬼畫符一樣的天書,他說是西域的七曜曆。

“你何時相信占卜問吉之事了?”裴書伊想著長勝說的事,心頭髮毛。

李重珩平日裡該發笑了,今夜卻是神情淡淡。裴書伊將書丟回去,斟酌著開口:“你……”

李重珩躍身坐起,直直望著她:“這麼晚了,阿姊還不休息,是來找我解悶的嗎?”

“傻小子。”裴書伊坐了下來,身後的長勝放下燒酒與佐酒的魚膾,退了出去。

“這些時日辛苦阿姊了,待工事一畢,便找個由頭將鄭侍郎趕回京去。”

“不關他的事。”

李重珩點頭:“近來舅父與鄭侍郎白日在衙署議事,夜裡還上旗亭飲酒,歃血為盟的架勢……”

裴書伊皺起了眉頭,他意有所指,看來已經知道了阿耶的打算。便也不饒圈子了,道:“阿耶為你說了一門好姻緣,請鄭侍郎在禦前美言,得聖人應允。”

李重珩露出驚訝的表情:“難怪節度使府出錢又出力,是為我買一樁好姻緣啊。”

裴書伊知他陰陽怪氣,不以為意,睨著他道:“你這個年紀本就該定下婚事了,宇文家的娘子嫻靜溫婉,才學也是一等一的,等人來了,你親自看看。”

“我不要。”李重珩笑。

裴書伊又驚又疑。人們總說情竇初開,如洪水猛獸,擋也擋不住,她原還不信,當即不給他好臉色:“你食邑被削,同庶人就差一道敕令。東宮借岸東之事打壓河西,你不設法籠絡東宮,又當如何自處?今已無明哲保身的餘地,阿耶皆是為你籌謀。”

李重珩稍稍正色:“豈不是趁了東宮之意,將八萬河西軍拱手讓人。”

東宮想掌河西軍,自然肯讓宇文與他為婚。但東宮也會有條件,在節度使府上安排他們的人。

裴書伊並不擔心,地方有地方的規矩,等這些人來了,有的是辦法收拾他們。但李重珩的態度令人頗為惱火:“是東宮還是蓬萊殿有何差彆?他們此番鬥法,遲早牽出岸東的爛賬,若非蓬萊殿勢窮力竭,怎會讓一個閹豎來乞索?”

裴書伊一手搭在膝蓋上,氣勢洶洶:“你不娶宇文,便請蓬萊殿為你娶崔氏女。”

崔氏崇儒,固守禮法,在黨爭中力保東宮,但他們不是東宮的臣子,而是國朝的臣子,他們背後是河北士族。東宮不會容許旁人得到士族的支援,而蓬萊殿本就主張壓製舊望,與崔氏積怨頗深。

他被驅逐出京,正是這些清流文官上諫,推波助瀾。

娶崔氏女,是個笑話。

李重珩的沉默在裴書伊眼裡成了少年無聲的示弱,她逐漸有點心軟了,“我與你說清利害,你心中有數便是。那個車坊小娘子,你要真存了心思,也非不能納了做妾,但要等你成婚之後……”

李重珩想起那人今日抓狂的模樣就覺得有趣,心頭莫名又有點空。他牽起唇角,輕輕咧笑:“我明日要送牧羊家回去,那個車坊小娘子也會同行。”

裴書伊愣了下,冷嗤:“你故意讓阿虞先走,就是為了親自送他們?我派人去,你不必管了。”

“我順道而已。不如阿姊也一道去,郭司馬年節的時候也冇能回來,你二人一年也見不了幾回,怎麼做夫妻?”

郭聰武舉入仕,迅速擢升為金吾衛郎將。他奉命護送李重珩來到邊地,相中了裴公的嫡女,求聖人賜婚。

這些年各道節度使軍權在握,自行任命軍中要職,形成了藩鎮。聖人應允婚事,為讓裴家宣示他們的不二心。

裴書伊接受了這樁婚事,卻無法容忍這個丈夫。他官途順遂,剛愎自用。阿虞那個溫吞的孩子,去年團圓的時候不知怎麼被他惹惱,同他上校場打了一架。郭聰磕破了相,一去不返,今年過節也冇有回來問候,好似連嶽父也不放在眼裡了。

他任河西節度使府的行軍司馬,率豆盧軍駐關外的沙州,作為前哨抵禦外患。

裴書伊知道李重珩故意說這話是為了惹惱她,他一直是個壞孩子,她可不上他的當:“兒女情長如過眼雲煙,你將來還會遇見許多鐘情之人。婚姻,刀刃而已,握住趁手的,纔有將來。”

李重珩欲言又止,胡亂撥開了案幾上的書卷與筆墨。裴書伊鋒利的眉眼變得柔和,“我不後悔。”

李重珩難得流露幾分少年執拗,越過案幾拉起她的手腕,伸出拇指與中指卡量了一下,而後拿出一副皮革護腕利落地纏了上去,漿紅的繩係成了一個結。他抬頭咧笑:“做得好吧?”

裴書伊忍著喉頭的滯澀,抬起手腕在光亮的地方翻來覆去地看,“馬馬虎虎。”

李重珩笑了。

裴書伊起身離去,遠遠傳來低聲的唱詞:“睹顏多,思夢俁。花枝一見恨無門路……五陵兒,戀嬌態女。莫阻來情從過與……”

裴書伊終是冇有乾涉出行之事,天不亮李重珩便去了城郊草場。牧羊家拆卸氈房,裝備車馬,孩子們睡眼惺忪地擠在板車上,對這場跋涉毫無期待。

雲邊泛起天光,草場的風徐徐吹拂。成群結隊的商旅從城關湧來,遠遠望見一駕兩驅香車掩藏其間,低調行進。李重珩胡亂捋了捋蹀躞帶上物什,逮住轡頭將馬調頭。

哈布爾仍伸著脖頸張望:“賽罕真的會來嗎?”

“走了。”李重珩打馬慢出。

“你彆急呀!”

“哎——”豆蔻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用力揮手,忽又不見,似乎被車裡的人拽了回去,車簾飄飄蕩蕩。

“巴依,賽罕來了!”哈布爾回頭,李重珩已行遠了。

020

冷風從車簾灌進來,吹起車廂懸角的香囊,座下鋪著一層又一層的皮毛軟墊與毯子,華美而暖和。豆蔻爬起來將簾子係嚴實,一麵嘟嚷著:“少主不喜歡那小子,何故與他們同行……”

“出城隻此一道,難道此道是他家開的,我還要讓他不成?”玉其攏著手指,指腹上輕微的劃傷還有刺痛感,令人不快。

哈布爾熱情洋溢的聲音傳來:“賽罕,我們等你老半天了!巴依說你一定會來的,你們私下約定好了,也不告訴我一聲。”

玉其瞧著車簾上影子,應是隻有哈布爾一個人,便解釋道:“我是去沙州探望祖母。”

“你去沙州!”哈布爾驚了一下,又笑,“那也同路,到了肅州去我家坐坐,我們家在牧場上,那兒有群馬,春來賽馬可壯觀了……”

到肅州還有些時日呢。玉其默不作聲,哈布爾又道:“天蒼蒼野茫茫,這般美景,賽罕悶在車裡作甚,下來同我們騎馬呀。”

豆蔻出聲:“不比平日在城裡,此去路遙,我家少主顧惜身子要緊。”

“賽罕,你可是哪兒不舒服?前些日子……”

玉其生怕哈布爾說出吃醉了酒之類的話,忙道:“現下人多擁擠,過了番禾縣我同你騎馬。你可要上車裡來暖和暖和?”

“我跑起來還嫌熱呢……”哈布爾似乎回頭看了一眼,猶猶豫豫地說,“賽罕,把孩子們抱到你車裡去,你看可好?”

“好啊。”玉其冇有猶豫,拍了拍車輿,讓駕車的護衛停一停。

豆蔻努了努嘴,眼神透露不滿:“少主還說不偏心,這車本也不大,那幫孩子來了,奴隻能同那香囊擱一起了。”

玉其忍俊不禁地睨了她一眼,就見一幫孩子吵吵鬨鬨來了。她們一個接一個爬進車廂,四下一望,發出嗚哇的讚歎。年紀最小的阿納日直往玉其懷裡撲:“賽罕香香!”

豆蔻學著孩同的模樣動了動嘴巴,悻悻地縮去了邊上。玉其一手攬著阿納日,一手指了下案幾上的銅製提柄手爐:“喏,給你。”

豆蔻臉朝一邊:“奴不要,奴還是下車去吧!”

“哎……”玉其冇能攔住,一幫孩子推搡著豆蔻下去。

窗外傳來哈布爾毫不客氣地笑聲。

孩子們鬨騰著讓玉其講故事,玉其想起的皆是傳奇裡的癡男怨女,便翻開馮善至拿給她護身的七曜曆,用蕃語解說起來。她們勁兒來得快也去得快,最後頭靠著頭,睡了過去。

玉其也不知不覺睡著了,一覺到夤夜,已至番禾縣的牧場。阿媼與哈布爾將孩子們接連抱下車,阿納日還睡在玉其臂彎,壓得她半個身子發麻。

玉其另一隻手將阿納日撈起來,等人來接,等來的人卻是李重珩。他屈膝撩開了門簾,牧場零星的燈火透進昏黑的車廂,玉其疑心被他看見剛醒的樣子,慌忙將孩子送過去,不慎力道鬆了,阿納日屁股磴了一下,猛然驚醒,哇哇大哭。

“乖……”李重珩將孩子抱在懷裡,低聲哄著,下了車。

哭聲遠去,哈布爾他們說話的聲音傳來。

玉其靜坐了片刻,理了理衣袍與髮鬢,戴上帷帽,鑽出車簾。

李重珩遞來裹著皮革護腕的手臂,玉其睫毛微顫,掀起眼簾。他神色淡淡,卻有股理所當然的意味:“今日多謝。”

玉其壓下眉頭,一把推開他,徑自跳下了車。軟底履在起霜的草地上打滑,她一步趔趄,著急著站穩,被她拒絕的人從背後扶住了她。

她穿得厚實,隻感覺到他掌心力道很大。她旋即轉身,退開半步,又是半步。

低低的風吹起他們的衣袂,髮絲撩撥額邊,她覺得冷,耳朵格外燙,有什麼催促她開口:“纔不是與你們同行。”

李重珩笑開了,露出齊整的皓齒。可他不說話,讓人更加無地自容。

“你……”

玉其出聲的同時,李重珩輕聲道:“知道了。”

玉其抿住嘴唇,快步走開了。

哈布爾領著孩子們在溪邊紮營,招呼玉其:“賽罕,同我一起睡吧!”

玉其一噎,卻是停下腳步:“阿納日呢?”

“阿媼哄著呢。”

玉其點了點頭,看向附近的客舍:“我帶了商隊。”

哈布爾也不好再挽留:“夜裡當心,我們就在這兒。”

阿媼抱著孩子遠遠望過來,玉其揮手道彆,走上吊橋。

官道上約莫三十裡一驛,客舍與營地依官驛而立,迎風飄揚的店招下燈籠瑩瑩發亮。

同行的還有幾個商戶,他們向車坊賃車馬,雇了護衛。他們是河西的生麵孔,帶了一批銅鏡、陶瓷、彩色陶俑之類的器物,要去西域。

玉其同他們打過照麵,吩咐護衛卸貨仔細些,進了客舍。這間客舍是下縣條件最上乘的,堂間供食,三三兩兩的人圍坐著,把酒相談,四下瀰漫牧場奶酒的氣味。

豆蔻率先來訂食宿,店家說已冇有上房了,隻有通鋪。豆蔻一路上悶氣,不客氣道:“我家車坊向來關照你們生意,識相的還不把上房騰出來!”

店家滿頭大汗:“娘子,上房確已訂滿了。此去關外的人多著呢,說是西域高僧要在沙州千佛洞開壇講經,不要說僧人信眾,達官貴人我們都招待不過來啦……”

說著無心,聽者有意。豆蔻瞪大眼睛,玉其趕在她鬨事之前,快步上前:“就要通鋪。”

店家瞧見玉其遮麵的縐紗,一身光亮的狐皮披襖,微微垂首,拱手道:“可是少主娘子?”

豆蔻斥聲:“恁多話。”

店家為難:“通鋪住的是些什麼人,怎能讓娘子屈就……”

外麵有人朗聲招呼店家,玉其回頭,隻見烏泱泱一幫人來了。為首的幾個僧人低眉斂目,後麵的仆從與護衛擁簇著石炎廷。

店家迎上前去:“薩保,上房請。”

豆蔻大驚失色:“好你個田舍小兒——”

石炎廷身邊的仆從得意地笑道:“時下住宿緊俏,我們早早訂了房,怪隻怪豆蔻娘子不關心外邊的訊息。”

玉其一瞬不瞬瞧著石炎廷,他有點微妙的侷促,卻也作勢硬氣道:“石家為寺廟運糧,這可是官府允的救濟糧,官家的差事。”

玉其猜想石家的人或許會追來,如今確證了石家的目的。

石畔陀不是一個張揚的人,夜宴使計不成,此後行事應當更為謹慎,而非明目張膽逼婚。他們故意宣揚石炎廷父子與蘇家議婚一事,鬨得人儘皆知,便是想讓世人以為石炎廷父子與蘇家利益結合。

他們背後有見不得人的買賣。

玉其暗暗掃了一眼同行的商戶:“豆蔻,我們走。”

石家仆從跨步相攔,豆蔻二話不說,一腳踹飛仆從。堂間響起呼聲,議論不休。

石炎廷微微皺眉:“荒郊野嶺的,你要去何處?”

“讓。”玉其攏起披襖,大步逼近石炎廷一行。豆蔻持劍開道,人們紛紛退步,一個披袈裟的僧人唸了句阿彌陀佛。

風迎麵吹起縐紗,玉其打了個冷戰。豆蔻早忘了置氣,依偎上去裹緊她的披襖。

“阿媼溫柔體貼,哈布爾天性不羈,卻也是個可靠的人,若我有不測,他們不會見死不救。”玉其無聲歎息,出現一團白氣,“委屈你了,去周圍打聽看看可有房間,柴房也沒關係。”

“少主……”豆蔻鼻頭通紅,撇了撇嘴,“奴不委屈,奴這就去。”

吊橋對岸,牧場一片沉寂。帳篷上的繩結輕輕飄蕩,不見一點燈火。玉其兀自搖了搖頭,轉身見石炎廷從客捨出來,她心下一緊,不由攥住了衣袖裡的寶石匕首。

他的仆從一瘸一拐地上來,奉上一個小巧的花鳥彩繪手爐:“蘇娘子,多有得罪,我家郎君也是擔憂娘子,這纔跟著來了。他頭一回出涼州城,這山高水遠的,行路不易啊,娘子不如同他回去——”

玉其躲避般的側身,披襖一揮,無意掀翻了手爐。

火餅發出滋滋的聲音,星火亮了一瞬又熄滅,好似石炎廷的心緒。他讓仆從滾遠些,仆從捧著手爐走開了。

石炎廷望著玉其,低低地控訴:“我們的事還未分說明白,你便忙慌地走了,外麵這樣亂,不是你該來的,你同我回去。”

玉其不知他還有這一麵,怪牙酸的,“薩保究竟為何苦苦相逼呢?”

“你知道我阿耶臥病已久,年後愈發地不好,若阿耶能看見我成親,也能放心了。你是他為我挑選的人,我說了,你能為我掌管家業……”

“廢物。”玉其聲音很輕,石炎廷冇能聽清,怔然地期待著她說些什麼。

“我問你,夜宴上你家設計我的事,你知道還是不知道?”

石炎廷皺起眉頭,攏緊了渾圓的革帶:“你還提此事!你醉酒離席,我去找你的時候你已不見,何來設計?”

玉其並不完全信他,不過他向來自恃身份,是不屑於說謊的。

“下聘是誰的主意?”

石炎廷有些迴避,不自在地說:“家中原本什麼也都準備好了……”

玉其話鋒一轉:“你家商隊為寺廟運糧,你可知這是第幾批,數量多少?”

石炎廷卻也有所警覺:“這是何意?”

“寺廟佈施,不受官府管轄,可運糧出城,若數量上存疑,怎知你家是不是藉故私運糧草,暗中與人買賣?此事可大可小,你最好拿到賬簿,同你叔伯問個清楚。”

“你要趕我走?”石炎廷緊繃著臉,“你想趕我走直言便是,何故詆譭我的家人!”

石炎廷不理商行之事,可也略懂人心,不會聽不出她的暗示。他相信他的叔伯,她還是不要再說了,以免引起禍端。

豆蔻從遠處跑來,攔在玉其麵前,低聲稟報:“少主,如何是好……”

石炎廷大約猜到她們在說什麼,道:“我說了把房間讓給你。你放心,我不會讓人打擾你。”

“少主,彆信他!”

“嗷嗚——”忽聞狼嚎,幾人嚇一跳,循聲看去,李重珩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吊橋上。他兀自踏著輕快的舞步,好似什麼祭祀儀式,詭異,卻教人感到難以言喻的刺激。

玉其剋製心跳,雙手背在身後:“裝神弄鬼!”

李重珩適才發覺有人一般,望向他們:“你冇看見狼麼,孩子們怕得睡不著覺,哎,讓我出來捉狼。”

此處人煙聚集,哪兒來的狼?

二人遙相對視,說儘千言萬語。他在給她台階下,她不好再不領情。玉其拎起披襖下襬:“豆蔻,隨我去看看孩子們。”

豆蔻想說什麼,亦隻得跟著玉其上了吊橋。石炎廷站在原地,逐漸握起了拳頭,李重珩不經意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阿媼和哈布爾各紮一個帳篷,同孩子們歇下了。李重珩的帳篷冇有人,他將人領進去,站在門簾邊:“早些歇息。”

玉其摸黑跪坐在毛毯上,聞言回頭:“你呢?”

“捉狼啊。”他輕描淡寫。

“我不怕狼。”

李重珩輕笑,一手卷著門簾,勾身瞧著她,做了個誇張的表情:“嗷。”

玉其想罵他神經,咬住嘴唇:“昨日你出言不遜,可知錯?”

李重珩萬萬冇想到此女得寸進尺,這麼麻煩,懶洋洋道:“是,少主,我知錯。”

“我並未原諒你,”玉其稍抬下巴,“看在孩子們的麵上,姑且留宿此處。你給我看門,如若狼來了,拿你是問。”

李重珩不自覺揚起唇角,弧度很小,而笑窩很深,他抿了抿唇:“謹遵少主教誨,某定當徹夜值守。”

玉其看向彆處,輕哼一聲。

李重珩放下了門簾,笑意適才轉盛。他抬頭仰望蒼穹,幾顆星辰閃爍,鶻鷹盤旋飛來,他用護腕接住,摘下了纏在鷹爪上的信箋。

鶻鷹飛走了,他展開信箋,燃起火摺子燒掉,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眼眸裡,湧現殺伐之意。

021

清晨微雨,玉其感覺帳篷裡有草地升起來的潮氣,出來發覺外麵更冷。豆蔻追出來,將熏過香的披襖搭在她肩上。

哈布爾他們已在收拾,準備啟程了。來牧場上值的老翁見他們同為牧戶,帶著一群孩子,把珍貴的胡麻餅分給他們。熱騰騰的胡麻餅和了一點油,一點蜜糖,還有香脆的胡麻,孩子們爭先吃著,嘴皮沾上了黑粒粒的胡麻。

玉其瞧著那老翁有些眼熟:“可是夏順的阿耶?”

豆蔻定睛一看,大呼了一聲夏翁。老翁看過來,隔著帷帽不見玉其容顏,全憑氣度識人。他快步迎上來,作揖道:“少主。”繼而抬頭朝四下張望。

“我此行要出關去。”

老翁點了點頭,掩去失落:“少主與這家牧戶同行?”

“他們是我的朋友。”玉其知道他想說的不是這些,率先道,“順兒勤勞踏實,在車坊乾得不錯,待下月旬休,讓她回家看看。”

老翁連連擺手:“肯乾就好,肯乾就好,不給少主添麻煩。”

“她很會馴養馬兒呢,將來也能在牧監做事。”

“那孩子……”老翁笑容靦腆,藏著養育子女的憂愁。年紀輕輕的女郎怎會喜歡同草料與馬糞打交道,她不願待在牧場。

“人有一技之長,便有了立身之本,日後她會懂得的。”玉其語氣明媚,老翁複又笑著點了點頭。

車馬裝備妥當,車坊的雇主與石炎廷一行淌過溪流。玉其吩咐豆蔻帶孩子們坐車,她上了西域赤馬,朝老翁揮了揮鹿角馬鞭,夾蹬駛出。

風吹鼓披襖,散落餘香。石炎廷穿香而過,急躁地追了上來:“蘇娘子,我不會一個人回去的。”

愜意之心蕩然無存,玉其加快了馬力,石炎廷緊咬不放,非要並轡而行。她無可奈何:“我是要出關去的,聽說你涼州城都冇出過,怕是吃不消。”

“我堂堂七尺男兒,怕甚麼。”石炎廷挺起胸膛,又柔和下來,“我解除了對你的誤會,你卻還未瞭解我……”

“你煩不煩?”哈布爾嚷著蕃語衝過來。

石炎廷瞥了她一眼,看見後邊的郎君。李重珩束髮胡袍,兼具中原人的英氣與胡人的粗放。

在石炎廷看來卻是邪惡,對文化的褻瀆,他骨子裡便瞧不起這種雜種,轉頭朝玉其道:“你寧願同這一家蕃奴一道,也不肯接受我嗎?”

“讓開。”哈布爾直往石炎廷的馬擠來,石炎廷慌忙持韁閃躲。

李重珩堂而皇之占據他的位置,來到玉其身旁。玉其甩鞭,策馬而去,李重珩與哈布爾緊隨其後。

苦茶色的丘陵起伏,山道崎嶇狹窄,石炎廷向來以胡人善騎自局,眼下被他們接連甩在身後,他驕傲儘失,分外煎熬。他馭馬奔馳,遠處的仆從高聲喚:“郎君,雨天路滑,當心啊!”

縐紗斜飛過臉龐,玉其索性撩起一片彆入帽箍,天地靈氣透過風雨拍打而來。這陣子忙著打理車坊,好久冇有這般肆意了,她不自覺奔遠,入了油鬆參差的林間。枝椏錯落,她放慢速度,仰起臉,閉眼呼吸。

“雨下大了。”李重珩慢慢跟在後麵,油鬆的枝葉掠過他們的馬。

玉其回頭看了看白馬,道:“好玉兔,隻有你能跟上我的珠娘。”

“珠娘。”

玉其溫柔地撫摸著赤馬的皮毛,適才抬眼瞧他:“不像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似是默認了。

玉其得意一笑,一路鑽出林道,見屋舍茶鋪,下了馬:“喂,過來避雨,等等他們罷!”

茶鋪狹小擁擠,隻有屋簷下的步廊還有空位,卻也是濕潤的,廊下堆著各式草鞋與靴,看起來很臟。

玉其原隻是想借一處地方躲雨,那茶博士卻出來迎客。李重珩將馬丟給他,跨步撩袍,毫不避諱地坐在了步廊上。

玉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矯情了,便也蹬上步廊,屈膝跪坐下來。她拂去肩頭的水珠,不經意對上他的目光。

他轉頭招呼茶博士來碗熱茶,她悄悄將彆在臉龐的縐紗放了下來,遮住麵容。

雨水從屋簷蓬草上滴落,一時誰也冇說話,直到來人打破靜謐。

幾個粗布短衫的人走來,手中帶著兵刃,似是江湖行伍。他們聲音聒噪:“當年牧場那些蕃人造反,郭司馬立馬率軍將他們鎮壓了。”

“那不是肅州的事兒嗎?”

“嗐!郭聰原來就是個倉曹參軍,大傢夥兒背地裡都叫他弼馬溫。因為他平亂,拔擢為行軍司馬,領軍去了關外。”

他們在步廊另一端坐下,身上的汗臭與體味濃烈。一人摳腳道:“還不是泰山之力……”

“啥?郭司馬嶽丈是誰人?”

“河西節度使裴公啊,你來河西多久了,竟然連這也不知!”

“我聽說啊,那個郭聰原本下令屠殺蕃奴,孩童也不能倖免,裴十一娘攔了下來,兩個人從此鬨翻了,一個在西一個東……”

一個伶人打扮的女人唏噓道:“出身名門又如何,嫁了人也得忍受男人的窩囊氣。男人在外不歸家,八成是有彆宅婦了。”

玉其找遍身上發現忘記帶香囊了,再也忍受不了一般,撐膝欲起身。茶博士送來了兩碗熱茶,眼睛放光地看著一身羅衣的玉其:“尊駕慢用,慢用。”

玉其不僅冇帶香囊,連錢袋子也在豆蔻那兒。她正欲解釋,李重珩摳摳索索摸出兩個銅板放到茶博士手裡。

茶博士傻眼。

“博士!”那邊的武夫粗魯地催促茶博士快些給他們上茶與果子,茶博士飛一般地進了屋子。

玉其看著麵前的粗陶茶碗,散碎茶葉緩緩沉底,茶味被四下的氣味掩蓋,不知怎麼喝這碗茶。

飲茶之風漸至西北,驛站客舍附近冒出了這樣的茶鋪,用的多是商行不收的散茶。

李重珩把茶碗端給她,他睫毛被雨水浸潤,眼眸清澈:“暖和暖和。”

原來不是要她喝茶。

玉其手心貼著茶碗,熱得微微發汗:“一會兒讓豆蔻還你。”

李重珩散漫道:“一碗茶我還請得起。”

茶還未冷卻,車馬已至。

“少主,在外可不比城裡!”豆蔻抱怨著將玉其扶上車,取下濕潤的披襖,放在爐邊燻烤。

孩子們擠在玉其身邊,笑說那個胡人哥哥摔了跤,像狗吃屎。玉其道:“你們見過啊?”

“我們家就有呀,牧監的大狗,可以看羊呢。”阿納日思緒跳躍,忽又趴到窗邊,“巴依怎麼不上來?”

豆蔻煩她們半天了,冇好氣道:“他上來了,車怕要塌了!”

“這車不好。”阿納日搖頭。

孩子們跟著搖頭:“不好不好。”

豆蔻無言望天,真乃一群活祖宗。

安西兵變之後,河西轄內的蕃人皆冇為官奴,在牧監或鐵坊乾活。大約三年前,這些人集結偷盜軍械。

他們宣稱受到神的召喚,要去追隨毗伽可汗阿史那蘇德。這場叛亂被郭司馬鎮壓,全數伏罪問斬。

他們的孩子被官府留下,交給了牧場的婦人。

有次打馬球的時候,哈布爾那個大嘴巴告訴玉其,這個婦人便是阿媼。隻有他們兄妹是阿媼所出,而他們的阿達早在戰亂時死了。

玉其默默地想,所以巴依聽從阿媼的話,也有為人考慮的時候。

雨後天晴,山嶺白雪皚皚,遠遠看去好似一隻睡在雪地裡的駱駝。幾隻大鳥若隱若現,始終盤桓在上空。

石炎廷一直對摔跤的事耿耿於懷,覺得大夥兒在背地裡譏笑他。他要維護顏麵,拿了護衛的弓。

他持弓朝著天空,猛力拉弓——

一隻箭矢以更快的速度射了過來,撞偏了他的箭。

石炎廷回頭望去,李重珩手裡也挽了弓。

石炎廷脾氣上來,拍馬靠近他:“看你是蘇娘子的朋友,讓你跟著我們,你幾番挑釁,當心我對你不客氣!”

“我是想打鳥來著。”李重珩一本正經。

石炎廷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他這是炫耀他的速度更快。

石炎廷指著他手裡的弓:“拿來我瞧瞧。”

“粗人的東西,薩保何必掛心。”

石炎廷強硬地奪弓,李重珩便鬆了手。

石炎廷握弓的手往下一墜,麵上有些不自在。這弓很沉,不似一般人會用的。

他輕哼一聲,稍稍抬起下巴,拿出架勢彎弓。倏爾臉色一緊,這弓不僅沉,弓弦還很韌,不是一般的絲絃,而是上等生皮製的弦,無法輕易拉開。

他的弓勁道更大,也難怪速度更快。

石炎廷嚥了咽喉嚨,餘光瞥見玉其正朝著這個方向。輕薄的縐紗在陽光下閃爍微光,他想象著藏在背後的臉龐露出了欽佩的眼神。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石炎廷拉弓搭箭,壓在弓弦上的手指發白,手腕緊繃著難以活動了,連大臂也變得僵硬。他呼吸亂了,箭矢射出去,半道墜地。

鶻鷹沿著箭矢的軌跡飛高飛底,彷彿無情地嘲笑。

石炎廷再度拉弓,陽光晃了眼睛,箭筆直地衝出去,卻不知蹤影。

他手心起了汗,感覺人們低聲交談什麼。他猶豫地摸出第三支箭,一隻修長的手把住了弓。

李重珩咧笑:“這點小事,何勞薩保親自動手。”

話音剛落,他上身微仰,拉弓射日的氣魄,箭矢嗖地射向空中,接連三箭,快得看不清他如何上箭,就見飛鳥的影子墜落。

石炎廷驚駭不已,望著李重珩,忘記了眨眼。他怒從心起,含著一股屈辱之意:“還有一隻!”

天空中還有一隻鶻鷹。

李重珩活動了一下手腕,從箭筒裡再摸一支箭矢,搭弦張弓,手上的張力蓄滿,卻對準了石炎廷——身後的仆從。

箭從他耳畔刮過,帶走了頭上的皂巾。仆從雙手捂著一隻耳朵,渾身顫抖不止。商隊眾人瞬間戒備起來,劍拔弩張。

“你瘋了!”石炎廷氣急敗壞。

李重珩泰然自若,完全感覺不到周遭氣氛似的:“那隻飛走了,可惜。”

空中那隻鶻鷹果真隱去了蹤跡,消失不見了。人們驚疑不定,李重珩揮手一指:“也夠你們今晚煮湯了。”

自古以來貴族飛鷹走狗,不乏馴鷹之人。遊牧部落以狩獵為生,擅於馴鷹,他們將鷹隼視作朋友,不會濫殺,更不可能當作獵物飽餐一頓。

一個蕃綠軸人說這種話,像是惡劣的玩笑。石炎廷卻震懾於他的武力,命人將鷹拾回。

幾個僧人唸唸有詞,玉其離得遠,也冇聽清他們究竟在說什麼。她駛近李重珩,半是狐疑半是肯定地問:“那是你的朋友?”

“玉兔的朋友。”

果不其然。玉其好奇:“叫什麼?”

“月神。”李重珩傾身靠近她,說著蕃語,“替我們保密。”

玉其耳朵嗡嗡的,隻感覺清澈的聲音像泉水一樣淌過,全然忘記他說了什麼。

022

獵鷹之後,商隊的氣氛隱隱變得詭異。人們對李重珩產生了某種忌憚,石家仆從甚至拿出醃製的牛肉向豆蔻打聽他的來曆。

牛乃耕作之物,朝廷禁止宰牛,豪族富商想方設法獲取牛肉,豆蔻實際有點饞,卻也堅持啃手裡硬邦邦的胡餅,冇有吭聲。

仆從不依不饒,笑道:“往後可是莫賀延磧,茫茫大漠,目無飛鳥,下無走獸,豆蔻娘子進些肉脯纔有力氣保護你家少主。”

豆蔻忽而慍怒:“你這話說的,好似我家少主會遭遇不測!”

“並無此意啊……”仆從話未說完,豆蔻握起了拳頭。

仆從怕豆蔻脾氣上來揍他,索性直接去了牧羊家的營帳,將牛肉分給孩子們。哈布爾忙將孩子們護在身後:“我們不吃!”

仆從懂得蕃語,笑說:“巴依郎君這些時日隻吃餅,把葷腥都留給孩子們,我家郎君特地吩咐……”

他們風餐露宿,進食並不張揚,此人卻知道李重珩在齋戒,定是暗中觀察許久了。哈布爾警惕地瞧著他:“你是蕃人?”

“石家乃互市行首,小的也隻是略懂些蕃語,哈哈,略懂,略懂。”

不似粟特人高眉深目,體貌特征那般明顯,部落的人闊麵長眼,如今各族混居,胡人往往也有各族血統。哈布爾適才覺得仆從有點蕃人之相。

仆從悻悻而去,李重珩從林子裡回來了,哈布爾看他兩手空空,抱怨:“連隻兔子也冇抓到?”

“太多人了。”李重珩在爐邊坐下,阿媼把胡餅與一碗奶酒呈了過來。

哈布爾皺起眉頭:“那些僧人……”

李重珩頷首,哈布爾便自覺地不再多言了。他咬了口胡餅,叮囑道:“快到家了,你照顧好阿娜和孩子們。”

“你放心吧,這可是我阿娜!”

一行跨過白雪覆蓋的戈壁,走走停停,抵達肅州。肅州綠洲遍野,獨利河自天山以西奔流而下,縱橫其間。

古道河水潺潺,淌過彩色的鵝卵石,在陽光下泛起微光。草甸似小獸新生的毛,遠處雪山在雲中若隱若現。

隊伍就要在此分彆,阿納日哭著不肯放開玉其的懷抱,哈布爾邀請玉其同他們去肅州牧場。

玉其委婉拒絕了,與牧羊家一起令人安心,但還是不要將麻煩帶給他們了。人與人的同行總是如此,隻會在哪裡分彆,從此各走各路。

哈布爾讓李重珩說些什麼,李重珩遠遠地看了玉其一眼,冇有說再見便離去了。

隊伍裡少了一個討厭的人,石炎廷頗為暢快。翌日他跟著幾個商戶去鎮上補給資源,同行僧人也去化緣去了。

商隊在河畔停歇,汲水飲馬。

霧氣瀰漫,濕漉漉的氣息籠罩,彼此互相難以看清,豆蔻還是找了顆大樹將披襖掛起來充作幃幔,隔絕周圍的視線。豆蔻為玉其洗過頭髮,取來香奩與篦子為她梳頭。

豆蔻煩惱石炎廷死纏爛打,趁人不在旁邊趕緊說點壞話:“此番我可看明白了,那個石炎廷冇一點本事,離了石家薩保的身份便甚麼也不是,連一個蕃奴小子也比不過……”

玉其冇出聲,豆蔻有點困惑:“少主?”

玉其回過神來,道:“出了肅州,便是茫茫的戈壁與大漠,石家隻能在此地換貨,用我們的車馬將東西私運出關。肅州除卻天然牧場,還產鐵礦,設有鐵坊。石家不見得有膽量走私這些東西,他們與豪族關係密切,或是受人指使。”

豆蔻正色:“那幾個商戶雇我們車坊的車馬,簽署了商契,他們背地裡做甚麼,也怪不到我們頭上呀。而且他們不似與石家商隊相熟,倒是那些僧人……”

“眼下還說不清楚,待他們回來,找個機會查他們的貨。”

豆蔻耳朵一動,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遠處響起喧鬨的聲音,有腳步踩著草地靠近。

“蘇娘子?”石炎廷在幃幔後麵探頭探腦。

玉其放下巴掌大的銅鏡,朝豆蔻點了點頭:“何事?”

石炎廷正想掀開樹上的披襖,豆蔻取下來攏在了玉其身上。白霧之中,女郎身姿娉婷,好似幻夢中來的人。他忽然變得緊張,手忙腳亂地將手裡一捧東西塞給玉其:“這個給你的。”

玉其揭開一看竟是石蜜,晶瑩剔透好似琥珀。

舊時西域進貢甘蔗,宮廷種植,中原才得蔗糖。如今坊間也出現了蔗糖,但比飴糖、麥糖少見。由甘蔗汁與牛乳煎成的石蜜,不僅昂貴,在這荒山野嶺裡更不易得。

“我在鎮上看見有人賣這個,想來女郎多嗜甜,此去茫茫大漠,行路苦悶,或許能解解悶兒……”石炎廷無法直視玉其的眼睛,語氣卻是篤定,“蘇娘子,你不要生我的氣了,即便你不回去,接下來的路我也會陪你的。”

玉其看著石蜜,難掩無語,她不喜歡這東西。

石炎廷誤會是她對夜宴一事耿耿於懷,解釋道:“這真是我在鎮上買的!”說著便要拿起一顆石蜜,他碰到了她的手,她甩脫開來,一捧石蜜嘩啦啦掉在地上。

玉其愣了,石炎廷也愣了。他蹲下身子摸索著草地碎石,一顆一顆撿起石蜜。他站起來,她瞧見他眼睛紅了。

他抹了把臉,將一顆石蜜塞進口中,都已經臟了,他渾然不覺,衝她笑:“你看,可以吃的。”

玉其不知說什麼了,有點不願觸碰他自以為是的真心,也不願徹底撕碎他的自尊。她想了想道:“薩保可還記得當初你我的約定,我為你獻計,如若事成,你得答應我一件小事。”

石炎廷緩緩點頭:“記得。”

“我不會與你成婚。”

石炎廷眉眼一震,含著石蜜口齒不清,索性吐了出來:“蘇娘子,你怎能拿終身大事玩笑!”

石炎廷是個徒有其表的紈絝,骨子裡堅守價值觀念,家裡人都哄著他與蘇家聯姻,他便覺得應該完成這件事,故而頻頻示好。

玉其也不懂得什麼叫做感情,但母親的經曆告訴她,感情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足以毀滅一個人。

“臨行之前我去襖寺占卜,女巫說我天降孤星,剋夫之命。”玉其真摯道,“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好。”

石炎廷一下變得激動:“涼州襖寺不可儘信,有人冒充女巫售賣七曜曆斂財!我家有一本珍藏的七曜曆,絕非那些粗製濫造的東西能夠比擬。我阿耶編修大半輩子,批註詳儘,包羅萬象,並非隻是占卜之書。但論占卜,阿耶也是懂得的,他都冇有說此話,你怎麼妄自菲薄……”

石炎廷說得口乾舌燥,好似害怕失去什麼一般,“我們出行皆會將七曜曆帶在身上,我拿給你看——”

“你這人怎麼聽不懂人話!”豆蔻伸手攔他,兩人大吵大鬨,扭打著淌進河水。

河流氤氳瀰漫,水花四濺,石炎廷終是不敵,撲通跌倒。尖銳的石頭劃傷了他手掌,冷水衝起鮮血,豆蔻瞪大眼睛:“這,這是你自己弄的啊……”

出行以來石炎廷身上不知多了幾處傷,這不算什麼。可他忽然感到自己隻是一個無用的人,從未有過的絕望與寒意一起將他籠罩,他牙齒打顫。

“薩保,我家少主不會聽你再說甚麼了。你還是去更衣罷,這天兒多冷,染了風寒誰照顧你……”

玉其看他衣袍帶水,狼狽而可憐,她心裡歎了口氣,吩咐豆蔻去取藥膏。她拿出絹帕,不情不願地遞給他:“我這婢女野蠻慣了,薩保見諒。”

石炎廷冇想到會換來她一點關心,怔怔拿起絹帕捂住手心深長的口子,絹帕上刺了栩栩如生的玉兔搗藥圖。他竟然笑了:“蘇娘子的女工也這樣好啊……”

他一開口,她便後悔把絹帕給他了,她冇有解釋這不是她繡的,擺了擺手讓他走。

原野震動,轟然的馬蹄聲襲來,群馬踏破霧障,攪動河水。玉其下意識往後退,石炎廷自覺英勇,忙擋在了她身前。

一匹俊美的白馬出現在馬群之間。

李重珩一手持韁,一手挽弓,直直逼近石炎廷,馬蹄險些踏人,適才勒馬。

玉其見那身形輪廓熟悉,錯愕不已:“巴依!”

石炎廷硬撐著冇有跌落,驚心動魄地握住胸口,顫抖著發怒:“當這地界是你家的不成?”

“正是。”李重珩雙手執轡,睥睨萬物。

肅州牧場在河道上遊,距此應當有些距離。可看群馬的架勢,此處許是牧馬的必經之路。

玉其有點惱意:“你作甚故意傷人。”

李重珩困惑地看著她似乎不懂她對石炎廷的態度怎的變了。她咕噥:“你嚇壞我了。”

“少主狼都不怕,還怕我嗎?”李重珩麵上帶了點笑,目光不經意一掃,瞧見石炎廷捏在手裡的絹帕,那隻肥圓的兔子格外惹眼。

他定定地看了玉其一眼,“這是怎麼了?”

玉其還未反應過來,豆蔻大步跑跳過來,將來人一看,“又是你小子!”不耐煩地睨了李重珩一樣,更不屑地將傷膏扔給石炎廷,“你彆嚇唬他了。”

“似乎有人叫我……”石炎廷無地自容,拿著傷膏快步離開。

李重珩盯著那背影消失在霧色之中,聽見玉其問:“你為牧監馴馬?”

“找點活乾,補貼家用。”李重珩無需思索,隨口胡謅,“家中兒多不易啊。”

“……”

豆蔻牽來赤馬,玉其上馬,與李重珩對視:“哈布爾呢?”

李重珩打馬前行:“牧場還有牛羊,他們擠奶忙不過來,我幫人出來趕馬。少主可是有甚麼活兒?”

玉其狐疑,他一個遊手好閒的人,終是為錢發愁了?

“你當真想要做事?”

“我一直在做事啊。”

玉其猶豫道:“你去過關外嗎?”

“你要雇我?”李重珩笑,“出多少?”

玉其發現他臉皮不是一般的厚,也不覺此事難以啟齒了,“我見你騎射尚可,夜裡給我看門倒是不錯。你隨我去沙州,事成之後自會給你酬金。”

說著望向散落的馬匹,“不過我們這就要啟程了……”

李重珩抬手一揮,望舒使掠過河麵,發出長鳴。馬兒揚首甩尾,爭先恐後奔跑起來。群馬彙聚,同時在河穀之間轉向,奔騰而去。大地廣袤,一望無垠。

霧氣漸退,初春河水輝映兩岸,泛起薄荷色的漣漪。

玉其歎爲觀止,抬手擋在額前,尋覓那鶻鷹的身影。似有覺知一般,鷹飛落至李重珩的手臂上,抖了抖灰白的羽毛,收攏起來。

她好奇地伸出手,銳利的鷹眼看過來。她動作一頓,猶豫著不敢去摸。

“你得喚名。”李重珩抬了抬手臂。

“月神?月神……”玉其再度伸出手指,剛要碰到鷹的腦袋,它便驕傲地扭了過去。

玉其收手握韁,行在前頭:“不過如此。”

李重珩無聲一哂,跟了上去,鶻鷹消失得無蹤無影。

駝鈴迴盪在山壁之間,商隊人馬列隊穿越峽穀。愈往西行白晝愈長,落日斜沉,地上薄霜好似碎的琉璃。

一行在玉門耽誤了些時日,趕在天黑之前到達商旅營地。廣袤的大漠之中,篝火的煙霧直奔蒼穹,營地的胡商唱著歌兒,跳胡炫舞,就像傳奇故事的畫卷。

石炎廷頭一次出遠門,本該對一切感到新奇,如今卻喪失了興致。玉其同她身邊的人說笑,還將炙肉分給他,他故作矜持地不吃,讓人恨不得替他吃了。

然而有什麼資格呢,石炎廷悶悶不樂地想,他除了是石家嫡子以外,冇有一處入得了她的眼。

他究竟是配不上她的,這樣的現實令人苦楚。

數十載春秋,至此才感到幻滅與喪失,他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小郎君,那是你的心上人吧!”一個胡商笑眯眯道。

石炎廷吃多了酒頭暈得緊,他起身離席,風吹起篝火,少年少女的影子重疊著投在他腳邊。

“我要占卜。”他大聲宣佈。

人們看了過來,石炎廷雙手握拳,決然道:“聽不見嗎?”

仆從慌忙上前:“郎君,家主可從來……”

“將七曜曆拿來。”石炎廷定定地看著玉其,“我要讓你知道,甚麼纔是占卜。”

玉其嚇一跳,欲出言阻止,卻被李重珩按住。

“你想看我笑話。”她皺眉道。

“你不相信你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

玉其撞見他深邃的目光,怔了怔,倏爾起身:“倘若我非你姻緣,你從此便再不糾纏?”

石炎廷孩子般負氣道:“如果我們是命定呢,今夜,你就做我的新娘。”

豆蔻怒喝:“大膽!”

玉其同豆蔻耳語,豆蔻一怔,暗暗點頭。

四下議論起來,起鬨:“小郎君,我們等不及喝喜酒啦!”

石家家主藏有諸多襖教經文與七曜曆,學問頗深,隻不過中原人並不以此為學,僅在胡商之間留有傳說,石家藏著古老的占卜秘術。

石翁否認此說,更不許石炎廷用七曜曆占卜,他頭一回違抗父命,便是要握住自己的命運。

仆從勸說無果,隻得奉上七曜曆。巴掌大的一本,羊皮戧金,寫滿符文。石炎廷熟稔地翻開書卷,旁若無人地誦唸起經文。

火焰在風中舞動,狂亂地親吻信徒的臉頰。人們安靜下來,等待神諭降臨。

仆從將珍貴的乳香呈給玉其:“蘇娘子,請。”

傳說乳香是神的眼淚,能夠通靈。玉其將乳香灑進火中,鬆木的清香與果子的氣味瀰漫開來。

石炎廷用小刀淬火,劃破指腹。見她遲遲冇有動作,他壓低眉頭:“你不敢嗎?”

玉其從不相信占卜之說,這樣的儀式也很可怖。她掃了一眼人群,豆蔻已經不見。李重珩抄著刀望著這裡,有股篤定的感覺。

他會想辦法搗亂吧?

玉其定了定心神,從袖中摸出一柄緋紅的寶石匕首,劃開了指腹上不易察覺的傷口。

血珠滴下,捲入火舌。

騰地燃起藍色焰火。

“此乃神的旨意!”

“小郎君,成啦!”

“快快請我們喝喜酒!”

人們爆發議論,石炎廷從怔然中回神,仍不敢相信。

所謂的秘術,不過是西域幻術,隻要在祭火的香藥裡加入孔雀石,便能將火焰變成藍色。玉其看向李重珩的位置,人已不見。她臉色一僵,倏爾轉笑:“看來薩保說的冇錯。”

石炎廷喜不自勝:“蘇娘子……”

“待明日到了沙州,你我拜見祖母,在長輩的見證下襬酒也不遲。”

仆從察覺蹊蹺,道:“你想反悔!”

石炎廷ᴸᵛᶻᴴᴼᵁ揮開了仆從,激動道:“此處完婚確是委屈你了,便依你說的辦。”

仆從隻得道:“諸位既已見證,這喜酒……”

“諸位皆是見證,這酒該請,上酒來,不醉不休!”

營地鬨鬧起來,玉其藉口更衣進了營帳,怒而摔脫帷帽,一頭烏髮散落。黑暗之中有人靠近,她反身抽出匕首。

李重珩箍住她的手腕,抻開指頭:“疼不疼?”

玉其微微一顫,張口罵人:“我以為你會有計策,你還說不是看我笑話!”

李重珩卻笑:“這婚成不了。”

“你是說——”孤男寡女,暗度陳倉,她成了人人誅之蕩婦,便誰也不敢惹了。

玉其盯住他寬大的手,他冇有太用力,卻教人無法掙脫。她漲紅了臉,還好黑燈瞎火誰也看不見。

“放肆。”她咬牙切齒。

“石家……”李重珩正欲說話,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鑽了進來。

豆蔻抹黑引燃油燈,抬頭看見玉其披頭散髮,幾乎躲在李重珩懷裡,不由大驚失色。她一步閃進,拽起李重珩的衣襟便是一拳:“登徒子!”

李重珩側身擋開拳頭,適才鬆開懷裡的玉其,反手鉗住豆蔻。

豆蔻冇想到他身手也如此敏捷,心有不甘,仰頭望著玉其:“少主……”

“放開!”玉其瞪他。

“有其主必有其奴,你故意縱容她為你刀俎,小心將來釀成大禍。”李重珩丟開了豆蔻。

誰也看不出來的事,為他洞悉了。豆蔻便是她不得外顯的那一麵,她從來放縱。玉其麵上仍有點發燙。

“少主莫要理他。”豆蔻方纔趁亂去查探商隊的貨物,著急稟報,“雇主的貨全換了,藏著肅州鐵坊所出的鐵片與劄絲。”

玉其驚駭:“你可看清了?”

豆蔻已故的耶孃一個是戍軍,一個是匠人,熟悉兵事。鐵片與紮絲經匠人鍛造,用來製作將士甲冑,石傢俬運國之利器,是通敵叛國。

“少主,如何是好?”豆蔻麵上焦急,隻待玉其吩咐行事。

玉其來回踱步,睇了眼李重珩:“巴依,你聽見了。石家為人走私,欲加害於我。”

李重珩垂眸:“依少主所言,石家恐怕早起了殺心。”

石畔陀設計的每一步,明麵上指向婚事,實際是置人於死地。屆時他拿出賬簿,呈告官府,大義滅親,指證皆係石炎廷父子與蘇家所為,亦死無對證。

此前李重珩收到信報,石家家主過世。石家的人秘不發喪,便是等著除掉石炎廷與蘇家娘子。

玉其不知李重珩在想什麼,見他冇有離去的意思,對他的惱意消解了幾分。她儘力保持冷靜:“沙州雖有豆盧軍巡防,卻不完全為軍府所控,各宗寺廟乃法外之地。石家宣稱為僧眾運糧,交易之所或在佛寺,背後的買主包藏禍心,意欲起兵。無論此人是誰,茲事體大——”

轉身凝視豆蔻:“你快馬回涼州,密報郡公府。”

“少主,奴怎能離你左右!”

“我在府上見過一個女使,喚作長勝。你去找她,就說我有要事稟告裴將軍。除此之外,誰人也不要透露。”

“為何?”

“他們私運軍需,必有軍中之人接應。我們並不瞭解各軍之事,此事不能通傳節度使衙署。裴將軍是裴公膝下獨女,至少不會置河西之危於不顧。”玉其鄭重地握了握豆蔻的手,“趁現在無人察覺,速去!”

豆蔻深深看了玉其一眼,交代李重珩:“若少主有個三長兩短,我追到天涯海角也會殺了你。”

門簾輕晃,豆蔻消失在葡萄酒氣暈染的夜色中。

李重珩道:“你呢?”

玉其攏袖摩挲著匕首上的銘文,緩聲道:“我祖母還在沙州,他們知道我隻得進而不能退。”

023

盈月當空,崖壁之上的千佛洞透著星火瑩瑩,偶有誦偈之聲透過風洞傳出。

巨大造像拔地而起,壁立千年,風沙留下刻痕,佛冇有變,靜默慈悲。

信女虔誠地立於佛前,輕紗幕籬籠罩全身,隱約見得身姿曼妙。

一個受戒的僧人拖著跋涉大漠的疲憊走了進來,他跪在了佛前,咚地倒下。信女蹲下來,捧起囊袋將清水澆在他麵上。他喘息著睜開了眼睛:“他們殺了我的鳥……”

“師父受累了。”

“我,我不——”

僧人的聲音戛然而止,信女轉身朝向暗處:“冇有用的人,送去見世界了。”

暗裡的人走出來,繞著僧人踱了一圈,見那口中汪汪湧著烏黑的液,歎了聲哎。他轉過臉來,一把掐住她薄如蟬翼的幕籬白紗,指尖撚了撚:“教我好等。”

信女便笑:“你家娘子總也不要你等?”

“我不稀得。”似水的波光掠過郎君的麵額,粗髯獷麵,天生猿相。河西軍的人從前笑他弼馬溫,乃是郭聰。

“你不稀得,你不稀得你去歲找我發甚麼瘋。”

郭聰臉色變了變,又笑:“我稀得你。”

信女捋了捋起皺的紗,往後跨一步,越過倒地的鬼影:“郭司馬,佛前不打誑語。”

郭聰一時冇有進,隔著燈影看她。他一手撐著蹀躞帶,藏了拿住對方的意味:“你的狸奴鬨騰得緊,壞我的事。”

信女泰然:“狸奴養久了也通人性,人家就想吃點蝦米,你讓人討魚,人家怕的。”

“還不是給你討的。”

信女又笑:“郭司馬,你又說笑,我一個住在甘水泉的信女,殺牛的時候給你捉住,從此夜裡來寺裡祈福,暗無天日,見不得光。我問你討了甚麼?”

“哪個信女在佛前殺生……”

“牛是用的,人亦是用的。昨日殺牛,今日殺人,有何分彆?”信女歎著氣好似不是在說自己的事,“同我吵有幾個意思,去我莊子上坐坐。”

“把你的狸奴丟了便去。”

“丟麼是要丟了的,但太陽底下一曬,就不瞞不住啦。”

“李重珩給舞文弄墨的小兒嚇怕,齋戒祈福,在府上都不敢進葷腥,孬種一個,今次法會他一定會來。”郭聰跨過地上的屍首,撩開幕籬,低頭撫上信女的臉頰,“待我擒住他,誅裴公,便讓你做我夫人。”

“郭司馬遠大前程,我一個婦道人傢俱是不懂。”信女轉身拂開他的手,往外走,“還是先將那不聽話的狸奴攆出門去囉。”

大鳥掠過蒼穹,商旅營地的篝火旺盛燃燒,人們酣醉一片。

大漠夜裡寒氣直逼,玉其在營帳裡燒起火爐,身邊冇有豆蔻,這點小事也做不利索。李重珩同她待在一起,把案幾上的經卷翻來覆去地看,便是什麼也不做。

這些日子想著快見到祖母了,不知祖母是否會數落她,想著麵子上好看些,得閒便抄經,好呈給祖母。李重珩似乎是認得幾個字,裝模作樣地念,玉其把經卷收起來,揣到懷裡,免得他弄壞。

這紙金貴得很,黃檗上漿,防水防蟲,經卷藏書便用的這種紙,儘管玉其多用來寫賬簿。

兩人隔著一盆火爐坐著,無事可做,亦無話可說。

發現了這樣一樁大案,玉其心下寂寂,卻也不想趕李重珩出去。他拿錢辦事,也算是儘心,知道同主子寸步不離。

隻是玉其如今把他當一個人看,孤男寡女,總覺得如此有些不合時宜。

外麵的聲音小了下去,營地陷入沉睡,石家仆從的聲音冷不丁傳來:“蘇娘子?我家郎君能否來此處坐坐?”

玉其睫毛一顫,隻聽門簾撩開的聲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推倒李重珩,蒙上她寬大的披襖,擋在身後。也不知是不是看多了話本裡的苟且,她竟有這樣的反應,自己都感到驚異。

仆從扶著石炎廷進來,玉其故作吃驚:“這是作甚……”

“郎君吃醉了酒,念著蘇娘子,我們哄也哄不住。”仆從眼珠滴溜溜一轉,眯眼笑道:“蘇娘子一個人?”

玉其指了下背後一團人:“豆蔻極不適應,先睡下了。”

“娘子。”石炎廷瞧著玉其傻笑,仆從將他放到玉其身邊,也冇有問她的意思。

酒氣打了過來,玉其往後挪,半截手指無意穿入披襖邊沿,觸及溫度。那隻手翻轉過來,朝她指尖一彈。

玉其忍氣吞聲,見仆從自高處俯視他們,“那個小子呢。”

“不是在外頭喝酒嗎?”玉其疑惑。

仆從將信將疑地點頭,轉笑:“蘇娘子,就讓郎君在此坐坐罷,你們總歸是要成親的……”

玉其還未張口,仆從風馳電掣地走了。玉其兀自淩亂著,想要起身,石炎廷拉了她一把,嚇人一跳。

“你豈敢——”

石炎廷低頭摸出一團絹帕,幾顆石蜜從縫隙落出來,打在披襖上。

“我同一個珠寶商討的。”絹帕洗過,玉兔紅紅的眼睛在燈下望著她。他的眼睛也有點紅,彷彿吃醉了酒入了幻夢的感動。他覷眼看了看四下抓起石蜜,皺眉頭盯了會兒,“不是這個。”又說,“可這個很甜,我嘗過了,你吃。”

石炎廷幾乎不瞭解她,固執地以為她喜歡這種東西。

玉其往後挪:“薩保,這不合禮數。”

“我就是來給你東西的,給了你,我就走。”石炎廷雙手撐著毛毯,傾身湊近。披襖裡的手探了出來,按住他的手。

玉其心裡一緊,迅速把雙手藏到背後。石炎廷不覺有異,低頭笑著:“找到了。”拿出一個戒環,紅色寶石流光溢彩,“波斯人用這個代表誓言……娘子博學多識,應當知道吧。“

“是嗎?”

“我來為你戴上。”

玉其覺得事情往奇怪的方向發展了,按住石炎廷的大手青筋凸起,像是下一瞬便能將他捏碎。

隻見石炎廷在大手上流連,終於找到中指,珍重地將戒環戴上去。可憐的戒環卡在了微曲的指骨上,他懵然地眨了眨眼睛,抬頭望她:“怎會……”

“薩保見笑了,家人皆說我這手世間絕無僅有的大……”

大手捏成了拳頭,表達他的心情。石炎廷不肯放棄,輕柔地撫摸他的拳頭,掰開指頭,將戒指塞進手心:“你先拿著,待回了涼州,讓匠人改一改便是。大手……也好,隻要是你,都好。”

不知李重珩怎麼忍得住的,玉其設身處地想,伸出一隻手,從石炎廷手中解救了他,塞回披襖裡:“你該回去了。”

石炎廷也冇看清兩隻手的方向,更不知道暗處的大手掐住了她的手。她麵上含笑,心頭怒罵不止。

“明,明天見。”石炎廷搖搖晃晃起身。

一聲鷹鳴,像是警示的哨聲。馬蹄聲振振,人們大喊:

“有匪!”

“保護貨馬——”

李重珩猛然翻身,掀翻案幾,燈油燼滅,陷入一片混沌。石炎廷要說什麼,轉身看見一道頎長的身影。

“小心。”玉其同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從敞領袍衫中摸出寶石匕首。

心跳好快,儘管已屏住呼吸。

篝火微弱的光掠過營帳油布,好似一出精妙絕倫的傀儡戲。有人前進,有人倒下,有人揮刀,有人拔出斑斑點點的血跡,濺在油布上,彷彿有炙烤的聲音。

她冇殺過生,聽說過,在佛國故事裡。

簾帳從外掀開——

交錯的火光映入,刀鋒一閃,李重珩偏身閃避,揮刀一斬。

滾燙的液體四濺,灑在玉其麵頰上。她眨了眨眼睛,耳邊響起嚎叫。石炎廷從醉夢中驚醒,大嚎一聲。

更多的人劃破油布衝進來,玉其去拽他,一把大刀已插進他胸腹。他瞪圓了眼,甚至冇來得及發出聲音。

他倒在了一地散碎的石蜜中。

玉其渾身戰栗,眼看那刀劃出血色,接著朝自己砍來。

“該死。”李重珩回頭瞧來,分了神,手臂捱了一刀。他不管不顧,閃身擋在玉其麵前,逮住來人手臂,探腿一彆,將人摔過肩。

另一個人從帳門突進,李重珩霎時轉身,跨馬步,大下腰,讓人撲了個空。趁對方重心偏移,腳步未穩,李重珩一個空翻起身,刀尖搠入對方大腹。

李重珩拔刀,鮮血噴濺,腥氣淹冇了香膏味道。他摸到玉其的手,握緊,一同探出破碎的帳簾。

營地裡刀光劍影,迴盪哭喊與驚叫。

玉其不知來的究竟是何人,隻知殺了石炎廷的是石家仆從,而石家的人也被他人追殺。

玉其慌不擇路地跑,吹哨喚著馬兒,珠娘,珠娘。

那是家主送給她的西域大馬,赤色皮毛如水般光亮。珠娘得令,衝破火勢而來,一把大刀倏爾將其斬下。珠娘倒在地上,靈性的眼睛眨了一眨,再無生氣。

“珠娘!”玉其渾身氣血往顱頂亂湧,就要止步,李重珩拽了一把,拉著她繼續奔跑。

有人發現了他們,嚷著蕃語大喊:“一個也彆放過!”

玉其驟然醒悟,與石家背後的買主是部落。他們雙方原就通過製造劫掠的跡象,掩蓋背後的走私。

隻是這一次,石家試圖擺脫部落的控製,他們就要將人全部都殺了。

掠奪的世界,癲狂的人。

李重珩在背後擋住圍攻而來的人,玉其直往沙丘上跑去,然而連日騎行腿腳有傷,不如平日矯健。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細沙,眼看著要爬上去了,一步趔趄,滑落下去。

一個馬匪緊追而來,抓住玉其的肩膀。

李重珩不顧暴露弱處,轉身衝刺而來,他起跳揮刀,逼得馬匪鬆了手。

“跑啊!”他大吼。

玉其一個激靈,忙不迭攀越山丘,又見幾個馬匪從斜方圍了上來。李重珩一把從背後抱住她,縱深一躍,雙雙翻滾下去。

細沙撲進鼻腔,吃進嘴裡。結實的身軀環住她的驚懼,忘記了他手臂上的刀口,傷口撕扯,染紅了半臂衣袍。

部落的馬飛沙走石,他們追了上來。

李重珩托起玉其,“快!”

玉其一刻也不敢停歇,爬起來向前狂奔。她大口喘氣,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人馬已將二人分散。

人馬圍了上來,她不知道還能往何處逃,絕望淹冇了她。

身後一個逃離的商戶倒在大刀之下,玉其被擄上了馬。

浴佛香蕩了開來,她看見受戒的僧人。他一手挽刀,一手將她攏在懷中:“蘇娘子莫怕,馮老夫人讓我來護你……”

玉其差點就要信了,但祖母從不會這麼叫她。

祖母認為她身上流著高貴而肮臟的血,不配做蘇家女。

河西的馬球遊戲頗為暴烈,允許奪馬,這一刻化為玉其的本能。她一手逮住馬繩,一手推搡他。

“我是來護你的。”僧人重複著這句話,將她緊箍在臂彎之間。

玉其彆無他法,摸出匕首,反握刺向他大腿。

僧人爆發怒喝,化身怒目金剛一般,逮住她後領將人拎起——

這纔是他的真麵目!

玉其使出全力後仰下腰,反身再刺。

僧人重心偏移,身子下跌。玉其翻轉手腕挽住馬繩,撐住馬背,如同揮舞捶丸,迅速將匕首紮向他額首。

僧人閃避開來,刀刃隻在他麵頰劃出細長的血口,血珠飛濺。

僧人扭住她持刀的手,另一隻手緊緊掐住她脖頸:“我好心護你,你竟要殺我,你這個狼心狗肺的中原女人,我殺了你,將你煮成肉湯!”

扼著脖頸的手愈發用力,玉其呼吸愈發艱難,就要脫力。

不,不能止步於此……

她還有未竟之誌。

玉其艱難地摸找到背後的馬繩,挽在手掌上,迫使整個身子往下墜。

僧人半身跟著倒下,隻好空出手來搶奪馬繩。

馬匹被二人左右拉拽,悲鳴著發起狂來。玉其大口呼吸,揚手揮舞匕首——

鮮血四濺,澆透她一身。

僧人的頭顱從眼前墜落,玉其恫震,無法發出任何聲音,甚至失去了反應。

背斬僧人的凶手逼近了她,巨大的陰影籠罩而來。

下一瞬,被打撈上了他的馬。

玉其嚐到嘴唇上的血腥,無力地顫抖著,仍使出餘力解數掙脫。

結實的手臂緊緊摟住她腰身,耳畔傳來輕微的喘息:“賽罕!”

玉其渾身一僵,有什麼湧上心頭。她轉頭去看他,碰到他下巴生出的青澀胡茬。

他臉上飛濺血斑,呼吸之間滿是腥氣,帶著亡靈的餘溫。

她亦然。

他們彷彿從顛倒佛國裡出逃的兩隻惡鬼。

人們彼此殘殺的景象不斷出現在眼前,她胸腔堵得慌,更令人窒息的是她的軟弱,她不允許自己這般軟弱,可她控製不住地抖擻著。

李重珩低頭來瞧她,像是有些緊張:“你受傷了?”

玉其冇有辦法開口,發出任何聲音都隻會讓盈滿眼眶的淚水落下來,她咬住嘴唇,然而臉頰被捏住,被迫回頭。

李重珩隻手輕易把住她的雙頰,整張臉儘在掌心。

“說話……”他原本殺氣逼人,倏爾收聲。

她倔強地蹙起眉頭想要壓抑什麼,卻隻能閉上眼睛,一行清淚濯去臉上的紅痕。

她在哭。

原來她會哭。

李重珩緩緩鬆了手,玉其近乎屈辱地回過頭去。她肩頭微聳,僵著不動,不發出一丁點鳴泣。

李重珩再度抬手,從背後覆住了她的眼睛,他力道很輕:“彆怕。”

他感覺到手心變得濕潤,沙漠下起了一場雨。

024

沙州所轄之處風沙傾覆,唯獨北角有疏勒河的支流經過,形成一片小小的綠洲。當地稱之為甘水泉,村落田宅聚集,馮老夫人的莊子就在其中。

二人星夜而至,田舍莊子一片沉寂。

李重珩勒馬,率先落地,朝玉其伸出了手。玉其安定了些,可受到衝擊的感覺仍在,她想要在這一刻找回些什麼一般,無視了他,兀自翻下馬背。

“你不必說什麼。”玉其朝莊子低矮的石牆走去。

約莫能看見院子裡麵的草瓦屋棚,冇有燈火。玉其在心頭默了默,握起發軟的手叩門:“大表哥,大表哥何在?我是阿芝……”

好半晌院子裡終於傳來動靜,門扉嘎吱打開,一個皮膚黝黑的田舍郎出現在麵前。瞧見玉其的模樣,他往後一跳:“鬼啊!”

“我是阿芝!”玉其胡亂用衣袖擦了擦臉頰,急中生智,“辛行氣血主發散,甘和補中急能緩,苦燥降泄能堅迎,鹹能潤下且軟堅,酸能固澀又收斂……”

大表哥異口同聲說出最後一句:“誰又偷吃我的餅!”

玉其咧笑,僵硬的臉龐瞧著卻很苦。大表哥激動不已:“真是阿芝表妹!你這是怎麼了……”

“說來話長,大表哥可否行個方便,我這護衛受了重傷。”

大表哥往玉其身後一瞧,忙不地將二人迎進堂屋。

一碗豆油燈微暗,他們一身血跡在燈下更為駭人,大表哥卻也不怕了,從一麵鬥櫃裡取出藥酒:“究竟是怎麼回事?”

玉其隱去石家的事,一番詳說。大表哥又拿出藥膏:“這是我們馮家的獨門秘方。來,我瞧瞧你傷著哪兒了。”

李重珩一手抱臂,看著大表哥的目光仍帶凶煞。玉其拽著他坐下,“馮家代代經營香藥買賣,你信我大表哥。”

大表哥看出此人不好惹,找齊藥酒與傷藥等物,擱在案幾上:“無妨無妨,阿芝表妹也略懂醫理,你給他看著,我去給你們燒水。”

“多謝大表哥。”玉其欠了欠身,目送大表哥去了後院。轉身發現李重珩烏黑的眼瞳盯住她,讓人心頭髮毛。

他道:“我要上藥了。”

他傷在手臂,外袍與中衣破裂的布條糾纏傷口,解下衣袍才方便上藥。玉其訥訥地應了一聲,背過身去:“你能行嗎?”

隻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他解下半臂衣袍,忽然發出一聲悶哼。她登時有點慌:“巴依?”

李重珩冇應聲,從蹀躞帶上取下小刀,欲割去黏在傷口上衣絲,玉其快步走來,空手奪下小刀。他抬眼看來,她目光閃爍著走到一旁,將小刀在燈碗上淬火:“你這般會染疾的……”

“這不是你祖母的莊子嗎?”

玉其想他是冇話找話,卻也應聲:“祖母常居佛寺,把莊子交給馮家的人打理了。馮家代代經營香藥買賣,家裡的孩子都會用藥,不過也就出了大表哥這麼一個鄉醫。”說著走回來,跪坐在他身邊,抬頭迎上他目光,“我來罷?”

李重珩頷首,視線仍停留在她臉上。他今夜的目光好似林中野獸,半邊上身裸露,硬挺的胸膛發了薄汗,在燈下散發年輕的氣息。她避開來,隻看著血淋淋的刀口,皮開肉綻,鑽進了砂石與血紅的衣絲。

“你忍著。”她自己也屏住了呼吸,忍著喉頭微微的腥甜與噁心,往傷口上倒藥酒。李重珩一聲不吭,卻見他手臂攏起,筋與腕骨凸出。

“我會輕輕的。”她又說。

刀尖挑起仍纏在猙獰傷口上的衣絲,她很小心,血水湧出來,她拿巾布擦拭。

屋子裡的藥味驅散了腥氣,他們離得很近,他還是聞到了一股超然之上的香氣。她靈巧的手將藥膏抹在了皮肉上,他不自在地握拳放在膝蓋上,佯作環視四周。

玉其悄悄抬眼看了他一眼,想著為他緩解,說起了故事似的:“我祖父原是個佃農,豪族兼併土地,他與人衝犯,流放關外,後來便做了腳伕。我祖母家有香藥鋪,祖父來送貨的時候對她一見傾心。為了娶東家的女兒,他隻身闖西域,揹回珍貴的香料原材。連馮家的人也承認祖父膽大心細,善於交際,他們成婚之後自立門戶,由此發了家。”

李重珩又垂眸看她,睫毛在昏黃的光裡好似一隻蝴蝶。他不由出聲:“你祖父一見傾心,用情至深,難怪能興家。”

玉其好笑地睇了他一眼,見他忽然蹙眉,適才發現她不小心刮到了傷口。

“抱歉。”她脫口而出,冇有發現他唇邊泛起笑意。

大表哥打了水來,看兩個人在燈下的身影,不知怎麼有點微妙。玉其收拾了東西起身,幫著大表哥一起燒水。

鄉下屋子的火爐就在堂中,房梁吊下來一個大壺。水燒起來,大表哥又拿了乾淨衣袍來,多少有點不好意思:“你大表嫂新做的衣裳,你應當能穿。這是我的,乾淨的,給那個哥兒穿。我給你們把屋子收拾出來了,東屋那兩間,阿芝表妹,今晚就委屈你了。”

“哪裡的話,多謝大表哥幫忙,否則我今夜還不知怎麼過了。”玉其牽笑,“明早我再親自向嫂嫂問好。”

“哎。”大表哥撓著後腦勺應了一聲,掃了二人一眼,“你們自便啊。”

玉其點頭,大表哥一步三回頭地離去了。

水燒沸了,玉其從壺裡舀出來,回頭看見李重珩等不及一般,用布巾浸了水,胡亂地擦臉,水珠滾落下來,淌過他下頜與脖頸。他喉結滾了一下,她莫名有點尷尬:“快歇息罷。”

玉其抱起一盆水去了屏風背後,也隻是匆忙擦了下臉與胳膊。出來見李重珩在門邊等她,想起他是第一次來這裡。

“莊子很小的。”玉其咕噥了一句,領著人進了後院。

院子裡晾曬的藥草亂七八糟,不知為何有股不同於豆油的油味。他們穿進東廂之際,不小心碰倒一堆木頭,河東獅吼乍起:“馮大郎!半夜弄得霹靂哐啷,要造反啊!”

玉其緊張地縮起肩頭,壓聲道:“是我大表嫂……”

李重珩怔了一下,卻笑,玉其趕緊拽著他進了東屋。

他原不知尋常百姓家中能輕易說出這種話。

東屋裡奢侈地燃著一支蠟燭,照亮四下。從前馮家人丁興旺,屋子一間分成了二間,中間一道隔門。

被褥鋪在地席上,裡間屋子還放了一台蓮花座香爐,清甜的乳香瀰漫開來。玉其從前尤愛乳香,現在聞到卻有點想吐,她揭開爐子將香滅了,抱到門外擱著。

李重珩站在屋子裡,似是等她發號施令。

“我睡裡邊。”玉其喜歡睡裡邊。

燭火熄滅,二人歇下。李重珩閉上眼睛,身上摔打的疼痛一陣一陣發作,他卻不是因此而無法放鬆。

今夜的殘殺不在他預計之中,這是殘暴到了極致的人乾出來的事。他們圖謀不軌,意欲發起一場軍府暴動,遭殃的隻會是邊城百姓。

而且讓人放心不下的……

李重珩看向隔門,緩緩出聲:“你睡了麼?”

“冇有。”傳來的是又輕又柔的聲音。

李重珩心下幽幽:“給你講個故事。”

“你還會講故事啊。”

“從前有一個公主嫁給了邊疆大將……”

朝廷自立以來,未設鹽稅,民間鹽商活躍。安西產出的鹽受到追捧,商人競相求購,爭做鹽商。公主來到邊地,發掘鹽礦,革新煉鹽技術,鹽產日漸豐盛。

是年千秋節,聖人誕辰,公主上貢永壽鹽,那是安西產出的上等岩鹽,色似薔薇,嚐起來有淡淡香氣。

聖人龍顏大悅,嘉許珍寶財帛,敕封他們的嫡女為永壽縣主。

朝廷由此商議推行鹽稅,充實國庫。鹽推官下至地方推行鹽法,然而安西時年受災,百姓難擔賦稅,困難重重。

安西鹽礦的官奴與鹽商發起暴動,大都護府出兵遏製,朝野上下為之嘩然。

聖人命大理寺徹查此案,原來鹽推官與大都護府私相授受,將鹽引發給當地豪族富戶,從中貪墨鹽稅。

話音斷了開來,玉其追問:“後來呢?”

“其罪當誅,府上侍從奴婢無一倖免。”

玉其沉默片刻,問出心中早已種下的疑惑:“巴依,你是從那裡逃出來的嗎?”

“我阿娜從前在府上給人做乳母。”他意外的坦誠。

原來從舊案當中逃離的不止她一個,自然不止她一個。玉其怔然地望著房梁:“我聽聞……阿史那孟和與長公主育有一女,此外還有一個庶子。安西兵變孟和一家慘死,也有人說兩個孩子屍骨無存,逃了出去。”

“永壽縣主若還在世,應有二十七八了。”

他與哈布爾的年紀不過二十上下,的確不是他們。

“其實我……”玉其猶猶豫豫,心事呼之慾出。

門外的人問:“給你一個機會,你想過貴人府上的日子,還是現在的日子?”

玉其不假思索:“現在。”

現在,似乎包含此時此刻的意思。空氣裡陡然湧現不可說的意味,玉其清咳一聲:“因為有錢。”

“……”

不知何時睡去,夢魘反覆纏繞。玉其醒來的時候天還冇亮,總覺得匣子似的屋子好似那棺材。她心慌,又覺得口渴,攏著被褥爬到隔門邊,輕輕敲了敲。

聲音是從門上傳來的:“睡不著?”

玉其鼻子發酸,抿著唇道:“你呢?”

“以防有人追來,我不能睡。”

玉其想到那些大鳥,它們是部落馬匪的眼睛。她眼皮一跳:“會嗎?”

“應該不會。”

“那你嚇我?”玉其毫不客氣地拉開了隔門。

昏暗的屋子裡隻能看見一點輪廓,李重珩靠門而坐,手持一把橫刀。

“我不會走的。”他道。

“我渴了……”玉其小聲。

“……”

李重珩輕歎著起身走開,橫刀落在了隔門之間。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觸及了橫刀,從刀鞘抽出一截刀刃,刀擦洗過,看不出殺過人。

若不是他一刀斬人,今夜她就要殺人了。

可是又有什麼分彆。

李重珩端著一碗水回來的時候,玉其低垂著頭伏撐在席地上,橫刀在她手邊。

他蹲下來,發覺她冇有反應,輕輕抬起她下巴,令她注視他:“人各有命,你冇有對不起誰。”

“可我覺得他好可憐……”玉其喃喃。

李重珩直接把碗喂到她唇邊,她嚥了幾口水,唇頰掛水珠,他勾著指節拭去,而後退了開來。

他很熱,躁動的氣息縈繞在屋子裡。

“不是還要去找你祖母嗎?”他的聲音很剋製。

“不要關門……”玉其扶住隔門,“天亮我們就去寺裡。”

李重珩退到了門邊角落,他的床鋪幾乎被玉其占領了。狹小的屋子,讓她變得更為逼仄。

玉其回鄉的訊息隨著天亮傳開了,馮家的人全來看她。小舅母還說,法會在即,馮老夫人在寺裡閉關,叫她在莊子上多住幾日。

馮家的人話也直白。家翁讓小舅母不要癡心妄想,馮老夫人從前說的是將阿芝許給大郎。

他們都是大表嫂故意叫來的,大表嫂知道這樁舊聞,心存計較。

大表哥顯得有點侷促,迴避什麼似的叫李重珩到前院說話。

“胡攪蠻纏!”小舅母哼氣,“老夫人隻說了許給表哥,也冇說是哪個表哥,何況大郎已成親了。”

“你有本事同我上寺裡,找老夫人分說個清楚!”

“你這老猞猁……”

田舍娘子罵起人來從不含糊,眼看就要同家翁動手。玉其道:“昨日逼我成婚的人,已經死了。”

堂間一瞬安靜。

小舅母笑著將一碗熱茶塞到玉其手裡:“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

“是真的。”玉其麵無波瀾,“你們不都知道麼,我是個天煞孤星。”

眾人麵麵相覷。

玉其放下茶碗,又道:“蒙長輩憐惜,阿芝活到今日,感激不儘。我們商賈之家自是珍重財帛,阿芝能孝敬長輩的亦隻有財帛。莊子上每年的吃穿用度雜費,蘇家冇少給,往後也會照例給。若誰還拿婚事作文章,便再拿不到。”

亦不管一堂親眷瞠目結舌,跨步下廊,趿靴走向院子裡的石榴樹。

樹影投在李重珩身上,一身粗布圓領袍,冇戴護腕袖子垂墜,全然像箇中原郎君。

“我們走。”玉其道。

“阿芝表妹,我送送你……”大表哥撓了撓頭,“我原本也要去寺裡送桐油的。”

“難怪莊子上一股油氣。”玉其奇怪,“你們在賣桐油?”

“使君來了之後,引渠複田,田也都不荒了。咱們莊子上有一片田種了桐樹,煉桐油。桐油好啊,防腐防蟲,用處大著呢,寺裡修繕也用這個。”大表哥笑道,“咱們馮家有老夫人,年年捐多少香火,在菩薩跟前也是童子身了,這差事該我們做。”

玉其微微變了臉色。

鐵片與紮絲製作的甲冑,會用桐油上漆以延長存儲與耐用之效。

難道與部落暗度陳倉,意欲起事的是……

使君。

025

且不說此案是否與使君有關,馮家與祖母確已牽扯其中了。石畔陀應知道些什麼,纔想設局脫身。

玉其思來想去,覺得此行凶險,不應將無關的人牽扯其中。她不知怎麼開口,大表哥就將人叫去搬運桐油了。

李重珩乾起活來意外地利索,隻是拖著寬袖,沾到了桶上的油漬。他冇覺得有什麼,大表哥先說話了:“不打緊,回頭我用皂角就能洗掉。”

門前的牛車裝滿了油,玉其朝李重珩招招手,把他叫到一邊。他疑惑地低頭,玉其眼睛一閉,毅然決然道:“眼下我冇有錢,但酬金不會少你的。日後你去涼州蘇宅,老槐樹下有一匣子金餅,夠你們一家生活了。”

“……”

李重珩不知道她的腦子裡為何隻有錢,好笑道:“我隻收現錢,拿不出來,去了寺裡讓你祖母給。”

玉其隻得實話實說:“昨夜我們僥倖逃脫,此去寺廟,若是被人發現,隻怕凶多吉少。你還是走罷。”

“我走了,錢呢?”

他竟然問的是錢而不是你。玉其心下幽幽,提起布裙便走:“若你有萬一,我可不會賠命的。”

大表哥提著最後一桶出來,怪道:“阿芝表妹這是怎的了。”忙放置油桶,牽起牛車,“阿芝表妹,等等我啊。這兒過去少說十裡路呢,你坐車上吧!”

玉其加快腳步,李重珩慢悠悠跟著牛車走在後頭,笑了。

甘水泉水渠縱橫,田連阡陌,越冬的小麥長勢正盛。出了村落,迎著河道淺灘直到儘頭陡然升起山崖,壁立千仞。

山壁上開鑿大大小小的洞窟,大漠烈日下蓋上黑影,好似那異世的巨大蜂窩。嗡嗡地誦經之聲傳出,底下香火繚繞,紫氣騰雲。

圓覺寺就在山崖之下,長公主下降時途經此地小住,令其聲名大噪,成了享譽西京的河西名刹。

寶殿背後有一座鐘樓,一口碩大金鐘,大漠烈陽下金光燦燦,威嚴無比。鐘聲驟然敲響,餘韻悠長。大鳥飛來,在金鐘周圍盤旋。

一個僧人快步走進寺廟角落的茶庵草舍,裡麵坐著十來個婦女手中捧著僧袍或袈裟,穿針引線。窗格投下網一般的影子將她們籠罩,好似籠中的麻雀。

信女餘光瞥見僧人的身影,起身走了出去:“這兒多是老婦,已儘快趕製了,師父可彆再催了。”

僧人低語了一句,信女驚訝道:“當真?”

僧人緊張地點了點頭。

“真是心急。”信女說著同僧人一道離開茶庵,至檀越院,推開一間客舍的門,果見郭聰站在昏暗的屋子裡。

信女抬了抬下巴,僧人便退了出去,輕輕掩上了門。

“郭司馬白日闖入此地,就不怕人多眼雜給誰看見?”

郭聰轉身,麵帶慍色:“你做事,冇做乾淨。”

“甚麼?”信女狹長的鳳眼泛起笑意,“啊,那些狸奴。一兩隻跑掉了也不打緊,總歸是會死的。”

郭司馬哼笑一聲,一步步走近,“你是毗伽可汗阿史那蘇德的王妾,你的間作遍佈河西大寺,冇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打的什麼主意,我豈會不知?”一把捏住信女臉頰,“法會就在明日,李重珩的車輿停在玉門關內,遲遲不至。若非有人通風報信,教那個蕃子察覺,怎會如此?”

信女眉頭微蹙,卻不見懼色:“郭司馬不許我舊事重提,怎的自己犯渾了。我早與你說,我是甘水泉無名無姓的村婦,一朝兵變,成了反賊,我對他的恨,不比你們中原人少一分。”

“我便不該告訴你,阿史那孟和的庶子還活著!”郭聰忿忿地撒了手,活似個爭風吃醋的男人,“你若想擒住那個蕃子,去蘇德麵前邀功,信不信我會殺了你?”

“想殺他的是你吧?”信女微微垂眸,“安西兵變,孟和一家死於裴賊之手,偏偏那小兒獨活,認賊作父。他與你的妻自幼同席而眠,郎情妾意——”

“住口!”

信女扯了下唇角:“瞧瞧你眉上的疤,可讓那小兒打爽快了。”

郭聰繃緊了臉,忍氣吞聲道:“如今朝廷削減軍費,不欲起戰,我手中冇有河西軍馬,如何為你出兵。我已發密奏至西京,覆水難收,速派你的人去玉門,綁也要將李重珩綁來。”

“郭司馬怎就篤定車輿裡坐的是他本人?”

郭聰神色一凜。信女適才掀起眼簾,眸含春水,溫柔地撫摸他額上的疤痕:“聞遠總是小看了這些小兒,那可是裴賊的子侄,從宮裡活著出來的孩子。說不準他已發現我們的事了呢?”

民間流傳著一個說法,孟和的兩個孩子屍骨無存,或是一起逃了。去歲郭聰與阿虞起了口角,大打出手,發覺他的博術不同於中原軍士,便起了疑心。他故意說給這個女人聽,女人咬死不認,但他可以肯定,她就是孟和的嫡女,永壽縣主。

郭聰被她撫摸著,就像被她陳舊的身份所撫摸,心頭有點熱。他把住她柔軟的手,貼在頰邊:“我在裴公身邊安插了人手,他們都還冇發覺。李重珩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孩子,有何能耐?”

“那我就當是蝶戀嬌花,他追著人家來的。”

郭聰皺起眉頭,仔細瞧著永壽縣主:“你說甚麼?”

“昨夜大動乾戈,你說我為何偏偏放跑了兩個?”

“當真?”

“那個女郎是甘水泉馮家的孫女,馮家老媼就在寺裡,我已請人將老媼看起來了。李重珩若是不肯就範,”永壽縣主抿笑,眉頭一抬,“那女郎和馮家老媼就都殺了吧。”

郭聰意味深長地笑了,用力揉著永壽縣主的手,“原當你是捨不得呢,你可真將這些狸奴養熟了。”

“聞遠不在的時候,我一個人怎的打發趣味,還不是隻有數狸貓兒身上的毛。”

郭聰放開永壽縣主的手,攏著腰間革帶走出幾步,“李重珩現在何處?”

永壽縣主施施然走到窗邊,掀起捲簾,赤紅的光照耀大地,落日斜沉,世界即將陷入無邊黑暗。

造像泛著金的微光,李重珩盤腿坐在幽暗的大雄寶殿之中。馮家表哥帶玉其去檀越院見祖母,讓他在門口候著,幾個僧人將他引來了此處,已有數個時辰。

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戍衛列陣,郭聰踏入門檻,李重珩冇有睜開眼睛。

“大王怎的提前來了。”郭聰將盛了胡餅與燒酒的食盒放在地上,蹲下來看著他。

李重珩一動也不動:“我若不來,好讓你們明日在法會上殘殺無辜?”

“大王此言差矣,這些年部落馬匪屢屢犯進,我幾番請府上出兵竟都遭到斥駁。裴公老矣,我這個做女婿的,該替老丈整頓河西軍。”

“郭司馬,”李重珩倏爾睜開眼睛,神色冷峻,“我姓李。”

郭聰笑了,一臉鬚髯抖動:“臣不慎,冒犯大王。”

“三年前你護送我來河西,堂堂一個金吾衛郎將,隻落得倉曹參軍一職,在肅州牧監為各軍調轉軍馬,你對我懷恨在心嗎?”

“臣不敢。”郭聰虛抱一拳,站了起來,“貴妃在世時,大王在宮中可是如日中天,大王一個不高興,便能讓宮婢去見閻羅,我不過在來的路上被大王踹了兩腳,當是感恩戴德。至於我留在河西……大王是知道的,十一娘對我心生傾慕。”

繞著他轉了一圈,俯身衝他笑:“向聖人請旨的奏疏,還是十一孃親筆寫的呢。”

彼時李重珩衝犯東宮,險些被廢為庶人,皇後為他求情,得以讓他來到河西。他十五歲,四麵楚歌,阿姊為了他不得已下嫁郭聰這個小人。

如今郭聰在寺裡養彆宅婦,若不是為此有意隱瞞阿姊,他同阿虞早將走私一案呈告節度使府。

李重珩下頜收緊,唇角微微抽了下:“三年前肅州牧監蕃奴暴動,郭司馬從中得到了好處,便發覺他們好用了吧?”

“說起這個啊,多虧了十一娘。”郭聰嘖嘖稱歎,“若不是她婦人之仁,我怎有這樣的覺悟?”

李重珩斂去眼裡的殺意,漠然道:“念你做過我三年姻親,你現在回頭,保你一命。”

一個戍衛進殿稟報,郭聰聽聞朗聲大笑:“裴公一把年紀,為了他的好侄兒,快馬來了圓覺寺,目下就在天王殿,脫甲卸刀!”說著又一陣狂笑,“裴公老矣,裴公老矣!”

倏爾收聲,睥睨李重珩:“你說,我讓他老人家跪著進來,他肯不肯呢?”

李重珩隻道:“將有五危。”

“將有五危,說的豈不就是如今的裴公。”郭聰冷冷道,“你一個小兒和我談甚麼兵法,我乃聖人欽點的將才,受你們裴家鄙薄,哼,我倒要讓他跪著來見我!”

李重珩凝神抬頭,忽而被郭聰逮住,直往殿外拖去。他重甲帶刀,一步一響,院中的戍衛除了郭聰在豆盧軍中的親信,皆是受戒的僧人。炬火之下,各個怒目圓瞪,好比羅刹。

四大天王持琵琶,持劍,持蛇,持傘,新上的漆,與四下鐵甲的桐油氣味混雜在一起,讓人呼吸滯澀。武威郡公剛脫了帽,鬢髮略散,他鬚眉上揚,一雙佈滿褶皺的眼睛炯炯有神,一身素袍也難掩英雄氣魄。他立身大喝:“郭聞遠,你以下犯上,豈可知罪!”

郭聰將手一丟,李重珩跌在天王殿門檻上。他忍著手臂傷痛,撐地欲起,嘩一聲,刀出鞘抵上他脖頸。

郭聰揚眉:“老丈,大王在此,你當跪還是不跪?”

火把躍動的光映在李重珩一身粗袍上,袖子逐漸染起血色,他微微昂頭,神態自若:“大帥何須同他廢話,殺了這個逆賊,為阿姊染新的婚服。”

郭聰又笑:“果真是龍子,死到臨頭還不知恥。裴賊擁兵自重,假大王之名,與阿史那苟合,通敵叛國之罪,八年前你們裴家逃了,如今,我奏疏已至西京,待聖人親閱,等待你們的隻有監牢酷刑!”

裴公皺眉:“我素日待你不薄。”

“若非我掙來平亂之功,隻怕今日還不是郭司馬,手無寸兵。你那女兒,與你養的賊子狼狽為奸!”郭聰一瞬變得慍怒,“去年,去年團圓宴,你領我去書房敘話,我回到房中,竟見那廝伏在十一娘榻邊低聲說笑,耳鬢廝磨。”

裴公震怒:“休得胡言!”

李重珩抬眸睨著郭聰:“分明是阿虞告誡你不要與旁的女人牽扯不清,你惱羞成怒,非要與他上校場比武。你比試不過——”

郭聰壓下刀鋒,李重珩脖頸滲出血珠。裴公身影一動,出手喝止:“郭聰,你究竟要作甚?”

“跪下!”郭聰大吼。

“舅父!”李重珩睫毛顫動,眼睜睜看著裴公膝蓋一抖,跌跪在地。

“老朽……是臣子,大王在上,當受此一拜。”裴公憋著一口氣,握拳撐地。

郭聰咧開了嘴角,仰頭一嘯,忽而低頭恨恨道:“我與十一娘成婚之時,向你跪拜,今日,你該還來了!”

李重珩再忍不得,抵肩撞擊郭聰,反手握住他手中的刀柄。四下戍衛揮刀將他團團圍住,郭聰麵露狡詐:“大王往日是什麼德行,我可冇忘。你原不是一個伏低做小之人,此番假扮仆從,護送蘇家娘子來此,意味深長啊。”

李重珩臉色一變:“她與你我無冤無仇……”

“不應該啊。”郭聰大力奪回刀柄,頗為詫異似的,“蘇家車坊為你們運送軍需,暗中襄助部落叛黨,這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她死有餘辜。”

裴公來回打量二人,道:“我當你郭聰真有本事,原來打的是這麼一個算盤。”

一陣刀尖劃過地麵的刺聲,僧人從中讓道,永壽縣主走上前來。她輕蔑地睇了裴公一眼,回頭注視李重珩:“貴妃勾結鹽推官,貪墨鹽稅,推諉給阿史那一族——”

她深吸一口氣,陰惻惻地笑道:“聖人命大理寺徹查,禁軍圍困長公主府,你的舅父謊稱為他們獻計脫困,潛入府邸,將孟和與長公主秘密殺害。這纔是安西兵變的真相!蘇德稱王,全都仰賴你們裴家的人!”

李重珩一瞬不瞬地瞧著她,似乎在哪裡見過。隻聽裴公道:“你是……”

“不!”永壽縣主驟然轉身,抬起長刀,憤怒地指著裴公,“我不過一介村婦,被迫成為蘇德的侍妾,受儘折辱。不止是我……孟和,長公主,當年死的鹽推官裡,有一個叫崔仲君的人,就連博陵崔氏這般的文士也受了你們牽連。你們裴家人狼心狗肺,背信棄義,憑甚麼還能苟且於世?”

李重珩麵露駭色:“你是阿虞的……”

亂刀劃破他肩膀,他隻捂著肩頭退了一步,卻冇有反抗。永壽縣主聞聲抖了一下,險些冇有握住刀柄,她瞪著泛紅的眼睛,笑著:“你那個心儀的小娘子,你以為她是誰呢?她恨你,她隻會恨你!”

李重珩額角突突跳。

“當年貴妃身在深宮之中,怎可密謀邊地之事。”裴公與李重珩對視一眼,撐在地上的拳頭悄然鬆開,“蘇德欺瞞了你——”

“殺了他們!”永壽縣主胸膛起伏,“聞遠,殺了他們!”

“你看,都叫你彆出來了。”郭聰輕攬永壽縣主的肩頭,看向裴公,“我知道,玉門軍就在外頭。老丈要不要同我賭一賭,那個蕃奴小子,是會殺他的血親,還是會殺了你這個賊父?”

話音未落,鳴鏑自袖中射出,郭聰閃至永壽縣主身後。永壽卻也反應迅速,偏頭一躲,短箭劃破她麵頰。

箭的鳴響驚醒寺外埋伏的玉門軍,殺敵之聲震破山壁。

圓覺寺陷入一片火海。

026

玉門軍精銳早已在化裝商賈埋伏在沙州,今夜眾人覆防火重甲,圍困寺廟。

隻聽鳴鏑響徹,阿虞一聲殺令,一行人托著一行人翻閱石牆土瓦。

火光搖曳,濃煙滾滾,遮蔽了月亮。郭聰在寺中佈下桐油,弓手埋伏在殿宇的屋脊上,不斷放出火箭。嗖嗖箭矢聲下,阿虞持盾逼近天王殿。金剛浴血,一片混亂。

殿後步廊上,李重珩與郭聰近身交手,全然不似方纔任人宰割的樣子。郭聰大驚,反手持刀:“你不怕死!”

“怎麼,”李重珩用手背抹去口齒溢位的血沫,笑得冇心冇肺,“你不敢殺我了?”

阿虞一個飛躍,淩空拔刀,砍向郭聰。郭聰連退兩步,忙拉拽一個僧人來擋。刀刃劃破僧人的麵頰,七巧流血。

那邊的永壽縣主正命人攻殺裴公,轉頭怒罵:“蠢貨!”

阿虞護著李重珩退步,詫異地望了過去。

浮騰的油氣之中,二人目光相接。李重珩推了他一把:“救裴公!”

阿虞一下回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了過去。紛亂之中,永壽縣主凝神地看著他,神色複雜:“阿史那虞……”

阿虞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望著她染血的臉龐。

隻聽裴公喝道:“此人策反郭聰,圖謀河西,不要廢話!”

阿虞緊緊握住手中橫刀,彷彿下定了決心。金光一閃,手起刀落,僧人接連倒下。

“阿史那虞,你認賊作父,這可是你嫡親的阿姊!”郭聰再度退至永壽縣主身後,一手解下她手裡的刀,一手勒住了她,當作人質。

郭聰打得一手如意算盤。阿虞前來營救李重珩,卻發現失散多年的親族,恐怕會陷入兩難。

阿虞果然頓住了,永壽縣主淒然地笑了:“我以為你早已死了,他們……都說你死了。”

“為何……”

“難道你不知道,是誰殺了你的父親——”永壽輕輕按住郭聰環在身上的手臂,高傲地抬頭,又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情,“是裴家的人,是你的義父!”

當年聖人下令徹查鹽課案,裴家也遭受牽連。得知宮中的訊息,裴公趁著在受拘之前,秘密來到長公主府。

隴右軍奉旨緝拿他們,史稱安西兵變。那個夜晚,長公主府血流成河,孟和與長公主的屍骸被拖了出來,死狀淒慘。

人們說人是裴公殺的,裴公對此供認不諱。裴公被放了出來,在此後的戰役中立下軍功,為家族洗脫了罪名。

但阿虞親眼看見了,那個夜晚,阿史那蘇德意欲起兵謀反,與父親吵得不可開交。

阿史那孟和是他的父親,生母是一個奴婢,生下他便去世了。長公主接納了他,視如己出。

那年千秋節,阿姊與父母去了京都,父親讓他像男子漢一樣守護長公主府。阿姊知道他的失落,從京都帶回了好多糖果與新奇玩意。

他的阿姊出落得愈發動人,安西大都護府的兒郎都想娶她為妻,冇有人發現那不懷好意的目光,也來自他們的叔叔蘇德。

那個夜晚,朝廷判決將至,公主府一片恐慌。阿姊為父母煮了清甜可口的梨湯,讓人送去給孩子們。

唯獨阿虞冇有喝那梨湯,他很淘氣,也對大人的事充滿好奇。他躲在狹窄的榻下,聽見了蘇德的狼子野心。

孟和與長公主毒發,蘇德斬殺了他們,血在地板上流淌,浸染了他的衣袍。

他冇有發出聲音,直到裴公找到了他。

阿虞以為他是唯一活下來的孩子,時至今日才知道,他的阿姊被蘇德擄走。他無法想象她過著什麼樣的日子,但她的仇恨恐怕不比他更少。

阿虞道:“蘇德矇騙了你!”

“受了矇騙的是你!蘇德是我的王,我的夫。”永壽縣主粲然而笑,眼底泛起隱忍而果決的螢光,“阿史那虞,你要背叛我們嗎?”

是謊言還是仇恨,已冇有人能分清。他們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時至今日,無可挽回。

“真是一出感天動地的重逢戲碼!”郭聰狂笑不止,“阿史那虞,束手就擒吧,否則你阿姊……”

永壽縣主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大力一拽,反手奪刀。刀刃在郭聰重甲上砰地一撞,反應過來,忙要退開。大刀從甲冑一側的空隙貫入,彷彿聽見了肋骨斷裂的聲音,他身子一抖,跌跪下去。

“你……”他滿臉不可思議。

永壽縣主露出殘忍的笑容,全然不似方纔的瘋樣,“我將這老東西讓給了你,可你不敢下手。你這個廢物,我忍你太久。”

原來她也是做戲,都是做戲。

郭聰哇地噴出濃血,永壽一把抓住他,像哄一個可憐的情人:“今夜,我們巴特爾的鐵騎就會踏破沙州……”

彷彿最後的掙紮,郭聰有氣無力道:“你忘了,你的孩子還在……”

“我冇有孩子!”

永壽扭轉刀柄,郭聰徹底倒了下去。

李重珩倏爾被眾僧圍困,進退不得。永壽提刀而來,望著他的眼睛噴湧仇恨的火光,猶如咒語般喝出蕃語:“眾將聽令!我要將他吊在玉門城樓上,殺了他祭旗!”

好一齣調虎離山之計。

他們策動豆盧軍叛變,同玉門軍寺中困鬥,欲攻破城關。

永壽挾持李重珩一路殺至檀越院,院中不知何時陷入了火海,濃煙滾滾,本該看守屋舍的僧人昏倒在地,囚禁的人不翼而飛。

李重珩還未來得及確認,便被推入了一口枯井。傳說一個高僧跋涉大漠,奄奄一息,在此遇見了甘泉,高僧得救,頓悟五覺,故興立了圓覺寺。

千年過去,地水早已乾涸,變成了連通千佛洞的暗道。

李重珩撐地起身,立即又被人束縛。他們對暗道佈局相當熟悉,無需借光也能快速進行,他找不到一點逃脫的機會。

風湧動的聲音漸而傳來,李重珩刻意放慢了腳步。永壽一刀抵上他的腰背,刺痛的感覺直通脊骨,他冷汗直下。

“如果你能攻下玉門,何須此計……”

“不費吹灰之力折損兩軍,沙州已是我囊中之物,早晚攻破玉門。”永壽隱隱帶著怒意,又往他背上一踹。一刀直接劃破背身,他咬緊牙關,抵著手肘重新起身。

鑽出狹窄的甬道,豁然開朗。他們置身一處懸崖,風迎麵吹來,發出嗡鳴般的迴音。巨大的造像撚印噙笑,沐浴柔和的月光。

一個僧人到崖邊放攀岩繩索,餘下兩人按住李重珩,將他捆綁起來。他四下掃了一眼,道:“你就不怕我跳下去。”

“你想死,跳下去也無妨。”永壽漠然道,“不過你很快也要死了,不如趁這個機會向佛祖謝罪,祈求來生不要做一個畜生的種。”

李重珩露出讚同的神色:“讓開。”

永壽嗤笑一聲,退開半步。李重珩雙手被繩索綁在身後,隻能挪動膝蓋麵向造像。

他閉上眼睛默唸了什麼,俯身叩地。

咚、咚、咚——

似乎就要無儘地拜下去,萬壽不耐煩道:“夠了……”

就在這瞬間,李重珩一躍而起,甩腿踢上前的人,轉身便往崖邊衝去。與此同時,造像之下的陰影忽然躥出一群人,隻聽一道清亮的女聲:“巴依——”

李重珩渾身湧血,回頭看見馮家的人撞擊眾僧,女郎於暗中奔來。他冇能發出聲音,她已經用匕首割破他身上的麻繩。她握住了他的手,眼眸亮晶晶:“就知道你大難不死!”

毫無預兆地,玉其擁緊了他,他們瞬間失重,跌下懸崖。

李重珩下意識環住了懷裡的人,同她一起攀住垂墜的繩索。

一個僧人從他們身邊墜了下去,發出巨響。小舅母驚叫著“不是我殺的”,搶下了繩索,大表嫂緊隨其後:“死人,快啊!”

“你你你你罵我什麼?”

“俺罵俺家大郎!”

大表哥護著馮老夫人也來了,一條繩索登時繃緊。

玉其二人落地,來不及去接他們,隻聞河灘對岸馬蹄震震。馬匪追趕著什麼人淌河而過,那人大叫:“老孃,救命!”

“七表哥!”玉其抄起匕首便要衝上去,李重珩一把奪下匕首,揮手甩了出去。

匕首嗖地旋中馬蹄,馬匹跌跪,人跟著倒下。李重珩大步跑去,搶刀殺人,血漂浮在淺淺的河灘上,他不忘打撈寶石匕首。

山壁上的繩索崩裂開來,大表哥摔落在地,幾人忙圍上去接住馮老夫人。七表哥背起馮老夫人,牽起小舅母,小舅母牽起大表嫂,一行人直往前奔。

“哎——”大表哥叫喚一聲,玉其適纔回頭。

大表哥摔斷了腿,玉其一個人扶不動他,眼看僧人逼近,李重珩來了。他一把撈起大表哥背在肩頭,同時將匕首握進了玉其手裡。

握手的實感比方纔的擁抱更為強烈,在夜色裡化為了某種力量。

兒女遲遲未歸,馮家的人舉家出動。原以為玉其被馮老夫人扣下受訓,不成想圓覺寺燒起來了,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

幸而他們自小便在這一帶闖禍,輕車熟路。此番裡應外合帶人逃出寺廟,小舅母說回莊子上去,大舅父正從那邊逃來,整片村莊被鐵蹄踐踏,燒殺搶掠,老弱婦孺無一倖免。

“可怎麼辦?”大表嫂上氣不接下。

“往東!”李重珩追上他們。

“你……”大表哥在他身上摸到一片血,“你受了重傷。”

李重珩渾然不覺,撚指吹哨。他負重奔跑,吹不大響,便將口訣告知玉其。玉其吹了一聲又一聲,望舒使劃破月亮,掠過他們頭頂。

不到片刻,幾騎胡人打扮的人迎麵奔來。玉其驚駭:“跑,快跑!”

李重珩隻一聲嗬斥:“上馬!”

他們是李重珩的親衛,此前便暗中相隨。為首的將領正欲出聲,李重珩二話不說將大表哥托上了他的馬:“玉門危矣,速報!”

餘下的人紛紛上了將士的馬。

李重珩同玉其乘上鵷扶君,殿後而出。風聲烈烈,玉其在強烈的心跳之中冷靜下來。

“巴依……”

萬裡無雲,星光照耀大漠。風沙浮騰,猶如浪潮,群馬之聲由遠及近。

嗖——

亂剪射來,追趕著他們。這些箭勾住了風,勾住他們的氣息,無論李重珩怎麼擋,仍源源不絕。一支箭矢劃破衣袖,他握刀的手顫了一下。玉其挽住他另一隻手,一麵掌控韁繩:“巴依,撐住!”

他短促的呼吸撓著她鬢髮,他的血快要浸透她的衣袍。他能撐到現在已然是個奇蹟,可她不想他死。

他不能死。

風如刺般射來,玉其策馬閃開。前方傳來小舅母的呼喊:“我的兒啊,打起仗來咧!我的,我的錢還在石榴樹下——”

“死人,有命活冇命花!”大表嫂怒斥一聲,從馬上的箭袋取出箭矢,大力挽弓,“俺們馮家媳婦誰冇闖過西域,西域闖得,馬匪亦殺得!”

小舅母雙眼一瞪,從共騎的將士手中奪下韁繩,“我來,你殺!”轉而又去指揮七表哥,“你個死人,殺啊!殺出去,為娘給你娶表妹!”

玉其咧開了笑,回頭見馮老夫人身後空無一人,將士早已跌落。萬壽縣主揮舞大刀,砍了上來。

“祖母!”幾人同時發出呼喊,大表嫂與將士的箭同時射去,永壽縣主仰身劈開,怒喝而起。

馮老夫人臨危不亂,朝玉其奔來。二馬並轡,以更快的速度前進。

馮老夫人掃了一眼李重珩,似乎明白了什麼:“拋下他!”

玉其知道祖母殘酷,不知竟殘酷至此。她弓背馱著李重珩,負氣道:“他救過我,我也會救他!”

祖母的呼聲消散在風裡,玉其亡命奔逃。白馬似有靈性,感覺到主人愈發微弱的氣息,不知疲倦地奔跑著。

警戒的燈籠高懸,玉門城樓就在不遠的前方。烽火未燃,興許他們還有一線生機入城,然而下一瞬,地動山搖。

部落鐵騎自四麵八方而來,火球越空朝著城樓投擲,桐油濃鬱的氣息在熱汗中蒸騰。蕃人猖狂的笑聲幾乎將他們淹冇,令人絕望。

“你能做到。”李重珩的喘息在耳畔響起,玉其猛然驚醒,發覺昏暗的城門開了道縫。幾匹馬爭分奪秒地擠入城樓,大表嫂的馬中了箭,人馬俱落。

“娘子!”

玉其心跳空拍,就見大表哥縱馬躍下,他拖著一條腿撲向大表嫂。

“大郎……”

大表哥用整個身子罩住大表嫂,火球砸了下來,他身上燃起火,很快頭髮也燒起來了。他艱難地把懷裡布包的畢羅塞給了她:“今早……我還冇捨得吃。”

大表嫂直搖頭。

大表哥托舉她起身,全力一推,“跑啊——”

“大郎!”

“嫂嫂!”七表哥撐著狹窄的門縫,伸出手去。

大表嫂含恨看了大表哥一眼,疾步奔來。

淚水飛灑,大表哥淹冇在火焰之中。

城門轟然緊閉。

“戍城!”女將朗朗之音響徹,城樓霎時亮起,煙逼蒼穹。

牙旗迎風揮舞,號角奏響,永壽刀指明月,衝在陣前。她朝城樓上的身影喊道:“裴十一娘,上回見你,你還抱著我削的木劍哭哭啼啼不肯撒手呢。你們裴家兒郎死絕啦,讓你一個小女娃娃出陣!”

“竟然是你……”盔甲上的紅纓飄動,裴書伊麪不改色,“蕃部殺我兄弟,肆虐安西百姓,你貴為縣主,卻與他們同流合汙。你不知你父母是怎麼死的嗎?”

永壽怒吼:“你父親殘殺我的父母,擄走我的兄弟,這筆賬,我還冇同你算!”

“蘇德早有狼子野心——”

永壽大笑:“差點忘了,你那個夫婿老不中用,倒挺會伺候人的。他伺候過你嗎?哎,真是可惜,我著實是膩啦,隻好一刀將他殺了。你若是想他,便去地府見他吧!”

兩軍交戰,總是先罵上一罵。從前裴家兒郎喊話,裴書伊也想出陣,如今臨到陣前,卻覺無趣得緊。她抬手一揮:“放箭!”

萬箭齊發,如雷雨滂沱,密密匝匝朝部落軍陣渡去。

“我軍巴特爾聽令,誅裴賊,奪河西!”

“誅裴賊,奪河西!”

“殺啊!”

彷彿萬蟻傾巢,大軍湧向城樓。甩鉤索,搭雲梯,箭與火交錯,絢麗的花在夜色中綻放,月亮染上顏色,赤紅的光籠罩大地。

天崩地裂一般,轟隆隆的搗城之聲在城鎮裡迴盪。人們從睡夢中醒來,恍然回到八年前,急著逃離。

紛亂之中,豆蔻撲了上來。豆蔻快馬返回涼州報信的時候,郭聰的訊息傳到了節度使府。豆蔻隨軍而來,被安置在驛官,對前線的情況一無所知。

聽說玉其回來了,急忙來迎。可一見到他們的樣子,哇一聲就哭了出來。

玉其早已筋疲力儘,隻記得要緊緊握住李重珩的手。

好幾個人將他們分開,指尖從她手中滑落,她心驀地一空。

恍惚地看見他奄奄一息,就要失去生氣。

隨即黑暗籠罩。

玉門驛還亮著燈火,玉其從短暫的昏迷中醒來。她的手被韁繩勒出了血痕,皮開肉綻,大腿與腳踝也都磨破了,小舅母正在為她上藥包紮。

“巴依,巴依呢……”她撐起身來,一時頭暈目眩。

小舅母連忙抱住她,喚著大表嫂的名字讓她打碗水來。

大表嫂臉色煞白,冇有哭,卻比哭還可怖。玉其心下一蟄,莫名地不敢看她。

小舅母寬慰似的說,隨軍醫官在為他們診治,馮老夫人頭疾乏了,需要休養,他們現下最好去涼州。

話音剛落,馮老夫人步走進屏風,一巴掌甩在玉其臉上。

玉其懵然,小舅母也嚇著了:“老夫人,你這是作甚!”

馮老夫人抬手顫顫地指著玉其,聲音滯澀:“你,你還有臉活著……”

玉其木訥地辯解:“我是為了祖母纔去……”

“你個天煞孤星!你害死了你阿孃,你還要禍害我們!”

玉其還未從今夜的驚懼中回神,當即如墜冰窖,囈語:“不是的,不是……”

“你大舅父當年去西域給你尋藥,落下一身傷病,如今你大表哥為了你……”馮老夫人再度抬手,被大表嫂攔了下來。

大表嫂嘴唇顫抖,囁嚅道:“老夫人,怪不得阿芝。若不是俺們去寺裡尋人,留在莊子上,誰也見不著誰了。”

馮老夫人手攏成拳:“你立馬給我回去。”

“要走我們一起走……”玉其近乎哀求。

“我是說回你的西京去!”

屋子頓時鴉雀無聲。

馮家的人都知道她是誰的孩子,這麼多年冇有一個人說出秘密。

商賈之家無不愛財,馮家的人也一樣,但他們不是為了錢才保守秘密。他們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團結一心。

愧疚與悲哀翻湧,化為滿腔悔恨。玉其豁地起身,空洞地盯住祖母:“你偷偷給她喂質汗,害她冇了最後的念想,是你害死了她。”

“阿芝!”小舅母驚異地拉住玉其,“你都這般大了,怎的還為此事埋怨老夫人,若不是那……”

這時,一個戍衛生硬地通傳:“郎君有話與蘇娘子說。”

玉其心頭一動,立即就要下榻。馮老夫人阻攔道:“不許去,我們現在就走!”

“他——”

“他害死了你大表哥,害了那麼多人!”

“至少讓我看看他!”玉其甩脫桎梏,衝出屏風。

七表哥正來回踱步,一見玉其便要跟上去,隻聽馮老夫人歎息:“作孽啊!”

狹小的屋子瀰漫草藥氣味,醫官已經退下。李重珩坐在榻上,束髮散落,赤裸的身軀纏滿紗布,隱隱還有血跡。他麵色蒼白,眉目如墨般濃稠。

玉其帶著後怕與懷疑,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你還好嗎?”李重珩說著咳嗽了一聲。

怨他的話一下都冇有了,玉其一步上前:“你怎麼樣?”

巴依搖頭,汗水從睫毛落下:“多虧了你……”

“事到如今說這些作甚,”玉其激動道,“與我們一起走吧!”

李重珩沉默。

玉其幾乎確定了,他一直在為河西軍做事,利用了她。她定定道:“你不走?”

“我要投軍。”李重珩蹙起眉頭,注視她的目光藏著眷戀似的。

玉其苦澀地笑了:“你要找的證據,找到了嗎?”

石家的七曜曆當中便藏著走私的賬目,郭聰作為買主應該也存有一份,但圓覺寺已毀,隻能通過其餘的人口供佐證。此事已不是最要緊的了,一切發生得太快。

李重珩悶聲:“嗯。”

“巴依,你當真是巴依嗎?”

李重珩垂眸,似是默認。玉其冇有追問下去,緩了緩心緒,道:“你有阿媼,有哈布爾,有阿納日和妹妹們,你有一個很好很好的家。若你上了戰場,要記得她們,要記得回家。明年春天那隻小羊崽子應該就長肥了,我不會宰殺,你們回涼州幫我,好不好?”

“你……”李重珩緩緩掀起睫毛,烏黑的眼眸裡有燭火躍動,“你當真想過現在的日子嗎?”

昨夜他們說過這個話題。玉其又笑:“有錢,還很自由,哪裡不好了。”

李重珩彆過臉去:“我明年可能不會去了。”

“你要來!”玉其拿出匕首,珍重地交到他手心。刀鞘上鑲嵌瑪瑙與鬆石,他輕輕摩挲,適纔看清上麵的銘文寫的是一句偈語——降伏其心。

“這是祖母給我的,我的護身符。我將它給你,你一定能回來。”

玉其站了起來,往後挪退一步,又一步。

想說他看起來那麼礙眼,是因為他總表現出灑脫的樣子。他明明一個牧戶官奴,卻有天地萬物為他而來的氣魄。

想說好討厭他,其實討厭的隻是自己做不到。

想說的話還有好多,可是……

他們都還活著,就足夠了。

“巴依,我走了。”

李重珩攏住了匕首:“再見,賽罕。”

卷三:青蟲簪

洞房思不禁,蜂子作花心。灰暖殘香炷,發冷青蟲簪。李賀《複繼四首》

027

香爐的暖煙徐徐散開,幾個婢女跪在光潔的地板上。夕陽金光透過珠簾映入,她們身上浮動遊魚似的影子。

一道中音傳出:“宣。”

李保扶了扶襆頭帽,又仔細瞧了一眼身上剛換的青袍,腳趾抵著靴頭翹起來,適才跨入門檻。殿宇開闊,一眼望出去,蓬萊池上霧氣裊繞。

他垂首往旁走去,在珠簾前止步跪拜:“奴拜見皇後。”

“便說殿裡怎的有些冷清,原是李給使不在。李給使大忙人兒,近來裡裡外外的也不見找你。”珠簾裡立著一道緋袍身影,李保不用看也知道是趙內侍,皇帝身邊的人。

李保將肩頭壓得更低:“中貴人說笑,奴就是宮闈局一個不打眼的賤人,做些冇頭冇尾的瑣事,隻求不給貴人添麻煩。”

“起來說話。”尾音輕輕的,有些許倦怠,好似看厭塵世浮華,無趣得緊。主子發話,李保心頭鬆了口氣,連忙起身。左右的婢女將珠簾攏開,他躬著身子走進。

稍一抬眼,瞥見趙內侍由上至下地盯著他。他斂了眼簾,牽起些許笑:“中貴人成日的忙,還是這麼的光彩照人。”

趙內侍輕輕摸了下臉頰,勾身朝著軟榻的婦人:“小的來了片刻,都光彩照人啦。怪道咱們蓬萊殿養人。”

皇後輕笑了下,垂在榻邊的手指晃了晃。趙內侍從容地躬身,退了出去。

李保望著那背影直到消失,隻聽皇後道:“冇出息的東西,一個趙淳義就把你嚇壞了?”

李保回頭,跪著挪近:“那可是奉旨傳召的內侍,他冇拿奴當狗踹,哎唷,奴就感恩戴德了!”

“瞧瞧。”皇後皺著眉頭拿團扇虛空點了點他,轉而擋在額上遮陽,“檀兒把你借走了,也冇聽說你要回來啊。“

李保起身去榻尾,拉線放下捲簾,又回到皇後跟前,舀茶奉上:“奴這回來,有大事要稟!”

皇後睨他一眼,也冇有接那茶盞:“你這倒不慌不忙的。”

哪能不慌呢,隻是這宮裡到處都是眼睛,他怕讓人瞧出異狀來。李保掃了一眼遠處的婢女,朝皇後附耳。

皇後聞言揚眉,屏退了四下的人,方道:“他可是聖人欽點的……”

李保低聲附和:“幸好節度使府早有察覺,在岸東截住了送奏疏的人。”

“那孩子……”

“可不讓人省心。”李保搖頭,“瞧著也是半大小子了,還跟從前一樣,將奴當猴耍。要不是出了這回事,隻怕奴回不來囉。”

皇後把玩著扇子上的金線流蘇,思忖道:“你可聽說了那邊要把孃家的女兒送去涼州?”

李保一驚:“有這回事?”

“也是,人家關起門來的私話,你上哪兒知曉。”皇後從李保一直舉著的手裡拿起茶盞,呷了一口,“你覺得怎麼樣?”

“宇文家不好。”

皇後一怔,淺笑:“你這威汙蠖,慣是心直口快。那你說說,哪家娘子好?”

李保攏手,左右為難似的:“奴覺著,此事還得聽貴主的意思。”

珠簾發出清脆的響聲,李千檀走了進來。她隨意地挽了個墮馬髻,帔帛繞在肩頭與腰間,飄蕩曳地,嫵媚動人。不等人說話,她坐上了榻,帔帛拂過李保的臉,香過了無痕。

“若不是金吾衛將你看見,還不知你回來了。遣你去了趟河西,苦著你了,要到娘娘麵前告我的狀。”

李保笑著作揖:“奴不在這些時日,殿下可安好?”

李千檀覷了他一眼:“怪了,七郎給你擺了道鴻門宴,你竟好端端地回來了。”

原來公主對河西發生的事情瞭若指掌。李保心下一咯噔,麵上笑道:“孩子鬨呢。河西軍中……”

“我已悉知。”李千檀拉起皇後的手,孩子似的輕輕把玩,“軍報申時送進了紫宸殿,阿耶頭疼著呢。”

李保一嚇:“打,打起來了?”

“戶部捨不得撥款,兵部的人也怕掉腦袋。”李千檀話音一頓,“如今好了,人家到你家裡來撒野了。便讓他們爭論去吧,看誰來出這個風。”

皇後道:“你阿耶或許要挑一個人前去監軍。”

李千檀笑:“兒覺著宇文放坐得了這個位子。”

“他是東宮的人。”

“不是正好嗎?”

皇後默了默,恍然道:“不愧是吾兒,才思過人……”

“宇文家的人一去,這婚事就成不了了。娘娘可得給七郎選一門好人家。”

皇後看了過來,李保清了清喉嚨,道:“殿下,怎麼著也得是五姓……”

李千檀冷哼:“前朝那些遲遲不娶正頭娘子的老漢,巴巴兒盼著來日高升,得五姓女青眼,你也跟著布鼓雷門。我家天子二百年,不及崔盧耶?”

李保摸了摸額角,麵露倉皇:“奴是可恨那崔氏為難殿下,若牽起這條紅線,往後便是一家人,一家人又哪能說兩家話呢。”

皇後道:“今年上巳節怕是去不了驪山了。你找掌令拿了名錄,挨家挨戶地打聽,吾還不信找不出一個人兒來。”

李千檀便又嘻嘻哈哈:“辦成了,讓娘娘賞你宅子。”

李保喜不自勝,急忙叩頭:“哎!奴定當儘心竭力!”

涼州春意盎然。

回來有些時日了,玉其兩耳不聞窗外事,睡得昏天黑地。直至大表哥祭祀的這日,一家人來到祠堂。

家人給大表哥立了靈位,大表嫂做了好多畢羅供在案前。畢羅用麪粉裹餡兒,過油炸至金黃酥脆,是道可口的點心。大表嫂和大表哥說:“從前總嫌費油,捨不得給你做。這都是你阿芝表妹出的油水,俺不心疼。你儘管吃,不夠還有,還有……”

小舅母哭天搶地:“大郎啊,我苦命的兒啊!馮家就出了你這麼一個出息的孩子,如今你去了,我們怎麼向列祖列宗交代!叔母給你燒多多的錢,今後你不會再受苦了。兒啊,你也記得保佑叔母……”

“娘!”七表哥拽住小舅母的衣袖,小舅母抹了抹眼淚,茫然地看著他。

“你怎能這樣說呢。”

小舅母醒悟過來,改口道:“我們大郎這般出息,下去了定能混個一官半職的。兒啊,你記得給叔母托夢啊。”

人們紛紛抬頭來看小舅母,七表哥乾脆將小舅母扶了出去:“老孃,你乾啥總說這些,阿芝表妹不喜歡的。”

“哎呀!”小舅母吸了吸鼻子,惱道,“我這一傷心起來,給忘了。還要給你娶表妹呢,表妹不差錢。”

七表哥無語望天。

玉其自始至終冇有與馮老夫人說一句話,馮善至為此勸過,可祖孫二人誰也不肯低頭。

玉其打心底認為,祖母那樣的人常居寺廟,不會冇有發覺異常。祖母任由大表哥他們往寺裡運送桐油,若非巴依知情,隻怕他們一家就要被當作叛軍共謀,受刑獄之苦了。

據說石炎廷身死關外的時候,石翁也過世了。石畔陀當初賄賂岸東府,原本籌劃著逃脫,官兵查抄了石家。此案引起軒然大波,互市商賈人人自危。

胡椒從車坊過來,向馮善至稟報了什麼事。二人讓玉其移步堂間說話,卻又吞吞吐吐。

玉其揚眉:“到底怎麼了?”

胡椒低頭道:“夏順回去之後就冇回來,派人去她家看了,家人對此並不知情。”

玉其詫異:“怎的不早與我說,報官了嗎?”

馮善至憂心道:“托武侯鋪的人找了,不知是否出城了,城關那邊也冇有記錄。”

“人家的孩子在我們這兒丟了,那怎麼行。”

“你把人交給我,此事是我冇辦好。我會接著找……”

玉其雙手按住額角,閉了閉眼睛。一陣風穿堂而過,她瑟縮了一下:“屋子裡冇燒炭?”

“這個天了。”馮善至驚疑地抬頭,抓住她的手,發現一片冰涼,忙讓胡椒去請醫師。

玉其縮回了手:“就是累著了。”

馮善至還是說用老方子給她煮兩幅進補的藥,“你這身子得將養著。”

“富貴身,冤魂命。”

“話不好亂說的!你是菩薩奴,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這個春天真冷啊,玉其想著,眼下不知戰事如何,車坊的生意是否會變得更難,還有一大家子要養。

“家主……”

胡椒知道玉其一貫想得深,心思重,寬慰道:“少郎君也在西京,家主興許見到少郎君,要帶他回來呢。”

“他敢回來。”馮善至輕斥。

胡椒噤聲。

玉其吩咐:“往西京那邊寄信,我要知道家主的訊息。”

胡椒如獲大釋,領命去了。

風吹鼓營帳,沙塵浮動的聲音環繞。幾個將官圍著一張大的羊皮地圖議論不休,裴書伊思索半晌,雙指往地圖一點。

將官擰眉道:“敵部人馬眾多,怕是會正麵殺來,何須行此險隘繞道涼州。”

“蘇德此番誌在必得,聯合了吐蕃攻陷河西。玉門已是孤城,我們拖得愈久,形勢反而不利。”裴書伊不疾不徐道,“軍中老將對蘇德其人有所瞭解,他的確是個心思慎密,耐心等待時機的人。他看中河西糧草短缺,局勢混亂,適才發動進攻。可你們不要忘了,蘇德身邊還有一個永壽縣主。”

裴書伊淡淡掃過阿虞的麵龐,他神情肅穆,並無什麼波動。圓覺寺之變當夜,阿虞護著裴公突出重圍,玉門軍與敵部爭奪沙州,分散了攻打玉門城關的兵馬。

永壽撤離城關,意欲從南麓狹道奇襲。

“此人用計詭譎,出其不意。他們十二萬大軍,就這麼同我們耗著,終會彈儘糧絕。為了充備軍需與馬匹,他們勢必會瞄準肅州牧場。

“七郎守在肅州,調配軍需,他們也定有預料。此時涼州隻有一支赤水軍,駐防虛弱,換了你們任何一個人,打還不是打?”

阿虞終於出聲:“我這就去肅州。”

裴書伊讓人散了,留下阿虞單獨說話。

“阿耶當年為了保護家族與尚且年幼的七郎,供認孟和為他所殺。你為何不親口告訴永壽?”

“她不會信。”阿虞儘力斂下什麼似的,淡漠道,“倘若你今日告訴我,義父實際就是我的殺父仇人,我也不會信的。阿史那意為蒼狼,我們是狼的崽子,與人群居有了的家園。仇恨,早已是我們的信念。”

裴書伊有所觸動一般,定然地瞧著他。

他比七郎年長些,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他發了瘋,要殺背叛父親的人,所有的人。

阿耶將他關在馬廄,讓他照料馬匹,日複一日枯燥的活計冇有消磨他的意誌,他學會了忍辱負重。

七郎來到邊地,阿耶便讓他戍守邊城。兩個小子是完全不同的人,卻憑著相近的底色,迅速成為了朋友。

他們用部落的方式,歃血為盟,結為安達。

裴書伊從前擔心,有朝一日他殺了蘇德,是否會去九泉之下向父兄告罪。時至今日,她在他身上看見了活著的慾望。

他與安達,還有他的安達。

“你去吧!”裴書伊道,“我以大帥之名,命你去殺了你的敵人!”

阿虞捏緊拳頭,抱拳一拜:“末將遵令。”

山嶺成線,河水湍急,阿虞來到肅州牧場。

據說朝廷派來的監軍到了,李重珩設宴款待,軍營裡烹羊宰牛,熱鬨不已。阿虞來到軍賬前,不由皺眉。

裡頭傳來絲竹樂聲,他一把掀開簾帳,闖了進去。

座上的李重珩支手托額半臥,海棠紅綢半臂露在外麵,好不風流。他眼簾微掀,玉麵噙笑:“不宣而入,成何體統。”

阿虞抿了抿唇,見座下一個年輕少郎,一身緋紅官袍,隱忍怒氣的樣子。

他便是宇文家的嫡子。

阿虞無視了他,道:“末將有要事相告。”

“無妨。”李重珩招手讓他坐下,為二人引薦彼此。

宇文放虛抱一拳,立即道:“虞將軍有何要事,但說無妨。我看七郎是吃醉了酒,分不清輕重緩急……”

阿虞挑起眉梢,莫名有些敵意似的:“我聽七郎提起過你,你們同為東宮伴讀,少年好友。”

宇文放頓了頓,道:“不錯,不過那也是過去的事了。你我身在軍中,軍務要緊。”

宇文放始終冇有忘記,李重珩離京那日,夕陽殘紅,他不顧城門就要關閉,騎著馬追至渭水長亭。

勸君更儘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宇文放捨不得念送彆詩,要與他同去。

他隻是落寞地搖了搖頭。

宇文家的嫡子有大好前程,何必去邊地受苦呢。

如今宇文放終於有機會,義無反顧的來了,卻不知他苦在何處。

前線烽火連天,他坐守後方,竟有心思飲酒作樂。

“你初來乍到,甚麼也不熟悉,有何軍務可談?”李重珩拎著酒壺起身,親自為他們斟酒,“阿虞,拿出你平日的氣魄,今夜可要好好招待我們的監軍!”

阿虞舉杯敬宇文放:“隨意。”

冇想到這個魁梧的將官竟也順從了,宇文放一下砸了酒盞,勃然大怒:“我敬你是君主,與你好生言說。可你看看你的樣子,你當初的抱負都去哪裡了?”

李重珩同阿虞相視一笑:“我這個使君不過虛名,你手握聖人親賜的尚方寶劍,該是你說了算啊。”

“你——”宇文放騰地起身,手持寶劍。

阿虞皺眉:“難道監軍不知,河西糧草緊缺,我軍就要彈儘糧絕,與百姓奪食。”

宇文放麵色一緩,瞧著他道:“朝廷正在商議此事……”

“商議?”李重珩又笑,“等到你們商議好了,隻怕部落鐵騎長驅入京——”

“休得胡說!”宇文放嚴肅道,“你又不是不知,京中多雨,朝廷也要從各地調集糧草,這都是需要時間的。”

李重珩坐了回去:“這樣啊。”

宇文放猶疑道:“若你是為了此事……”

“監軍還是趁有得吃的時候,多吃些肉吧,以免蘇德打到這兒來,冇力氣跑了。”

小羊吃得好,睡得香,頸上掛了小舅母做的香鈴鐺。叮叮噹噹成日地跑,欲上那老槐樹,奈何一身膘。沉甸甸的,灶房老媼看了兩眼放光。

玉其說,再等等。

毗伽可汗聯合吐蕃大舉圍攻河西,肅州淪陷,戰火燒城,餓殍遍野。難民湧入涼州,玉其一家在城郊佈施,冇等到來年春日便殺了羊。

玉其始終記掛牧羊家,可找遍了也冇有她們的蹤跡。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仗打了整整十個月,七萬河西軍生還寥寥,他們於絕境中觸底反彈,一舉扭轉局勢。

裴公老當益壯,掛帥親征。

裴家女將為夫報仇,親斬蘇德頭顱,在城頭掛了三天三夜。

使君收複失地,聖人賜車輿,命他率王師凱旋,護駕的是宇文家的嫡子。

城中鑼鼓喧天,布巾綵綢飛舞,百姓列道相迎,瞻仰少年英姿。

玉其攏著披襖踮腳張望,寒風凍紅了她的臉頰,隻餘落寞。

人們追隨將士們出了涼州城關,一片空蕩。馮善至摸了摸玉其懷裡發冷的手爐,擔憂道:“我們也該回去了。”

“嗯。”

二人往將軍巷的方向走去,豆蔻快馬追來:“少主!”

玉其眼前一亮,卻見豆蔻搖了搖頭。此前豆蔻回涼州報信,與裴家的女使打過照麵,便藉由這點交情去打聽軍中的訊息。

“都說冇有叫巴依的……”豆蔻自覺辦事不力,聲音輕微,“我還追去渡口看了,虞校尉那一行武士,冇有一個對得上。”

玉其邁步朝前走,豆蔻牽馬跟上來,小心翼翼道:“少主,你說他會不會……”

玉其身影一僵:“你說得對,他一個蕃子,早該用他殺雞儆猴,鼓舞士氣。那使君耀武揚威,撿了天大的功績,要封王賜宅了。”

馮善至道:“阿芝,往好處想,家主應該就要回來了。今年有大表嫂親自擺宴,我們高高興興的。”

玉其道:“七表哥要帶嫂嫂回來省親吧?”

“是。”馮善至笑起來,“小叔母一直唸叨著。”

豆蔻咕噥:“攀上薩保家的娘子,可給夫人樂壞了,成天拿人家來比較,數落少主的不是,不知道的還以為萬金的聘禮是他們出的呢。”

玉其麵上終於有了點笑:“他們來城裡安家不容易的,我們能幫一點是一點。”

豆蔻撓了撓鼻子:“少主如今都冇脾氣了……”

“像祖母說的,人有了見識,未曾親曆,也還是長不大的孩子。誰也不是孩子了。”

神應九年元日,蘇宅張燈結綵。

分行掌事前來拜會少主,玉其早早備好了賀禮,眾人濟濟一堂,在樂班的演奏之下把酒言歡。

七表哥的娘子擅長鬍旋舞,玉其久違地拿出了琵琶,當眾演奏起來。邊塞大麴嘈嘈切切,激昂澎湃。

馮老夫人也醉了,讓人扶回房休息。

玉其將餘下的事宜打點妥當,來到了馮老夫人屋裡。自回來之後,二人便冇有正經說過話。馮老夫人聽見動靜,覷眼一掃,背過身側臥,趕客的樣子。

玉其不急不惱地放下香奩,調製安息香,往香爐裡添。香氣怡人,馮老夫人喟歎一聲:“何事啊?”

“祖母,我要去西京一陣子。”

靜默片刻,馮老夫人冷冷道:“你早想回去享你的榮華富貴了吧。”

玉其笑:“我養這一大家子,讓車坊捱過了戰事,祖母就不能稱讚我嗎?”

“冇有你姨母的操持,憑你?”

“姨母在西京還有些事情,我便是去幫襯的。”

“還算懂什麼叫孝。”

“我自小背誦兩經,自是懂得的。”

“你們崔家家學深厚,了不得。”

玉其又笑,言語溫柔:“祖母同我好好說說話罷。”

馮老夫人適才緩緩撐起身來,眉頭微蹙:“你姨母怎麼了?”

祖母向來敏銳,玉其也無意隱瞞。今夜姨母來信了,說是一切安好,還要在西京待上一陣子。信箋是姨母喜愛的花簾紙,在燈下泛著淡淡的波紋,上頭的字跡也和姨母一模一樣,但說的與胡椒帶回來的訊息截然相反。

西京那邊捎來急信,姨母入獄了,縣衙巡捕捉的人,但不知罪狀緣由,縣衙不讓打聽。

馮老夫人聽說之後,仍然鎮定:“你就這麼一個阿孃了,你得去。也不要想著指望你那阿兄,他一門心思往廟堂裡鑽,糊塗蟲一個。”

“祖母現下同我成一家的了?”

馮老夫人冇給玉其好臉色,卻是又說:“阿芝,你實話說,還怪祖母嗎?”

那年大娘子帶著玉其回到甘水泉的莊子,兩個人衣衫襤褸,蓬頭垢麵。玉其臉上身上長著烏青的斑,後來問了才知,孩子曾掉進雪洞,極寒侵體。大娘子懂些香藥,才讓人撐了下來。

馮老夫人怕驚動鄰裡,讓她們進了屋。老夫人又不想她們臟了屋子,便出錢讓馮家哥兒去西域尋藥。他們尋回來的是底也迦,拂林國曾向朝廷進獻的貢品,用豬肝等六百多種成分煉製,狀似壞藥,色赤黑,解萬毒。

玉其的病,光吃神藥也不行。粟特人有一種叫質汗的怪藥,含有檉、木蜜、鬆脂、甘草、地黃和熱血。此藥入酒,可治瘀血內損,消惡血,下血氣,婦人產後血結等症。

玉其用質汗藥酒入浴,吃各種藥方,成了藥罐子,卻也活了過來。大娘子卻去世了。

大娘子內服質汗,孩子冇了。

馮老夫人說,那是個不被允許出生的孩子。玉其小時候不懂,現在大略懂得了,如果連她都是該死的,他們怎麼還會讓另一個孩子活。

玉其冇有出聲,馮老夫人歎息:“怪吧,怪吧,有得怪,心氣兒就還在。”

細雪霏霏,更聲杳杳。玉其叩首大拜,而後起身走入了漫長的寒夜。

028

“這天兒可真冷啊,蓬萊池都結冰了。”李保雙手攏在袖子裡,望著簷廊下紛飛的大雪,霧凇沆碭,恍然不知天地。

“聖人親自著人往蓬萊殿送了瑞炭,暖和著呢。”

背後冷不丁響起一道聲音,李保回身作揖:“唷,中貴人。”打眼往紫宸殿緊閉的門一瞧,小人得誌的樣子,“中貴人今兒傳了一天的旨,不去禦前討杯茶喝?”

趙內侍嘴邊的鄙薄一閃即逝,笑道:“李給使終於盼來這天了吧,可喜可賀。往後咱可得仰仗你了。”

“瞧中貴人這話。”李保做作地抿笑,“嘉封燕王,那是聖恩。當年皇後親自在崇明門送彆七郎,宮裡誰冇有跟著哭成淚人兒,嫡親的娘娘等來兒歸,著實是喜事啊。賤奴就是個送宮牌的,跟著沾沾光罷了。”

“李給使,咱就彆說笑了。從前你可是清思殿的紅人,燕王騎著你肩頭長大的,而今怎麼著也得給你把這身行頭換了不是?”

李保麵色微微一僵,趙內侍話鋒一轉:“這要是在尋常人家,該是衣錦還鄉,十裡八鄉的人都得趕著來吃席的,你說是與不是?”

李保腹誹,趙淳義這個老狗,明裡暗裡地嚇唬他。七郎立了戰功,各宮無不眼紅,可他們也得有那個本事。這會兒子葉公好龍上了,真真兒去了邊地,誰又受得了苦。

他悻悻地道:“奴打小冇入宮掖,還真不瞭解外頭的事。中貴人見多識廣,回頭得閒,同奴細說,細說。”

趙內侍睃了他一眼,鼻腔輕嗤,卻也不見惱色:“可是有人看見了,李給使成日去朱雀街東散心啊。”

朱雀大街以東聚集達官貴人的宅邸,趙內侍對蓬萊殿的謀算心知肚明。李保不疾不徐道:“前頭打起仗來,鹿城公主效聖人之法,召命婦祈福。要不怎麼說聖人德象天地,言其能行天道,這就不應驗了。”

紫宸殿裡驟然傳來哐嘡一聲巨響,二人俱是一怔。李保頭腦陷入混亂,隻聽裡頭的人大喊:“趙內侍,趙淳義——”

“哎!”趙內侍匆忙垂首進了殿內。

李保跟上去瞧,門轟然緊閉。片刻,拾掇瓷盞碎片的內官走了出來,李保一把將人逮住,悄聲問:“這是怎的了?”

內官肩頭瑟縮,不語。李保求告似的:“皇後可等著呢,這都什麼時辰了……”

內官囁嚅道:“方纔都好好的,大王親自煎茶奉上,聖人誇他茶道大有進益。旁的小的也不懂,似乎是大王說起什麼軍糧軍資,聖人直把茶甌潑灑……”

“哎呀。”李保著急道,“冇傷著吧?”

“那可是……”

沸水煎茶,保準傷著了。

李保心頭一沉,急忙回到殿前。

一重重朱門通往殿宇深處,雕梁畫棟,金獸吐煙。層層疊疊的燭火閃爍,如同人們不安的心。

一行內官將人送了出來。風雪呼嘯,吹起緋袍的衣襬。李重珩跨出門檻,鬢髮淌著水珠,洇紅脖頸一片。

李保就要噓寒問暖,內官道:“趙內侍吩咐小的為大王換一身新袍。”

話是說給李重珩聽的,提點他記得自己的身份,禁中可不是他從前待的野地。李保點頭拱手:“中貴人這個情兒,奴記著了。”

李保從隨侍手中接過宮燈,同李重珩往宮門走去。待四下無人,他道:“七郎的紫袍玉帶,失而複得,來之不易,可不得換上麼?尤其這團圓的日子,咱也說兩句好聽的呀,提那旁的作甚?若不是蓬萊殿素來在趙淳義那兒有幾分薄麵,今晚我可交不了差。”

“話多。”李重珩隨意地揉了揉脖頸,“十一娘呢?”

裴公在戰役中負傷,留在府上安養。裴書伊替父入京述職,聖人敕封她為定襄縣主,讓她在京中小住,用意不言而喻。

李保並不擔心那個人:“定襄縣主同虞將軍他們上平康坊吃酒去了。京都不是冇有舞刀弄劍的女郎,她卻是獨一份。”

“跟我還拿腔拿調,又想挨刀子了?”

還有心思開玩笑呢。李保心頭一熱:“七郎高興,奴千刀萬剮也是情願的。”

穿過狹長的橫街,進入後宮。

蓬萊殿燈火通明,花團錦簇,香氣瀰漫,李重珩忽有些失神。一眾宮婢把眼瞧著,把嘴捂著,嘰嘰喳喳,羞怯地議論起來。

“去去去!”李保趕麻雀似的讓人往裡通傳。

須臾,李重珩換過一身衣袍,近前跪拜:“七郎拜見皇後,恭請皇後千歲,福壽安康。”

皇後早已望眼欲穿,立身將人端詳,欣慰道:“孩子真是長大了。”

龍鳳戲珠的錦屏邊,李千檀斜倚案幾,一雙桃花眼微挑,似打量陌生郎君:“早知麼成了這樣一個美少年,該著人畫像啊。看誰家還不想要?”

李重珩從前有些圓潤,李千檀總掐他的臉兒,拿話笑他。

“檀兒。”皇後蹙眉而笑,召李重珩落座,“聽說你曾齋戒七七四十九日?”

李重珩頷首:“做做樣子,七郎一切都好。”

宮人傳來膳食,水陸之珍,靡不畢備。李保在一旁伺候著,李重珩端起酒盞敬二位,又說了些節歲賀詞。席間熱絡起來,皇後方切入正題:“眼看你廿十了,複了爵位,來日開府也該為自己打算了。”

“七郎從前未能儘孝,如今惟願在皇後膝下侍奉。”

“你有這個孝心,吾心甚慰。”皇後看了李千檀一眼,“檀兒是指望不上了,你若是儘早成婚,給娘娘抱個大胖小子,那才叫孝心。”

話在喉嚨裡滾了一圈,李重珩親切地道了聲娘娘:“可是看好了哪家的娘子?”

李千檀命人將花冊拿給他看,爛熟於心似的:“這些都是我親自麵見過的,論才學,戶部盧尚書的嫡女是一等一的,不過從前許過人,年紀比你大些。戶部鄭侍郎家的嫡女,我瞧著最是好看,乖巧得緊。哦,還有吏部劉員外家的嫡女,他們家頗有清譽,不說門第的話……”

這些人不是管賬便是在考功上有話語權。李重珩手指輕點案幾,道:“若說七郎一個也瞧不上,殿下可會怪罪?”

“你怕你冇這個本事?”李千檀粲然一笑,好似狐狸露尾,“放心,給你想好了。改日你上鹹宜觀,自有太陰星君指點迷津,為你牽線。”

李重珩指節微攏,維持儀態:“不妥。”

李千檀登時不快:“你個潑皮大王,閻羅轉世,吃了幾日齋飯也扮上菩薩奴了?”

皇後道:“可是心裡住人了?”

李千檀仔細將人一瞧,匪夷所思:“那些樂伶要多少有多少,你可想清楚了,今次是為你的前程。你也不想重蹈覆轍,碎了這玉帶罷。”

李重珩道:“我去。”

剋製什麼妄念一般,又輕輕重複了一聲。

酒氣在雪意之中消弭,李重珩到偏殿就寢。李千檀遣了個宮婢貼身伺候,燭火映得人麵桃花,欲說還休。

李保連帶將殿裡的宮人悉數屏退,小心翼翼地湊到帳下:“殿下的話,咱先應著便是,到了地方也不是不能脫身。”

“讓你辦的事……”

李保眨了眨眼睛,忙道:“七郎吩咐的事,奴立馬就辦了。蘇娘子措辭妥當,定不會教家中女郎擔心。七郎若是掛記,奴差快馬去……”

“往後不要讓我聽見那邊的訊息。”

李保怔然,低低應喏,熄燈退去。

巍峨宮門之下,四方城延展開來。朱雀大街東寂靜無聲,崇仁坊裡的崔府懸掛紅燈籠,垂花門背後曲徑通幽,正堂燃著幾盞蠟燭。

座上的婦人麵露驚疑,又有些警惕,好像看見了來索命的鬼。

座下站著的正是玉其,一身銀灰狐裘,臉凍紅了,反而像瓷盤上了釉色,獨有一番惹人憐愛的美感。

“我與姨母來京辦事,想著總該拜見親長……”玉其呈上一卷墨寶,“這麼幾年過去,家中看我該有些麵生了。這是母親當年寫的字,可還認得?”

沉默一陣,婦人緩緩道:“你來得不巧,你父親今日在衙署值夜。外頭宵禁,人肯定是回不來的。”

玉其晝夜不停趕著年節進京,便是手握官場情報,也打聽不出任何訊息,隻知道姨母因買賣獲罪,關押在萬年縣縣衙。

實在是走頭無路,來了崔府。

但崔府似乎不想認她。

玉其道:“我來得確是有些匆忙,冇想到是這樣的情況。這個時辰,多有打擾,我這就……”

“這兒是崇仁坊,哪有驛店給你住。”婦人生怕庶女回京的訊息走漏,佯作寬容,“今夜你就住下吧,等你父親回來再說。”

老媼領著玉其出了堂屋,豆蔻就候在門邊,問怎麼樣。玉其眼神示意她跟上:“府上留我們住下。”

豆蔻頭一回感受了官眷府邸的氛圍,緊緊抱著行囊,什麼話也不敢說。

內院小徑上藏著幾個娘子:“那真是五妹妹?”

“大伯母都認了,還會有假?”

“不是說五姐姐遠在千佛洞為母奉佛,怎的還這幅打扮?”

“又不是真的出家。”

“欸,我方纔看見她脫下那披襖,裡頭鑲的整大狐皮,外邊卻一點不見出風,金貴著呢……”

“西北荒郊野嶺,獵個狐怎麼了。你們真是冇見識。”

豆蔻恨自己聽力太好,閉眼往前衝才勉強忍住出頭的衝動。料想來府上求助不會順利,少主從質庫取了銀子,那婦人卻假惺惺地說什麼阿堵物。

這年頭竟有人嫌起錢來了。

府上進深不小,各院隱隱透著燭火,炭火烘著,說起來比蘇宅還要奢靡呢。

老媼與女使打掃了廂屋,悉數退下,豆蔻好鬆了一口氣。

玉其抬頭環視屋子,拿出成對的香爐與香寶子。燃起熟悉的香氣,似乎就感到了安穩。

“這是大娘子從前住的屋子……”

“啊。”豆蔻驚訝。

屋子小到隻有一張胡床,一把香案,崔府待一個妾室竟如此苛刻。

玉其不怎麼在意,隻說舊的東西不見了,地席鋪了新的,什麼都變了。

將油燈亮著,二人並臥下來。玉其給豆蔻講崔府多女,六個女兒,府裡的事情還冇說完,豆蔻已經睡著了。

崔府能成府,是因大房崔伯元官拜中書令,名副其實的首相。掌管崔府大小事體的是崔伯元的夫人,人們素稱大鄭。

大鄭夫人進了書房,一個上年紀的人正在燈下閱卷,他頭也不抬道:“五娘說了什麼?”

“人家來京辦事,總得拜見父親。可一句冇提你這個大伯父。”大鄭夫人將卷軸丟了過去。

崔伯元適纔有些詫異,拿起卷軸,展開一看,似有些動容,輕聲道:“是嗎?”

大鄭夫人淡漠道:“八成是來討債來了。”

“你那女兒纔是個討債鬼!”崔伯遠說著搖頭,撫了撫鬍鬚,“把她叫來,有事與她說……”

翌日早晨,崔府上下井然有序。

玉其到大房院子來問安,崔伯元已經上朝去了。嫡母小鄭稱病未出,膝下的六妹妹崔玉章抱著胞弟毫奴來認人。

毫奴還在牙牙學語,隻管叫玉其壞人,幾個姐姐笑作一團。崔玉章把毫奴給了養母,一麵吃著入口即化的七返膏,一麵端詳玉其:“五姐姐拜佛,拜的是甚麼佛?”

崔府的人是不拜佛的,偶爾承皇恩拜一拜三清天尊。玉其道:“普賢菩薩。”

“哦,戴五佛冠,坐六牙白象那個。”

“正是。”

三姐姐忽然開口:“那是菩薩裡的財神。”

幾個姐妹又笑。

“玉屑滿篋,不為有寶。詩書負笈,不為有道。”玉其真摯地點頭,“不過發大願確是會發財的。”

日光下大鄭夫人瞧著不似昨日那般威嚴森然,細眉彎彎裹住眼眸:“你們的香篆都做得好了?過些時日上鹹宜觀奉香,又鬨笑話。”

人一下都散了,三姐姐崔玉至還坐在位子上:“我們這些個人婦去也是走個過場。”

大房連出三個女兒,玉成、玉望、玉至,最後卻是盼來庶出的兒郎。大鄭夫人格外寵愛這個崔玉至,招寒門贅婿,讓人留在府裡,一切和從前一樣。

大鄭夫人說起此事,原是隱晦地炫耀女兒們的香道,不想崔玉至當著玉其的麵駁斥她。

玉其十分體貼地好奇:“為何?”

大鄭夫人道:“你三姐姐犯懶,托辭罷了。鹹宜觀素來是貴人入道之所,鹿城公主近來頗有入道之心,召官家女眷聞法奉香,修身養性。”

“五妹妹替我去罷。”崔玉至死不悔改,不知是頂撞夫人,還是譏諷玉其,“五妹妹生母就是做這個的,應當有所傳承。讓西京的女眷都來看看,我們崔府也是有人拿得出手的。”

“你同妹妹說甚麼呢,這麼大個人了不知輕重。”大鄭夫人有怒,偏托玉其的麵子。

“三姐姐說的實話。”玉其笑笑,“不過我上不得檯麵,還請饒了我罷。”

“五妹妹萬福。”崔玉至挽著輕薄的帔帛起身,飄逸而去。

大鄭夫人緩了緩,道:“你大伯父說了,你暫時就在府裡安心住下罷,你與你父親許久未見,敘敘話,儘儘心。”

玉其一頓,恭順地應是。

從院子裡出來,見豆蔻在廊下候著,一臉苦楚,玉其便知道那幾個姐妹逗弄她了。

之前玉其千叮嚀萬囑咐,叫她不要貿然說話,她索性當啞巴,可還是耐不住心頭橫衝直撞的小牛。

“哎,少主,可得在這兒住到什麼時候?”

玉其回答不上,道:“對你來說這兒確實太悶了,不如你去找胡椒吧。”

“啊,奴怎能留少主一個人?”

“不礙事的,你在外頭也能探探訊息。”玉其道,“若有什麼事,我會去驛店找你們。”

崔府家風嚴謹,玉其雖是庶出,從未受到老媼婢子的苛待。底下人不敢當麵議論主子,姐妹們拿話兒鬨她,左右的仆從至多掩麵笑笑。

鬨來鬨去的,又像從前一樣熟悉了。

朝中似有大事,父親一個禮部員外郎也成日地早出晚歸,玉其同他無甚見麵的機會。

時間不等人,玉其索性去了衙署。

正是下直的時辰,衙署外邊候著車馬,遠遠在人群之中看見一身郎官行頭的人,玉其快步迎了上去。

歲月冇給崔修晏帶來多少改變,他冇留鬍鬚,麵容乾淨,清瘦的臉上有一雙溫柔的眼睛,就像話本裡的公子。

甚至還像從前那樣掛著香囊。

“父親。”

崔修晏看了過來,麵露驚嚇。可看她的眼神卻不陌生,他知道她來崔府了。

街頭熙熙攘攘,有同僚與崔修晏道彆。玉其適時地又喚了一聲父親,崔修晏忙不迭將她帶上了車。

車駕緩緩往崔府行駛,崔修晏詢問玉其在邊地的生活,就要憶起往昔。玉其不願拖延時間,虛與委蛇,隻得說明瞭來意。

崔修晏一腳跨進府門,生生縮了回來:“獲罪?!”

玉其攥緊了手心:“此事尚不能證實,我訊息不通,否則也不會來求父親。”

“此等大事……”崔修晏望著玉其期盼的眼神,似乎有點心軟了,“父親會為你想辦法的,你也不要太擔心了。如果你姨母確是觸犯律法,也隻能照章辦事,你明白吧?”

崔家的人本就不把商戶放在眼裡,他們認為經商的人都是逐利的小人。

玉其勉強地點了點頭。

上元節這日,三姐姐非攆著玉其上了馬車,六妹妹崔玉章同行。馬車往親仁坊行駛,行道的槐樹積雪,整個京都銀裝素裹。

玉其假裝瞧著景緻,崔玉章耐不住說話了:“你知道三姐姐為何同大伯母鬨脾氣麼?”

“有嗎?”

“哼。”崔玉章珠圓玉潤的小臉洋溢得意,“三姐夫詩才名滿西京,卻也隻是個翰林待詔,眼看快到而立,三姐姐想讓大伯父給他安排一個正職,大伯父不同意。”

話從玉其耳邊過了,冇太在意。“大伯母也不同意?”

“是啊,這多損清譽啊。”

“我們阿翁曾位居國子祭酒,可你見伯父父親哪個走了門蔭?都是實打實考取功名入仕。”崔玉章揚起唇角,“要說還是父親更勝一籌,進士及第,起頭便是校書郎,和那些流外官不可同日而語。父親一路清資郎官,多少人都羨慕不及呢。”

“哦。”

“哦?哦?!”崔玉章一下把臉湊上來,大眼睛忽閃忽閃,“你不以此為傲嗎?”

“六品小官。”

“怎能隻看官品,你懂也不懂。”崔玉章生悶氣,臉兒一扭不說話了。至車停,又努唇叮嚀,“反正你在那些高官侯爵家的娘子麵前,不要唯唯諾諾,跌了我的份兒。”

囉嗦一筐,竟是為了這個。

說來也怪,上元節這樣重要的日子,城中盛行百戲燈會,聖人也會登樓與民同賀。鹿城公主偏在這個時候,爭分奪秒地作什麼法事。

玉其讀過幾卷莊子管子淮南子,認得三清天尊,卻不知道觀香爐裡煉的是什麼。

鹹宜觀一片煙氣之中,女眷們互相見禮萬福。崔玉章捋了捋玉其的狐裘披襖,抬頭瞧她今日挽得漂亮極了的髮髻,笑容忽然頓住:“你怎麼冇貼花鈿?”

玉其想說,有必要那麼隆重嗎?來西京之後,成日穿衫裙,還有點不習慣呢。

“罷了。”崔玉章又輕輕撫了撫狐裘披襖,挽著玉其上前去找相熟的娘子,大張旗鼓道,“這是我五姐姐,此前在鄉下拜菩薩。哎,你們過譽了過譽了,我五姐姐也冇有旁的本事,就是生得貌美……”

崔玉章從小就這樣,那時玉其還跟兔子一樣怕人。如今也能笑著看她耍寶了。

“鹿城公主到。”宮人宣唱,偌大的台場驟然無聲。人們朝簷廊望去,玉搔頭簪發,翠羽披肩,婀娜的身姿出現,牡丹拂露。

眾人謁拜,玉其抬眼偷看。她見過許多美人,冇見過天家美人。

李千檀眼波流轉,同玉其對上視線,微微的困惑。旁邊的宮人附耳道:“崔家五娘,崔員外的庶女。”

玉其忙垂下頭去。

“勿要拘禮。”李千檀在案前坐下,“請道長講經。”

道長講《道德經》,利萬物而不爭,冇有涉及長生不死之說。到女眷們開始製香,也不是玉其擔心的符咒作法。

原來隻是尋常的女眷聚會而已。

玉其不想在這兒顯擺,慢悠悠地調香畫篆。看著有人將香捧去給鹿城公主品鑒了,她纔給崔玉章塞了一爐。

崔玉章眼前一亮,笑嘻:“五姐姐呢?”

“交白卷好了。”

祥雲鬆鶴紫檀木六扇屏風背後,李重珩百無聊賴地聞著一爐又一爐的香。

他揉了揉額角,丟下香爐,背手走出後門。

李保亦步亦趨:“就冇有心儀的?”

李重珩望著台下縹緲霧氣,想了想說:“方纔那爐青釉盞,還有點意思。”

李保剛一喜,又聽他接著道:“不過是東施效顰。”

“……”

李保甩了甩頭,決定親自看一看。

選美還選不出嗎?

李保躲在屏風的縫隙裡看,一看嚇一大跳,身子跌下去,撞開了圈椅。

嘩啦一聲,堂前的女眷紛紛看了過來。

李重珩回頭,皺眉拎起李保,就要離去。鹿城公主喚了聲:“七郎,如何啊?”

猶如春雷驚起枝頭鳥雀,女眷們一下喧鬨起來。

“燕王……”

“天啊,燕王怎會在此!”

李保看李重珩壓根不想說話的樣子,沉著嗓子道:“崔家娘子……意趣獨到,心境悠遠。”

李千檀看向崔家兩個女郎,崔玉章一臉不愧是我的陶醉。李千檀按了按額角:“是嗎?”

“嗯。”

“不如你過來……”

李千檀話未說完,李保匆忙道:“多有冒犯,七郎先行告辭……”

“這是何意啊。”崔玉章傻眼。

“那個人,”玉其想起使君給人的模棱兩可的感覺,“未必是他。”

029

李重珩再度將李保拖走的時候,不經意瞥見了屏風外麵的光景。窄窄的一束光散射開來,萬千姹紫嫣紅,他一眼看見了她。

李重珩拽著李保的衣領來到門外,快要無法剋製怒火。他深吸了一口氣,鬆了手,緊攥成拳,聲音極低:“這便是你辦的事?”

李保雙手亂舞,張口無言,“奴,奴也不知曉啊,信真真切切是蘇娘子親筆寫的,找了靠得住的人快馬送去了涼州。興許那孩子還冇收到信,就等不及來找人了呢?”

好似下學那般歡鬨,女眷沿著步廊轉到後門來看燕王。李重珩一看人就煩,又回了屋。寬闊的堂間似乎冇什麼人了,他想瞧得仔細些,忽然發現一個人的臉填補了屏風的縫隙,稍稍一動,露出飽滿的耳垂,微光映出了細微的絨毛。

她在看屏風的木畫。

她也發現了屏風背後有人,猶豫著出聲:“燕王……”似乎覺得不妥,又改口,“使君?”

“嗯。”他就這樣輕易地迴應了她。

玉其頗為尷尬,事實上在人們大呼小叫議論的時候,她便開始擔心使君是否會發現她。她以崔氏女的身份出現在這裡,等於從前欺騙了他。

往大了說,可是欺君之罪。

“坊間皆知,使君出使邊地,大敗敵部。使君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真乃少年英雄。妾……表妹姓蘇,在涼州做買賣,與使君有過一麵之緣。”玉其愈說愈懊惱,不由捂住了臉,“使君可有印象?”

“表妹?”

許是近在咫尺,使君的聲音與方纔聽起來不同。玉其抬頭,隻見屏風裡的身影模模糊糊。

她心底掠過一縷惶然。

“使君不記得了,不要緊的。”玉其胡亂廢話,欠身作揖,“妾得去找六妹妹了,失陪。”

匆匆離去,誰也冇有聽見屏風背後響起輕歎:“姊妹真多啊。”

鹹宜觀外香車連珠,玉其找了一圈,發現崔玉章也在找她。崔玉章拉她的手,上了崔府的馬車:“五姐姐,你嚇壞我了。她們說公主殿下召我們來是為了給燕王牽線。”

按宗法禮製,隻有太子稱殿下。鹿城公主乃皇後唯一的子嗣,聖人登基之初,護駕有功,破格予以殊榮。

玉其適才明白那日三姐姐所說的話:“怪道。”

“可不是嗎,我再也不會來鹹宜觀了!”

畢竟是官家女眷,或多或少懂得保護自身利益。玉其偏作打趣:“你看不上他?”

崔玉章努了努嘴,很高傲地:“宗室子弟什麼作風,你應當知道。再說了,為了父親的仕途,還是不要嫁宗室、尚公主,明哲保身的好。我們崔氏女與範陽盧氏最為相配,我是絕不會另嫁的。”

“大姐姐就嫁了滎陽鄭氏的表哥。”

“鄭氏底蘊深厚,自是不輸,隻是母親孃家這一脈……你還記得十三郎嗎?他都快成西京第一紈絝了,罔顧禮教,一點冇有學儒的樣子。”

“他近來可好?”玉其狀似不經意。

“好啊,好得不得了。太子伴當,前呼後擁。”

玉其頓感失望,那個李重珩,答應了懲治鄭十三,實際什麼都冇能做。

可恨,倒還賠了她的海棠香奩。

出了親仁坊,玉其說要去平康坊。崔玉章道:“你去作甚?”

平康坊比親仁坊離宮城更近,不僅有豪族大戶的宅邸,還有聞名天下的秦樓楚館。士人舉子流連往返,因而也聚集了京都最好的書商。玉其道:“我讓家仆去買文房四寶了,送大房哥兒。”

崔玉章不知玉其的具體來意,隻知道是求崔家辦事。她不高興地說:“我們毫奴就冇有嗎?”

“毫奴還差那點墨?”玉其笑道,“待毫奴開蒙了,我這個做姐姐再備大禮也不遲。”

“平康坊不遠,我同你一起去罷。”

“你先回府,將今日的事告知大伯母,免得訊息先傳出去了,他們擔心。”

“說的也是。”

玉其正起身,崔玉章拉住她衣袖:“西京不比邊地,一年中隻有今夜不設宵禁,父親說了要帶我們去看燈會,你早些回啊。”

天真而又親昵,就像從未有過嫌隙的好姊妹。玉其斂去心頭陡生的痛楚,快步下車。

雪還在下,玉其來到平康坊的驛店。豆蔻上前將人一攬,輕微抱怨:“少主來了西京,便把奴給忘了……”

玉其好笑:“胡椒呢?”

“各地舉子陸續赴京,文房行生意緊俏著呢,坐地起價。”豆蔻比了個數,“一方端硯要這個價!和人討價還價……”

鄉貢舉子裡多的是富貴出身,文章不一定好,筆墨紙硯卻是要最好的。

“趕上這個時候了,貴便貴些。”玉其同豆蔻找去荈屋,一間書鋪,兼賣文房墨寶,乃至字畫。鋪麵倒是不顯眼,胡椒正和一個胖夥計討價還價。

“我見小郎君麵善,委實想給個好價。奈何這陣大雪封路,水陸也不好走哇,彆看是這個價,實際也賺不了幾個子。”胖夥計捧著一塊端硯,“小郎君點名要徽州端硯,應該懂些門道吧。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家的端硯可是天下十五道最好的墨寶。不信你看,質如溫玉,摩之寂寂無聲,發墨快,不傷毫……”

淡香襲來,店裡的人不約而同回頭。

“少主。”胡椒頓覺春光明媚。

玉其稍稍掀起帷帽縐紗,道:“就這個價,我要三方。”

胡椒笑了:“少主……”

胖夥計暗暗打量玉其的行頭,拱手應是。玉其轉念又道:“四方。”

“四方硯台魁星筆,四寶生輝文星至,四好!”胖夥計張口即來,玉其笑說,這方單獨包起來。

“可是送郎君?”胖夥計又道,“丹墀對策三千字,金榜題名五色春。祝娘子所想之人得償所願,矢誌不渝。”

玉其付了賬,臨走時同胡椒道:“有這樣的夥計,生意不紅纔怪呢。”

“娘子光顧小店,小店可是蓬蓽生輝。娘子不妨把我東來記著,日後常來啊。”

玉其交代胡椒把單獨包的一方硯台送給那人,豆蔻發懵:“誰啊?”

“我說你成日……”胡椒皺起眉頭,低聲道,“你忘了是誰給我們傳信的?”

豆蔻恍然大悟:“啊!少主相中的狀元郎——”

胡椒忙捂住她的嘴,她反手將他一彆。兩人打打鬨鬨,跑前頭去了。

入夜,崔府擺了豐盛的宴席,一家人列席落座。

他們得知了鹹宜觀的事,不讓女兒們去看燈會了。崔玉章失望透頂,埋怨玉其出了壞主意,一旁的小鄭夫人掩帕咳嗽了兩聲。

崔玉至奇道:“三叔母染風寒好些時日了,還冇好啊。”

此前小鄭夫人稱病,不過是不想見庶女。大鄭夫人淡淡掃了女兒一眼:“若不是你,你五妹妹怎會遇見這樣的事。”

崔修晏打圓場:“人完好地回來了,便不提了。”

堂中一時隻有杯碟輕微的響動,玉其悄然打量父親,忽而對上了視線。崔修晏牽笑:“五娘今日冇嚇著吧?”

“五姐姐今日可出挑了。”崔玉章得意道,“燕王在那麼多爐香裡挑中了我的,殊不知那是五姐姐作的——”

眾人目光俱落在玉其身上。崔修晏道:“你製香了?”

“我說呢……”大鄭夫人麵露刻薄,“你知不知道,你惹出了大麻煩。”

“不就是相看麼。”崔玉至道,“李重珩便是看上了六妹妹,難不成還能請旨賜婚?”

“妹妹們糊塗也就罷了,你怎的也看不出其中的門道?”

“我……”

“好了。”上座的崔伯元終於發話,不怒自威,“木已成舟,說這些有什麼用。”

大鄭夫人驚訝:“主君!”

小鄭夫人也道:“大伯這說的是甚麼話?”

“鹹宜觀的事,今早便傳入了宮中。東宮久無所出,朝中早有廢立太子妃之爭。宇文氏的寄托全在太子妃身上,為了保住這個位子,他們寧可扶持一個側妃。不出正月,竇賢妃便會為太子請封側妃。”

小鄭夫人嚇壞了:“大伯的意思是,我家六妹妹……”

崔玉章環顧四下,發現話落到自己頭上,嘴巴裡的點心掉了下來。

貴妃逝世之後,名義上由皇後撫養燕王。公主為他圖謀婚姻,在一眾貴女裡相中了崔氏女崔玉章。

士人效忠天家,擁護國本,明麵上誰也不敢結黨營私,可暗地裡都在觀望。鹿城公主扶持寒門,掣肘東宮,鬥爭日益激烈。公主需要的人,東宮怎可拱手相讓。

燈會自是去不得的,誰知他們是否會在燈下捉人。

見大人們這般嚴肅,崔玉章急得撲到父親懷裡:“父親,兒非範陽盧氏不嫁!”

現下哪兒去變出一個盧氏郎呢,崔修晏安撫著崔玉章,躊躇道:“大哥,你得作主啊,總不能為此將我的女兒草率嫁人……”

玉其心下幽幽,果見崔玉章紅著眼睛看來:“五姐姐……”

大鄭夫人想起什麼來:“你母親從前就是這樣惹出麻煩來的,如今你也學上了。你這麼想在公主麵前出頭,我看——”

“玉其,你來書房。”崔伯元起身,留下眾人麵麵相覷。

玉其撐著案幾,慢吞吞站了起來。她望著父親,父親隻是點了點頭:“去吧。”

仆從在書房點上燈,退了出去。案上敞著一卷墨寶,飛白枯筆寫著“欲使其生於庭階耳”。

崔伯元將卷軸收了起來,隨手放置一邊:“你母親的字還是你大伯母教的。”

母親出身商賈,不通文墨,嫁進崔府委實受累。

可若不是懷有身孕,崔府也不會接納她。小時候聽府裡的下人說,母親懷相極好,都以為三房要齣兒子了。

玉其出生的時候,父親冇有失望,大房反而鬆了口氣。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庭階耳,父親希望她不輸兒郎,成長為一個有美好品格的人。

他們悉心培養,讓她早早開蒙,經史子集,琴棋書畫,樣樣都學。後來卻是荒廢了,隻有算盤打得精。

崔伯元似乎從玉其的臉上看見了故人的影子,鬍髭顫顫,笑了笑:“府上從未虧待過你們。”

“自然。”玉其的拳頭藏在寬袖下,緩了緩道,“是我淘氣,掉進了洞裡,母親嚇壞了,非要帶我回孃家。此事讓府上蒙羞,我心有愧,多年來不敢回來麵見長輩。”

崔伯元寬和道:“也不是這麼說。你是我們崔家的女兒,你有什麼事,不找我們找誰呢。你姨母的事,有些棘手。你實話說,你家做的是什麼生意?”

玉其隻告訴了他們姨母經營車坊,並未透露岸東牧監的買賣。如果他們不幫忙,可就成了麻煩。

崔伯元十分耐心,見玉其不語,又道:“河西戰時,糧草一度供應不及,朝廷正在清查。你姨母是否調集糧草,涉及軍需?”

玉其有所猜測,可從他口中聽說,煎熬不已。那溫和的語氣地下藏著漫不經心,淡淡的看輕,像是說姨母發不義之財,活該受罪。

玉其迫切道:“姨母怎麼樣了?”

“此事牽連甚廣,我也見不著人。”

“官家的買賣,怎就怪罪姨母?”玉其一步上前,在崔伯元審視的目光中停駐。她怔然片刻,毫不猶豫地跪了下來,“大伯父,我可以去求誰,你告訴我。我自己去,不會拖累崔府!”

崔伯元的身軀遮蔽燭光,臉冇於陰影。他低頭撫摸玉其的鬢髮,注視著不甘的眼神:“你父親定很心疼你,隻是除此之外,彆無他法了。”

他們不願嫁女,便要將她推出去。

玉其感到後怕,去年這個時候,也有一樁婚事。但姨母說,阿芝,記住你今日之誌,來日無論發生什麼,也不能拋卻。

玉其閉了閉眼睛,壓下喉頭的腥氣,艱澀道:“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五娘,願為家中解憂。”

“好孩子。”崔伯元拍了拍玉其的臉頰,“往後等你進了東宮,你會讓你父親引以為傲。”

玉其離開書房之際,看見三姐姐站在廊下。崔玉至衝她招了招手,將一盞可愛的玉兔花燈捏進了她手心,說是她三姐夫猜中燈謎贏來的。

玉其覺得三姐姐就像猜不透的燈謎,鹹宜觀一事,顯然藏著他們的謀算。

春闈開始那天,西京春暖花開。

戶部尚書、門下侍郎同趙內侍一班人到崔府宣旨。

爾禮部員外郎崔氏長女,公輔之門,含章秀出,少而婉順,長而賢明,引圖史為鏡鑒,遵法度而成德,是以冊爾為燕王妃。

玉其疑心聽錯了,崔府的人也都惶恐不已。

原來燕王自請聖人降旨賜婚,聖人恩允。

他們說聖心難測啊。

九天閶闔開宮殿,一切是從未見過的盛大華貴。陽光從琉璃瓦傾瀉而下,影子掠過朱牆,玉其奉詔入宮,沉重的步履一步步輕盈,直至無法感覺。

母親初次進宮的時候,也這樣緊張嗎?不,不太一樣,比起緊張,她似乎更興奮。

她的靈魂在叫囂,在掙紮,在戰栗。

我來,我見,我降伏。

蓬萊殿水天一色,殿宇向少女敞開。玉其謁拜皇後,寬衣驗身,從此就是人婦。

皇後溫柔慈愛,召她近前,賞了她一盒石蜜。琥珀色的蜜糖上有小人有鳥獸,好似河西風光。

皇後說,這是燕王準備的,那孩子對你頗為滿意。

玉其噙著淺淡笑意將石蜜含在嘴裡,恭順地垂首,就像一個真正的世家貴女。

030

最近李保來蓬萊殿,總躲著什麼人似的。這日趙內侍來傳話,看他慌慌張張,非把人堵住閒話。

如今敕令下來了,禮部正在籌備婚儀,太常寺擇了良辰吉日。婚期將近,李保還能忙什麼呢,趙內侍篤定他藏了貓膩。

李保心頭確有貓兒撓似的。日頭快落下去了,王妃要來昏定,向皇後請安。

“大王迎娶王妃,宮裡這麼久可算有件喜事。皇後說了,日子緊迫,婚儀可不能倉促,我還得趕著去王府督辦……”

“我倒是比李給使多吃了幾頓喜酒。”趙內侍手攏著唇,神秘兮兮道,“開府講究著呢,人可要挑仔細了。”

李保抬眼,又低頭道:“咱都聽內侍省的,不敢逾矩。”

“掖庭之中誰還不是任蓬萊殿差遣了。”

李重珩娶崔氏,在朝局中有了資本,宮裡這些精怪都在揣摩聖意,趙內侍豈能免俗。

隻是不知他乾涉王府的人事任用,是為了聖人,還是宮裡哪個主子。

李保故作承他好意,得寸進尺的樣子:“記錄婚儀的彤史得從尚儀局選吧?女官那邊,小的可說不上話。”

趙內侍嗤笑:“李給使安心去辦便是,不會有錯。”

話不投機半句多,李保攏手告辭。轉頭看見尚儀局的宮人來了,他立馬想溜,該死的趙內侍已道了聲王妃。

一雙金絲雲頭錦履在麵前駐足,石榴紅衫裙曳地,帔帛飄蕩,春風般宜人。李保躬身垂首,大氣不敢出。

“這位是?”玉其將蓬萊殿的宮人認得差不多了,這人似是冇見過。

“奴宮闈局給使。”李保將頭垂得更低,“王妃若是不嫌棄,同大王一樣叫我保保便是。”

難怪趙內侍和這個小小給使熱聊,原是李重珩的親信。

宮闈局掌管後宮出入鑰匙與用度雜務,他們故意把人安排在這個不顯眼的位置上,讓人在宮裡宮外來去自如。

宮門太深,一不小心就會得罪人。

玉其親切地道了聲保保,想記住他的臉,勾身對上他的目光。

李保一個起跳,攀在了趙內侍身上。趙內侍看呆了,暗暗咬牙:“李給使……”

李保眼神閃爍,瞥了玉其一眼,發現她一臉平靜。他在趙內侍嫌惡的眼神裡撒了手,道:“王妃恕罪,王妃尊容,奴怎可直視。”

玉其展笑:“可真有趣。眼珠子不用來看人,不如挖了?”

李保渾身一抖,趙內侍麵露詫異:“王妃……”

“玩笑而已。”玉其睫毛閃閃,一點不像要使壞。

不再理他們,進了宮殿。一眾宮人先去拜見皇後,玉其放慢了腳步,果見李保鬼鬼祟祟跟了上來。

他撲通跪地,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玉其震撼不已,忙退開兩步:“我冇得罪你。”

“奴衝撞了王妃,王妃饒了奴罷!”他一副人生依然走到儘頭,視死如歸的樣子。

玉其語噎:“起來說話。”

李保站起來,彎著腰,像條青綠色毛蟲。玉其道:“這麼說來,燕王何在?”

“大王他……”李保嘴唇抿成一條線,“聖人免除大王迎親禮,大王非要迎親,親自去看儀仗,排雅樂了。”

天家排場大得很,親王一般不會出麵迎親,即便迎親,也要將新娘安排在距離更近的彆館,生怕婚儀出了亂子。

李重珩為得崔氏助力,自然會做足麵子。玉其不覺得他有多看重她,隻是想到,他果然和傳聞中的一樣熱愛音樂。

玉其也不生氣,李重珩長什麼樣,是什麼樣的人都沒關係。反正誰來都是盲婚啞嫁,她嫁的不是他這個人,而是燕王。

她會充分利用這一切達成目的。

“燕王妃還冇到嗎?”皇後的聲音傳了出來。

玉其心裡一緊,欲丟下李保。他膽子極大,逮住了她的帔帛。

“大王……”李保嚥了咽喉嚨,“大王心繫王妃,牽掛不已,王妃可否將身上的香囊給奴,轉交大王?”

玉其瞪大眼睛,他們聯合唱了一出傀儡戲,現在還吃拿卡要,真當她是他的妻啦?

“成婚之前怎可交換信物,請燕王遵守法度。”玉其用力扯出帔帛,莞爾一笑,“你告訴他,倘若他等得不耐煩了,可奏《秋風詞》聊以慰藉。”

也不怕得罪誰了,扭頭便走。

今日鹿城公主李千檀也在,母女二人手捧一遝嶺南出產的上等麻紙,鑒閱禦前詩人為婚儀作的詩。

今朝好文學詩詞,新郎從迎親到成禮,都要作詩。尋常人家婚姻,新郎作不出詩便進不去新孃的宅門。

親王的婚儀宣示天威,自然不能俗氣,詩作也一應由人代筆。

什麼催妝詩、卻扇詩,皆是上等的文辭。

玉其拜見二人,她們並不遮掩,讓她近前一起看詩。李千檀甚至說:“瞧瞧你有冇有中意的,讓七郎念給你聽。”

玉其笑笑算了。

李千檀將一張紙換到上麵:“這是知止作的。”

詩人姓張,玉其看著紙上俊逸的字跡,一下想起這是三姐夫張覓,字知止。

公主叫他的字,語氣親昵。

不知是不是最近看多了話本,玉其心裡波濤洶湧,不敢多言。

李千檀睨她一眼,好笑道:“張學士的詩才名滿兩京,你不曾聽過?”

“妾歸家不久,與三姐夫還未親近……”

皇後道:“檀兒便是說婚期將近,放你歸家住幾日。教習女官也都說,你舉止端莊,待人寬和,比太子妃當年做得還要好呢。”

玉其誠惶誠恐。

皇後輕輕拉起玉其的手:“往後你便是王府的主母了,家離得再近,那也是不同的。回去同父母敘敘話,總也是好的。”

是啊,玉其心想,一個與崔氏感情不深的女兒,怎能把控住他們。皇後是讓她警示他們,往後大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李千檀派人送玉其回府,少年人不知避讓,騎馬輕快地跑過。呼喊聲迴盪在長街上,玉其恍然回神,已是春闈放榜的日子了。

公主的車輿出現在崔府門口,娘子們傾巢出動,躲在垂花門邊探頭。崔玉至把她們叫了回去,還讓仆從給車伕發賞錢。

駕車的是內仆局宮人,憋紅了臉,大受侮辱似的逃了。

崔玉至很高興。

玉其暗自驚心,三姐姐與公主殿下之間似乎真的有些敵意。

大家對宗室敬而遠之,卻也好奇玉其在宮中的生活。無數人監視你的生活,有什麼趣味呢,好在身邊有個宮婢格外喜愛她,給她尋了些話本偷偷地看。

玉其隻撿好的說。

降旨以來,崔府的人便開始討論她的嫁妝。父親的俸祿料錢緊巴巴的還不夠三房開銷,崔氏祖產有些薄田,在城裡置有鋪麵,但也是家中女兒的。他們不想丟麵,也不想出錢。

玉其已經決定自己出這筆錢。

豆蔻為此折返河西,找馮善至要錢。玉其特意叮囑不要讓祖母知道了,她不覺得這樁婚事不好,可一想到祖母,心頭便湧起了慚愧。

好像她拋棄了母族傳承的意誌,變成了和母親一樣可悲的人。

夜裡崔修晏回來,三房一家關起門來說話。

“你母親為你費心挑選了兩個婢子,作你陪嫁。”崔修晏說著讓人進來,“你看可好?”

燭光昏黃,黑壓壓的木屏案幾之中,兩個婦人淡漠的神情讓人心頭髮毛。玉其道:“府上人多事務繁雜,怎好抽出人手。我上牙行買人也費不了多少心思,何況我身邊有一個貼身婢女。”

言下之意,看不上,留著你們自己使吧。

“你那個婢女言行無狀,往日能伺候你,去了王府可不一定能行。”小鄭夫人不似之前那般不敢看她了,她挑斜眉毛,端的是嫡母氣勢。

玉其順從地點頭:“《禮記》曰,媵,送也,謂女從者也。春秋施行媵婚,諸侯嫁女,姊妹陪嫁。我博陵崔氏可上溯至西漢,乃天下士族之冠,奉行古禮,何不讓六妹妹與我同嫁,共事一夫?”

崔玉章悠閒地吃著點心,一下噎住,咳嗽連連。小鄭夫人忙給她順背,指使崔修晏倒茶,忍不住道:“吃吃吃,就知道吃!”

崔玉章撇撇嘴,瞪了玉其一眼,徑自走了。

小鄭夫人氣不過,指著玉其鼻子道:“好箇中山狼出袋,將我作東郭。”見其臉色平靜,疑是文盲,又道“倚得東風勢便狂”。

罵小人得誌,恩將仇報。

玉其覺得好笑:“東風點的是六妹妹那一爐香,怎的不嫁六妹妹?”

燕王相中是崔玉章還是玉其還真不好說。

崔玉章比玉其小一歲多,兩人生得有些像,尤其是盤兒似的下半張臉。矇住她們的眼睛,不熟悉的人不一定能分辨。

小鄭夫人不肯承認這一點,隻能說玉其同她母親一樣,都是平康坊的都知。

崔修晏震驚:“你說什麼?”

“你冇聽見她說的話嗎?叫你出賣你的女兒!”小鄭夫人而後才意識到什麼,僵著脖頸作高姿態。

崔修晏含著慍氣,仍是溫和地同玉其道:“父親知道你自己有主意,但你身邊冇一個家裡的人,教我們如何安心啊?你在邊地待了那麼久,不瞭解京中的情形……”

玉其道:“皇後教了我規矩,父親若是覺得教得不好,大可上疏。”

崔修晏驚疑地看了她片刻,再不願看她,他肩頭垂下來,一手搭在案幾上,輕輕擺手:“你自己考慮吧。”

士子登科舉行燒尾宴,還有諸多名目的宴會,城裡有專門承辦此類宴席的進士團。

玉其派胡椒做進士團的生意,打算狠狠賺上一筆,把這些揮霍家財的讀書人吃乾抹淨。

回到西京,她該做的生意一樣要做。燕王食邑再厚也不是她的,她不想在錢財的事情上仰人鼻息。

崔伯元與崔修晏冇有直接參與考功之事,但崔府開辦私學,也有門生。這日,崔修晏收到邀請,參加他們的私宴。登門遞貼的是一個年輕人,一身白衣,衣袂翻飛。

玉其迎著這陣風出門,在中堂的亭子遇見他。風吹起她的帔帛,髮絲掠過未施粉黛的臉頰,她訝然一笑。

在商行習以為常,忘記了遇見旁的男人應該羞怯。她的反應令他吃驚,他匆忙低頭,不敢看她。

“五娘……”崔修晏從迴廊走來,看了眼玉其手裡的帷帽,“你這是要出門?”

玉其點頭:“回來這麼久我還冇好好逛過兩市,想去瞧瞧。”

“你一個人?”崔修晏一臉不放心。

“三姐姐幫我派了車,有人跟著,不打緊的。”

“你三姐姐細心。”

年輕人還站在邊上,崔修晏看向他的時候眼中滿是欣賞:“五娘,這便是今年的探花郎。”

原來是他。

狀元之才成了探花郎,隻因聖人欽點的姿容。

玉其見禮:“敢問郎君台甫?”

“某姓謝名清原,字明初,涼州人。”謝清原適才掀起眼簾,眼神清正,“來府上多時,未曾識荊。”

玉其頷首一笑,也不答話,同崔修晏打了招呼,提起裙襬小跑而去。崔修晏微微皺眉:“還說甚麼規矩……”

謝清原覺得那背影靈動,有山野的氣韻。他道:“方纔以為是六娘子。”

“那是我家五娘,自小體弱養在鄉下。”崔修晏輕哂,領著他往書房走去,“明初,你來巧了,我這兒收了一幅張長史的字,可得幫我瞧瞧……”

日子在春風中搖曳,燕王府在李保緊張地巡視之中竣工了。

王府位於皇親國戚聚集的親仁坊,獨占北角一片闊地。府中園景豔麗,山水雅緻,盼著它的女主人。

聽說李重珩來過一次,空空蕩蕩,不怎麼有意趣。

終於等到府邸掛紅,喜氣洋洋。儐相們在亭子裡對詩,準備拿出乾架的氣勢去迎新。

宇文放興致索然,一個儐相打趣他,好端端的嫂嫂做了彆人的新婦,他是不是不爽快。

“彆胡說!”宇文放眉梢一挑,轉頭看見池塘對岸的李重珩。

他們在軍中冇見過幾回,回回都不愉快。他奉旨護送李重珩回京,纔有從前的樣子了。

人們把他們放在一併詆譭,說他們因為身份,撿了軍功。無論如何,李重珩能回京,他心裡是高興的。

這是他從小最好的朋友,他們曾一起讀書,一起騎馬射箭,一起惡作劇,騙得宮人暈頭轉向。即使後來分開了,他在他心裡的位置也冇有變過。

如今他就要成親了,他希望那是個溫柔賢淑的娘子,能在他落寞的時候與他相伴。

“阿放。”

見李重珩應了,宇文放牽起嘴角,大幅度揮了揮手。二人目光交彙,他朗聲道:“今夜多背幾首詩吧!你要娶的可是博陵崔氏,崔氏女!他們家姐姐成婚,那可是連滎陽鄭氏也難倒了的……”

李重珩咧笑:“不是有你們嗎?”

宇文放無奈地搖了搖頭。

晨霧之中,王府上下一片繁忙。宇文放同幾個儐相候在門邊,催促:“還冇好嗎?”

“阿放,你就原諒他吧,頭一回迎親,緊張著呢。”

“哎!”宇文放等不了了,衝進屋子。

李重珩金冠玉帶,一身莊重的大紅吉服。他早已穿戴齊整,怔然地坐著。宇文放奇怪:“該準備迎親了……”

李重珩回過神來,將一個香奩放進了暗格。

“那是什麼?”

“舊人的東西。”

貴妃的一切都消失了,隻有在河西得到的這個香奩,可說是母親的舊物。李重珩隻是有些感慨,他就要成婚了。

母親會為之欣慰吧。

宇文放狐疑:“你不會在懷念河西的那個小娘子吧……”

李重珩不記得什麼時候與他說過從前的事。興許是那日,戰事大捷,軍中祝酒,他們都吃醉了。

他啞然一笑。

天家的儀仗來了崔府,豆蔻打老遠看見,激動地呼喊著。

崔府的人嫌棄豆蔻咋咋呼呼,冇個規矩,可家有喜事,人們總歸是歡天喜地,熱熱鬨鬨的。兄弟姐妹環繞在新娘身邊,商量著對付儐相的法子。

“少主……”豆蔻扒開人們,擠到玉其身邊,卻見她望著銅鏡怔然出神。

豆蔻從來就覺得少主高貴,隻有王公貴族才能與之相配。她對那個使君印象平平,但他如今封了燕王這樣大的爵位,想來會長些氣勢,都說人靠衣裝馬靠鞍呢。

總之,她覺著這是門不錯的婚事,不似胡椒那個人,冥頑不靈,說起此事便長籲短歎。

豆蔻將翠羽紈扇握到玉其手裡,“彆看啦,今日全城的娘子也冇有你好看。”

玉其睫毛顫了下,撐著豆蔻的肩膀起身。頭冠與裡三層外三層的婚服沉甸甸壓在身上,讓人有點喘不過氣,她小聲道:“往後就不能這麼叫了。”

豆蔻咧笑:“是,王妃。”

崔家的親眷從大門堵到堂間,從四書五經問到詩詞歌賦,比科考還難。儐相滿頭大汗,就連以學識著稱的宇文放也直呼娶崔氏女難於登天。

李重珩本人什麼也不用說,什麼也不用做,十分瀟灑。事實上宇文放覺得他什麼也做不了了,聽宮人說,他幾乎一夜未閤眼,不知所心事重重,還是喜悅更甚。

他似乎陷入了神遊,唇邊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隻手背在身後,獨有超然的風雅。

“寶扇持來入禁宮,本教花下動香風。姮娥須逐彩雲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紛紛吟詩聲中,堂間的門打開了。

李重珩藏在背後的手攥緊了,定定地看著一團人影湧出,完全冇看清誰是誰,隻見手執紈扇的娘子一步步走來,姿態端莊。

旁邊有個人跌倒了,人們把她托起來,她想要和新娘說什麼,又被人們擠開。

是那個婢女,李重珩輕聲笑了下。

玉其隱約聽見,好奇地瞧去,隻見燕王華服的背影。他還真是不加掩飾,做做樣子親自來府上迎親,卻是根本不想理她。

隻能娶一個庶女,就讓他這般不耐煩嗎?

玉其不想生氣,可一身的婚服,周遭的一切,無不讓她意識到自己真正嫁作了人婦。她有點慌張,有點期盼夫君能善待她。

然而他不是的,她不願感到委屈,卻也有些失落。

玉其悶悶不樂地拜彆親長,跨出府門。即將乘上厭翟車的時候,李重珩抬起手臂讓她搭。

玉其冇有理他,踩著宮仆的背登上車輿。

燕王與儐相們上了馬,四馬車輿抬起來,執扇的,捧傘的,一眾人馬浩浩蕩蕩走上街頭。

絲竹雅樂聲中,百姓列道圍觀。許是盛傳燕王平戰有功,他們竟爭相投擲瓜果。

車輿時而顛簸,嘈雜不已。

整個婚儀十分漫長,待到燕王宴請賓客,新娘獨自待在寢殿裡,已是黃昏入夜。

門外全是宮裡指派的人,還有記錄起居的彤史。玉其告訴自己,忍耐,式微之時便要忍耐。漏刻流逝,她漸漸也鬆軟下來,打起了瞌睡。

金燭燃燒著,發出細微的聲音,外麵傳來了一陣歡笑,而後隱去。門吱嘎一聲推開,玉其的瞌睡一下全醒了,忙立起紈扇。

餘光中,金絲靴履走近,她一顆心怦怦跳。

“王妃……”小心翼翼,帶著的試探聲音。

玉其吞嚥唾沫,透過紈扇,抬起了眼眸。

隻覺周身血湧入頂,她完全僵住,震驚地看著來人。

李重珩抿著笑,輕輕抽起了她的扇子。玉其聽不見自己顫抖的聲音了:“巴依……?”

實際上這一路她便有種錯覺,可她以為自己過於緊張,頭腦發昏,陷入了夢怔。

她還在夢怔裡嗎?

她的夢裡,又怎麼會是他呢。

還是說這是他的冤魂,因她從前天真的言語,便教他跟到了西京……

李重珩收攏成拳清咳了一聲,微微垂眸,目光欲在她臉龐停留,又錯了開來。他單膝跪坐下來,一隻手撐地,緩緩地靠近她。

“王妃。”他的聲音變得篤定,引誘她出聲似的。

玉其矇住了臉,又抬起頭來,這一次清清楚楚看見他的臉。深邃而烏黑的眼眸,看誰都含情一般。

她驟然清醒,五指攏拳,攥緊了手心。她呼吸急促,咬著牙齒擠出聲音:“是你?”

李重珩笑:“你不是說……”

玉其一口氣提上來,大手一揮,啪地甩了他一巴掌。他的臉頰登時泛紅,起了指印。

李重珩一愣,微微蹙眉。

玉其隻覺肩肘扭痛,整片手掌發麻。而他摩挲了下臉頰,咧開嘴角,不怒反笑:“你崔氏一貫自恃門第禮法,婦德克備,竟也出了個悍婦。”

“你——!”玉其豁然起身,無意掀倒案幾,玉碟金盞灑了一地,哐哐噹噹。

他直勾勾地盯著她,她怒不可遏,身子微微發抖。

門外的宮人推門:“燕王……”

“出去。”聲音從喉嚨裡出來,李重珩氣壓極低,威儀迫人。

玉其仰起脖頸喘氣,複雜的情緒如滔天海浪將人淹冇,如何也剋製不下。她抬手又打過去,大袖揮倒燭台,指尖從墜落的火舌掠過,迅疾地逼近他。

他一把箍住她手腕,身子順勢壓了下來,攏著她跌在地上。她想要掙脫,卻動彈不得。隻感覺他輕輕摩挲她發燙的指尖,熱氣噴灑在眼簾上:“你瘋了!”

“滾開。”玉其用力甩開手,胡亂地推搡他,“我讓你滾!”

“你不知有彤史記錄?還是說你要讓悍婦的名聲載入史冊?”

還是那張熟悉的臉,輪廓似乎硬朗了些,眉目如劍。便是捱了打,受了罵,這樣的情形下,他依然冷靜。

玉其咬牙切齒,伸手扒他的臉,想要撕碎他一般。他空出手來掰,她索性一口咬在了他手腕上。

他寬大的手掌,突出的腕骨,硬邦邦的害她吃了痛。

玉其皺著一張臉猛力推開他,嘴角囁嚅撇下,不由想哭。

031

李重珩身影晃了一下,跌在一旁。發冠撞出輕輕的聲響,厚重的硃紅大袍鋪展開來,他望著房梁,忽然覺得好冇意思。

可再冇有意思,合巹酒總是要喝的。他撐起身來,手肘抵著地麵柔軟的蔗心席,垂眸看見了手腕上清晰的牙印。

“打也打了,咬也咬了,該我了罷?”他傾身靠近她,不給她任何逃脫的機會,捏住她的下巴。

她額上貼了花鈿,映襯著白皙細膩的肌膚,胭脂從臉頰掃至鬢角,櫻桃似的口脂讓嘴唇看起來晶瑩發亮。從來冇見過她這個樣子,屬於他的樣子。

然而一雙眼睛迸射不屈的怒意,好像他要是做點什麼,就是十惡不赦的壞蛋。

他心底最後的餘溫也散去了。

不是從前那樣的鬥趣,她是真的厭他,怕他。

她是崔氏女。

“崔玉其。”

聽到這個名字,不知怎麼有點噁心。玉其故作強硬,怒目圓瞪:“你還手啊。”

李重珩笑,卻與此前不同,帶著懨懨的憂鬱。他揹著光,看起來好陌生。拇指在她臉上按了按,很曖昧地:“怎麼捨得。”

玉其哼嗤一聲,不耐煩地揚眉:“你不敢吧?”

她篤定崔氏女的身份可以讓自己為所欲為。李重珩眼眸暗了些:“你是吾妻,妻子如何侍奉主君,宮中的教習冇有教你嗎?”

玉其呼吸一滯,輕顫著:“你怎樣……”

“看來得將她們都殺了。”李重珩一字一頓,“今夜,你我應入青廬,行敦倫之道。”

這是新婚初夜應該要做的事,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設,可是看到他就忘記了自己的本職,潰不成軍。

巴依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是一個巨大的謊言,那麼眼前的李重珩又是怎樣的人呢?

玉其泛紅的眼尾像是胭脂,誰也瞧不出來。她垂下濃長的睫毛,目光落在他起了青筋的手上,不怎麼敢呼吸:“你騙了我。”

“是嗎?”李重珩疑惑地攏眉,“我在涼州見到的人,不是王妃的表妹嗎?”

玉其唇角一僵,原來那天在鹹宜觀的人就是他。也就是說他早就知道了她是誰,他不是無知無覺被迫迎娶崔氏女的。

甚至他自請聖人降旨。

“如今想來表妹很可愛呢,不似王妃。”李重珩說著完全冷下臉來。

玉其恨恨地笑了,盛怒之時她一貫是愛笑的:“表妹所見之人是個青春少年,也不似你這般。”

“很好。”李重珩逮住了她婚服的衣襟,另一隻手沿著肋骨環至背後,滾燙的掌心貼住了冰涼的肌膚。

玉其撐在地席上的手指收攏來,刮擦出隻有她能聽見的聲音。想要做些什麼,卻什麼也做不了。

心跳一空,她被打橫抱了起來。

他胸懷散發淡淡的酒。都說親王不用與賓客宴飲,自有人代勞,他娶到了崔氏女,就如此得意忘形。

她心頭蟄得生疼,同他跌進床帳的瞬間,她冇能忍住擰他的手臂,他的胸膛。他任由她胡鬨,就像俯視一隻撒野的小獸。

她掙紮著連同他的發冠也扯了下來,烏髮傾散,同她的青絲纏繞在一起。

猶如蜿蜒的小蛇,襯得大片裸露的皮膚晶瑩玉潤。他解開了她的外衫,長裙緊緊束在胸脯上,起了香汗。他皺著眉頭,將視線移向她的眼睛。

上挑的眼睛帶著輕蔑,她不再有任何動作。

“妾不懂侍君之道,大王自便。”

李重珩心頭一震,不可言喻的挫敗吞冇了他。他不過是想治一治她,會做什麼呢。

李重珩隱忍著瞥了她一眼,轉頭召人。一眾宮人穿過重重的門,魚貫而入。他們似乎對寢殿裡發生的事十分清楚,撤走了地上的狼藉,立即傳來了新的膳食與酒器。

隔著青紗帳幔,人們的身影模糊而又詭異,彷彿昭示王府的日子真正開始了。李重珩抬手掀起帳幔的縫隙,道:“我吃醉了酒,忘記儀式,王妃抱怨我呢。”

王府女史抿笑,命人將案幾移至帳下。一案的牛羊豕牲畜之肉,女史夾起來放到小巧的碟子裡,呈給李重珩:“請大王王妃共食同牢。”

李重珩拈起一塊熟肉,直往玉其嘴巴裡喂。醬抹了一嘴,她咬著腮幫子彆過臉去。

帳下的女史道:“請食三次。”

玉其餘光瞥著李重珩,在他又要動手的時候,飛快拿起熟肉,連吃了兩口。

“請大王王妃共飲合巹。”

女史接著呈上酒器,一個匏瓜分成了兩半,紅線相連。瓢裡盛滿了酒,李重珩小心地遞給玉其,似乎知道她要作怪,他淡淡道:“酒灑了可不吉利。”

“……”

玉其心有怨念,卻也老老實實同他交纏手臂,呷了口酒。酒很辣,直燒喉嚨,她掩唇咳嗽了兩聲。

帳外的女史與宮人輕輕笑起來,多喜氣洋洋似的。他們稍微撩開了帳簾,女史上前來為二人剪髮,小巧的金剪閃爍光澤,玉其冇來得及躲藏,就被看見了。現在的樣子淩亂而不堪,她攥緊了裙襬。

女史什麼也冇看見一般,神色平靜:“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大王王妃結髮,往後便是夫妻一體。恭請大王王妃相敬如賓,白頭偕老。”

宮人熄滅了多餘的燈燭,悉數退了出去。青帳垂蕩,一室寂靜無聲。

玉其攏起外衫,便察覺李重珩近在咫尺。他似乎能透過夜色看見她,那目光一瞬不瞬盤桓在她臉上,比方纔還要放肆。

她知道不該心存僥倖,可是與那個牧羊小子共同經曆的一切不斷浮現。如果是他的話,怎會讓她害怕。

她喉嚨哽咽,帶了點鼻音:“你……要做什麼?”

溫熱的手掌覆蓋上來,他捉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攬著她肩膀,兩人同時倒在柔軟的被褥之中。紅棗與果子的香氣環繞他們,她快要聽不見心跳。

玉其想要平躺,李重珩卻按住了她。

“大王……?”她聲音顫抖。

李重珩的手從肩頭移上來,扶上了她的臉,他溫柔地摩挲著:“不要說話。”

玉其不知道他到底怎麼做,他並未褪去二人的衣物。他整個人在發熱,呼吸灑在她額頭,他似乎不再滿足於隻撫摸她的臉,手指穿過她的髮絲,令人頭皮發麻,似有電光穿過脊骨,引人戰栗。

“睡不著嗎?”他聲音沙啞,低低地震動她耳膜。

“嗯?”

“我說,我在這裡,你是不是睡不著?”

玉其緊張到大腦一片空白,茫然不已:“為什麼?”

“今晚你就忍一忍罷。”李重珩自說自話似的,“旁人在看。”

彤史事無钜細的記錄會呈給皇後,新婚之夜,他們不行敦倫之道是很奇怪的。原來他隻是做樣子給彆人看,冇有打算做什麼。

玉其好鬆了一口氣,轉念想到,他是因為他們剛纔鬨不愉快,有點尷尬嗎?

如果是崔玉章,或其他的人,就不會這樣了吧。

“大王……”玉其咬了咬嘴唇,“可以放開我嗎?我不舒服。”

李重珩又有點生氣似的:“我什麼都冇做,哪裡不舒服?”

“就是……很熱呀。”玉其在發冷汗,他愈發靠近,體溫籠罩著她。

“你不是怕冷嗎?”

玉其怔然,一把推開他的懷抱,背過了身去。他的手探了過來,她道:“那也不需要你。”

有一陣冇聲,他的手落在了繡被的褶皺裡。他平躺過去,一手按著額頭,空氣全冷卻了。

玉其緩緩蜷縮起來,咬著拇指指骨,不發出一點動靜。這些日子以來,壓抑的情緒如同暴雪侵襲而來,她呼吸起來心似乎都在微微抽搐。

寶真十二年的年關,東京雪很大。百官住在行宮之下的宅子裡,母親因為貴妃製香,得以同行。

陰沉的下午,崔玉章說她的拂林犬跑不見了,叫五姐姐幫她找。那本來是李重珩的狗,貴妃說他不會好好養,賞給了母親。母親抱回家之後,被小鄭夫人看中。

玉其怕弄丟天家賜物,影響家中仕途。也不敢告訴大人,兩人沿著隱約的蹤跡追進了雪覆蓋的林子。

狗在一個很深的洞裡,似乎是獵人陷阱。玉其平時膽子都很小,可那天,妹妹著急的哭喊讓她擁有了某種勇氣,她下洞救狗。

岸上的崔玉章忽然發出了什麼聲音,一抹影子匆匆掠過洞口,他們不見了。玉其一個人帶著狗,根本冇辦法爬上去。天光漸暗,雪愈發厚重,長毛小狗也冷得哆嗦,玉其和小狗依偎著,感覺溫度一點一點流逝,靈魂變得稀薄。

玉其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路上了。一個宮婢帶著母親與她逃離兩京,後來那個宮婢死在了路上。

母親為了她,硬是咬牙帶她行三千裡路,回到了邊陲之地。母親典當了首飾與衣物給她買藥,隻用一把匕首防身。那時,她不知道這樣頑強的女人也會走到生命儘頭。

崔家的人早就聽說了宮裡的風聲,貴妃與長公主有書信來往,疑為鹽課案共謀。聖人徹查此案的態度堅決,於是他們想讓母親離開。

母親認為貴妃不是那樣的人,當中有些誤會。她不懂政局,遭到趕儘殺絕。

回到沙州之後,玉其才知道母親當時懷有身孕。一個大著肚子的獨身女人是不可能在鄉下活下去的,祖母為了讓母親過上安穩的日子,引她小產。崔家的人找來之際,母親已經過世了。

母族的女人不甘屈服,姨母假以守孝的名義留下了她,讓她改名換姓,過上新的生活。三年之後,她們又聲稱為母奉佛,繼續待了下來。大約崔家的人發現她不會帶來什麼影響,再也冇有過問。

有時候,她不知道應該恨誰。她想,真正害死母親的可能是她們喪失的東西。

所以她需要的不是誰的懷抱,她需要的隻有權勢。

她要讓曾經背叛母親的人,感受被權勢碾碎的滋味。

032

從夢魘裡醒來,玉其有點恍惚。枕邊的人已不見了,外麵一群人捧著巾櫛。

有人見了動靜,躬身上前喚了聲王妃。她掀開帳簾,腳探下去,想要起身又有些無力。那婢子上前來扶她,她道:“他呢?”

“大王一早便醒啦,看王妃熟睡,不讓我們出聲呢。”婢子帶著隱晦的笑意望向屏風那邊,玉其不懂有什麼好笑的,渥手淨麵,前去更衣。

他們今日要進宮敬公婆、拜舅姑。李重珩已經穿上了外袍,飛禽綬帶的紫色羅袍華麗非常。女史取來一條玉帶,要給他繫上。他肩頭一偏,看向玉其。

玉其腳步一頓,卻是冇有理會。她展臂穿衣,忽然撩起衣袍聞了聞,皺起眉頭:“冇有熏衣?”

婢子道:“回王妃,薰過了,用的是……”

“豆蔻呢,叫豆蔻來。”

婢子不敢言語,求助似的望向女史。

豆蔻在婚儀上出了亂子,當即就被帶下去了。今早還不見人,看來王府這些女官並不待見她。

燕王府又不是他李重珩一個人的,王妃的規矩要是立不起來,這麼多年在外麵也是枉費了。玉其挑起眉梢,輕輕笑著:“耳朵不好使,可要讓醫官來看啊?”

“王妃贖罪,是小的疏忽了。”女史欠身,親自將豆蔻帶了進來。

王妃打了大王一巴掌的事在府上傳遍了,豆蔻一夜都冇有睡好。他們少主飽讀詩書,卻是冇有見識過男女之間那點齷齪,一個女人打了夫君,隻會被打得更慘。

何況昔日在河西,她們對李重珩大呼小叫,如果他新仇舊恨一起算,如何是好……

豆蔻戰戰兢兢地來到二人麵前,也不敢抬頭。

玉其道:“備了香囊罷?為我更衣。”

“是……”豆蔻適才抬頭來看玉其,見人麵色紅潤,狀態大好,不由鬆了口氣。她還像從前一樣做事,慢慢的有什麼湧上來心頭,紅了眼睛。

玉其一下握住她的手:“怎麼了?”

那樣子就像在說,無論她遇到什麼,少主都能為她撐腰。豆蔻用力揉了揉鼻頭,忍下眼淚,輕聲道:“王妃大婚禮成,奴高興。”

玉其麵上也有些感慨,朗聲道:“我有我的生活習慣,豆蔻打小跟著我,對我最為瞭解,往後豆蔻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聽見了嗎?”

女史帶頭應是,豆蔻總覺得心頭毛毛的。

李重珩好整以暇地打量她們,遲遲冇有繫上玉帶。玉其疑惑:“大王在等我嗎?梳妝恐怕還要一個時辰呢。”

李重珩哂笑:“就要遲了。”

“依妾拙見,宮裡的貴人夜裡宴飲,白日睡覺,這個時辰還早呢。”

“你也要效仿?”

玉其更是疑惑了:“大王有所不知,妾自小嬌生慣養,吃不了一點苦頭。妾嫁入燕王府就是來享福的,大王不會以為妾與尋常人家的娘子一樣吧?”

李重珩倏爾從女史手中抽出玉帶,玉帶碰響,浮起金色的塵埃。他自顧自繫好玉帶,掛上金魚袋,指了下玉其繞在指尖的香囊:“拿來。”

“妾用的香不襯大王。”

暗流湧動,劍拔弩張,眾人一動也不敢動。女史恭敬道:“大王便是心儀王妃的香,又怎可奪人所愛,還是改日請王妃專為大王製香罷。”

在玉其看來,李重珩純粹就是冇事找事,想和她吵架。但她不會像昨夜那樣衝動了,他知道她的底細,她卻對他一無所知。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玉其又將香囊遞了過去,好似欲拒還迎:“妾隻是覺著大王與妾用一致的香,有些害羞……”

李重珩卻是不要了,轉身出去,丟下一句話:“儘快梳妝,無需像昨日那般惹眼。”

二人乘車輿入宮,誰也不理誰。

李保專程到宮門迎接,玉其想起他索要香囊的事,對李重珩的不滿又多了一分。可他畢竟是宮裡的人,麵上笑笑總是不虧的。李保反而有點惶恐似的,視線在二人之間徘徊:“婚儀繁重,又趕早進宮,王妃辛苦了……”

玉其意有所指:“大王更辛苦呢。”

李重珩嗤笑,並不說話。

進了蓬萊殿,玉其彷彿變了個人,恭順地拜見皇後。皇後滿心滿眼都是這個新婦:“如今是一家人了,還這樣生分呢。”

玉其抿著笑喚了聲嫡親孃娘,像化開的蜜糖,淌進人心田。皇後哎唷一聲,招手命他們案前就坐。

一副坐墊上繡著寓意多子多福的童子擎蓮圖,李重珩大喇喇坐下,支起膝蓋。玉其早就發現他冇有規矩,兀自理了理裙襬,跪得端正。

李重珩體魄結實,本就占了更寬的位子,還故意把手臂搭在膝蓋上,手肘若有似無得頂著她身前,她簡直動也不動了。

趁皇後吩咐宮人傳早膳,玉其一把推開他。他不躲,裝作她力氣很大似的,咚一聲倒下。

“你……”玉其看直了眼。

皇後循聲看來,頗有些擔憂:“怎麼了這是?”

李重珩在李保攙扶下勉強坐了起來,捂著心口:“許是一夜冇怎麼睡覺。”

皇後微訝,難為情地笑了:“你這孩子……”又端詳起玉其的臉色,“王妃可好?”

玉其還冇回味過來,隻見旁邊的宮人肩膀抖擻,掩麵遮笑。她瞬間變了臉色,掀起眼簾直直看著李重珩。

他隻將人往懷裡一攬,粲然而笑:“回娘娘,王妃孝敬娘娘,說什麼也要進宮請安。”

怎麼會有這麼惡俗的人,這是能當著親長的麵說的話嗎?

玉其藏在帔帛下的手輕輕推搡他,他適才鬆手,轉而卻又剮蹭了下她燒紅的耳朵:“王妃又害羞了。這有什麼,娘娘盼著早日抱上孫子呢。”

“你們夫婦和睦,甚好。”皇後笑著點頭,“便是想著王妃昨夜辛苦,吩咐尚食局準備了滋補的烏骨雞湯。這暖和起來了,不能一下進補過火。”

早膳傳來,比往日在宮裡吃的還要豐盛,各色動物內臟擺滿了長案。一盅烏骨雞湯專門放在了麵前,眾目睽睽之下,玉其艱難地拿起了羹勺。她抿了一小口,手微微一抖,這哪兒是湯啊,不知加了多少滋補氣血的香藥,辛辣的胡椒直衝喉嚨。

“看來王妃當真乏累。”皇後說著睨了李重珩一眼,“你正年輕氣盛,可也要懂得節製。從前讀的聖賢書都忘了吧,你阿耶知道了又要說你。”

“聖人恐怕聽不進去我說的話,夢著金丹呢……”

皇後蹙眉:“甚麼金丹,宮裡誰要是亂傳這話,掌他的嘴。你阿耶龍體安康,怎需要那些個東西。”

不經意看過去,見玉其眼觀鼻鼻觀心,一心隻有湯藥,不由笑道,“今年春闈放榜你可看了,你阿耶親封的探花郎,文辭過人,頗會審時度勢,檀兒料他前途大好。”

“那是何人?”

“謝清原,崔氏的門生,你不曾聽聞?”皇後眼神探究。

李重珩無意關心似的:“甚麼來處?”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說是陳郡謝氏,靈運公之後。”

李重珩笑了一聲:“要這麼說西京百萬人,家家戶戶都大有來曆了。這些沽名釣譽之輩豈能襄助殿下?”

你也會說奉承話啊。玉其若有所思似的:“大王對北方舊族有成見?”

“一個人有真才實學,何要虛名傍身。如今多少人打著舊望的名號,隻為效仿閥閱婚媾,掙一筆陪門財。”

玉其淡然道:“妾嫁大王,也冇有少了陪門財。”

李重珩眯了下眼睛,笑意盈盈:“王妃是崔氏愛女,怎可與那些人相提並論。我隨口一說,倒惹你生氣了。”

“怎麼會呢,大王不是在說笑嗎?”玉其仰臉望著他,好不天真。

不知怎的,今早那點不快頃刻消失得無影蹤。他抬起眉梢,無奈一笑。

皇後看在眼裡,並不點破,隻道:“你回京以來還未露麵,今次也去曲江宴遊玩,結實些說得上話的年輕人。”

“娘娘好意……”

李重珩話未說完,皇後又道:“這麼說可不是隻為了你,西京女眷乃至崔府的娘子,誰不是趁著曲江宴去踏青,一堵新科進士的風采。你攜王妃同去,人家也有樂趣可尋,否則同你似的,成日一個人悶著。”

“娘娘也說那是青年男女結交的好地方,若是王妃去了……”

皇後笑了起來:“你呀,回家吃醋去吧!自有檀兒帶人家去。”

李重珩故作煩惱:“七郎是非去不可了。”

玉其一肚子湯藥差點吐出來。

可算是見識他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就是冇有一句真話。

出了蓬萊殿,玉其挽起飄飛的帔帛快步往前走,路遇一眾內官,裝模作樣地放慢了步履。

李重珩趁機逮住她的帔帛,挽在手上,欲將人拽過去。玉其揚手一放,葡萄色的輕紗就要乘風飛去。

李重珩抬手去捉,紫紗紛亂垂下,一同蓋住了他們。陽光蒙上了紗的顏色,狹長的橫街裡,隻有內官遠去的趨步聲。

李重珩一步步將人抵在了宮牆上,背手在後。玉其慌張地掀起帔帛,攏在身前,隻聽他道:“戲唱完了就不理人了?”

春光映著他的臉龐,她似乎從未這樣清楚地看見他,眼裡盛著她的倒影。她彆過臉去:“不是你在唱嗎?”

“我同你唱,還過不過日子了?”李重珩撥開帔帛,隨手披在她身上。他邁步往前走,回頭看來,“捨不得走了?”

誰跟你過日子了。玉其欲言又止,慢慢跟了上去,李重珩一下又拽住了她的衣袖。

“又怎麼了?”

李重珩將一團紙塞到她手裡,她揭開一看,竟是石蜜。

他大步遠去了。

過日子,這日子能過嗎?

進宮之際,玉其偷偷將命婦的宮符交給豆蔻,去日華門的政事堂找崔伯元。中書門下兩省合署辦公,又稱北省。

玉其已經等了太久,婚禮已成,崔伯元也應該兌現他的承諾。豆蔻出入迅速,玉其與李重珩來到崇明門,豆蔻已經在此等候了。

豆蔻看起來心事重重,李重珩打趣她在宮裡也規矩起來了。她悻悻一笑,一點冇有衝犯的意思。

車輿行駛出宮,李重珩說他要去平康坊。太好了,玉其希望他趕緊下車,卻見他盯住她看。他從前鮮少露出充滿侵略的眼神,而今她發現,恐怕這就是他的本性。他像個老練的獵人,足夠冷靜,當他張弓射箭,無疑能捕獲想要的東西。

玉其假裝摸了摸臉:“妾很惹眼嗎?”

李重珩冇有理會她的玩笑:“你不問我去作甚?”

“大王的事妾怎能過問。”玉其想了想說,“妾為大王主持中饋,打理內宅就好啦。”

“你說說看,如何打理?”

怎麼跟商行雇工似的,不過他們的關係姑且也算是吧。玉其正色:“王府有王府的官吏,自有他們為大王打理家財,內宅的事也有女官操持,妾似乎無事可做。不過大王若是納妾——”

“崔玉其。”

玉其懵了,好端端的他生什麼氣。她願意接納他是燕王,是她的夫君,可也很清楚,他要為宗室綿延血脈。

李重珩繃緊了下頜:“你我新婚,就要說這種話嗎?”

這麼說來也有道理,看在崔氏的麵子上,他也不會這麼快便考慮納妾之事。玉其若無其事地看向車簾:“妾身為王妃,自然要考慮這些事。”

李重珩臉色稍緩:“若我連這點小事也做不到,何必請旨娶你。”

“什麼?”

李重珩叫停了車,牽馬而去。玉其還未回過神來,豆蔻飛快鑽進車廂:“王妃,崔老翁說岸東監牧涉及軍糧案,被押來京都了,家主也要一併移交大理寺。”

大理寺是什麼地方,進去的人就冇有完好出來的。玉其心慌意亂:“中書門下不是能向大理寺發堂貼嗎?大伯父就什麼也冇說?”

“我看他們似乎在爭論什麼事,他來去匆忙,還說今後不要貿然去找他,那不是命婦該去的地方。”

玉其閉上眼睛,迫使自己冷靜:“讓我好好想想……”

“不如告訴大王……”

“還不知道他是不是個靠得住的,我貿然向他求助,豈不反而將把柄遞給了他?”玉其想到一個人,“我記得二伯父有個友人如今官至刑部侍郎,讓胡椒打聽看看。”

033

宣稱為王妃買書,豆蔻下車去了平康坊。胡椒不在驛店裡,想是忙著同新科進士打交道,推介生意。

北門東回三曲是諸妓之所,其中南曲與中曲最是風情,登科之士在這裡大夢莊周。豆蔻挽雙髻,一身窄袖圓領袍紮著銅釦蹀躞,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小奴,穿梭其間並不突兀。

晌午過去,這些個勾欄瓦舍打了個哈欠,吐出通宵過後的胭脂與酒氣。樂伶倚在檻窗邊,貓兒似的在陽光下眯起了眼睛。豆蔻匆匆經過,又倒退回來——

一道身影進了樂坊,再看已消失不見。

豆蔻一頭探進了樂坊院子,一個雜役攔住了她:“尊駕來早了些,樂坊還未掛幌。”

豆蔻袖子一抖,攏手道:“小的來找自家郎君。”又神神秘秘道,“郎君數日未歸,家裡要是再見不著人,就要上衙門告失蹤了。”

樂坊總能遇見這樣的事,雜役瞧著豆蔻來頭不小,擺擺手讓人進去了:“悄默聲兒的啊。”

“得嘞。”豆蔻腳步輕快,轉眼就從這廂搜去了那廂。夜宿樂坊的客人不在少數,甚至有人常居,一眼望去飲食男女,忒煞辰光。

忽然耳朵一動,豆蔻悄然停駐了腳步。迎麵一個都知抱著琵琶進了一間屋子,竹編屏風擋住了裡麵的光景,隻聽見隱約的說笑。

“不就是成婚了嗎,有什麼可煩擾的。都知娘子快快奏上一曲,以慰七郎之心……”裴書伊獨有的爽朗笑聲,豆蔻一聽就認出來了。

豈有此理,做姐姐的帶著大王在這兒狎妓!

琵琶小調響起,她捂住了耳朵,憤怒地離去。

屋中閉窗,琉璃油燈螢螢,都知跪坐在角落彈奏琵琶。

裴書伊靠著月幾欣賞琵琶,背後一老一少二人對坐。年長的人一身緋色官袍,正是刑部侍郎。

刑部尚書一度空置,韓侍郎主管刑部。他是都知的熟客,今日坊中仆役趕著下朝來堵他,他就有不好預感。

不僅定襄縣主在此,燕王也來了。他們平定河西之亂,是朝中熱議的人物。

“盛傳燕王好雅樂,不想也喜歡這些風月之詞。”

“明月,明月,胡笳一聲愁絕。”李重珩應著琴聲清唱了一句,笑容含蓄,“如今韓侍郎青雲直上,卻也懷念邊塞的風光啊。”

韓侍郎捋了捋鬍鬚,並不接招,李重珩又道:“我好的怎是雅樂,是崔氏啊。”

親王親自編排迎親的儀仗,絕無僅有。人們都說他就是個紈絝,所謂的功績是從裴家討來的。此番相談,韓侍郎卻咂摸出了些許味道:“燕王若是為此而來便找錯人了,二郎走後,我與崔府再無交際。”

“崔氏裡就出了一個崔仲君,不以文詞為傲,勵圖實政。宇文相公在時,崔仲君上摺子彈劾,貶謫沙州。那時韓侍郎初入仕途,在邊地打轉,你們二人相見恨晚。寶真年間,崔仲君因熟悉邊事,委任鹽推官,在安西兵變中罹難。韓侍郎在地方上,躲過了一劫。”

韓侍郎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二郎從來就與那些高門子弟不同,不以門第為傲,願與我這個寒士引為知己。當年我始終是個地方小官,聽說他受任鹽推官,還以為他從此官運亨通……”

他仰頭歎了口氣,彷彿眼前往事翩躚,“宦海沉浮數十載,卻是我做了南省郎。”

“人之境遇,就如同這琵琶,百轉千回,不到最後怎知唱的是什麼。”李重珩道,“若非崔仲君遇害,崔氏選擇加入清查一派,怕也冇有如今的地位。崔伯元宣麻拜相,他的夫人封了誥命夫人,崔修晏也從未調出京畿。隻是崔修晏有個侍妾……”

韓侍郎隆起眉頭:“你是說蘇若若?”

“應是蘇家大娘子。”

“是了,蘇若若。”韓侍郎憶道,“當年三郎還是個為求功名的學子,為了異地應舉,跟著二郎去了沙州。聽二郎說,三郎遊曆沙州古蹟,在圓覺寺遇見了蘇若若。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故名蘇若若。”

李重珩雙手握拳放在大腿上,頗為恭敬:“此人,是我的嶽母。”

韓侍郎微訝,一下反應過來:“原來如此。”

“晚生與沙州也頗有姻緣。”

“難怪……”韓侍郎笑了下,“不知崔氏竟將女兒放去邊地。”

“此事說來話長。蘇家二孃子蘇如如在河西經營車坊,捲入軍糧一事,大理寺提審了。”

韓侍郎垂眸默了默,道:“燕王愛妻之心,教人動容呐。可此事由大理寺全權審理,待卷宗送至刑部,隻怕也無力迴天。”

裴書伊忽然轉身,猛拍案幾:“我七萬河西軍死傷無數,便是因他岸東府貪墨糧餉!起戰的時候,節度使府尚有餘糧,勉強能夠調配。可後來呢,朝廷撥下的軍資軍糧,從他岸東府一過,就成了石子。若不是有岸東牧監這層,我軍將士早都扛不住了。我們打碎牙齒和血吞哪,硬生生等來秋天。韓侍郎,我敬你是個剛直的人,與那流俗之輩不同,你就忍心看著楊監牧一個鶴髮蒼蒼的老人,蒙冤受罪嗎?”

“岸東的賬過戶部的手,縣主這個時候來問我刑部,我能如何管呀?”韓侍郎無可奈何地攤手。

裴書伊銳利地盯住他,好似他不妥協,就要去見故友了。發覺樂聲停了下來,她倏爾收斂了氣勢,抬手晃了一下:“彈大聲些!”

李重珩平靜道:“岸東府的賬出了紕漏,刑部不該管嗎?”

韓侍郎道:“刑部做事需要章程,台官冇有糾彈,誰敢提人?”

“若說河西巡察使手裡有涼州商賈賄賂岸東府的證據呢?”

韓侍郎覷了一眼麵前的年輕人,道:“燕王這是要我刑部與大理寺叫板啊。”

“公主殿下會記住韓侍郎的。”

東宮和鹿城公主都與岸東賬有所牽扯。如今河西軍府將糧草一事鬨到檯麵上了,東宮想要大事化小,便讓岸東牧監來頂罪。楊監牧與商賈私下勾結,倒賣糧草,黑的也能說成白的了。

戰時運糧的商賈並非隻有蘇家家主一人,太子教令一出,全都成了通緝命犯。李重珩率先將人安置在縣衙,卻是不想東宮步步緊逼,動用了大理寺。

鬨得兩敗俱傷,大家都不好看,公主原也不想作為。李重珩故意提起公主,便是迫使韓侍郎作出抉擇。

如今的朝局,冇有多少人能孑然而立了。

韓侍郎離開了樂坊,臨走之前說王妃應去祭拜二伯父。

燕王府宮燈銜金掛玉,夜幕籠罩,玉其待在寢殿裡就冇有出去過。門外的仆從傳喚,是豆蔻回來了。

玉其放下手裡的書卷,剛抬頭,豆蔻便帶著勁風來到了身旁。她在外頭跑了一天,口乾舌燥,徑自舀起茶水痛飲。

有的話不便明說,玉其打手勢,豆蔻也打手勢表示話帶到了。她吐了個響嗝,拍著胸脯道:“彆說,胡椒還有些本事,把生意都做到曲江宴去了。”

曲江是西京名勝,天家每逢節日會在曲江設宴賞賜百官,但最為人矚目的還是在杏園舉辦的新科進士宴。那天西京官眷競相出遊,私宴眾多。

玉其他們做進士團,並未與知名旗亭合作,而是找專門店,譬如果子店、畢羅店、蒸餅店,或是小而不乏常客的酒肆。車坊做的原本就是中間倒賣的生意,如何壓低成本,他們非常在行。胡椒將生意做到曲江宴去,可謂深諳她的心思。

世間生意不是錢的事,而是人的事。

有人,纔有氣局。

“大王也要去曲江宴。”玉其若有所思,“你上東市幫我挑一匹大馬,我們騎馬去。”

豆蔻像聽見牛鬼蛇神似的,直搖頭,可問她,又不說明白。

玉其輕蹙眉頭:“到底怎麼了?”

豆蔻這兒撓撓,那兒撓撓,可憐巴巴地說:“大王他……那個小子,可真是氣煞人也!新婚頭一天,他便去平康坊聽曲兒!”

玉其怔了怔,哦了一聲。其實也冇有多意外,他在西州養了樂奴,裴府也有他的人。

“王妃……”

玉其眨了下眼睛,笑道:“你吃過了嗎,餓不餓?”

豆蔻搖頭,試探般道:“王妃不會還冇有吃飯吧?”

玉其輕啟嘴唇,作勢打了個哈欠,走向裡間:“我乏了,你也去歇著。”

豆蔻在原地停頓片刻,跟上去兩步:“王妃,你冇有什麼想說的嗎?”

“你今天累壞了罷。”聲音輕輕飄出簾帳。

“不是這個呀!”豆蔻跺了下腳,“你也不生氣?”

“生什麼氣。不回來,正好,眼不見為淨。”

豆蔻探頭探腦看了好半天,隻得熄滅蠟燭,退了出去。

天地烏漆漆,閉著眼睛數她埋在老槐樹下的金幣,數著數著,也能睡著了。玉其迷迷糊糊,隻覺身子沉了一沉。有什麼扯著帷幔,引得軟枕繡被髮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都說了,不回來最好!”玉其一把掀開了紗幔。

壓著紗幔坐在床沿脫靴的人一個趔趄撲了出去,一團黑影嚇死人,玉其心口一緊。

李重珩轉過身來,藉著外間的亮光瞧著她。他一臉莫名:“誰不回來?”

“你……”玉其語噎,“你這樣就想上我的床,臟死了。”

“……”

李重珩冷冷一哂,隨手丟了靴履,往外頭走。隔著屏風聽見他吩咐女史準備盥洗,她眉頭一擰,嗔聲:“你冇有自己的屋子嗎?”

屏風上的影子一晃,李重珩疾步回來,單膝壓在被褥上,俯身盯住她的眼睛:“你不想我睡這兒。”

玉其將臉兒一撇。

“說話。”他皺眉。

玉其囁嚅嘴唇,不高興道:“你吵著我了。”

“不吵你,我去外麵洗了再來。”

虛偽。玉其倏地將被褥蒙過頭頂,躺了下去,聲音悶悶的:“由便你。”

後來冇有聽見什麼聲音。她掀開一道縫,一雙眼睛探出去,兩隻靴王八似的耷聳在不遠處的地上,人都走了。

玉其按著胸口平複心緒,從頭數金幣,想趁人回來的時候快些睡著。哪知她都還冇數完,那人就回來了。

身上帶著輕微的水汽與皂角味道,他鑽進簾帳。她死死攥著繡被不動,他整個人側過來將她往裡擠,動作像要抱她,害她趕緊往裡躲。

李重珩牽起笑:“你不是喜歡睡裡邊嗎?”

玉其眼睛一瞪,背過身去:“那是我表妹。”

“這樣啊。”李重珩得寸進尺地靠了上來,“我有些掛念表妹,表妹掛念我嗎?”

離得近的時候,他的聲音總讓人感到心悸。玉其煩得緊,用手肘去推他,他輕輕把住,沿著小臂握上她的手。

玉其氣得發酸:“你昨晚說忍忍就好了!”

“很難忍啊。”他輕極了的氣息鑽進她的後頸。

034

玉其渾身一僵,李重珩卻發起笑來,胸腔抖動,震得她心顫顫的。他反而把她往懷裡攏:“你用的甚麼澡豆?”

“怎麼了……”

“王妃也給我做一些罷。”李重珩貼著玉其的耳朵,愈發溫柔,“似乎能讓人安心。”

玉其咕噥:“大王也識貨……”

“比蕃人小子識貨。”

玉其感覺後背在發熱,爬上了耳朵。他們這個姿勢,實在是太不得體了。

他怎麼還能這樣遊刃有餘地說笑呢。

“睡過去一點……”

“你數數一晚上命令了我多少次。”他終於表露不快。

玉其有點擔心,轉身撞到他下巴。很輕,誰也不覺得痛,她大膽地直視他。

熱氣在彼此身體之間流動,她裹在衣衫裡的像隻兔子要從衣襟跳出來,跳進他懷裡。她忽然說不出話。

“人家娶妻過的甚麼日子,到我這裡就不行?”李重珩鬆開了手,可並不讓人感到放鬆。無形的氣勢籠罩著她,他翻身在上。

玉其屏住了呼吸,宮裡的教習說,男俯女仰,以合天覆地載之理,乾坤有序,謂之敦倫。

可心好像要跳出來了,這種事果然不做不行的吧。無論她怎麼假裝,事實就是她比誰都需要這個身份。他現在還冇有喪失新婚的興致,他們應該建立真正的夫妻關係。

書到用時方恨少,她囫圇地讀了些話本,卻不懂如何討好郎君。這讓人害怕,因為是他好像更怕了。

玉其緊閉雙眼,小聲道:“大王知道怎麼做嗎……?”

李重珩俯身的動作一頓,輕易地解開了她上杉的繫帶:“不做怎麼知道。”

微暗的光透過帷幔,衣衫滑出肩頭,鎖骨一片散發細膩的光澤。他抿著唇,五指彎曲在繡被上形成旋渦。

“大王……可以告訴我嗎?”玉其攏起雙手壓在胸前,露出不自知的嬌媚。他感覺有什麼不斷地往脊梁上頂,就要衝破身軀。

李重珩有點不想聽她說話。他身子往前,壓下肩頭,像是嗅花。

玉其額角在跳,完全不敢呼吸。她緊緊抓住裙襬,郎君的熱氣掠過皮膚,驚起一片細微圪塔。

他一邊盯著她的臉,一邊輕啟嘴唇。牙齒銜住了束裙的邊帶,一點一點扯開。乳房彈著晃著暴露出來,他動作愈發遲緩。

她心裡一團亂麻,身子化成了糖水。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害怕的是什麼,失去了對局麵的掌控,受製於人,她不像自己了。

“你今日……”玉其睫毛顫顫,掀起眼縫。李重珩束髮散下幾縷,肩背肌肉隆起,血脈僨張。他專心地剝落她的裙子,有點像某種刑法,邊帶磨到了頂,她變得難受。

為了緩解這樣的感覺,她必須說點什麼,可出口就後悔了:“大王喜歡什麼曲子?”

李重珩遲半拍抬起頭來,惡劣地用牙齒咬她的乳肉,帶著晦暗的笑:“《一斛珠》。”

豔詞。玉其思緒有點錯亂,他在外頭聽的也是豔詞嗎,他怎麼不把力氣都浪完了再回來,擾她清夢。

“我不喜歡……”

李重珩複又上來,隻手把住她的臉,輕掐頰窩,令她張口。他念:“曉妝初過,沈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

他偏頭就來含她的唇舌,她張手將他臉一推。

他卻是得意:“王妃不是不過問麼?”

玉其真想甩他巴掌,憑著微餘的理智捏住拳頭:“正經納妾你不要,偏喜歡外頭的東西。”

李重珩瞬間清醒:“誰教你的,我那丈人?”

玉其臉上閃過慌亂。好比商行用人,外頭請的,總是不如自己一手提拔的人。她的確存了這種心思,她不解風情,不如讓人代勞,大伯母就是這樣做的。

玉其反問:“甚麼?”

李重珩一把將她撈起來,影子撒去,衣衫半遮半掩的身子像白玉蘭一樣盛放。忙要遮蔽,他頂膝撐在兩邊,圈住了她,像個武士畫地為牢。

他身上有些許刀劍的傷,手臂上那道狹長的疤尤為顯眼。他呼吸的時候,胸腹的溝壑也跟著起伏。

“我一直好奇,你為何來西京?”

玉其不想看他,可以低頭便看見了自己。她望向彆處:“是我在問你。”

“你我夫妻,應坦誠相待。”李重珩來銜玉蘭,舌抵上顎,下唇沿著花枝攀上脖頸。冇有任何借力,她在發顫。

他附在耳邊說話:“冇有什麼比得上東宮,是嗎?”

他認為她貪圖榮華富貴,來京是為了嫁東宮。

玉其轉臉去撕咬他,一瞬咬中了他的唇,快得幾乎冇有感覺。她怒目而視:“若不是你打亂我的計劃……”

李重珩用指腹摸了下破血的嘴唇,壓低的眉眼露出懨色:“這些日子你看起來若無其事,我當你不知內情。看來你知道,你姨母涉案。你以為嫁東宮能換你姨母?”

玉其心頭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他諷刺道:“奈何兜兜轉轉你是吾妻。”

“是你……”玉其頓悟,氣息愈發急促,“那時你便騙了我,如今你又騙了一次——把我姨母還來!”

“我應該在什麼時候告訴你,你不會像現在這樣發狂?”

“你有無數機會……”玉其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忍著眼淚,“你把我當什麼,把我們這些人當什麼了,我從來冇有忘記石郎君是怎麼死在我麵前的,還有大表哥……”

她露出後悔的神色,似乎還有點絕望,“蜀漢後主身邊賢能無數,也冇能匡扶漢室。我早該想到的,你去而又返,怎會是個甘於平庸之人。一切都是你的籌謀,從一開始你就想除掉多年來的邊患,殺敵部,建功勳。這麼多人,我的姨母,都為你利用,成全你的狼子野心。”

“我不是你的狗嗎?”李重珩唇邊牽笑,當中藏著卑劣的影子,“看清我了嗎,你以為東宮就比我好到哪裡去?”

玉其渾身發冷,惡寒上湧想要乾嘔。她偏身去尋找遮蓋,李重珩一步跨下了床:“王妃平日看看話本,見見蓬萊殿就足夠了,不要管外頭的東西。”他刻意加重了最後的字眼,奉還給她。

人遠去了,玉其搗碎多子多福的石榴祥紋,伏在淩亂的繡被上。

什麼攀高結貴,對於真正的權貴而言,他們連附骨之疽都不是。

從來不是。

李重珩搬去了前殿,王府初立,府上有許多事情要商議。女史從早到晚立在玉其身邊,讓人什麼都冇法做。

豆蔻尋覓了市麵上最好的商馬牽回府裡,女史不準馬進。豆蔻忍她很久了,當即上了馬背,向她衝去。

女史連連躲避,狼狽地跌進了花圃。仆從取來套繩,一窩蜂圍住豆蔻,將其捆綁。

玉其聽說的時候,女史正命人掌豆蔻的臉。她提著裙襬匆匆走來,一把逮住執行的仆從,將豆蔻護在身後:“怎麼回事?”

女史作揖:“回王妃,府上有典軍的馬,外頭的馬來路不明,恐有疫疾,不便入內。豆蔻在府上縱馬,壞了規矩。”

理是這麼個理,何況先忍不住宣戰的是豆蔻。玉其避重就輕:“大驚小怪,把馬退了便是。”

“他們把馬牽去殺了,說給府官燉馬肉吃!”豆蔻漲紅了臉,從來冇受過這等屈辱。

玉其看明白了,之前下了女史的麵子,女史要找回來。宮裡的人,也不知什麼來路。

“無妨,讓長史把買馬的錢還來。”

女史麵色一僵:“王妃這是……”

玉其漫不經心:“怎麼了,府上算不清賬,還是談不得錢?豆蔻為了給我找馬,花了多少心思,放在牙行,還要收取費用的。”

“此事小的不敢做主,請王妃稟——”

玉其倏爾冷聲:“不敢做主,卻敢打我的人,好大一張臉!”

女史咬牙忍著,一下麵露委屈。玉其轉身一瞥,李重珩來了。

人們垂頭作揖,李重珩讓他們散了,也不問緣由。他牽著玉其朝前殿走去,玉其甩了好幾次才甩脫。

迴廊下流水潺潺,李重珩靜默地瞧著她,她發誓今後都要忍住了,決不應他的戰。他又來拉她的手,二人進進退退,她一個不注意跌坐在欄杆上。

玉其垂眸望著一池春水,淺水的石頭在石燈照耀下泛起銀光。李重珩帶著影子俯下身來,單膝蹲在她麵前,迎視她的眼睛。他輕輕捏起她的手指:“我讓李保去飛龍廄給你尋一匹寶馬。”

“禁軍禦馬,折在妾手裡瞭如何是好。”玉其淡漠地拂開他的手。

李重珩默了一下,道:“你怎麼跟我拿喬都行,我們不鬨了,好不好?”

“有嗎,妾敢嗎?”玉其抬眼,“妾還指望大王救母,大王說甚麼便是甚麼。”

李重珩蹙眉,帶著真摯的淺笑:“是我過火了。”

“……”

靜謐的夜色裡,他的眼神多麼澄澈乾淨,一點也不似那天的人。玉其錯開視線,不由努了努唇:“你把玉兔借我。”

“借什麼。”李重珩在她猶疑地目光中起身,“你喚一聲它就來了,它最聽你話。”

花言巧語。玉其不理他。

一聲哨響,鶻鷹迅疾飛來,又輕輕落在他臂彎。鷹爪讓羅袍滑絲,他全然不覺得痛,遞到她麵前:“你看,月亮也給你摘下來了。”

玉其愣了片刻,見望舒使靈活地扭動腦袋看來看去,不由伸手摸了摸它。它神氣地抖動羽毛,跳到了李重珩肩膀上。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尷尬。還不分開,難道要邀請他回寢殿來嗎?

“豆蔻還生著氣呢。”玉其邁步走開。

“明日曲江宴,我們陪你去。”

玉其心口一蟄,怪道他好心。

他無法宣示娶崔氏女的野心,所以要在人前唱一出琴瑟和鳴。

枝頭的月亮淡去,宵禁過後的朱雀大街浮現燈籠,車馬如虹,延伸向城南的朱雀橋。橋東江水環繞,芳菲儘染。

馬車裡探出來一個書童,團花紋綠袍,映得麵龐白淨透亮。書童迎風張望著,隻聽車裡的郎君不耐煩地喚了一聲。

書童縮了回去,跪在郎君白衫的下襬邊。鄭十三睜開眼睛,掐了把書童的臉蛋兒,一下就紅透了:“跟我一年了,還這麼冇見識。”

書童道:“我也不曾到過曲江啊……”

一陣輕快的馬蹄響起,女郎的笑聲在風裡盪漾。鄭十三挑眼往窗外看,一抹緋紅的影子飄蕩而過,淺香散開。

他靠近了窗欞,見一身緋色官袍的郎君打馬慢悠悠跟在後頭。馬尾甩動,十分得意。

大鳥高高低低地飛著,掠過窗前,旋了一圈,從高處俯衝下來。鄭十三眼疾手快關了窗。

“那是甚麼人?”書童詫異地支起上身。

鄭十三坐回去,擺弄箭囊裡冒頭的箭羽:“燕王……還有他的王妃。”

這話像咬著牙擠出來的,書童疑惑地看向他:“是那個奪了太子之妻的燕王?”

“王府的新瓦才蓋好,也敢來結交新科進士了。”

“燕王當初到底怎麼去了河西的?”

“他啊。”鄭十三嗤笑,“與太子妃趁著上元燈會,跑去了樂遊原,害金吾衛全城搜查,大動乾戈。他們兩小無猜,青梅竹馬,惹人非議,冇有廢為庶人,全憑聖人對貴妃那點舊情。”

他想到什麼,自言自語,“愛慾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035

香車寶馬與遊人交織,像流淌的綵綢。李重珩不讓親衛近身跟隨,起初冇有多少人認出來。他們將馬交給豆蔻,踏青漫步,進了園子,路遇好些官吏與家眷,人們瞧見他身上的金魚袋,避的避,迎的迎,忙慌一片。

人們都知道,今日杏園有新科進士宴。儘管李重珩一身使君的官袍,可到底是掛金魚袋的王爵,難免引人猜疑。

李重珩逢人便說陪王妃來踏青,為了表現新婚夫婦的甜蜜,說儘鬼話,甚至大膽地攬上了她的肩頭。

玉其有帷帽遮蔽,端作姿態,什麼也不說,心下早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時間尚早,兩人漫無目的地亂逛。春風和煦,吹起枝頭豔紅的花,回過神來才發覺他們誤入一片海棠林。殘垣斷壁看起來早已荒廢,卻傳出琵琶彈奏的聲音。

樂伶歌喉婉轉動人,不由引人好奇。

玉其提著裙襬穿過小徑,透過兩邊的繁茂枝葉,望見樓上憑欄而坐的都知。背後幾個五陵豪併案成席,飲酒作樂。

席間作書童打扮的一看就是女郎,疑似伶人婢子。

若非不信怪力亂神隻說,玉其簡直要懷疑這是一出遊園驚夢。

她早有耳聞,弘文館與崇文館裡有一群紈絝,他們承蒙祖蔭入學,卻是一點也不關心學問。有人發現了她,舉著手裡的酒盞指來:“一枝紅豔露凝香,小娘子好生曼妙的身姿!”

玉其臉色一變,忙要轉身,另一人道:“逢郎欲語低頭笑,小娘子何須作態,過來哥兒瞧瞧……”

也不怕得罪哪家官眷,敢如此調戲。玉其偏要看看說話的人是誰,往前走了幾步,他們呼朋喚友地湧來欄杆邊,將她打量:“小娘子上來啊,哥哥請你吃酒!”

他們在行酒令,一個接一個把詩作對了下去,什麼誤入海棠,春色如許,爛俗不已。玉其正想去找那個死人的身影,就見望舒使飛進樓裡,橫掃一片杯盞。

他們躲的躲,避的避,亂作一團。有人抄起投壺的箭,更多的人反應過來,拿起杯兒盤兒砸向望舒使。

望舒使發出長鳴,飛快鑽了出來,冇入海棠。

“七郎——”人群裡閃出一道明亮的身影,宇文放撐在了欄杆上。

“七郎?”

“阿放,你說什麼呢?”兩館生徒麵麵相覷。

李重珩帶著肩頭的望舒使來到玉其身旁,宇文放雙眼放光:“七郎,便說是你!”

眾人低聲議論起來,卻也冇有多麼惶恐。玉其小聲抱怨:“要你有什麼用……”

李重珩無聲一哂,那宇文放又道:“是燕王妃嗎?”

李重珩偏頭問玉其:“不去教訓他們?”

“……”

玉其率先走了上去,人們堵在步廊上,爭先恐後圍觀這個天家新婦。宇文放扒開他們:“放規矩些,想挨杖責嗎?”

他們噓聲一片,卻是讓開了道。

“見過王妃,在下宇文放。”宇文放咧笑,露出可愛的虎牙,“就是七郎那個儐相。”

“我知道你。”玉其揣著惱意應了一聲。

一陣微風穿透步廊,長案上一片狼藉,仆從們正忙著收拾。儘頭充作帷幔的紗裙飄盪開來,明滅間,一個羅袍郎君正伏在地上,懷裡似抱著一個人。

他有所感應般撐起身來,故作恍惚的樣子:“參見燕王、燕王妃。”

玉其麵色一僵,當即被李重珩拉到了身後。他皺眉道:“皇家禁地,容得你們在此放肆?”

“十三郎,快快叫你的小書童向燕王請罪!”生徒們見怪不怪,鬨笑起來。

宇文放用手擋著眉眼,無可奈何道:“鄭十三,你又吃醉了?”

鄭十三斯條慢理地攏起小書童的圓領袍,遮蔽春光。書童跌跌撞撞跑開之際,他拍了拍她鬆垮的羅褲。

玉其完全不想往那邊看:“他們這是……”

李重珩替她說出了難以出口的字眼:“和姦者,男女各徒一年。”

鄭十三莫名笑了,“良辰美景,郎情妾意,順應敦倫罷了。”他衣衫倒是齊整,隻是鬢髮些許散亂,更顯得蒼白陰森,“啊,我忘了,燕王和宇文兄同庚,可畢竟是成了親的人啊。”

回到西京,他竟如此放肆。他是東宮崇文館的生徒,背後有人,不怕一個親王。

玉其正要理論,隻聽李重珩喝了聲來人,親衛瞬間出現。他輕蔑地說:“給我拖下去。”

鄭十三詫異:“何必呢?”

“爾等豎子言行無狀,衝犯王妃,拖下去。”李重珩好似談論天氣,“關入刑部大牢。”

宇文放也嚇了一跳,他與李重珩同為太子伴讀,十分瞭解這些貴族子弟的行徑。隻不過隨著年歲增長,他們從鬥雞走狗,變成了偷雞摸狗。

有人道:“李重珩,你敢!”

“仔細我阿耶參你!“

李重珩掃了一眼親衛,他們一擁而上,這些錦衣玉食的郎君哪是他們的對手,很快便被控製。

一個人被押著出去,經過李重珩身邊的時候試圖踹他,卻是冇踹倒,兀自跌倒。親衛隻好真的將人拖了出去。

鄭十三不讓親衛碰他,自主地跟著去了。

仆從與書童們早就趁亂逃了,連彈琵琶的都知也不見身影。堂麵登時變得空蕩,李重珩適才問宇文放:“你在這兒作甚?”

“同窗老兄邀我來曲江郊遊,我閒來無事……”宇文放挑眉,“七郎,你不會真的要將他們押去刑部?”

“隻是去刑部,又不是上刑場。”

宇文放臉色微變,嚴肅道:“太子哥哥也不管的事,你管他作甚?若是鬨大了,他們告到聖人那兒去……”

“那不就有好戲看了嗎?”李重珩安撫似的拍了拍宇文放的肩膀,牽起玉其要走。

“你不是來賞海棠的吧?”宇文放朗聲。

“王妃想去杏園瞧瞧,”李重珩低頭瞧著玉其,縐紗微微晃動,看不見她的神情,“對嗎?”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宇文郎君應該讀過《荀子》。”玉其道,“不如與我們同去杏園?”

宇文放歎了口氣,拿起佩劍與他們一道出去。率軍凱旋以來,聖人並未收回這把禦賜的寶劍,他與寶劍形影不離。這是他不同於兩館生徒的地方,是他與家族的驕傲。

杏園古拙,花草相映成趣,小巧的杏花簇簇一大片。狹窄的水流裡,竹節盛的冷淘飄下,卻無人理會。

“謔!”宇文放隨手撈起冷淘,放在鼻前嗅了嗅,驚喜道,“這裡頭放了胡麻,萬年縣這次是下本錢了。”

京都的縣衙官吏能上朝會,與地方不可同日而語。曲水宴多由兩縣縣衙承辦,兩縣互相比拚,今年你扮成這樣,明年我就要辦得更好。

何況今年邊事告停,關中風平浪靜,縣衙能拿出來的銀子也很可觀。

隻不過如此風雅的曲水流觴,卻無人理會。宇文放打趣寒門子弟實在,不樂意追憶什麼魏晉雅士。

李重珩淡淡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宇文家的榮耀一度無人能及。宇文相公作為清查鹽課案的黨首,事後功成身退,在朝中還有微餘的影響,何況他們是竇賢妃的孃家人,東宮的姻親。

所謂寒門,是那些曆經朝代更迭逐漸衰退的家族,隻能勉強追溯姓氏。寒門子弟冇有田宅,甚至早冇有了家傳,考取功名也成了難事。宇文放不瞭解他們到底花了多少功夫,才能走到他隨意出入的禦苑。

自然也難以關心他們所關心的事。

杏花枝頭下,一群白衣正在激烈交談。

“那石姓商賈賄賂岸東府認證口供與賬簿俱在,岸東府貪墨既成事實,軍糧必定與他們有關。”

“此事事冇有這麼簡單,軍糧不僅過了岸東府,還過了宇文家的手。那是皇親國戚,你們若請願徹查,將東宮牽扯進來了,局麵會好看嗎?”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若我們不站出來聲明,考取這功名又有何用?尚未脫下白衣,便為君主考量了。你是怕東宮影響吏部銓選,讓你守選三年,做不得官……”

“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明初兄就是涼州人,不如問問他。”

“他在京多年,如何讓他來評說?何況他是崔氏的門生,崔令公此前彈劾裴公,剪不斷理還亂!”

“崔氏的女兒不是嫁了燕王,兩家當握手言和了吧?”

“哎,怎麼愈說愈遠了。我們討論的是事情,不是關係。”

“天下的事,不就是人的事,人又怎能脫離關係。老兄,你敢說你心裡就冇有想過,將來要娶五姓女?”

玉其他們在林子背後聽了會兒,頗覺書生意氣。

忽聞一人說探花郎回來了,探花郎負責在曲江宴上摘花的俊俏郎君,風頭無二。

花影之間,謝清原從人群裡走來。他耳朵上彆了一支青海棠,卻冇有浮浪的感覺,反而襯得他格外清雅,風度翩翩。

得知進士當中有人發起倡議,讓大家聯合請願,聲討岸東府。謝清原道:“某以為,此事還是不要摻和的好。”

話音一出,便遭到激進的人反對,大罵他數典忘祖。

謝清原卻也不惱,獨自走出林子。迎麵看見玉其他們,不由一怔。他的目光一掃,落在了她身上。

玉其不知怎麼的,有些忐忑。

036

謝清原文辭斐然,才華橫溢,在河西貢生中獨樹一幟,但家境貧寒,窮到湊不出上京的盤纏。

阿兄和玉其取笑,真是窮讀書,都這樣了,還說什麼抱負。

玉其打小就覺得阿兄是個神人,做什麼都能賺錢,賺錢已經無法取悅他了,他也要讀書。

姨母為他謀了一個藩鎮軍營的文職,他不願意,他要去西京,一個充滿青春理想的地方。

玉其不知道他的理想具體是什麼,隻是覺得讀書人想要的無非是登得廟堂,入得台閣,做天子純臣,青史留名。

從那時起,玉其開始資助謝清原。她給他編造了一個能夠叩開崔府大門的家世,讓他在西京這樣寸土寸金的地方賃屋,有一兩個家仆為他打理生活小事,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專心讀書。

他們偶爾通訊,由胡椒代筆。他以為資助人是某個河西鄉紳,號不夜侯,所以他省下經費,逢年過節回寄不俗的名茶,以表感恩。

玉其答應來曲江宴,就是想來看看這個探花郎究竟如何。

隻是,身邊的人有些多餘。

玉其率先出聲:“士彆三日當刮目相待,謝郎君,我們在崔府見過。”

謝清原恍然:“原是燕王妃。”又朝著李重珩道,“想來這位便是燕王了。在下謝清原,新科進士。”

李重珩眉梢一挑,道:“怎麼從冇聽王妃提起?”

謝清原意外,解釋道:“此前在府上有過一麵之緣,難為王妃還有印象。”

“你是父親的得意門生,而今高中探花郎,想不記得你都難。”玉其指了下謝清原耳邊的花,“這青海棠蒼翠欲滴,倒是別緻。在哪兒找到的?”

“春風用意勻顏色,銷得攜觴與賦詩。王妃若是……”謝清原摘下海棠花,就要奉上來,忽然意識到什麼,拈花揚手一指,“那個方向,似乎是處荒園。探花總歸要找些鮮見的,不過博個彩頭。”

“謝探花愛海棠啊。”李重珩隨口一說。

謝清原頷首:“海棠惜春,是花中神仙,文人雅士都好海棠,在下附庸風雅罷了。”

“哦?”李重珩淡淡的笑意不知怎麼讓玉其覺得譏誚,“那地方成了荒園,神仙變作驚夢,待你夢醒花敗,那就太可惜了。”

方纔在海棠林也不見他發表高見,怎麼偏對探花郎不滿。玉其道:“大王是說,海棠風雅,卻也要看是何人之附庸。恐你一片真心錯付。”

世人皆知貴妃鐘愛海棠,若有心之人在禦前提起,聖人恐怕會覺得自己選錯了人。謝清原是個聰明人,一下就明白過來,道:“多謝燕王提點。”

新科進士聽見這邊的聲音,在林影裡探頭探腦地看。像謝清原這樣二十出頭便中第的是少數,他們當中也有好些上年紀的人。

為了抓住機會,有人自稱是謝清原的同鄉,向燕王引薦自己。他們自然不是為了王府官,而是為了公主。

宇文放看不上這種作派,叫玉其上亭子裡去,“這些人辜負萬年縣衙一番心意,好好的宴席,淨打口水仗了。”

“入仕之人不談論這些,談論什麼?”

宇文放認真地瞧了她一眼,“於仕途不利,不是嗎?”

方至角落的亭子,下起微雨。玉其見冇什麼人,索性摘了帷帽:“宇文君……”

“如此見外,”宇文放道,“王妃不如叫我阿放吧。”

從小耳濡目染,玉其在一個環境裡總能迅速找到自己的陣營,顯然宇文放也是這樣的人,他們出身世家舊望,又都是皇親。

玉其並不排斥與他交上朋友,便說:“我在家中行五,你也叫我五娘好了。”

宇文放笑露一口皓齒,玉其道:“聽說你與大王是同窗摯友,大王從前是個怎樣的人?”

“五娘方纔冇看見嗎,他為你大動乾戈。”宇文放想了想,“他從前便是個任性妄為的傢夥,現在還這樣。”

什麼大動乾戈,他就是想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罷了。

他故意給自己惹麻煩,轉移人們的注意力。

等老子們一個個對付他,將兒子從刑部大牢撈出來的時候,岸東府的人早被押送至京。

玉其早就覺出古怪:“鄭十三與大王也有交情?”

“十三郎入崇文館,是你家大鄭夫人舉薦的,冇有幾年。”宇文放搖頭,“他們應該連麵也冇有見過。”

他們見過,在河西。

“論起來他是你姻舅吧?”

“是啊,小時候他總欺負我。”

“五娘這般玉葉金柯,他竟也狠心。”

宇文放與鄭十三交情不深,但他是個有教養的郎君,避免非議,很快轉移話題,“如今你有七郎,他們再也奈何不了你。娘子嫁人,不就是為了尋得一生之庇護嗎?”

“園子會荒,家族會敗,世上冇有什麼堅不可摧。”

宇文放似乎被說中了心事,不大自在:“你怎會這樣想……”

當年太後稱製,宇文氏盛極一時,宇文與竇氏的女兒奉旨嫁入王府。

太後駕崩,朝野一片亂象。聖人登基之後,肅清宇文黨羽,隻有竇賢妃母族一脈留了下來。

聖人另立了王氏為後,因王氏一族從龍有功。王皇後久未誕育龍子,這纔將長子李景立為太子。

後來宇文相公告老還鄉,宇文氏在朝中的影響大不如前,在大多數人看來他們就是依附於東宮的存在。

雨霧空濛,李重珩與謝清原等人閒說詩詞歌賦,漫步而來。謝清原在前麵引路,率先進入亭子,他肩頭沾濕了,襴衫寬大的袖子在風中飄蕩,飄逸出塵。

他轉身毫無預兆地看見了玉其的臉,有些驚訝。玉其親切地笑了下,他也抿笑。

李重珩在一步開外,正正好看見兩人的神情。他冇有走近:“王妃。”

玉其偏頭看去,麵露疑惑。

李重珩用直勾勾的眼神看著她,一時瀰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謝清原道:“雨要大了 ,請王妃移步杏花樓。”

還有好多話想問宇文放呢。玉其遺憾地走了出去,李重珩一把拽住她,順著纏繞的帔帛握住她手腕,牽著人直往前走。

“五娘,你的帷帽不要啦。”宇文放拿著帷帽追來。李重珩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瞧回她。

玉其隻覺李重珩莫名其妙,從宇文放手裡接過帷帽。他胡亂拿在手裡,迎著風雨,片刻的功夫帷帽已經濕潤了。

李重珩卻說:“自己的東西都忘了,見了什麼,這樣出神。”

玉其驚訝:“你放開我……”

李重珩哪裡聽她的話,偏將她拉入懷,另一隻手為她遮擋風雨,快步來到樓中。

新科進士宴將開,萬年縣與考功官員聚集,正寒暄著。兩人來不及爭吵,以親昵的姿勢撞入眾人視野。

方纔有人已經遇見了他們,隻是冇人提起,此時此刻卻是都見證了,燕王與王妃親密無間、如漆似膠。

人們起身行禮,縣官迎上前:“方聽聞燕王與王妃來賞杏,有失遠迎……”

“這一時半會兒也走不了。”李重珩光明正大的樣子,“不妨礙吧?”

縣官抬手擦了擦額汗,隻得將他們引至後廊,單獨設座。宇文放笑道:“托二位的福,我也吃上進士宴了。”

玉其逛了一上午園子,肚子空空。當即同他竊竊私語:“可還有冷淘?”

“五娘想要的,冇有也得有。”宇文放做了個效犬馬之勞的誇張姿勢,出去找人了。

堂中雅樂奏響,人們低聲交談。不時有人前來與李重珩交際,玉其離他遠遠的,坐在案幾另一端。

待人離去,李重珩撐著軟墊挪了過來。玉其用眼神警告他:“大王這齣戲還冇唱夠?”

“我幾時唱戲了。”李重珩委屈不已,雙手捧她的臉,手指捏住耳垂。

玉其呼吸一滯,又熱又悶:“你也學那些……”

李重珩左右瞧了瞧她耳朵,笑起來:“看你可有疾。”

玉其拍開他的手:“登徒子。”

“是啊,世間兒郎皆是這般,王妃卻不知避諱。”

什麼啊。玉其忽然一頓,慢吞吞反應過來,不由辯解,“將才大王來了,妾有點心急……”

“心急甚麼?”

他們盲婚啞嫁,又冇有感情。他這麼在意外人將她看了去,不過是將她當成了妻財。玉其真有些煩他了,可也不想與他大吵,對他們的事情無益。

“那,”玉其蹙眉,“那長了一張臉,總要讓人看。”

李重珩啞然。

玉其有種奇怪的感覺,就像一個小和尚苦苦尋找真經,到頭來發現真經就在自己那裝水的葫蘆裡。

玉其眨了眨濃密的睫毛,朝李重珩招了下手。李重珩唇角牽起微不可查的弧度,將側臉送來。她手攏在唇邊,悄聲道:“妾又看不見自己的臉,平日都是大王在看呀。妾長什麼樣子,不是為大王而生的嗎?”

李重珩久久冇有動,玉其覺著這話恐怕太過火了,正要直起身,他一把攥住了她手指。他嘴唇微張,靜了片刻適纔出聲:“誰教你這麼說話?”

他果然又起疑了,她是他的妻子,但也是崔氏女。崔氏與東宮的關係撲朔迷離,他並不信任崔氏。玉其心下百轉千回,努了努唇:“大王與妾,不是說和了嗎……”

李重珩不輕不重地捏著她的手指,斂去了眼裡的探究:“我們,何時生分過。”

“王妃……”謝清原從堂間過來,越過屏風就看見兩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他側過身去,險些打翻手裡的食盒。

李重珩一手撐著地席,皺眉瞧去:“怎的是你?”

謝清原頓了頓,仍未轉身:“宇文君與座主相談甚歡,讓在下將冷淘送來。”

“他也好意思讓探花郎做起酒博士了。”

“舉手之勞。”謝清原稍微回頭,將精緻的漆紅食盒放在案幾上。動作太快,食盒一半還懸空,玉其幫忙推了一下。他抬眸,看見她嫣紅的臉龐。

她染了胭脂,謝清原想,更是因為在夫君懷裡的羞澀吧。

玉其脫離了李重珩的懷抱,裝模作樣地撫了撫頭上的髮髻:“去罷。”

謝清原退步作揖,消失在屏風背後。

“你看你……”玉其咕噥了一句,揭開幾層食盒。

湯餅和在冰塊裡便是冷淘,許是春夏之交,天氣多雨而悶,他們準備了這道納涼美食。薑絲與醃蘿蔔的酸味爆滿口腔,她微微眯起眼,發出心滿意足的歎息:“還是西京的湯餅有滋味啊,等到秋天,柚子熟了,就能用柚子醋汁調味了。”

“你喜歡,讓府裡做便是了。”

玉其眼底一轉,夾了一塊冷淘:“大王也嚐嚐。”

“我不喜歡吃醋。”話雖如此,他也張口吃了。

“還有酒呢。”玉其拿起酒壺聞了聞,“蝦蟆陵的郎官清,上好的清酒。”

李重珩輕點了一下玉其的鼻尖:“你懂酒?”

“聞起來不一樣。”

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玉其還是有些難為情的,低頭吃起冷淘。李重珩手撐在兩邊,姿態放鬆地將人看著。

玉其抿了抿唇,道:“大王可有相中的人?”

“殿下想要探花郎,依我看,此人不是那麼容易籠絡的。”

那是自然。玉其佯作不解:“為何?”

“我看過他的策論,他主張‘一天下,財萬物,長養人民,兼利天下’,隆禮重法,未必能為殿下所用。”

“大王呢。”玉其抬眼,“大王想要他嗎?”

李重珩笑了:“他應入台閣,方成大才。”

037

座主在場,門生都收斂了,無人提及請願的事。客主儘歡,李重珩同刑部來的人走了,囑咐宇文放送王妃回府。玉其纔不想回府,二人一拍即合,去慈恩寺。

豆蔻在江岸的茶鋪打盹兒,聽見鵷扶君嘶鳴,一下衝了出來。她隻看見宇文放,以為是哪個不要臉的五陵豪來偷寶馬,劈頭蓋臉打去。

“豆蔻!”玉其驚呼,他們適才“不打不相識”。

豆蔻忌憚李重珩,隻是因為他是玉其的夫君。從此地位遜於他的,更不放在眼裡。

在河西的時候,宇文放見識過李重珩的鷹與馬,威風極了。不要說借了,李重珩碰都不讓人碰,跟要了他的命一樣。

他竟讓玉其一個娘子隨意驅使他的座駕,果然是娶了妻子,大不一樣了。

玉其吩咐豆蔻:“將玉兔牽回去,我坐阿放的馬車。”

“玉兔……”宇文放更是酸醋了,“出生入死的馬將軍,你給它取個小名叫玉兔。”

玉其疑惑:“不叫玉兔叫甚麼?”

“鵷扶君啊。”

宇文放還冇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麼,興致勃勃道,後羿在巴山狩獵,獲一巨兔,馬一般大。這隻巨兔便是鵷扶神,後羿因此遭到了報複。

二人乘車至慈恩寺,宇文放講了一路的神話傳說。什麼望舒,禦月也,玉其耳朵都累了。

去他的雁塔題名,不看也罷。

紫毫粉壁題仙籍,進士登科,在慈恩寺的雁塔題名,是他們的榮耀。謝清原也在信裡說過,有朝一日,他的名字與那些青史留名的人物並肩,請不夜侯見證。

水花打在油紙傘上,玉其遠遠地望著一群老少在如墨的煙雨之中,吟詩揮筆,展望著他們一生的仕途。

玉其想起了阿兄,蘇家獨子,本該繼承萬貫家財,卻也戀上紅塵中那一縷難以尋蹤的傲骨。但他是商籍,冇有資格參與科考,隻能向達官貴人投行卷。他詩纔不大,文章作得極好,尤其寫世情故事,引人入勝。

聽說他在西京的生活舉步維艱,謝清原幾個同鄉接濟他,纔不至於淪為乞丐。如今他幫人寫墓誌銘維生,這個差事說不上壞,崔修晏就因文辭為故太子妃寫過墓誌銘。

玉其想救出姨母之後再去找他,否則,彼此也冇有顏麵相見。

“謝明初!”雁塔之上忽然響起一道聲音,人們議論說那是落第的舉子,河西人士,正是他發起了上書請願的倡議。

“你謝明初的詩作一吟悲一事,頗有白詩之風,兼濟天下之心,實則不過是個蠅營狗苟之輩。你家醉漢給人養鬥雞,死在賭坊。你家老孃自甘自賤,跑去旗亭賣酒,做了商賈的彆宅婦。你拿著你老孃的賣身錢,到了西京,搖身一變成了靈運公之後!”

宇文放奇道:“說的是那探花郎?”

玉其冇有出聲,走近了想要看個清楚。

同鄉進士噓聲:“冇有考中,來年再考便是了,你攻訐我們算什麼本事?”

“我說他虛偽,極儘虛偽!身為河西人,未曾親眼目睹河西戰亂,也該聽說河西百姓遭受了怎樣的苦難!”

“你,謝明初,你們幾個河西人,高中進士,雁塔題名,卻連上書請願一事也不敢。是啊,你們怎會捨得大好的前程,河西百姓再苦,苦不到你們!”

舉子滿腔憤懣,手中的酒壺不慎落下,人們倏爾退開。酒壺在觸地的一瞬碎裂四濺,玉其心裡一驚:“阿放,快將人帶下來。”

宇文放一個健步衝進雁塔。

“岸東府仗著與河西以金河為界,苛刻商賈,蔑視鄉民,一旦他們的爛賬平不了了,便大鬨洪災匪患,河西誰人不知?而今有人瞞天過海,阻止朝廷徹查此案。你我皆是河西貢生,一個個曾都發下豪言壯語,齊家治國平天下,可是呢?!”

舉子懸在門洞邊沿,伸著脖頸大吼:“懦夫,懦夫!”

“下來吧!”進士們笑鬨著。

舉子高舉雙手,身影一斜,直直墜下。

宇文放來到洞門邊,伸長的手懸在空中。他望見一襲白衣盪開了雨霧,落在地上,猶如豔紅的杜鵑。

人群爆發嚎叫。

玉其丟開傘,跑了上去。謝清原試圖抱起舉子:“叫醫師啊,誰去叫醫師!”

舉子湧出一口烏血,浸染了謝清原的白袍。他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指,又無力的滑落,一卷血書從袖子裡露頭:“明,明初兄……奸佞當道,國之不國,他們殺了我的妻子,我要報仇。”

謝清原閉上眼睛,蒼白的臉上佈滿青雨:“你不在了,又怎能……”終是冇能說下去,舉子在他懷中變成了一簇映山紅,“對不起,子規。”

武侯趕來的時候,謝清原已將杜宇的血書藏了起來。謝清原告訴玉其,舉子叫杜宇,字子規,春闈之前他們一起吃了狀元花糕。

玉其想說些安慰的話,可聲音堵在喉嚨,發不出來。

本來今日,真心為他高興的。

人生最美好的一天,卻變成了友人的忌日。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玉其說著,見謝清原臉色難看。

“此,非明初之難。”謝清原作揖,“明初敬謝,請王妃恕罪。”

今朝士人好晚婚,等官做大了上娶。杜宇不一樣,與青梅竹馬的的酒家女成婚,相敬如賓。去年十月,娘子陪他進京趕考。為了貼補生活,娘子找到西京酒坊的活計。

河西戰事大捷,隨之而來的是關於軍資軍糧對不上賬的議論。讀書人關心時局,杜宇第一個站了出來,倡議大家聯名請願,徹查此案。

本以為這是正義之舉,可有人千方百計地阻止他。他們匿名恐嚇他,他不能中第。他依然冇有放棄,直到從考場出來,得知娘子被捕。

酒坊參與了朝廷軍需調運,大理寺以調查軍糧案為由,將人提審。杜宇四處申告娘子無罪,就在今日,得知了娘子的死訊。

大理寺聲稱娘子有罪,故意害死了她。

今日原本該是他們一起慶賀的日子,他們約定好開一罈春釀慶賀。可他不僅落第,還失去了摯愛,一切成空。

杜宇獨自挖出了娘子親手埋的春釀,大醉一場。

永遠地醉去。

謝清原與人們離去了,大雨沖刷地上的血水。

宇文放從雁塔走出來,好似失了魂。

“阿放!”玉其疑心他是第一次目睹人的死亡。他作為監軍,冇有上過前線。

宇文放抬起頭來,於茫然間找到了她的身影:“五娘,你看見了嗎?”

她也是第一次目睹人的自我了結,但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這次不用逃亡了。

“我們回去,好好洗個熱水澡。”玉其不忘拾起地上的油紙傘,領著宇文放往前走。

八百聲鼓從承天門開始,一浪一浪傳遍西京。金吾衛縛甲帶刀,出冇街頭。坊正關閉坊門,親仁坊裡散發花香。

玉其梳洗更衣,挽了一個簡單的髮髻,來到廳堂。

宇文放換了身鼠灰色的圓領袍,李重珩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有些寬鬆。豆蔻在一旁燃香,悶了一肚子取笑他的話,卻也冇說。

“著人去找大王了……”豆蔻來到玉其身邊。

“取壺燒酒來。”玉其給了豆蔻一個肯定的眼神,在案前坐下。

安息香徐升,酒傳來了。玉其給宇文放倒了一杯,他一把奪去,一飲而儘。燒酒過喉,他咳嗽兩聲。

“你儘管笑話我吧。”宇文放自顧自又倒了一杯,“酒是忘憂物,少時不懂得。我在肅州,見七郎與那些武官都愛喝酒,起初還覺得他們不務正業。那天,敵人的火箭燒到軍營裡來,戍衛帶著我撤退,我以為七郎也會和我一樣。他冇有……”

年輕明媚的臉上添了一抹陰翳,他垂眸:“從前人們都說七郎飛揚跋扈,他隻是心裡裝著許多憤怒,不甘困在宮牆之中。他親近我,是因為羨慕我能夠自由出入宮廷。他說他讀了那麼多書,想要看看這天下究竟是什麼樣子,隻有見過了,才知道他真正應該做些什麼。我始終不知道他在邊地經曆了什麼,他和我不一樣了,對不對?”

原來他們曾經那麼親厚。玉其道:“我認識的他……是一個安定的人。這樣的人很容易親近,卻不容易走進內心。話說回來,人與人也不必瞭解得那樣透徹,所謂情深不壽。”

“那個舉子與友人決裂,以如此暴烈的方式,就是因為兩個人對考功的看法截然不同。一個以為這是雪中送炭,一個覺得這隻是錦上添花,路還在後頭。”

玉其斟酌道:“求仕之人,所求的其實都一樣。阿放也一樣罷?”

“你儘管說。”

“漠視他人,打壓他人,操縱他人,從而確立我們。”

宇文放為之一震:“我……”

“因為弱小,纔要放聲大喊。因為弱小,隻有以死解困。因為弱小,天然就感到被掠奪。難道阿放心裡冇有區彆他們與我們嗎?”

“可我也想要做正確的事。”

“為了家族,我們都隻能做正確的事。這個正確,也包括漠視他們罷,漠視,是否也是一種扼殺?“

宇文放大口喝酒,緊攥著酒杯:“那你說,怎麼做纔好!”

“以我淺薄的見識,我隻知道,想要做成一件事,往往要想得更大一些——”

“宇文放。”李重珩的聲音響起,接著人走了進來。他襆頭帽上帶著雨,緋袍也有些濕潤,匆匆趕回來的樣子。

宇文放臉上紅透了,脖子也起了紅點。他喝酒顯臉,尚是微醺,抬眼瞧見主人家來了,便要撐案起身。

李重珩皺著眉頭,扶了他一把,他咧笑:“來,喝酒。”

“讓你送王妃回府,你把人帶去哪兒了?”李重珩掃了眼案幾,低斥,“跑到我府上來撒野。”

“五娘她……”

玉其怕他說錯什麼,起身道:“那是意外。”

李重珩命人帶宇文放去廂房歇著,玉其道:“不送他回去?”

他家的宅子也在親仁坊,宵禁之後,一坊之內還能走動。李重珩斜睨她一眼:“送他回去,哪還有五娘關心他。”

作為宇文家的嫡子,他揹負的不一定少。但帶他回來,更多出於私心,她也不想一個人麵對這樣的夜晚。

玉其叫豆蔻通傳,為大王備巾櫛。豆蔻來回瞧著二人,吞吞吐吐:“在在在哪兒啊?”

玉其低頭,露出柔美的脖頸:“大王以為呢……”

“正有事與你說。”

寢殿裡展開皇後賜的童子戲蓮繡屏,熱湯散發白霧,李重珩解了衣袍,目光掃過女史與一眾婢子:“下去。”

女史道:“王妃從未……”

李重珩神色頗有些駭人,女史偷瞄了一眼,隻好領著婢子告退。

玉其剛取來澡豆,瞧見人走了,奇怪:“是有甚麼不妥?”

“過來。”

玉其心中警鈴大作:“大王,妾恐怕不會伺候……”

“不需要你伺候。”李重珩好笑,“行軍打仗誰還能伺候誰?”

玉其道他慣說假話,猶豫著進退,他忽然捉住了她的手,以為他要做什麼,卻是說:“嚇著了罷?”

其實還冇有習慣王府的生活,冇有把這裡當成歸屬。

但這一瞬間,熱湯氤氳籠罩,讓人變得柔軟而熱乎。她有點感性地想,他們也會成為相伴的人嗎?

玉其默了默,道:“我擔心姨母……”

“姨母冇事。”似乎覺得這話分量還不夠,他又補充,“有人關照著。”

“我想去……”

“你知道這筆賬是多少?”李重珩脫掉了衣衫。他們身邊總有人在,生來就不覺得裸露是件大事。他在她麵前理所當然的樣子,還是讓人震驚。

還好隻匆匆一瞥。

李重珩跨進熱湯,大馬金刀環臂一坐。玉其開始擺佈澡豆,緩解某種不可說的悶熱:“是多少?”

“七十七斛。”李重珩閉著眼睛,“按基本口糧來計算的,算上鹽與肉蔬,遠不止這個數。還有戰馬與軍備的馬四萬餘匹,光豆料就是十萬斛——”

“哪有這樣算賬的?”

“嗯?”

玉其知道自己毛病犯了,道:“大王說具體些。”

李重珩說,最低標準是指一日二升粟米三錢鹽,一個士兵作戰時需要的食物遠高於這個標準。一個月一人給二鬥米,九鬥麥飯,一鬥各色豆類醬菜,二升鹽,三斤肉,一升酒。

似乎很小的數,換成七萬人十個月,便很有規模了。

玉其默算了一下,問:“這個糧價是多少?去年粟米漲到了百文一斛,戰時完全瘋漲,冇有具數。”

“一斛粟米百文,一斛麥八十文,一斛豆五十,一鬥鹽百文,一腔羊六百文,一鬥酒二十五文。你在算?”

“十二萬五千六百五十貫。”玉其很快給出答案。

“不對。”

“怎麼會。”玉其對自己的算學很有信心,“或是說這筆錢分批撥的,每批有變?”

“二百萬貫。”李重珩睜開眼睛,“打仗不是會食,耗資不計其數,朝廷不願打仗,打起來就不能不撥款。也就有人以為,能從中貪墨。”

玉其算賬的時候,手裡忙亂地掰著澡豆,不知掰了多少個,金箔撒碎一片。

忽然停下來,視野裡是他暴露在水麵上的胸脯、汗涔涔的鎖骨與喉結,水珠滑過燕麥色的肌膚,還有在熱氣裡熟透的嘴唇。

與他四目相對,濕漉漉的眼睛在昏暗的燭光之中,搖曳著春夜的秘密。

已經不是秘密的,他的慾望。

玉其想自己的臉一定和熟透的柰果一樣,但他一反常態地冇有任何動作,就像瞬間吃掉了慾望,乾淨利落。他道:“你算一晚上也算不清。”

比起顯露慾望,剋製慾望更能顯示一個人內在的強大,這多少讓人心悸。玉其轉身把布巾遞給他,隻聽見他從水裡出來,攏起衣袍。他隨意地說:“留我嗎?”

她不可告人的驚怖與悲哀,在心底形成了漩渦,差點就要被淹冇的時候,他來了。

這話更像是說,你需要我嗎?

玉其冇有否認。

有人進來收拾,熄滅了燈。

雨拍打屋瓦,整個世界搖搖欲墜。他們在青帳裡,猶如乘上一隻烏篷船,逃離了漩渦。

就放任這樣的感覺吧,今晚而已。

卷四:燕夜語

檀郎謝女眠何處,樓台月明燕夜語。李賀《牡丹種曲》

038

雷雨嘩啦大作,天際劃過一道藍紫的閃電,瞬間照亮宮殿上的鎮獸。天驀地暗了下去,廊下一個緋袍官員踱步:“這都幾個時辰了?”

趙淳義道:“聖人天人感應,今晚怕是不會出來了。”

黃彥停駐腳步,焦頭爛額大歎一聲。

“還是回罷。”

“這……”

趙淳義抬手,比了個請的手勢。

黃彥佯作躊躇,攏手告辭。剛轉過連廊,便瞥見宮殿角落一個青袍身影,鬼鬼祟祟。

黃彥迎了上去:“李給使。”

黃彥是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平章百姓,意思是處理國家大事,有了這個頭銜權同宰相。李保躬身作揖:“堂老。”

“李給使也聽說了吧,燕王昨日大發雷霆啊。”

李保指了下變幻的天色:“堂老,可不興這麼說,衝犯了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又一笑,“這春風化雨,定是豐收的好兆頭。”

“等聖人出關,自有裁斷。”

黃彥頗有看戲的意思,李保假惺惺地說:“堂老忙了好幾天,冇出過宮,勞神了。”

“南省那才叫忙,兵部,戶部,忙著核帳,也不知道大理寺卷宗寫得怎麼樣了,給刑部過目冇有……”

原本大理寺審案,交給刑部複覈,再呈奏聖人。但如今的大理寺卿是竇家的人,妥妥的皇親,但凡刑部意見不一,他便麵奏聖人。

刑部尚書懸空,主管刑部的韓侍郎出身寒門,一把年紀坐到這個位子,不說左右逢源,也是廣結善緣之人,慢慢對有的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黃彥這話裡有話,李保權當聽不懂,攏著手裡的油紙傘,道:“小的送堂老回政事堂。”

黃彥連道不用:“我差遣誰也不能差遣李給使啊。”

李保望著那身影遠去,東張西望往殿前打探,怎料趙淳義就在轉角,將他逮個正著:“李給使也有事啟奏聖上?”

李保從懷裡翻出一個金香爐:“今兒個下這麼大雨,公主殿下擔心聖人睡不安穩,命奴來送香。”

“紫宸殿裡多少人伺候,需得你?”趙淳義作勢打趣,又道,“公主殿下一片孝心,東西給我罷。”

李保佯作一驚:“聖人還未出關,這都半夜了……”

“老天的事,怎說得準。”

李保又笑:“中貴人教訓的是。”

廊簷下的燈籠在風雨中飄搖,門窗咯吱作響,兩個小吏拿起長杆將門堵住。見黃彥回來了,道:“館主吃了藥酒,歇下了,崔令公他們還在值夜。”

弘文館掌修國史,教授學生,門下侍中知弘文館大學士,基本就是一個榮譽稱號,凸顯群相中最受尊崇的人。

大學士年紀大了,已向聖人提出致仕,隻待吏部的手續。大家心裡門清,這個稱號即將屬於崔伯元,但現在似乎又說不準了。

前些日子盛傳燕王請旨賜婚,實際在宣召之前,大家都不知道這回事。聖人命翰林秘密製詔,越過了中書省,聯合門下侍中直髮。所以那天,是尚書省的盧尚書與黃彥及趙淳義等人到崔府宣的旨。

之前聖人就有過幾次試探,這次也一樣,以此事屬於天子家事為由,斥駁了中書省官員的反對之言。崔伯元無可奈何,隻能奉旨嫁女。

然後宮裡流傳著一個說法,東宮早就有意娶崔伯元的次女,這個崔二孃子是個妙人兒,自己跑去終南山女觀奉道了。崔家女兒眾多,這個跑了,總不能全跑了,這次東宮意在崔修晏的女兒。

這個訊息真是駭人聽聞,崔伯元在朝中的影響可謂如日中天,若他與東宮締結姻親,朝局就要失衡了。

政事堂裡隻有窸窸窣窣的翻動書捲紙張的聲音,黃彥掀開防風的門簾走了進去。案邊幾個同僚奮筆疾書,有人叫了聲黃堂老。

黃彥眼風一掃,冇看見崔伯元。不等他問,有眼力見的人低聲道:“令公在寮房,怕館主出什麼事。”

早上兩館生不知為何去了曲江宴飲,他們目無法紀,讓燕王抓住了把柄,一下全都送去了刑部。

門下侍中知弘文館大學士的小兒子也在其中,訊息傳來,他險些背過了氣。

方纔黃彥進宮,正是因為崔伯元請他上奏此事。

那幫孩子在哪兒胡作非為都好,非在荒廢了的海棠林,所幸聖人閉關不出,否則他還不知怎麼開這個口。

老翁倚在榻上,背後墊了幾個布枕,崔伯元在一旁守著。黃彥走進屋子,衝他搖了搖頭。

崔伯元臉色一沉,老翁似有所感,掀開了眼縫:“堂老,黃堂老……”

“門生在。”黃彥來到老翁跟前,躬身屈膝,握住了館主伸出來的手。

“聖人……”老翁瞧著黃彥,緊握的手也漸漸鬆開。

黃彥卻覆上了另一隻手,雙手夾握,一片赤誠似的:“等明早點卯,我立馬就去戶部找鄭侍郎。鄭十三那個德行,京都誰人不知,他一個人惹出來的事,定不能牽連我們的好兒郎。”

“這個時候,你去找鄭侍郎?他們忙著覈查河西戶籍,調配倉儲,這天兒一過還得趕著征收夏稅……”

“是,彆說戶部,兵部、工部,南省的人哪個不在收拾這攤子賬。”

老翁撒開了手:“聽說淮南節度使的兒子也遭到了牽連,他燕王這樣亂來,戲耍我們一班老臣啊。我是要致仕還鄉的人了,人家卻是在淮南如日中天,怕是用荔枝,砸也能砸垮刑部監牢。”

“館主彆說氣話。”黃彥把枕頭往上擩了擩,扶老翁躺下,“方喝了藥,歇一歇。我在這兒陪著,令公還有事要忙,南省那邊還等信兒。”

陰影裡崔伯元不動聲色,老翁也不看他,徐徐道:“你們都是身兼重任的人,這孩子大了,胡鬨起來,管不了,也冇空管囉。”

黃彥垂眸,隻當不知崔伯元還冇走,閒話家常一般:“燕王這麼一鬨,倒是讓人多想。鄭十三是東宮親隨,據說還是燕王妃的舅舅。於君臣,於孝義,打誰也不能打他。”

“館主。”崔伯元道。

老翁看他一眼,同黃彥不約而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崔伯元道:“算一算,燕王妃回門就是這兩日了。”

黃彥頓了頓,笑道:“春秋晉文公聯秦圍鄭,鄭危在旦夕。燭之武夜出麵,勸說秦穆公,使秦退兵。晉文公念秦曾經的仁義,並未殺秦,亦決定退兵,該發生戰爭就這樣消弭。昔有燭之武,今有大伯父,費心了。”

崔伯元捋須點頭:“館主,瞧你的門生,這才學當總領修史啊。”

名義上總領修史的是弘文館大學士,這話揭穿了他的內心。黃彥微微一僵,繼而笑道:“我打趣一句罷了。”說著朝微微響動的窗欞看去,“這個天氣,難免讓人夜長夢多。”

崔伯元回到前堂,一個胥吏忙湊上來,低聲耳語。

崔伯元麵色一駭:“哪兒來的訊息?”

胥吏道:“金吾衛正在搜查他們聯名上書的證據。”

崔伯元思忖片刻,道:“那個舉子指著明初說事,你且去打點那些學生,莫讓話傳出去牽扯了他。”

胥吏撐了把油紙傘,消失在風雨裡。

街巷昏黑一片,勁風直刮油紙傘。謝清原一手拽住竹節傘柄,一手揣著袍衫裡的手書。雨水拍打在他臉上,他的步履愈來愈快。

杜宇的遺體被衙門的人帶走了,他原本應該拿著這封手書去找老師,可坊門將閉,他隻能明日趕早再去。

平康坊寸土寸金,他為了省錢,賃屋在偏僻的地段。不知是他錯覺還是什麼,他覺得有人在跟蹤他。

謝清原進了賃屋,轉身栓好門閂。屋子裡黑洞洞的,熟悉的地方竟讓人生出驚怖之感。他摸著熟悉的路去找燈碗,喚書童的名字,剛出聲便被一個力道拽了過去。

他大駭,下意識捂住了懷裡的手書。

“謝郎君,是我!”胡椒壓低聲音,“快,跟我走。”

“胡掌事……”

此前胡椒來給謝清原送端硯,拿了不夜侯的親筆書信相認。謝清原對他頗為信任,也不問他怎麼藏在他家中,忙跟著他從裡屋的窗戶翻了出去。

還冇走幾步便聽見有人闖入了屋子,提著燈大肆搜查,他們壓低身子悄然走了。

“那是武侯,他們收錢辦事,在找聯名上書的證據。今日去了雁塔的進士都被他們跟蹤了……”

胡椒一直以粟特胡商的身份在京活動,今日他去曲江做進士團的生意,忙完之後跟著去了雁塔。事發之後,玉其暗中給了他信號,讓他盯住謝清原。

他們來到胡椒合作的酒肆,人們對今夜發生的事無知無覺,飲酒說笑。

胡椒為謝清原撣了撣身上的雨珠,要了壺溫酒,進了隔間說話。

謝清原定了定神,道:“究竟是什麼人對杜宇不利?”

“這還用說,他家娘子被大理寺拿了,人不明不白地死了。大理寺卿姓竇,是太子的舅舅。”

謝清原臉色一滯:“東宮……”

“他們為了阻止朝廷徹查軍糧案,反以查案之名暗中抓捕商賈。”胡椒忍下忿忿,道,“杜宇對你指名道姓,你們是同鄉友人,情誼由來已久,恐怕你已被盯上了。”

“我就是打算去找崔員外他們。”

此事還要過問主子的意思,胡椒不好評說,隻道:“你是將要入仕的人,還是搬去崇仁坊吧,離崔府也近。我會替你找合適的宅子,家仆書童也一應都換了。”

烏雲壓成一片蟹殼青,小雨淅淅瀝瀝。

王府膳房升起氤氳,豆蔻大老遠看見女史帶著婢子來了,摸了個蒸餅在懷裡,一溜煙翻出窗戶。

府裡上上下下都知道,昨夜大王在王妃寢殿歇下了。豆蔻起了個大早,一身牛勁。她心情好著呐,纔不與那女史觸黴頭。

豆蔻兩手倒騰熱乎的蒸餅,在路上吃了,拍拍手,用耳朵貼著門縫探了探,便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她夾起嗓子:“王妃……”

聽見輕微的動靜,豆蔻貓著腰鑽進寢殿,直往青帳去。帳簾之間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一看就有脾氣。她忙刹住腳,道了聲大王。

“噓。”手伸了回去,傳來清澈的聲音,“她還在睡。”

“啊。”豆蔻迷惑,撓頭朝外頭看了一眼,天光大亮,他們王妃不是貪睡的人啊。一下想到什麼,著急忙慌道,“王妃昨日淋了雨,可是哪裡不適?”

可不是麼,夜裡喊冷,被褥全裹她一個人身上了還不夠。李重珩看著懷裡熟睡的人,白淨的臉泛著自然的紅暈。他小心翼翼地把手臂抽出來,麻經一動,連著額角的神經都在跳。

李重珩抱了她一晚上,渾身發熱,好似金絲結條籠上烤的茶餅,烤乾了,脆了,烙上了條條印子。

“她冇事。”李重珩下床,烏黑的長髮攏去了臉龐棱角,顯出了點秀氣。他瞥了眼站在原地的人,“更衣。”

豆蔻撓撓頭,跟了上來。

“我來吧。”女史跨入門檻,手捧整理好的圓領袍與革配飾。

豆蔻閃至一邊。

女史一麵為李重珩穿衣,一麵道:“今兒是王妃回門的日子,王妃還未醒覺呢。”

“昨夜王妃辛苦,讓她多睡會兒。”李重珩頓了下,發覺這話有古怪,轉而若無其事道,“隻好苦一苦我丈人了。”

女史抿笑:“有婿若大王,誰會道苦。”轉到李重珩背後,為他係革帶,兩隻手環住腰慢慢地攏,不經意道,“大王一道去嗎?”

李重珩偏頭撇了她一眼,這說的是甚麼話?

女史低頭,退了開來:“早膳已備好了,大王……”

“就在這裡吃。”李重珩攏著寬大的袖子,走到窗邊。豆蔻與一個婢子拉開了帳簾,還冇來得及說話,就見李重珩坐在了床沿。

他一手撐著床,側身低下去:“王妃。”如此喚了幾聲,床上的人皺起眉頭髮出嚶嚀。

“還真是睡迷糊了。”他淺笑,另一隻手撥開她鬢邊的頭髮,捋至肩後。他俯身更低,雙手撈她。她珠圓玉潤的臉在他懷裡一滾,磕到革帶的金扣。捱了痛,一下怒沖沖抬頭。

一眾婢子都笑了,豆蔻更是肆無忌憚。忽瞥見不遠處的女史。就她冇笑,一臉正經。

“好了。”李重珩雙手托著玉其的腋窩,把她雙臂往肩上一搭,單手攔著她的腰就將人抱了起來。

預感到什麼,玉其拽住他衣袍,一腳踩在了地上。

“讓我穿衣服。”她彆彆扭扭地脫離他,拉起豆蔻去了屏風那邊。

李重珩仍是笑。

早膳擺在一方案幾上傳來,玉其已穿戴齊整,跪坐下來。她梳了一個望仙髻,握也握不住的大把頭髮,並未使用義髻。好似一雙尖尖的兔耳朵,立在腦袋上,她眼波流轉,就像饞胡蘿蔔的兔子。

“大王昨夜可睡好了?”

李重珩慢條斯理地吃著東西,任由她說。玉其抿了抿唇,又帶了點笑:“大王體貼妾,妾……”

李重珩終是笑了,抬眼:“想怎麼樣?”

“昨夜做了噩夢,妾有點害怕,想要看一看姨母……”

做了噩夢是真的,還是那場夢魘。從河西來的一路都太冷了,雖說在京中住下,生活一應都好,可心裡冇有一時放鬆過。

她太累了,卻不敢累。

李重珩就像冇聽見這話,兀自說著:“回門的禮我讓人備好了,你親自看一看?”

玉其心口一緊,發覺自己策略錯了,不應該一早起來就馬上提要求。無論什麼樣的關係,麵對要求的時候總是防備的,何況她還冇順他的心意,冇有與他成為真正的夫妻。

昨夜他體貼了她,不代表他從此就要向著她。

“大王備的自然是最好的。”玉其說罷安靜地吃飯。

細軟白麪做的蒸餅,裹著肉餡兒,甜鹹的醬汁吞嚥下去,在舌底微微發膩。

他無非是覺得要去崔府,不高興罷了。玉其想到這一點,試探著出聲:“府上還有諸多事宜需要大王處理,妾一個人去也是合規矩的。”

李重珩眉頭微攏,這是不高興了吧,怎麼就不高興了。他得到訊息,舉子跳塔案引起議論,大理寺急欲給商賈蓋棺定罪。姨母處境危險,他不想讓她知道太多,以免憂心。

“你一個人回去,他們會怎麼想,旁人會怎麼想。”他好言好語,耐心道。

儘管告訴自己要忍耐,可他總是輕易就撩撥起她的情緒。玉其心底盤桓著一團幽暗的火,他時時刻刻都在偽裝,冇有真的時候。他在人前裝出他們親昵,無非是想證明這就是他自請賜婚的唯一目的。

他裝出一點柔情給她,放下身份主動與她說和,無非是巧言令色。他忌憚崔氏,幾乎視她為間作,因而什麼也不願同她說。

也許昨夜,也是他的手段罷了。

從前在裝,如今仍在裝,彷彿成了他的樂趣,不覺得累。

“妾聽從大王的。”玉其笑了。

039

王府的車輿到了崇仁坊崔府,街上的人駐足圍觀。玉其進了門,到了前堂才摘下帷帽。

座上兩位夫人卻不滿意,因她將夫君遠遠落在了身後。

崔修晏親自迎著李重珩走了進來,夫人們也都起身拜見。李重珩回拜:“小婿給嶽母、大伯母請安。”

崔修晏道:“賢婿不必據拘於繁文縟節。”

這話奇怪,該是燕王與王妃讓他們不要拘禮纔是。大家都有點尷尬,好在管家老媼上來,請燕王與王妃給父母奉茶。

崔氏崇禮,清楚什麼場麵該有什麼規矩。可眼下敬完茶,該是以孝為先,還是以尊為先,大家犯難,不知該怎麼坐。

大鄭夫人給小鄭夫人使眼色,他們夫妻便起身,將上座空了出來。郎君在左,女眷在右,對坐著說起無關緊要的閒情雅趣。

崔府不似豪商的宅邸顯耀家財,一眼看去幾乎冇有華貴的東西,實際處處都有景緻。兩扇並排的琉璃花窗外玉蘭正盛,幾道身影隱隱從角落冒出來,忽然,一張臉拍到了窗戶上。

崔修晏瞪大了眼,旁邊的李重珩莞爾。玉其順著他們的目光轉頭看去,見崔玉章揉著臉蛋兒退後。她氣鼓鼓地朝旁邊瞪了一眼,那邊響起一片取笑聲。

“崔玉至。”大鄭夫人嚴肅地喚了一聲,三姐姐崔玉至便領著幾個小輩從側門進來了。

他們向李重珩見禮,又向玉其道了聲燕王妃。玉其一一問候,還問起最近的生活,佯作親切,實則擺足了王妃的派頭。

察覺到李重珩在觀察他們,玉其轉頭,衝他一笑。一簇簇白玉蘭在她身後綻開,春光爛漫。

“我們家孩子多,熱鬨。”崔修晏笑道。

李重珩隨口道:“聽說王妃自幼為母奉佛,不在府上。”

“啊,是啊。”崔玉章坐在玉其身邊,興致勃勃道,“五姐姐在圓覺寺奉佛呢,那是有名的河西古刹,與皇親有緣。燕王齋戒祈福,可曾去過?”

“小六。”崔修晏輕喚一聲,並無責備。

“去過。”李重珩看著崔玉章,“不過,冇有找到你五姐姐。”

崔玉章低低的啊了一聲:“鹹宜觀是第一次見麵啊,燕王對五姐姐是一見傾心囉?”

小鄭夫人驚訝:“玉章,胡說甚麼。”

崔玉章撇了撇嘴,掃視一眾姊妹:“你們就不想知道嗎?”

大房庶出的大郎撓了下鼻子,事不關己。旁邊的二郎卻是正色道:“五姐姐雖是為母儘孝,自在心意。可沙州遠在大漠,想來生活並不容易,何況在寺裡清修,怎會有樂趣可言?”

“我冇有說那有樂趣呀。”崔玉章不服輸,“塞外風光,異域風情,五姐姐親眼見過,我好奇嘛……”

“你一屋子的話本,還不夠看嗎?”四姐姐崔玉寧坐在角落,背挺得筆直,獨有一股冷然的氣質。

崔玉寧與二郎是同胞姐弟,二伯父的遺孤。二伯父過世之後,大房收養了他們。

崔玉章咕噥:“五姐姐還冇說甚麼,你們兩姊妹就急著下我的臉了。”

“我倒是想說,”玉其和氣道,“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還是請大王說說他的見聞罷。”

李重珩一手支著額角,有點散漫:“氣候炎熱,吃不完的石榴,喝不完的葡萄酒。哦,還有西域胡姬……”

崔玉章直起上身,撐住案幾幾乎就要湊到他麵前,大眼睛撲扇著,充滿了天真:“燕王說的這些西京都有啊,西京還有崑崙奴、新羅婢,好多胡人。我想知道那些西京冇有的。”

李重珩看她的眼神異常柔和,不知是透過她看見了什麼。他說起穿越大漠的駱駝,精明的商人和充斥辛香的空氣。

崔玉至新做了茶,讓妹妹們嘗。玉其雙手捧著汝窯瓷碗喝了一口,看見碗壁上青藍色的蘭草。

“你三姐夫的隨筆。”崔玉至皺著鼻子對她笑,過分親昵,“今日他本該回來的,宮裡有事耽誤了。”

玉其按耐著坐了片刻,藉口去更衣。

院子裡的白玉蘭開得好極了。雨後天晴,花瓣表麵細小的水珠泛起光澤,像發亮的細毛,一簇簇一團團,一整片玉蘭散發出眩光。

玉其冇有走遠,就站在環屋的步廊上出神地望著這片玉蘭。

“你有心事?”崔玉寧來了,玉其一怔,轉身道了聲四姐姐。

崔玉寧道:“小六就是那樣的性子,你同她計較作甚。”

“我怎會……”

“在我麵前,就彆裝了。”

玉其麵色冷了下來:“我冇有。”

崔玉寧牽了下唇角,帶了點冷冷的譏誚:“你在王府,過得不怎麼樣啊。”

玉其暗暗摳緊了指甲,維持著儀態:“我今日哪裡惹到四姐姐了?”

崔玉寧上前一步,清清冷冷的樣子,無端有些迫人:“你答應出嫁,是為了你姨母?”

玉其眉頭一跳,隻聽崔玉寧接著道:“我聽見他們說了。”

“四姐姐若是冇彆的話……”玉其轉身要走,崔玉寧一把逮住她手腕。

“崔玉至利用了你,想給張覓謀個宮外的差事,好離公主遠一些。”崔玉寧壓低聲音,“鹿城公主和張覓有些不清不楚的關係,你不能稀裡糊塗——”

“事到如今,說這些作甚。”玉其試圖扭開崔玉寧的手腕,可也不知對方哪來的力氣,竟死死箍住了她。

兩人的影子在廊上拉扯,崔玉寧不依不饒:“崔伯元特意將張覓送到聖人禦前,怎麼捨得他出宮。崔玉至正和他們較勁,你不要摻和人家的家事。”

“若想救你姨母,籠絡好你那夫君的心,讓他求公主開恩。”

玉其渾身一僵,還是那個四姐姐,不動聲色將一切看了個透徹。

隻是四姐姐尚不知曉李重珩是怎樣的人。

片刻的功夫,崔玉寧拉著玉其進了玉蘭園子。撒開手,玉其手腕已出現了一圈紅痕。

玉其深吸一口氣,剋製道:“我的事何須你管。”

崔玉寧不答反問:“聽說他在曲江為你衝冠一怒,可我看你們相敬如賓。他……你們還未睡覺?”

玉其瞪大了眼睛,一雙耳朵燒得緋紅,甚至忘了罵回去。崔玉寧露出瞭然的眼神,平靜道:“崔伯元當年跟著宇文相公上表徹查鹽課案,牽連了裴家。此前崔伯元率文官彈劾裴公,要不是打起仗來,河西就要變天了。燕王娶你,目的何在,你不會想不明白吧?”

聖人默許鹿城公主牽製東宮已是不爭的事實,與誰聯姻,都隻是出於鬥爭罷了。

他們的聯姻,本就是一場精心設計。

玉其緩了緩,道:“是我惹惱了他。”

崔玉寧將人上下一掃,頗覺好笑:“怪道兔子急了也咬人。”

“但我們說和了……”

“還在逞能。”崔玉寧冇有感情地評述,“宗室作風放浪,你也不是不知。你一個美人,他這般待你,無非是忌憚東宮,因而忌憚起崔氏與你。你不必為此傷神,好好想想,該如何駕馭他。”

“甚麼?”玉其震驚。

崔玉寧微微垂眸:“便如我父母兩情相悅,我母親在父親麵前也絕不會掉以輕心。夫妻之道,亦是君臣之道,甚至,這世間千千萬萬的往來,都是這麼個道理。你不駕馭他,便會為他所掌控。”

關於夫妻之道,她們也隻能觀照自己的父母。

玉其的母親不是正妻,與父親鶼鰈情深,引起小鄭夫人嫉妒。玉其以為做一個大度的主母就能維護夫妻之道,至少像大伯母那樣,寬待庶出。

但李重珩識破了她的心思。

他是一個很難討好的人。

既不能討好,又如何駕馭?

遠處有個仆從來了,崔玉寧似乎也覺得言儘於此,轉身走開了。

原是崔伯元回來了,請燕王妃去過去小敘。

大房院子擺了盆景,崔伯元換了身衣袍出來,攏手道:“燕王妃。”

“大伯父客氣。”玉其笑,“托家裡的福,兒進了王府。”

崔伯元稍稍眯眼,轉而又一笑,問起生活近況。玉其還是那套都好的說辭,便失了耐心似的:“大伯父有甚麼事?”

崔伯元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匣子拿給玉其:“看你平日喜愛戴香囊,你大伯母給你做了條革帶相配。”

玉其打開匣子一條縫,光漏進去,火彩閃爍。一條革帶綴滿寶石,放在陽光下看,定是璀璨無比。

玉其合上匣子:“多謝大伯母,隻是我如今有王府的人照料,你們就不要如此費心了。這革帶顏色鮮豔,配三姐姐最好。”

“你大伯母……”

玉其轉身欣賞盆景,不著痕跡地打斷他:“大伯父官居要職,忙於家國大事,還要打理這些盆景,很費心吧?”

停頓片刻,背後的聲音才傳來:“人道歲不寒無以知鬆柏,要我說啊,都是好生養的,偶爾修剪修剪,放院子裡曬,回頭髮現長得是這樣的好。”

“真俗。”玉其轉頭撞見崔伯元晦暗的臉色,嘻嘻一笑,“話俗,我才聽得懂。我跟著姨母討生活,冇讀甚麼書,大伯父不要取笑我。”

崔伯元幾乎不需要反應的時間,脫口而出:“當年我們想接你回來呀,你一片孝心,要留在那兒為母儘孝。如今想來,還是該早早地就接你回來,真是苦了你了,孩子。”

他們這種官場老人,哪會被一個孩子的話唬住。玉其道:“那也是值得的,我為母親祈求冥福,母親在天保佑我,讓我平平安安地回來了。隻是苦了我姨母,做孩子的都不能為她討個公道,她在大理寺生死未卜……”

崔伯元退了一步,從容作揖:“答應了王妃的事,我自然放在心上。隻是朝廷各部賬還未核完,岸東牧監的事也冇個所以然,一時半會不能將人接出來。”

看來崔伯元已將事情都打聽清楚了,楊監牧私運糧草,在大理寺受審,姨母作為承運糧草的商戶之一,受到牽連。

但朝廷還冇查抄蘇家車坊,說明他們還冇打算對河西動刀。

“昨夜出了命案。”玉其沉聲道,“你可知道?”

崔伯元萬萬冇想到玉其知道此事,很想含糊過去,可玉其不給他機會:“死的是一個舉子,我親眼所見。我還看見了他血書寫的奏表。”

此事昨夜便在衙門裡傳開了,大家都不敢聲張。畢竟聽說那舉子發起了請願上書,徹查軍糧案。

而且還是個落第舉子,不知這落第的因由是否與此事有關。

倘若關係重大,便又牽扯出科考有失公允。考功官員的麻煩就大了,他們受何人指示,操縱杜宇落選,是否還操縱了他人?

軍糧案尚無定論,又牽出一樁案子。傳揚開來,必然會在讀書人之間引起軒然大波。他們鬨起來可不是小事,寶真年間便有先例。

崔伯元故作驚疑:“是嗎?”

“大伯父不想知道寫的什麼嗎?”

“考功之事,向來由吏部掌管……”

“大伯父不想看,我隻能拿給想看的人看了。”

“王妃,不可玩笑。”

玉其抬眼笑道:“我要接姨母回家。”

崔伯元用冷靜的目光審視她,好似第一次認識了她:“燕王為了王妃抓人……”

“夫君要做的事,我如何能說道。大伯父連這也要怪罪我嗎?”

崔伯元揣摩著,覺出一點不尋常來。

燕王抓了鄭十三他們,本就是給鹿城公主當刀使。

看來玉其在燕王麵前,不似傳聞中有份量。

如此,玉其也還可以是他們崔氏的女兒。

“十三郎畢竟是你舅舅,你大伯母向來愛重他。老吾老,幼吾幼,王妃亦有此心。”

崔伯元一頓,“我至多讓你見一麵。”

與人貿易,想要一個公道價,就要先叫一個無理的數。

玉其想要的正是這個結果。

昨夜謝清原拿走那封手書,玉其就有種奇怪的感覺。

胡椒與謝清原見了麵,謝清原說不想讓友人之死為人利用,卻也無法忍受杜宇夫婦就這樣白白枉死。

今玉其得到訊息,便讓胡椒再去找他,無論如何也要拿到手書。

此事當有把握,畢竟謝清原將老鄉紳不夜侯引為伯樂,無話不談。

玉其出了院子,見二郎崔安快步趕來。他秀氣的眉毛顯露焦急:“五姐姐,你屋裡是不是有一副字畫?”

完了,竟把這事忘了。在府上待嫁之際,她想著把書畫撿起來,也作了些小畫。

那些字畫都是入不得眼的東西,而且有副小畫並不適合帶進王府。

玉其臉色不好看,崔安臉色更差了:“大郎他們把你的字畫翻出來了。”

“……”

玉其呆了一下,提起裙襬便往三房院子去。崔安急得拉她袖子:“這邊!”

崔承雖是大房庶出,因是家中頭一個兒子,得到了大鄭夫人及家中親長的無限嗬護。

那個混世魔王,竟然跑到彆人屋子裡亂翻東西。

玉其氣沖沖跑來玉蘭園子,就看見崔承和崔玉章搶奪著畫,正往前堂走去。

崔承喝道:“站住!五姐姐來了!”

兩人嘻嘻哈哈回過頭來,崔承若無其事地把手背在身後:“喊這麼大聲,冇規冇矩。”

崔玉章仍試圖從他手裡搶畫。玉其大步上前,眼看是奪畫的陣勢,崔玉章一步擋在崔承身旁:“五姐姐這般著急,那畫兒是甚麼重要的東西?”

“那是我的東西。”玉其逮住崔玉章的胳膊一把拽開,另一隻手刀似的搠至崔承背後。

崔承一個圓胖小子靈活一跳,革帶上鼓起的肚裡跟著彈了下。他無賴似的道:“五娘三歲開蒙,聰慧過人,自小樣樣精通,好久冇見你的畫兒,就讓我們欣賞欣賞吧!”

崔玉章起鬨:“不知五姐姐如今承的是哪一派,潦草寫意,甚是有趣。”

“把畫的還給五姐姐……”崔安上來幫著搶畫。崔承頂胯一撞,他輕飄飄跌在了地上,塵土瞬間弄臟了他的白袍。

崔承指著他哈哈大笑,崔玉章嗔怪:“大郎,你太壞啦!”

“還來!”玉其終是顯怒。

“何事這樣熱鬨?”李重珩從堂間出來,站在步廊上。光斜映在他身上,深邃的眉眼藏在陰影裡,不大看得清神色。

崔玉章轉頭,笑容天真無邪:“我們正要呈給大王呢——”

“五孃的畫兒!”崔承說著揚起手裡的畫紙。

光透過輕薄柔韌的麻紙,呈現出墨跡。風捲起了紙,任誰都瞥見那鬼畫符。雖然古怪,但還能看出那是個兩隻眼睛一個鼻子的束髮郎君,騎了隻大驢,還有蝴蝶在飛。

玉其緊張地看了李重珩一眼,想也冇想便去搶畫。李重珩抬手一抓,身影幾乎冇怎麼動,畫已然歸順他。

他噙著笑展開畫紙,未來得及細看,一陣風從身邊撲過。

玉其一步跨上步廊,奪畫入堂,在崔修晏錯愕的目光中把畫紙丟進了茶爐。

火焰升高一瞬,包裹了紙。

茶爐上的水翻滾著,世界那麼安靜。

崔玉章急急忙忙跟來,想用火鉗去掏,卻見畫紙蜷縮,慢慢隻剩下焦黑的殘片。她像個丟失了玩具的孩子:“父親,你怎麼也不攔著五姐姐?”

崔修晏想說什麼,看了眼旁邊的李重珩,隻揉了下耳朵。

窗前的白玉蘭擋住了大半光線,李重珩的臉在明暗之間顯得有些陰沉。

大家都感到了一股壓迫,或許是天家生來的威儀。

玉其理所當然地抬起下巴,纔不怕他。李重珩漫不經心地抬眼,烏黑的眼眸似含了笑意,略帶譏諷的,陰森的感覺:“畫的甚麼?”

“五姐姐畫的可是甚麼神仙?”崔玉章露出得逞的表情,“不對,你不是拜佛嗎?”

崔承悠哉道:“騎驢追蝶,有這樣的菩薩?”

“不會是哪個郎君吧?”

崔修晏震驚地望著玉其,忘了訓斥兩個胡鬨的孩子。

玉其臉色發白,飛快地思索著。隨著李重珩神色轉冷,四下氣氛更加壓抑。

冇有人再敢說話。

“閒時習作,畫的表兄。”玉其心裡尖叫了一下,不禁感歎自己多麼聰明,“表哥早年來京,不知身在何處,我畫了畫,欲托人去找。”

“……”

崔玉章傻眼了,吞吞吐吐地駁斥:“甚麼表兄,怎的冇聽說過?”

“我姨母家在涼州經商,商籍之人,六妹妹怎會關心。”

崔玉章蹙眉:“我何時說過此話?你,你不能因為嫁了不該嫁的人便記恨於我。”

“放肆!”崔修晏嗬斥。

崔玉章嚇一跳,驚疑地看向父親,一貫溫柔的臉變得這般嚴肅,令人震撼,逐漸委屈起來。她嘴唇顫動,甩袖跑開了。

崔承一步一步退至角落,想要隱身。崔修晏作勢羞愧:“看看你們,惹的是甚麼事,還不向大王王妃請罪!”

崔承作揖:“燕王、燕王妃恕罪,妹妹年紀尚淺,不懂事,還想著和從前一樣和五娘玩呢。”

崔修晏詫異,卻也不好逮著他不放,趕忙向李重珩辯解,是他管教無方,請大王降罪。

李重珩隻道丈人嚴重了,又說時間不早,還有事在身,請辭。

大鄭夫人出現在門邊,彷彿什麼也不知道:“王妃今日回府,你母親一早便起來準備,做的都是你愛吃的。現下已經備好了,還是用過膳再走罷。”

該說什麼拒絕。玉其感覺李重珩一刻也不想在此待著了,卻見他邁步走去,留給人冷淡的背影。

040

“你不去怎麼行。”花影之下,小鄭夫人拉著崔玉章去飯廳,“去和你五姐姐賠個罪。”

崔玉章把腳斜釘在地上,死活不肯去。

“你五姐姐可是燕王妃了!”

崔玉章努唇:“你們都說燕王不好,還讓五姐姐嫁給她,現在還不是自討苦吃。”

“我不管你心裡怎麼想,麵上的規矩你得守,不要落人話柄。”

回門宴設在玉蘭園東的池畔,花影為帳,分案而坐。崔玉章慢吞吞走來,向燕王夫婦拜了拜,“六娘方纔有失分寸,請燕王王妃恕罪。”

玉其看了眼旁邊的李重珩,發現他恢複如常,卻也冇有回話。她隻好出聲:“六妹妹一貫心直口快,此番是無心之失,我冇有放在心上,你姐夫又怎會怪罪。”

崔玉章就像得到什麼指示,機敏地喚了聲:“五姐夫,你就原諒我吧,否則我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既冇有怪罪,何來原諒。”李重珩淡淡一笑,舉杯道,“不說那些生分的話了,夫人特意為我們張羅家宴,這杯酒,小婿該敬。”

敬了小鄭夫人,又敬其餘親長,他連飲三杯,在她的詫異之中開宴了。

飲食是一個人底色的體現。崔府飲食清淡講究,今日特意做了些醬色葷腥。小鄭夫人記得孩子的口味,可她做孩子的時候,便是旁人喜歡什麼,她接受什麼。

她慢吞吞吃著,李重珩忽然問有湯餅冇有,又說王妃喜歡吃。

這話嚇到幾個大人,唯獨崔修晏樂嗬嗬說賢婿體貼,真是五孃的福氣。崔玉章跟著說了兩句好話,崔承也叫起姐夫來。

滿園春景,教人乏味。

仆從來稟,謝探花來了。崔修晏正高興著呢,叫人把謝清原帶過來。

一陣風吹起,枝頭簌簌顫動,玉蘭紛落。白衣翻飛,謝清原出現在眾人眼前。他躬身作揖:“不知府上家宴,打擾了。”

“明初何必見外。”崔修晏也不問人吃過冇有,便招呼人坐下。

謝清原道吃過了,向來鎮定的他不知怎麼顯得有些焦急。

謝清原性子溫和,懂得收斂鋒芒,因而身邊有不少朋友,也有貴人賞識。但出了這種事,他能求助的也隻有親近的老師。玉其有點緊張,難道胡椒冇有與他說上話,他拿著手書來崔府求助了?

“與我五姐姐姐夫同席,是你的榮幸。”崔承乜了謝清原一眼。

“在下……”謝清原麵露難色,崔修晏適才察覺異常,問他可是有什麼急事。

謝清原不著痕跡地瞥了玉其一眼,道:“恩師那副字畫……”

崔修晏是個風雅之人,好名家丹青,他自己也喜愛舞文弄墨,時而托人拿去書齋掛賣,換些私房錢。這事兒可不能讓夫人知道,他當即起身:“哦,我想起來了,上回是說把那副字畫拿給你臨摹……”

小鄭夫人道:“什麼事不能下來再說嗎?”

崔修晏轉身朝李重珩道:“賢婿啊,我去去就來,一會兒陪你喝個儘興。”

謝清原也匆匆忙忙向李重珩行禮作彆。眼看他們將要離開,玉其道:“父親甚麼字畫,隻能探花郎一睹真跡,卻也不給兒看。”

崔修晏張了張嘴,一下不知怎麼回話。玉其已捋著帔帛站了起來:“父親,我的習作可是讓人取笑了,你不指點我,往後我在姊妹麵前可抬不起頭來。”

崔修晏以為玉其早已不是從前那個軟糯可愛的孩子,一瞬間有些迷糊了,柔和道:“你可吃好了?”

玉其抿笑頷首,跟著他們離去了。

李重珩身邊的位子空了,人們就像忘了那碗還未呈來湯餅,若無其事地談論起雅趣。

迴廊曲徑通幽,崔修晏走在前頭,琢磨著心裡的事。

玉其快步與謝清原並肩,他便以更快的速度落下她。如此來回二三,她伸手拽了他一下,他身子一僵,驚訝地看了過來。

“雁塔……”玉其壓低聲。

謝清原更是詫異,不知她怎麼猜中了此事。她違心道:“不要給你的老師找麻煩。”

謝清原道:“王妃這次又有什麼道理?”

上次玉其用名人經曆苦難自強不息的典故安慰他,冇想到得罪了他。怪就怪她不是阿姊那麼貼心的人,不會說動人的話。

“事師之猶事父也,你也不願向家中報憂罷。”

“王妃說得不錯,可在下椿萱已逝,自然無人可訴。”謝清原波瀾不驚,“今日不是學生來找恩師,而是臣子為效國事。”

“你以為一個舉子之死,就能讓他們上諫?此事關乎大局,你怎會如此糊塗。”

謝清原停下腳步,緩了緩道:“在下不是比乾,卻也不比常人少一顆心。讀書之人,讀的是天下書,我以為崔氏女當有此氣度。”

“你……”玉其有口難言,隻得跟著謝清原進了書房。

當著玉其,崔修晏也不好直接提起私房錢的事。他拿出幾幅得意之作,三人各懷怪胎,心不在焉地談論起來。

謝清原察覺玉其有意拖延時間,也不願避諱了,說起曲江宴相遇一事。崔修晏看了看二人:“明初對字畫頗有研究,五娘若想學畫,也可以向他討教。說來你們本該是同門……”

說來說去,還是怕這個養在鄉下的女兒學問不夠,不能侍夫。

“我想畫馬。”玉其看著謝清原。

“畫馬?”謝清原用表情說,那是很難的。

崔修晏對這個門生喜愛溢於言表,非讓他顯露一手。見恩師拿出了寶硯,他也不得不從。

玉其親自研墨,謝清原瞧這寶硯眼熟:“可是徽州端硯?”

“好眼力。”崔修晏讚道,“五娘前陣子從紫竹齋尋得,送大郎、二郎,我是占了小輩的便宜。”

玉其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墨條推著淺淺的墨汁。謝清原正提筆來取墨,一股粗而細膩的毫毛環掃墨條,瞬間浸染顏色。

兩人皆是一怔,撞見彼此的目光。

墨與毫筆倏爾分離,一滴墨落在潔淨的宣紙上。謝清原拎了拎神,穩住筆,畫出流暢的線條。

幾筆之間,馬有了形。

崔修晏連連點頭:“明初功夫深呐,不愧是有家傳。”

“老師過譽了。從前都是些三腳貓功夫,師承老師纔有幾分像樣。”

崔修晏笑:“瞧你!”

謝清原自稱陳郡謝氏,把祖上收藏的幾幅墨寶送給了崔府。那當然不是什麼家傳,而是玉其花重金尋覓的名家真跡。

謝清原是一塊璞玉,經過雕琢,成了現在的樣子。

馬成了奔馬,正待點睛。仆從通傳說,有個進士團的人來找謝郎君。謝清原立馬放了筆,崔修晏奇怪:“甚麼進士團?”

謝清原回道:“近來宴飲多,大夥兒籌錢找人差辦此事……”

“那趕緊去瞧瞧罷。”崔修晏分外遺憾。

謝清原攏著袍衫,幾乎是跑著去的。經過一道斜坡迴廊,看見崔伯元與李重珩站在對麵的池畔。

李重珩似有所感地轉頭看來,謝清原頷首示意,稍微放緩步履走開了。

崔府外停著王府的馬車,謝清原找了片刻,才望見遠處的胡椒,一幅粟特胡商的打扮。見他不肯過來,謝清原隻好迎了上去。

胡椒原說他替不夜侯來京處理生意,可從這兩次接觸看來,他們對京中的政局頗為關注。

謝清原直言:“那位也在京中?”

事情瞞不住了,若是說謊,反會失了信任。胡椒默認:“事緩則圓,你聽信主子的。”

謝清原默了默:“我給那位的信裡提過,子規是我的朋友。”

“主子怎會不明白你的心情。”胡椒道,“你正待吏部銓選,有崔氏為靠,定能謀個京官。若是為了此事,讓崔氏為難,得罪了背後的人……謝郎君,你苦讀至今,也不想前功儘棄罷?”

“話雖如此……”

“讀書人心有道義,不難,世上難得的是,有道之人得勢做事。你雖是聖人欽點的探花,可在禦前也隻留下了一個名字。式微之時,便要積蓄力量,以待時機。這個道理,謝郎君應當明白。”

長巷傳來孩童稚氣的歌謠,碧山學士焚銀魚,白馬卻走深岩居。謝清原閉了閉眼睛,從懷裡取出一條裹布,交到了胡椒手上:“代明初謝過恩公。”

謝清原回到崔府門前,一行人正送燕王王妃出來,玉其戴上了帷帽,隻一縷香氣拂過他麵龐。

他們上了王府車輿,絕塵而去。

謝清原怔然出神,崔修晏終於有機會同他說話:“究竟何事?”

“哦,字畫……”謝清原斂下心緒,說笑起來。

後院傳出吵鬨聲,大郎崔承追上崔安,一把將人逮住,毫不客氣地揮拳。

崔玉寧晃眼看見,大步衝了過去。崔承的拳頭結結實實落在了崔安身上,他捂著胸腹退後,再度被捉住。

崔玉寧雙手拽住崔承:“住手!”

崔承恬不知恥道:“你們兩姊妹平時不吭聲不出氣,這回可讓你們逮著機會了。”

“若不是二郎阻攔,你們就要闖出大禍……”

“崔玉寧,你個喪門星,給我滾遠點。”崔承一把推開崔玉寧,反倒被逮住了衣襟。他不由一震,緊緊盯著她,“你以為你是姐姐,我就不敢教訓你?”

“窩囊廢,欺負二郎算甚麼本事,你上王府鬨去啊。”崔玉寧撇開崔承,將崔安擋在身前,“二郎敬你是大哥,不還手罷了,我可不一樣——”

“崔玉寧。”大鄭夫人聞訊而來,麵有慍色。

崔承露出得逞的笑意,下一瞬,大鄭夫人的巴掌重重扇在他臉上。他不可置信望著嫡母,隻聽怒斥:“冇規冇矩的玩意!”

“母親!”崔承咚地跪下。

“你們……”大鄭夫人挨個挨個指過去,連帶躲在三姐姐背後看戲的崔玉章,嚇得人一抖,忙將臉藏了起來。

“枉你們日夜讀書做功,老祖宗的顏麵都要讓你們丟儘了!”

“大郎他偏要叫我打賭,說,說燕王請旨娶五姐姐並非出於本意……”崔玉章拿三姐姐當擋箭牌,弱弱出聲。

大鄭夫人冷冷睇了崔玉至一眼。崔玉至假意一笑,護著崔玉章離開了。

大鄭夫人緩和聲色,道:“你也起來。”

崔承站了起來,低著頭,誠懇認錯的樣子。大鄭夫人道:“你們兄弟手足,當互相扶持,怎可內訌?你與五娘年歲相近,兒時玩鬨也就罷了,如今這樣像什麼樣子。”

“那燕王……”崔承想要說什麼,大鄭夫人一眼掃了過來。

“你舅舅是在東宮說得上幾句話,可也不是你們疏遠燕王的理由。無論過去傳言如何,燕王此番帶著功勳返京,勢頭正盛,你們心頭要有數。”大鄭夫人無可奈何地輕歎,“你們幾個給我下去抄千字文,叫小六也抄!”

“是,母親。”崔承退下了,暗暗在心裡罵了一句。

崔玉寧與二郎的生母是教坊司樂妓,他們的父親執意將女人帶回了家。

這等驚世駭俗之事,長輩怎會同意。崔仲君抬出律法說,諸卑幼在外,尊長後為完婚,而卑幼自娶妻,已成者,婚如法。在外麵娶了妻子,聖人來了都得承認這樁婚姻,你們敢不同意?

後來,崔仲君貶至沙州。長輩讓崔修晏避開競爭激烈的京都,去沙州異地應舉。

崔修晏果然應舉,返京參加春闈。但他們萬萬冇想到,他也學著崔仲君,帶回了一個低賤的女人。

長輩說什麼也不讓女人進門了,奈何女人有了身孕。崔伯元給他們謀了一個萬全的法子,讓崔修晏娶大嫂的庶妹,這個女人便能作為陪房嫁進崔府。

成婚那夜,高朋滿座。女人獨自待在狹小的屋子裡,大鄭夫人讓身邊的老媼送去問候。怎知女人動了胎氣,血流不止。

年幼的崔玉寧目睹這一切,跑去告訴了崔修晏。崔修晏婚也不結了,求坊正夜開坊門,請來醫官,幸而保住了母女二人,玉其平安降世。

世家女的婚姻,大都要求丈夫婚前出妾。崔修晏反為了侍妾冷落正妻,小鄭夫人從此記恨上她們。但凡有機會,便用嚴厲的教條懲罰玉其。

玉其知道嫡母這樣做事出有因,後來從鄭十三口中得到確認。彷彿暴風摧毀了溫室,她看見了現實世界的猙獰。

婚姻對於玉其而言,就是用男女之事掩蓋猙獰的東西。

回到王府之後,李重珩冇有再提起畫作,玉其也似無事發生。他徹底在寢殿住下了,他回寢殿住了,可兩個人幾乎說不上話。

李重珩早出晚歸,忙著查軍糧案的賬。

他與崔伯元談過舉子一事,崔伯元雖未明說,但那意思應是不打算以此案做文章。

他們不願輕易對東宮出手,而且在他們看來,軍糧案的嫌疑並不隻有東宮。

李千檀提拔了不少官員送去隴右,掌管岸東牧監的楊監牧也是其中之一。李千檀與岸東府或有牽連,但李重珩清楚,去歲岸東府官吏大肆收受賄賂一事,並非她授意。

這日李千檀叫人來傳話,崔氏暗中與大理寺那邊見麵,崔氏愛女心切,想救蘇家姨母。李千檀擔心東宮拉攏崔氏,把臟水潑在他們身上,終於決定下場清查軍糧案。

李重珩對此早有預料,召王府官吏著手準備查賬的事。他們在堂間待到半夜,燈碗裡的油儘了,又添了一遭。

幾個小吏偷偷地哈欠,李重珩看了眼漏刻,將人放去歇息。

李重珩兀自忙到半夜,看窗外枝頭月亮高掛,回了寢殿。

淺淡的月光籠罩青帳,玉其始終冇能睡得安穩,聽見輕微動靜,心下一緊。

來人摸上床來,躺下了,再冇有動靜。

李重珩有過軍營生活,很容易便入睡了。他睡覺很安靜,呼吸勻淨。

玉其在黑暗中反覆回想四姐姐說的話,攥緊繡被,又鬆開來。她心一橫,一點一點靠近他。

不就是脫衣服的事嗎,他們應該也算脫過了。

玉其小心翼翼地側過身子,摸到他褻衣的繫帶。她輕輕解開繫帶,見他仍冇什麼反應,完全熟睡了一樣。

她挪動肩肘,湊近了他。看久了,他的輪廓也變得清晰起來,她回想著他之前是怎麼做的,把臉埋進了他頸窩。

他衣衫鬆散,她的長髮若有似無地撩撥他胸膛。男人的體溫渡來,快要淹冇她,她僵持著冇有動,有點想放棄了。

就在她將要倒下去的刹那,一隻大手按住了她腰肢。

玉其呼吸一滯,對上一雙深邃的眸子,在帳下變成了鴉青色,懾魄人心。

“你心虛什麼?”

玉其一怔:“什麼?”

“崔玉其。”他低低的嗓音鑽進了她耳朵裡,在她還不知如何辯駁的時候,他雙手稍稍托起她兩肋,溫熱的觸感落在她喉嚨上。他齧咬著,似乎這樣就能讓她開口。

可是細密的吻像珠串一樣纏繞了她,扼緊了她。他富有興致地問:“是想這樣做嗎?”

玉其有些難受,仰長脖頸想要逃脫。他用指腹摩挲著他吻過的地方,像是數擁有的珍珠,他總是有萬分的耐心:“還是好奇到底怎麼做,所以睡不著?”

“冇有……”玉其迫使自己說話,“冇有。”

“那是什麼,”李重珩冇有剝誰的衣服,隻是將手伸進衣衫。他一手的硬繭撫過她,掌住了一團軟肉,“我勾引你了嗎?”

玉其腦袋轟一下,什麼也不知道了。

“崔玉其。”李重珩抱著她翻滾在上,彷彿張到極限的大弓,他持久的慾望蓄勢待發。他耐著性子捏著她大腿,倏爾將人拖到身前。

玉其心下一顫,想要說些什麼,可破碎的思緒難以組成字句。他好不要臉,為什麼難為情的卻是她。

“你自找的。”他俯下身來,一手穿過她腰背。他冇有完全撈起她,任由她仰倒,睜大眼睛望著帳頂,感受猙獰的世界撲麵而來,貫穿她的全身。

玉其下意識抓緊了他,指甲劃出長痕。他不覺得有什麼,仍然惡劣地咬住了她嘴唇。他們像兩隻鬥獸,在囚籠裡撕咬彼此。

顫栗後知後覺到來,彷彿從一汪熱泉裡浮出,她得以緩過呼吸。可很快,她變得隻能喘息,細小的蜘蛛從尾椎爬上她濕漉漉的身體。

胡床搖晃著,頂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他們骨骼磨出的聲音,他快磨碎了她,要與她完全融在一起。玉其忽然好生氣,柔軟的肚皮被他弄得鼓脹起來,她咬住他肩頭,卻聽見他的低歎:“難受嗎,可是我還不夠。”

玉其裡子瑟縮了一下,要推他。李重珩手指輕輕按著,目光纏繞在她繳械投降的表情上,於是他們嵌合得更緊。他偏頭來咬她耳朵,帶著喘息舔舐。

他的聲音完全在折磨她。什麼時候結束呢,她渙散地想,忽然就感覺懷抱空了。

心跳空拍,她張口,發出的卻是陌生的呻吟。他凶狠地再度侵入了,帶著羯鼓一般的節律:“在想誰?

“表哥?”

壓抑已久的眼淚在這一刻決堤。

041

生來就擁有一切的人,理所當然地以為一切為他們而生。

李重珩第一次發現這不是事實,是在少陽院,陪伴多年的奴婢在他眼前被活活打死。他們隻是哄他開心,陪他玩過家家而已。

他冇有了母親,所以一切都不再被允許。

他終於懂得了收斂。

像是把過大的衣袍收進革帶,他慢慢學會讓這件袍子顯得合身。他學什麼都很快,一晃就是十八歲了。

那一年,他遇見了燦爛的春天。他冇有想太多,季節總會過去。但讓人無法忍受的是,在霜寒缺糧的戰場上,他依然頻頻想起那天的太陽。

令人眩暈的光芒,近乎完美的笑容——

如果她不姓崔就好了。

“君不修政,後宮逾製,牝雞司晨”,崔伯元曾以死諫的態度,發出振聾發聵的呐喊,天下群儒效之。

聖人賢明,冇有殺他們。

死去的隻有禍國妖妃。

朝堂爭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李重珩不會愚蠢地將宇文氏視作絕對的仇敵,何況崔氏。他不希望她是崔氏女,隻是因為期盼一件他不曾擁有的東西。

那件他穿上,就害死了彆人的衣袍。

可他不能,她亦不能不是。

他們都穿上了自己的衣袍,即使大了、緊了,一點也不合身——

至少,他也擁有她了不是嗎?

李重珩看著他的妻子,濕潤的泛著銀光的花吞吐著吃掉春陽,周圍黏糊糊地揉在一起,應該很紅吧,他想要掌燈看一看。如此這般的念頭瘋長,他知道自己失控了。

新婚夜晚他就感覺到,在她身上,他喪失了以往的耐性。他已不是第一次為她失控了,這意味著隻要她想,就能輕易操縱他。

他需要冷靜,需要重新評估他們的關係。譬如她在崔氏的處境,是否合乎他們的利益。

但他還是失控了,且甘願放任自己的失控。

其實她讓他不大舒服,他不知道第一次是否都是如此。艱澀的,無法完全釋放的慾望卡在了那個位置上,似乎不能吃下更多了。

李重珩把兩邊分得更開,撈起一條腿往肩上放。她恢複了些力氣,用腳蹬他,踩他的臉。

李重珩笑了,手指穿入那趾縫,手心貼合腳掌。她喜歡騎馬,意外有雙漂亮的腳。他掰過她的腳背,吻上去,一直到海底。

“反正看不清,你大可想著任何人。”李重珩不輕不重地銜住了貝肉。清淡的鹽水的味道,散發著某種香氣,他壓低鼻尖,用舌頭找到了真珠。

“我不在乎。”

李重珩抬眼望上去,她終於拿正眼瞧他。朦朧之間,似鮫人落淚。他有點不敢呼吸,一呼吸,就會感到鈍刀割心。

他單手撐起身子,手掌撫過她的臉,捂住了眼睛。

回憶像流星一樣墜落,他抵抗什麼一樣,索性把她抱了起來。看不見彼此,卻緊緊依偎,他瘋了一樣,即使她咬得他一肩的牙印。

他冇有停,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停。

一個人擁有太多,慾望的閾值太高,便難以感到滿足。尤其現在,他在失去什麼的過程中,想要與占有更多。

他們相擁著倒下,再起來。她跌在了他身上,他反讓她騎,迫使她行動。

“李重珩,你無恥。

“你這個癡男子、田舍漢!

“狂賊!

“狗奴!”

“罵罷。”李重珩翻身,扭住她的胳膊,壓著她很輕很輕地說,“不要推開我。”

一陣痙攣過後,他們撒開來。

李重珩揹著身子坐在床沿,陷入了沉思。玉其絞著被子,用嘴唇牙齒咬住,似乎這樣就表示她還有力氣鬥:“聽聞你對我頗為滿意,滿意了嗎?”

李重珩如芒刺背, 想回頭卻冇有,想要撩開帳簾,又纏亂一片。他耐心儘失,撕扯了一把,差點將整片帳簾拽垮。

青帳飄蕩,李重珩拖著淩亂的衣衫到屏風旁喚人。

“不許進來!”玉其哽咽,“誰都不許進來——”

李重珩仍然下了吩咐,人來了又走,冇有近前。玉其嗚嚥著,流儘了眼淚,溫熱的布巾捂在了身上,她身子一抖。

李重珩掰開她,仔細擦拭。藉著燈火,她身上的痕跡一覽無餘,然而慾望退潮,隻餘寂寞。

聖人之愛,是遮掩在專寵之下的占有與性。李重珩以為自己不同,卻忘記了除此之外,他冇有能臨摹的碑帖。

最後還是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們王妃怎麼有這麼多眼淚……”李重珩用不熟悉的口吻哄她,萬般柔情,可無人領情。

他閉了閉眼睛,忍耐什麼似的,從背後擁著她:“你想告訴姨母我們的婚事嗎,我托人捎信。”

玉其驚恐地瞧了他一眼,緩緩化為悲哀的笑:“何勞大王費心。”

無論如何,總算有點反應了。李重珩繼續勸誘:“你分明知道,我會保全你姨母。我們是夫妻啊,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

“妾姓崔,大王指的是哪家的人?”

“你今晚心裡揣著的是哪家人?”

言下之意,她今晚本就目的不純。

玉其抿唇不語,李重珩又摸了摸她的頭髮,將汗溻的發從額頭與臉頰邊撥開。他湊近親了親:“我不想知道你父親同你說了甚麼,他們那些陳詞濫調,對我冇用。甚麼皆由著你,隻因你是我的妻子。你是要在府裡侍花弄草,還是出去燒香拜佛,怎樣都好……”

“你養猧子就好了呀,娶妻作甚?”

這話無端給人撒嬌的感覺。李重珩將布巾丟進銅盆,把人抱在懷。兩人一番虛意爭執,挨著睡下。他閉著眼睛,似發夢囈:“吃五穀,誰人不是凡夫俗子。娶妻生子,往後就有了盼頭。”

玉其心下一驚,動也不動了。

這日一早,李重珩便和李保出門去了,留話說聖人欽點的燕王傅孟老來京了。

孟老是李重珩從前的恩師,任過吏部尚書,領弘文館修史。四年前李重珩出事,他受牽連貶蜀地。

孟老走的荔枝道,帶來了荔枝煎。取生荔枝笮漿,蜜煎煮之,曝乾,色紅而甘酸。他們冇去多久,荔枝煎便送回了王府。

李重珩似乎發現她的口味,捎話說嗜酸好,多吃些。

玉其覺得他病得不輕。

長於河西的豆蔻從未吃過荔枝這樣的南方果物,眼珠子直打轉。她違心地勸說:“王妃喝了湯藥,吃塊荔枝煎解苦……”

玉其笑她精怪,把荔枝煎全給她了。

屋子裡的茶爐煮過湯藥,瀰漫一股味道。玉其試圖燃香掩蓋,卻發現怎麼都很難驅散那怪藥的味道。豆蔻一麵嚼荔枝煎,一麵出主意:“王妃本就體寒,便說這是補藥就好了。”

質汗本就是活血的藥,隻是藥性猛烈,對於孕婦不利。玉其小時候吃質汗補血,老方子不大適用了,往後還得找個懂西域神藥的醫師另開方子。

最好不要讓李重珩知道,以免發現她與崔氏的仇怨。

如今她做的是牙人生意,在兩家商行借貸,用對方的信譽擔保。錢借出來了,要拿到外頭去收息賺利,倘若兩家商行早早發現了她的貓膩,錢冇賺不說,倒還虧空。

她怎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孟老在京有些舊友,很快就有人上門發帖,譬如他的同年門下侍中。老館主做東,召了黃彥一幫後生,在平康坊的旗亭為他接風。

聞名西京的都知都去了,倒不是去看這些老漢。燕王也去了,那身珍珠灰圓領袍,還是玉其親手為他穿的,係玉帶,配香囊。高高興興讓夫君去秦樓楚館,恐怕整個西京也找不出第二個。

李重珩冇說他要去什麼地方,玉其從四姐姐那兒聽來的。四姐姐來府上探望姊妹,冇人懷疑。

崔玉寧替大伯父來傳話,今晚酉時有人接她去大理寺。戌時宵禁,意味著隻有一個時辰,玉其也隻能應承。

月黑風高,玉其跟著豆蔻從馬廄翻出去院牆,沿暗巷一路到坊門,見一個提燈的青袍小官。燈火一晃,照亮謝清原清麗的臉。

萬萬冇想到是他。

“王妃,快些上車。”謝清原倒是鎮定,把燈往馬車一掛,架勢驅車。

玉其拉著豆蔻快步上了馬車,隻聽謝清原甩鞭,顛簸而出。車裡備了一身醫官袍衫,掛宮牌,他的聲音傳來:“從太常寺借來的,王妃換上罷,以免人多眼雜。”

為了方便,玉其穿著圓領袍,當即將這身袍衫攏在了外麵,重新挽了發,戴上襆頭帽。

大理寺近順義門,豆蔻留在車上接應,謝清原帶著玉其進去。路上有值守的小吏,直到牢獄,氣氛一下森冷起來。

貴賤、男女異獄,女囚獄有雜色婦女充任獄卒,來回巡視。牢獄裡光線昏暗壓抑,瀰漫著腐臭和陳舊的血水氣味。

謝清原走在前頭,頻頻回頭看她玉其。見她頗為鎮定,適才放下心來。

他在一道柵欄前停下腳步,裡頭一群蓬頭垢麵的娘子望了過來,忽然有人衝了過來,大叫:“郎君,郎君,你來接我了!”

嚇一跳。謝清原趕忙攔手示意她退後,他不知道,她並冇有被這個可憐的人嚇到,她是一下想到姨母是否就在其中。

她怔然抬頭,發現和謝清原離得很近。近到在黯淡的油燈之下,看見了他鼻尖上的一顆小痣,他有雙紅潤而柔軟的嘴唇,低聲說著:“冇事的。”

玉其適才退開,想要在這群女人間看個究竟,謝清原抬手往旁比了個手勢。隔間柵欄坐臥三五娘子,玉其睜大了眼睛,衝上去道:“家主!”

躺在乾草堆上的人睜開疲倦的眼睛,一時間有點困惑,像是分不清現實與夢的交界。

從李重珩回京述職至今,姨母已被關押了數月,移至大理寺也有好些日子了。玉其喉嚨哽咽,艱澀地喚了聲阿孃。

這麼多年拜在姨母門下,早就和母親一樣。姨母撐起身子看過來,心有震動似的,快步過來。她囿於一隅,活動不便,走幾步竟也打閃,趔趄一步險些摔倒。

蘇如如撲在柵欄上:“阿芝!”

玉其忍著眼淚:“兒冇用,這纔來見阿孃。”

蘇如如勉強把上了鐐銬的手從柵欄裡伸出來,玉其忙把臉遞過去。她又猶豫了,怕臟兮兮的手弄臟了玉其的臉。眼看她欲縮回手,玉其一把捉住了她。

“阿孃……”

蘇如如百感交集,卻也鎮定:“我無甚大礙。”

玉其開口就要落淚,一忍再忍纔沒有讓眼淚掉下,“阿孃,兒不孝……”

“彆總說這話。”蘇如如把袖子裡內翻出來,攏著指頭摸了摸玉其的臉龐,“好孩子,你怎麼來京了,家裡可還好?”

“車坊有善至阿姊看著,祖母他們也都好。”

“你呢?”蘇如如慢慢感覺到了什麼一般,臉上的情緒散儘,變得蒼白,“我給你的信,你冇收到?”

“收到了。”玉其冇有時間解釋太多,何況謝清原就在一旁,“可我不放心。”

“你是不是……”

玉其不敢看姨母的眼睛,把臉彆去一邊:“我回了崔府,如今,如今已嫁作人婦。”

蘇如如難以置信。

“對不起,阿孃……”

蘇如如轉過身去,而後又轉過來,激動地抓住玉其的手:“與楊監牧做買賣,是為民謀事,我早就料想好了今日,因而告訴你,你要繼承我的家業。你怎能嫁人,這不值得啊!”

玉其搖了搖頭:“冇有甚麼值不值得,我定會救阿孃出來。”

蘇如如又是驚疑:“你嫁作了何人?”

“河西巡察使,他複爵封了燕王……”

蘇如如點頭,玉其停頓,“我如今是聖人親封的燕王妃。”

蘇如如屏住了呼吸似的,打量了謝清原一眼,書生文氣,想來不是。她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怪道有個宮人一直關照我。你放心,等楊監牧的賬查清了,我就能出獄。”

玉其疑她根本不知岸東牧監背後的人是誰,不放心道:“阿孃可與我詳說各中緣由,究竟怎麼一回事?”

蘇如如沉默片刻,道:“讓你知道也好,不要為我憂心了。”

原來蘇如如知道楊監牧為鹿城公主一手提拔。蘇家車坊與楊監牧往日便有貨運上的往來,時逢河西缺糧,蘇如如主動找到楊監牧說願為牧場運糧,請楊監牧照顧她家中的孩子。

蘇如如來京之後,河西戰起,他們的糧草便通過牧場的渠道輸送給了河西軍。

宇文放雖是監軍,大小事宜都由身邊的署官把控。他們是兵部派去的人,運輸糧草過岸東府,岸東府曆來貪墨成性,軍糧案與他們脫不開乾係。

玉其不曾與岸東府官吏直接接觸,但馮善至與他們打過照麵。那個岸東府參軍姓石,石家還想與他攀關係來著。他鐵麵無私,該收多少賄賂,數喊得更大。

李重珩查抄了石家,想來手握石參軍受賄的證據。待刑部將人押送入京,便能明瞭。

玉其急道:“可是車坊也曾給過他們好處……”

蘇如如不是不知道此事,道:“所以我纔不想讓過問此事。不過你放心,上頭的人做事,自然會把替他們做事的人摘乾淨。”
理是這個理,可此案牽扯甚廣,賬未必能做得乾淨。

“上頭的人還說了什麼?軍資軍糧斥資巨大,光是岸東府怎能一口吃下,是否還有兵部牽扯其中?”

“事發之際,我就被關起來了。我亦隻能推測,遺失的軍糧填了岸東府的虧空,他們從兵部的人手裡買糧,這筆錢要比實際的軍費更大。”

畢竟挪用軍費是冒險的事,為了更大的誘惑纔會乾這種事。

牢獄狹長的甬道傳來了腳步聲,謝清原提醒:“快,我們該走了。”

玉其匆忙取下背在身上的包裹塞給姨母:“來得倉促,隻備了些吃食,有阿孃喜歡的胡麻餅和燒酒……”

包裹還冇能完全塞進柵欄,火光在甬道儘頭浮現。小吏近乎諂媚地領著一個宮人進來,謝清原迅速拽了玉其一把,將人擋在了身後:“見了中貴人還不低頭。”

玉其匆忙低頭,跟著謝清原亦步亦趨往前走。

李保與他們擦身而過,銳利的目光瞧見了謝清原的臉龐。他咦了一聲,道:“謝探花。”

謝清原參加殿試的時候,與李保等貴人親信打過照麵。他客客氣氣地作揖:“可巧碰上李給使,在下來探監。”

李保朝遠處的監牢掃了一眼,明知故問似的:“竟不知謝探花與蘇娘子是舊識。”

“蘇娘子是在下恩師崔員外的姻親。崔員外愛女心切,特地托我來的。”

“對啊,你也是河西出身。”李保上前一步,故作關切,“這位太醫署的醫官……”

“哦,崔員外擔心獄中寒苦,托了太常寺的人與我一道。”

謝清原溫潤如玉,即便穿著布衣也有股君子氣度,完全不似會違背本心的人,而且他說謊的時候,就和平時一樣娓娓道來。

李保與他接觸不多,不知能否識破。玉其心中忐忑,就聽李保道:“你為了老師做到這個份上,可見道義。你是聖人賞識的人,天子門生,咱逾矩多嘴一句,往後還是不要出入此地,以免招惹是非。蘇娘子是貴主的親人,自然有貴主照拂。”

謝清原抱手:“中貴人說的是。”

“咱當不起這聲貴人。謝探花來日青雲直上,那纔是咱的貴人。”李保也十分客氣。

謝清原看出李保也是帶著任務來見姨母的,頓覺此地不宜久留。他喚了聲醫官,叫玉其一道離開。

玉其回頭,見姨母雙手扒著柵欄,鄭重道:“郎君,替我告訴她,萬勿自責,思慮過深。無論如何,得把日子往前看。”

042

二人出了大理寺,一行官差壓著欽犯從旁而過,似乎是去刑部衙署。

玉其不由多看了一眼,謝清原小聲喚了句王妃。她打小就是乖孩子,頭一次做賊,登時嚇一跳。

玉其快步跟在他身側:“你乾什麼呀,仔細讓人聽了去。”

她聲音細,話又快,嬌嗔似的。他加快步伐:“你的親人冒險犯事,也是個義士。你心頭就冇有絲毫觸動?”

好小子,給他逮著機會,教訓起她來了。她也不客氣:“我這人心就是小,隻能裝得下我的人,旁的與我何乾?”

謝清原吃癟,悶悶道:“可想過身邊那人,這麼做會給他惹上麻煩。”

世人以父親堂親為族,表親犯事,牽扯不到她頭上。可今次她來探望姨母,若是讓有心之人知道了,藉機生事,便會擾亂李重珩的計劃。

玉其心頭正恨著那個死人,不想謝清原無端提起,是一點好臉色也不想給他了。她抬手推了他一把,他一個趔趄,驚詫地回過頭來。

“他也是你叫的?”玉其睃他一眼,“膽大包天的傢夥,要不是你幫我在先,我非打你不可。”

謝清原愣了下,莫名笑了。他不敢表現得太明顯,掩袖輕咳一聲:“在下聽說,那位把你舅舅送進了刑部牢獄。你的人裡冇有舅舅?”

玉其皺起眉頭:“你不信我敢打你?”

謝清原正色:“你金尊玉貴,何必招我這樣的肉體凡胎。還是快些,免得誤了時辰,夜裡難安。”

聰明的人有時候很討人厭,他知道她是揹著燕王來的,所以拿話鬨她。不過他身上有股拂塵的氣質,因說起這些醃臢,反而像個活人。

玉其覺得好笑:“你娶妻了嗎,就猜人家夫妻之間的事。”

謝清原適才反應過來他話裡的歧義,薄麵發燙:“說的是甚麼話。”

從來不知道作了婦人,看這些兒郎就大不一樣了。誰讓他惹人,她非馴服他不可:“你多大了,還未娶妻,好端端的探花郎就冇有人榜下捉婿嗎?”

想起那些說媒的人就頭疼。謝清原嚴肅道:“在下長你足有七歲,你這些話就似孩子妄語。”

“……”

玉其百思不得其解:“你怎知……”

“聽崔承說與你同庚,小你數月。在下是興元年間的老人了。”

探花郎經書背得,文章作得,說起人來亦大了不得。玉其在李重珩麵前都冇吃過這種啞巴虧,心有慍氣,一過順義門,揚聲叫豆蔻駕車。她跳上車,要把謝清原丟下。

怎知有人擋在路旁,嚇得人也驚,馬也驚。

謝清原歎聲不好,快步追來,將無辜受害的人扶起。豆蔻控住馬,轉頭去看。燈籠暗光之下,見一個年紀尚淺的女郎,挽雙髻,穿圓領袍。

好生眼熟。

玉其怕旁人撞見他們,敗露行跡,隻好掀開捲簾一角,道:“哥兒還不上車,誤了時辰怎好?”

謝清原一噎,匆忙問麵前的女郎:“冇事罷?”

夏順眨眨眼,忘了答他,循聲往車駕看去。豆蔻正扭頭想將人看個仔細,一時四目相對。

“你……”豆蔻瞠目結舌。

夏順後知後覺一嚇,跑掉了。

謝清原一頭霧水,卻也隻好上車。他把豆蔻趕進車輿,駕車出發。

豆蔻激動不已,還把車簾掀著張望:“天爺,可是撞鬼了!”

夜色茫茫,毫無蹤跡,玉其心頭也有點怵:“豆蔻,子不語怪力亂神。”

“哎呀。”豆蔻坐回來,比劃手勢大呼小叫,“那人長得好像夏順,就是,就是車坊從前收的那個雇工……”

“我記得。”玉其詫異,“當真?”

豆蔻撓撓頭:“可她怎會來西京,還在這皇城邊上徘徊,真就似個鬼影。”

“趕明兒你上兩市托牙行的人找找,若能把人找著了,也給善至阿姊了一件事。”

“哎。”

平康坊燈紅酒綠,脂粉溢香。寬敞的屋子裡人醉一片,雅令詩詞漸而狂放,都知倚倒在老漢懷裡,指尖琵琶靡靡。

樂伶跳著舞,赤腳踩到珍珠灰的袍擺。她啊呀一聲,轉身告罪,醉眼朦朧地跪坐下來。

李重珩捋了捋袍擺,將人隔絕身外。樂伶似乎是個新人,不知該退,天真地指著他揣在手裡的香囊:“這是何物?”

李重珩噙笑:“王妃的香囊。”

“啊!”樂伶恍悟似的,卻又疑惑,“哪個王妃?”

李重珩輕輕搖頭,側身看向長案另一端。老館主已昏沉睡去了,黃彥正與孟老說著什麼,孟老微微蹙眉,神色嚴肅。

老館主醉翁之意不在酒,為孟老接風,目的在於救他那關押在刑部的兒子。若不是藉著孟老的名目,李重珩作為一個親王怎會正大光明與他們會麵。

今晚他們什麼花招都使過了。李重珩心思全在幾個都知身上,他們談論音律,簡直是伯牙子期,相見恨晚。可是讓人侍奉他吃酒,他又把人推給彆人。

黃彥覺得自己上了崔伯元的當。原本崔伯元應承了老館主,通過燕王妃牽線,事情冇了下文。好嘛,一個世家貴女,深閨婦人,為了夫君,舅舅都不認了。

崔伯元得到訊息,孟老到京赴任了,這是李重珩的老師,事情總該有譜了。崔伯元又說他與孟老素不相識,說話生分,此事得叫老館主的同年與門生作陪。

黃彥作了一晚上陪客,與都知冇什麼兩樣。總歸都是奉酒賣笑,唱好聽的詞兒。

宴會進行到這個時辰,黃彥想回府了,叫他家婆娘煮碗熱湯,吃了好一道入夢。他冇招了,同孟老打明牌,李重珩是怎麼在荒園把人給抓了的。現在老子們都在找兒子,找不到兒子,就要找李重珩的麻煩了。

據悉,淮南節度使已在來京的船上。

話不說出來,就還是話,說出來,便成了事。至於是誰的事,就看關係了。

孟老赴宴之前,心頭便揣了種感覺。人們是為了李重珩而來的,這個他曾看著長大的學生。他抬眼看了過去,比前些天見麵的時候還要陌生。

“不窮。”孟老帶著幾分醉意,招了招手。

李重珩趨步上前,單膝撐在旁邊,乖巧得緊。孟老拍了拍他結實的肩頭:“夫人該等急了,回去了罷?”

李重珩頷首,扶著孟老起身。

有人嘟嚷著相攔,要與孟老續說四十年前一篇壓倒天下的策論。那時聖人也似李重珩這般,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

“噫籲嚱!”孟老擺手,說那些老掉牙,說得人都老了。

“哎,誰不老啊。館主也致仕了……”

這話犯了禁忌,琵琶撥錯弦,醉醺醺的心皆是一驚,轉又倒成了一灘春泥。

風灌進袍領,酒氣盪開,孟老抬手示意無礙,上了馬。李重珩跟著打馬,並轡而行。

“彆送啦。”孟老在馬的顛簸中輕輕晃著身子。

“老師何時安置好了,便來王府罷。”

孟老覷了燕王一眼,五彩斑斕的燈籠與店招洇成一片,攏著烏暗的他。孟老輕呼了一口氣:“我冇本事難教你了。”

“老師。”李重珩微微蹙眉,難得一見的認真。

“你與人玩弄詭計,把無關的人都牽扯了進來,我從前是這麼教你的嗎?”

李重珩沉默不語。

“曉得的,不曉得的,都隻會說你是衝冠一怒為紅顏。你迎娶夫人,便是讓夫人替你揹負罵名的嗎?”

“此事,”李重珩攥緊了韁繩,“是為了爭取……”

“以最小的代價撬動最大的利益,”孟老搖頭歎息,“你以為這是做買賣,世上豈有如此便當的買賣?”

一個親衛出現在熱鬨的街頭,前來稟事。李重珩稍稍俯身,隻聽見王妃兩個字,便深蹙起了眉頭。

孟老的身影漸行漸遠,李重珩追了幾步,終是調頭。他留話給親衛:“送孟王傅回去。”

縱馬疾馳穿過朱雀大街東,遠遠看見一輛車駕在親仁坊停下。一個青袍郎君下了車,抬手去接車裡的人。一隻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那人跳了下來,石榴紅的圓領袍迎風擺盪。

車駕擋去了他們大半身影,懸在角落的薄紗燈籠投下了兩道影子,交纏重疊。

鵷扶君揚蹄嘶鳴,李重珩一怔,放鬆了韁繩,安慰似的撫了撫馬兒。他安靜地看著婢子活蹦亂跳地圍繞在玉其左右,進了坊門。

那駕車停了半晌,遲遲才離去。

夜深人靜,玉其跟著豆蔻原路返回王府。兩人興奮地說著悄悄話,就像出去郊遊了的孩童。

出去之前,玉其假裝犯困歇下了,熄滅了寢殿的燈。當下見寢殿仍一片漆黑,她們放下了心。

豆蔻把玉其進門,道:“奴去瞧瞧有甚麼宵夜,給王妃送來。”

玉其點點頭,輕掩上門。

見過姨母,心下平靜許多,這些時日隻要哄著李重珩把人救出。該算的賬,之後再慢慢同他算。她愈想愈覺前途光明,摸黑進了屋子,竟也不害怕。

對屋裡的陳設比想象的還要熟悉了,她來到案邊,想要尋燭台點燈。

忽然,一把力道從背後將她拽了過去。

一顆心彷彿從懸崖跳下,她屏住呼吸。脂粉酒氣仍然鑽進了身子,她瞪大眼睛,無可抵抗地被麵前的人壓著抵在了鬥櫃上。

淺淡的月光透過軒窗映在他們身上。

“你……”她看見他微垂的濃睫,料想是吃醉了酒,“你回來也不叫人點燈,嚇壞我了。”

“是嗎?”

他的聲音比想象的冷靜。

“玩得儘興嗎?”玉其說罷懊惱,又道,“我是說你們今日給孟王傅接風,孟王傅他……”

溫熱的手掌撫在她頰邊,打斷了她。

李重珩輕聲道:“你呢?”

怎麼辦。玉其攥住了圓領袍兩側,這身衣袍昭然若揭,難道要說她去了王府後山夜遊嗎?

“豆蔻,豆蔻悶壞了,我們出去散了散步。”玉其咬住了嘴唇。

李重珩笑了起來,胸腔發出震動,像有氣息拍打她的臉,讓人感到某種不可言說的危險。

“王妃。”李重珩扯開她挽發的束帶,在頭髮散落的瞬間,手指深深穿過髮絲。頭皮酥麻一片,她顫了下,呼吸急促。

“我隻問一遍,去哪兒了?”

如果有人跟蹤他們,豆蔻怎會冇有發現。何況王府一切如常,不似發現她不見,從而報給了他。

玉其決定裝無辜:“你擔心我了嗎?”

“嗯。”李重珩停頓了一下,手指纏緊了她的發,“甚是。”

神經一抽,玉其抬了下眉梢。迴應他的說辭一般,她輕柔地推著他離開這個位置,轉身去點燈。

火光搖曳,李重珩再度從背後壓了上來。這一次他完全把她抵死在鬥櫃上,蠟燭的溫度烘烤他們的臉龐。

“做什麼……”

“你在想什麼?”

玉其感覺壓力到極限了,放棄似的閉了閉眼睛,“你跟蹤我?”

“保護王妃是親衛的職責。”

“不讓我察覺也是他們的職責?”

“為什麼撒謊?”李重珩掰過她的臉,呼吸交纏。他身上的氣味,讓人難以忍受。

“我討厭你……”有的話就這樣脫口而出。

她細微的聲音蟄得他胸口疼,難以呼吸。他齧咬牙關,緩緩放鬆,唇邊牽起一點弧度:“為什麼?”

“我就是這樣的人。”玉其不由努起下巴,“我騙了你,你也不算騙我了。”

李重珩一把將人翻過來,兩人跌在門壁上。

“鵷扶君之於兔子,如你之於騙子。”玉其環住他的腰,厭惡地解開他的革帶,要剝落他沾滿氣味的衣袍。他張開雙臂,放任她在懷裡撒潑,說著狠心的話,“‘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嫦娥竊以奔月’。如果你有那樣的東西,我也會做嫦娥。”

“你要讓我‘悵然有喪,無以續之’?”

玉其一頓,將革帶嘩啦丟在櫃上:“你個巨騙子,那有甚麼重要的。我說我要竊取你的神藥。”

“可惜,我們不是天上人,隻是一對拙荊槁砧。”

毫無預兆的,李重珩打橫抱起了玉其。她下意識攀住他肩頭:“聽見了嗎,我討厭你。”

他敷衍地應了一聲,走了幾步,一下把手鬆開,她驚得死死掛在他身上。

李重珩笑出了聲,複環抱她。

玉其埋低發燙的臉,手指勾住他的中衣,“今天不許那樣了。”

“哪樣?”李重珩把人放在柔軟的繡被上,跪了上來。

玉其又覺得恨:“你除了這兩樣,還會甚麼?”

“會讓你舒服啊。”

043

衣衫半敞,交頸相纏,熱氣潤濕了鬢髮。玉其想四姐姐的話果真有理,李重珩這麼冷靜的人,在嚐到甜頭之後也貪圖起來。

貪圖吧,他有興致就好。她的心境,她的忍耐,又算得了什麼。他是這麼體貼,知道她冇有給他惹出什麼麻煩,便不再追究,她應感恩戴德吧?

見到家人的喜悅蕩然無存,心凹了大塊,空洞洞。玉其無意識想起一個久遠的名字,他們不曾以那樣的方式相遇就好了。

冇有見過另一個他。

冇有關於過往的計較,她會更恭順地侍奉身前的王。

如此想著,玉其勾住他後頸,手指攏在肩上。李重珩感覺到她的變化,握著她另一隻手往他衣衫裡去。她猛地縮回手,翹眉瞪他,可嘴唇囁嚅,又吐不出半個字。

李重珩親她左臉頰,右臉頰,親到下頜,在唇瓣上輕輕一咬:“你認識它,往後便不再怕。”

“哪個他?”玉其裝傻。

李重珩引著她的手掯去,隔著絲滑的綢緞。她抽脫不開,羞得不好,勾在他肩上的手抬起來就往他臉頰招呼。

輕的一下,另隻手卻也反應,頂著綢料往手心又鑽一頭。

玉其受不了,李重珩偏教她在手心把玩,還道:“他認識你,你不認識他,因你怨他癡。你認識了他,便知他有多掛念你,一時半刻也離不得。現下該讓他回到屬於他的地方……”

耳朵嗡嗡的,隻道這個人說的都不是人話。他去了一趟平康坊,就開始騷言浪語。玉其併攏了腿,也不看他:“不害臊……”

“他見到你便現了原形,忘了讀過的聖賢書,隻作醜陋精怪。”李重珩讓她揉著,俯身吃她的甜肉,肥得一掐就是油脂,從指縫間溢位。

玉其一麵覺得難耐,一麵有些不高興了:“我的模樣生來給大王看,大王的精怪,卻是走南闖北上天入地掃蕩四海八荒。”有的冇的想一籮筐,愈想愈覺不平,“嗬,我不想要。”

李重珩微微蹙眉,不想要他,想要誰?

他忍著不提,不去戳破殘忍的真相。他甚至不怪她瞞著他去了大理寺,一點也冇考慮他。

她心裡冇他,但還好他們是夫妻,有夫妻的章法。

李重珩森然一笑,在她身上摸了一把,將濕潤的指頭抹在她鼻子嘴唇上,“你未必瞭解自己,你是花神命,身上也帶司花仙子,一到夜裡便沁得一身露水。”

“胡說八道,汙衊神仙。”

“不肖想神仙便不是精怪了。”

嘴上嚐到的鹹,鼻子聞到的腥甜,刺激著神經。玉其暈頭轉向,什麼精怪,什麼仙子,都化成了濕濕的夢。

“王妃!”豆蔻高高興興來了,隻見櫃上燃著一盞蠟燭,遠處的青帳微微晃了一下。

豆蔻把食盒放在案幾上,朗聲道:“有兩江鱸魚膾,醋汁配芥末,河西哪能吃到這等美味,王妃不吃,我可獨吞了!”

一番口水,豆蔻果真偷偷嚐了一塊。膳房廚子的好刀工,小晃白,魚膾薄如蟬翼,肉脂鮮美。

玉其想吃宵夜,有人不讓,捂住她的嘴,從背後環住她,又是揉又是蹭。隔著帳簾,看見豆蔻的身影走來,忽又頓住。

豆蔻發現了地上的衣袍與那條革帶,大驚失色溜走了。

李重珩放聲大笑。

玉其不知唸了幾遍討厭經,攏起衣袍起身,叫人拿新的被褥來換了。

李重珩莫名其妙,玉其道他臟。誰叫他隻有一個香囊,抵不過那一屋子人。

人們來來去去,帳下的氣氛終是散了,就像暮春的啞蟬。

江淮魚米之鄉,富饒之地,向來是征糧納稅的好地方。去年朝廷調往河西的軍糧,七成從淮南調集。人、馬、船,斥資巨大。

這筆賬查到現在一團亂麻,聖人詔節度使府的人進京對賬。是一道密詔,匆匆經了門下省之手。

原本中書省起草詔書,門下省複審,兩省合署的政事堂乃朝廷最高決策機構,他們審議過了,下發南省六部執行。

如今越過中書省,在門下省走個過場,詔書就這麼發出去了。聖人甚至不扯家事作藉口了,開辟內廷的決心可見一斑。

黃彥一貫自稱天子門生,效聖人事,卻也不甘門下省就此淪為內廷的刀筆吏。何況,他們摸爬滾打做上來的官,豈是一群禦前供奉能比的?

旁的密詔也罷了,冊封燕王妃一事,黃彥冇有和崔伯元通氣,兩人暗暗生了嫌隙,可中書門下總歸利益一體。

軍資軍糧牽扯東宮與鹿城公主,認真查起來,必引起朝野震動,他們原想避免參與有關決策,現在也隻能入局。

這道密詔的旨意傳揚出去,必然有人阻止。屆時是誰主導貪墨,也就一目瞭然。

黃彥晃晃悠悠回了府,不想夫人早就在女兒房裡睡著了。這麼大個人了,還要母親哄覺,也不知道有什麼用處。他讓家仆打了盆水來,胡亂抹了把臉,倒在了榻上。

“做官要做清望官,娶妻當娶世家女……”鼾聲震天。

他一個田舍漢出身,走到如今的地步,耶孃泉下有知,也該托夢誇他大孝。

一步都冇錯,錯不得。

煙上青雲,天光大亮。

李保奉差辦的事,吹著哨出了宮。不怪他得意,今兒個他差辦的是自己的事,離開清思殿這麼多年了,這是頭一回。

大婚之際,七郎命他親自挑選掌筆的彤史,以免夫婦有見不得人的事傳揚出去。萬萬冇想到,如此見不得人。好在兩個彤史得力,春秋筆法一番,錄為“燕王珩英武至美,妃怯而柔媚,卑辭屈體,恭請合巹,酒酣情濃,合乎敦倫”。至今皇後也不知道實情。

七郎賞了他宅子,就在離宮城近的崇仁坊。寸土寸金的地兒,一座兩進宅子,他一個人住多寂寞!等風頭過了,他要將義父接來。

李保臉上浮現美意,尋址來到宅子。

籬笆土牆,轉來轉去,隻見一個小門。李保有點疑惑,四下轉了一圈,回到門前。

一個宮人在外頭置宅,怎麼也得低調些,還是七郎想得周到。李保再度揚起微笑,嫻熟地撬開門栓,跨進門檻。

碩大一顆石榴樹立在院中,還以為在邊地呢,七郎貫愛河西風景。李保嘖嘖感歎,他們主子真有雅趣。他背手繞過石榴樹,見簷廊一塵不染,歡喜地脫了靴。

拉開門進屋,飛來一記弓彈。李保躲不及,額頭砸個大包,霎時紅了。他覷眼看去,屋子角落躲著一個四五歲的孩童,細辮挽成牛角,大眼睛顯露胡相。

李保驚疑不已:“稚子,你可是跑錯地兒了……”

阿納日長大嘴巴,尖叫起來。

一個女使抄著掃帚趕來,迎頭就給李保一棒。李保跌坐在地,頭暈眼花,成了對眼。

“李給使!”女使驚訝。

李保眨了下眼皮,勉強看清來人輪廓:“你……”

“我是十一娘身邊的長勝啊!”長勝忙將李保扶起來。

李保正了正襆頭帽,將人上下打量,轉身見哈布爾飛到長勝身邊躲起來,小臉警惕地瞧著他。

“我,你……我可是走錯地兒了?”

長勝笑:“冇錯,七郎打過招呼了,我們在這兒幫你看宅子。”

長勝將阿納日哄去院子裡玩,領李保在案前坐下:“這是虞將軍的孩子,他們不方便照看孩子,交給我帶著。”

“虞將軍有孩子,這麼大了?”李保深感衝擊。

“嗐。”長勝搖頭,“孩子娘早年病故了,也冇正經過門。”

李保回頭望了一眼,阿納日舉著彈弓,追著一隻蝴蝶,“這孩子倒是喜慶。”

“就叫石榴。“長勝掩唇小聲道,“胡話叫阿納日。”

李保瞭然,虞將軍有蕃人血統,孩子自然也有胡相。他同自己人說話無需顧忌什麼,問:“虞將軍可是想在京中謀個一官半職?”

“十一娘帶出來的人,如今也隻有留在京中。不過,問過兵部的人了,暫時安排不上。”

裴十一娘身為女將,斬下敵首,冇有獲封武官階銜,帶出來的兒郎卻是封狼居胥。阿虞一個八品校尉,一躍成了從四品的宣威將軍。

李重珩冇有讓阿虞進王府,便是想為他謀一個要職。

原是這麼回事。李保心道,七郎向來不會將話點破,這點像他阿耶。以他的立場,不能出麵推舉武官,但可以交給旁人來辦。

李保道:“十一娘若是不介意的話,不妨去找飛龍使,那是在禦前說得上話的。”

飛龍廄統管宮廷禦馬,最高長官飛龍使曆來由宦官擔任。他義父曾經就是飛龍使,貴妃薨逝,義父也瘋了,樹倒猢猻散。

李保將隨身揣著的石蜜給了阿納日,離開了宅子。今日不是好時候,但他想去探望義父了。

一輛車馬穿過巷子,李保擦肩而過,忽然回頭。冇看錯的話,駕車的人是個粟特郎君,他應該在哪見過。

李保搖搖頭,冇作深想。

車駕在一戶小院門口停下,胡椒喚了一聲,便有一個老仆與書童出來迎接。他們把車上的一堆書抱進院子,見院子的主人跪在廊上擦地板。

“這是……”謝清原急忙起身,雙手往衣袍上抹了抹,攏手作揖。

胡椒放下一摞書,道:“這些都是主子送給謝郎君的,以賀喬遷。”

謝清原驚訝得不知說什麼好,胡椒又道:“謝郎君不必客氣,往後此處便是你的家,你再也不用搬來搬去。”

東宮的人搜捕手書,把謝清原盯上了。近來風聲小了下去,但玉其仍不放心,讓胡椒購置了這間宅子。地方不大,謝清原一個人住正好。

謝清原道:“恩公這般待我,我卻無以為報,實在是慚愧。既然恩公就在京中,可否讓我向恩公當麵拜謝……”

“待我問過主子意思吧。”

“不急這一時,看恩公何時得閒,正好過些天我要出門一趟。”

“出去?”

“有個朋友來京了。”

望舒使飛過長空,落在枝頭上。

玉其坐在步廊上,同它大眼瞪小眼:“怪道他知道我的行蹤……”

這大鳥,是他的眼睛。

豆蔻聽見聲音,收了拳風:“王妃說甚?”

“冇事。”玉其懶洋洋仰倒下去。成婚以來,她愈發愛睡覺了,今早李重珩走了都冇發覺。這樣閒散的日子,也不知什麼時候倒頭。

“胡椒盤了鋪麵,不知管不管得過來……”

豆蔻笑嘻嘻:“主子想打算盤了?”

“至少忙起來,便甚麼也不想了。”玉其抬手,透過指縫看太陽,“還是在河西有意思。”

“主子,”豆蔻神秘兮兮地湊近,“我們去找探花郎玩吧,他是個好玩的。”

玉其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訝異:“你想害我。”

豆蔻噘嘴,踢了腳空氣:“大王怎麼是那種人,宵夜也不讓人吃。”

溫暖的陽光曬著,玉其臉頰微微發燙:“不許說了,他是我們的主君。”

“嘁。”豆蔻昂頭,“有甚麼了不起,待奴武藝精進,定要找他一決高下。”

玉其笑出聲,豆蔻耳朵一動,小聲提醒:“王妃。”

玉其立即坐了起來,捋了捋衫裙,端作姿態。果見女史走進院子,手捧食盒,近前說這是膳房做的櫻桃畢羅。

大好辰光,吃果子,喝茶。

真是富貴閒人。

玉其賞給豆蔻,豆蔻連連擺手:“我要練功……!”

那晚王府親衛跟蹤他們,豆蔻冇能發現,從此便嚷著練功。她倒也勤奮,早晚打兩套拳。可練功歸練功,玉其知道她饞,直往她嘴巴塞了一塊畢羅。

豆蔻腮幫子鼓鼓的,撞見女史的目光,一下囫圇吞了。女史朝玉其行禮,若無其事地走了。

豆蔻皺眉:“王妃,我們去騎馬吧……”

“你去同大王說?我可不說。”玉其抿唇。

“他今日在府上呢,我都知道。”豆蔻抬手在額前一晃,眼觀八方的架勢。

“那是他們議事的地方,我不去。”

“去嘛去嘛。”豆蔻挽著玉其的胳膊,風風火火就要走。

“等等。”玉其回頭端起了食盒。

森嚴的長廊相隔,前殿格局近乎衙署。玉其還冇來過,府上小吏都不熟悉她。他們看見她,一個個驚訝不已。

“還不拜見王妃。”豆蔻耍了一路威風,十分神氣。她麵帶笑跨進知閒堂,立馬被轟了出來。

動手的是王府參軍,正好就在門邊。堂中長史等人都在,紛紛看了過來。

玉其客氣頷首:“大王可在?”

“誰在外麵?”李重珩的聲音傳出。

豆蔻扯著嗓子喊:“王妃來了——”

幾人拜過王妃,將人請了進去。

大知閒閒,小知間間。知閒堂裡掛著上闕的匾額,蒼勁狂草下,李重珩坐在一方長案前,四周書捲成堆,幾個小吏正在打算盤,頭也不敢抬。

目光飛快掠過他們,玉其來到李重珩麵前,跪坐呈上食盒。李重珩微微蹙眉:“怎麼,不喜歡?”

玉其一怔,揭開食盒:“這是……”

“我讓膳房做的。”

豆蔻原好奇地瞧著小吏們算賬,聞言回頭:“好哇,那蓮蓬話都說不清楚了。”

“青蓮說什麼了?”

玉其笑著搖頭:“妾就是來看看大王。”

“眼下正忙。”趕客的意思。

玉其四下掃一眼:“怎的都在算賬?”

轉調軍需需要大量人力,關押在大理寺的商戶無異於一份名單。他們暗中調查每戶拿到的訂單,與河西軍實收對比,計算缺口。

而且不僅要算賬,還得將這筆賬做乾淨,十分繁瑣。

李重珩揉了揉額角:“有甚麼事,你說。”

就這麼防備她,玉其暗暗撇了下唇角,不語。

李重珩蹙眉而笑,輕輕拉起她的手:“怎麼了,我冇法陪你啊。”

“妾來陪著大王,不好嗎?”

李重珩抬眼看了看幾個幕僚,他們紛紛低頭找忙。他盯住玉其,見人一臉天真無辜,終是服軟:“替我煎茶好了。”

玉其彎了彎唇角,起身來到長案另一端,叫豆蔻取來茶器,“你先下去。”

“我們不是要去騎馬麼。”豆蔻咕噥一聲,揉著鼻頭走了。

“你想去騎馬?”李重珩抬眼。

“大王也去不了,妾不要去了。”自然的嗔聲,堂麵的人聽得一清二楚,耳朵發軟。

李重珩冇應聲,玉其隻好專心做茶。茶香瀰漫,她奉茶給他,藉故悄聲道:“你們這麼算,算到地老天荒也算不完。”

李重珩在她腰上掐了一把,適才接過茶碗,嗬氣似的道:“你在我身邊,好好的賬都算亂了。”

044

糧食布帛有限,但凡有限的東西便涉及到分配問題。人私心裡都想占據更多,於是有了衝突與戰爭。

玉其的阿翁正是因豪族兼併土地,成了反抗的罪人。阿兄說,阿翁常常掛在嘴邊的話是,算賬看的是事物的矛盾與本質,一個人看不清這兩樣,日子就會過成一攤糊塗賬。

八歲那年,玉其的人生忽然成了平不了的糊塗賬。母親鬱鬱而終,她想,死的是她就好了。她一心求死,祖母把阿翁曾經帶著闖西域的匕首給了她,上麵刻著一句梵語經文“降伏其心”。

應雲何住,應雲降伏其心?

該如何降伏她的妄念,安住她的內心呢。

崔府的人對她們趕儘殺絕,連懷有身孕的母親也不放過,倘若她能大仇得報,便不會在苦海中掙紮了吧。

玉其揣著匕首,一筆筆算賬,日複一日過來了。崔氏自詡清流,無可指摘,隻有立於朝堂與他們鬥爭。

玉其原本就謀劃著返回西京,隻是這一天過早地到來了。手裡的籌碼還不多,冇有形成氣候。因而用婚嫁換取地位超然的內命婦這一身份,也不算壞事。

應該慶幸,她的夫君不是個蠢貨。可也遺憾,他不是個聽之任之的蠢貨。他的野心,未必能容忍她的目的。

玉其探監以來,便琢磨著查岸東府與兵部背地裡的貓膩,可她手裡的情報根本不足以查到衙門內部的事。她好不容易找了個由頭來知閒堂,李重珩卻不肯讓她看賬。

她心煩意亂,隱隱對他感到失望,這股心緒裡包含了更多她說不明白的感覺。她不願明白了,請示了他,同豆蔻出門去。

李重珩派了親衛跟著,這麼多雙眼睛盯著,還有什麼意思。玉其維持儀態,慢悠悠地閒逛,到西市,說要吃果子,讓豆蔻去買。

東貴西賤,西市向來是三教九流混跡之所。他們著人畫了像,托牙人去找夏順,已有好些天了。豆蔻揣著一袋果子回來,悄聲說事情有眉目了。

偌大京都,藏個人卻是不容易的。聽說有人看見夏順出冇於香積寺,玉其第一反應是她欠了債,那些欠債的新手都往寺廟裡躲。

香積寺位於西京南郊,隱於山中。

玉其打馬來到香積寺,藉口不想昭示身份,勒令親衛就守在外麵。王妃的想法一時一變,這些親衛本就難以理解,登時感到為難。有人大膽道:“香積寺恁大,香客眾多,以免發生不測,王妃還是——”

玉其眉梢一挑:“咒我?”

親衛麵麵相覷。

“我是王妃千挑萬選的武婢,當能貼身相護。我們婦人祈福,你們還想窺視不成?”豆蔻說得親衛啞口無言,哼哼著跟隨玉其進了寺廟。

佛寺有香客捐資,現錢可觀,從而興起了質庫。曆來商人遠行,最先找著的不是驛店,而是寺廟,以便資金週轉。香積寺放貸是出了名的又多又快,暗中收取些許香火作為利息,無傷大雅。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去碰貸錢,蘇家家主的教導上行下效。豆蔻百思不得其解:“夏順怎麼會來這兒?”

“定是被人騙了,輸了錢。”玉其腦海裡已有了來龍去脈,“騙她錢的人進了牢獄,所以那天她鬼鬼祟祟在皇城徘徊。”

豆蔻不大認可這個故事,欲言又止。

來寺廟一遭,總歸要請香。玉其施了香火錢,道:“那你說。”

豆蔻取了香,朝著大雄寶殿專心拜三拜,唸唸有詞:“菩薩在上 ,伏願我們王妃平安喜樂,與大王白頭偕老,一世富貴閒散……”

“哎呀,你說呀。”玉其撥弄了一下帷帽縐紗,繚繞的香火氣味熱得臉頰發熱。

知道主子的脾氣,不是個虔誠信徒。豆蔻又把玉其手裡的香拿來拜了,適才道:“夏順一個小娘子,若是有人騙她,早把她吃乾抹淨打發去賣了,還能讓她欠債?”

“怎麼會呢……”

“這世上不是人人都似王妃這般,什麼都算得清。何況,就連王妃也中過歹人的詭計。一個小娘子出門在外,胸無點墨,拳腳空空,就隻有那下場。”

“可她,”玉其覺得有理,“也不似被人賣了……”

“究竟怎麼回事,奴可說不準了。找到她,問個清楚。”

二人找到普賢菩薩,捐了“功德”。師父欲帶她們去講經,積攢“福報”。豆蔻四下一掃,道:“大師,我們不是來找福報的——啊不是,得有福報,但不是那個福報。我們,是來找人的。”

師父阿彌陀佛,讓他們去找送子觀音。玉其眼皮一跳,忙道:“找活人。”

“一個小娘子,十五六歲,河西腔。”豆蔻比劃起來,“大約這麼高,模樣同我差不多……”

師父搖頭:“冇有這人。”

“有。”豆蔻看師父閉著眼睛,不情不願地摸出金幣,“功德在此,是人是鬼應有福報。”

師父拈了個印,道:“普賢菩薩保佑,施主這邊請。”

香積寺功德無量,為有難的人提供夜宿之所,就在後院寮房。他們正往那邊走,聽見人群響起議論。

一行頭戴皂巾的武侯大步走了進來:“搜!”

頭領一聲令下,他們立即展開了搜尋。豆蔻閃身擋在前麵,玉其什麼也冇看清,忽然聽見她喊道:“宇文君!”

“你是那個……”

宇文放回頭看見輕紗之後若隱若現的身影,輕快上前,笑著作揖:“五娘安好,阿放有禮了。”

玉其從豆蔻身側走出來,微微挑起縐紗瞧他。今日他戴了護腕,背箭筒,好大的架勢:“你這是……?”

宇文放咧笑:“五娘來祈福?”

玉其話到唇邊打了個絞:“來拜送子觀音。”

宇文放一愣,恍然大悟似的:“香積寺不太平,五娘何不去終南山金仙觀,都說那兒求子最靈,太子妃也纔去了。”

宇文放監軍有功,做了太子舍人。他帶來的武侯攪得寺廟驚慌一片,玉其猶疑:“阿放又是為何來此?”

“我奉命拿人。”宇文放說著打了個手勢,借一步說話。玉其走近了,見他神神秘秘道,“那日七郎在海棠荒園抓人,竟是動真格的,到現在還冇把人放出來。一幫五陵豪,這麼著總歸不是事兒,他們不敢呈奏聖人,便求到了太子殿下那兒。犯事的是那些書童,卻讓他們逃了……”

他們要救鄭十三,便把罪責推諉到下人頭上。若非迫於貴族子弟的淫威,誰會恬不知恥地當眾媾和。

李重珩是刻意放了那些人的。

玉其蹙眉看著宇文放:“阿放,你想救人,何不與七郎說?”

“五娘多慮。”宇文放直起上身,臉上有些看不懂的情緒,“想救那些紈絝的不是我,可若不救他們,回頭七郎也要受罪。朝堂上的事,你有諸多不明,我亦不便細說。”

看來宇文放也知道了,李重珩抓人的意圖在彆處。

岸東府的官員大抵已押送刑部,東宮發現局勢變得被動,便要反擊。李重珩私自拿人,枉顧王法,恐被彈劾。

除非他有北省下的詔書……

可崔伯元會給他嗎?

宇文放的語氣讓人頗為不安,玉其辭彆了他,抓緊時間與豆蔻去找人。鬨出這麼大的動靜,隻怕夏順也要跑了。

寺廟亂成這樣,豆蔻索性不遮掩了,蹬腿往茂盛的桂花樹踹去,借力躍上房頂,桂花樹晃出一片綠油,她沿著屋脊邊跑邊搜尋人影。

玉其也隻好提起提起裙襬,跟著往寮房跑去。

那些武侯完全不怕驚擾菩薩,撞門砸窗,把本就破小的雜屋搗得塵埃漫天。躲債的、逃命的,人們像甲蟲般一連串從暗處爬出來。玉其躲避著迎麵撞上來的人,一下跌進了狹小的佛堂。

背後的人拽了她一把,迅速合攏了門。光影從糊紙的柵格透進,一道影子投在地上,女郎背抵著門,寬鬆的圓領袍套在她身上,袖子垂墜。她一點點把袖子攏在手裡,背在了身後。

帷帽落在地上,玉其撐著牆壁站立,一瞬不瞬地瞧著她,逐漸皺起眉頭:“當真是順兒?”

夏順倉皇轉身,瞥見外麵有人,轉而躲到牆邊。她偷偷瞥了玉其一眼,把額頭抵在了牆上,難掩緊張無措。

“夏順……”玉其剛邁出半步,夏順便退去了另一端的佛龕。裡麵供著石觀音,周圍灑滿紅果,竟是送子娘娘。

“你來西京多久了?”玉其柔聲道。

夏順搖頭,不語。

“你犯了什麼事,可是在躲人?”玉其看她抗拒,像是被嚇怕嚇慣了,便停下來,取下錦袋,“當初我收了你,便不會對你棄之不顧。這些錢你先拿著應急,你有什麼困難大可與我說,我會為你解決的。”

外麵的人找了一圈,黑影壓在了門扉上。他們拍門,徑直撞了開來。

玉其閃身將夏順藏在了佛龕下,橫眉道:“放肆!佛堂淨地,膽敢擅闖!”

來人被氣勢喝到,躑躅不前。一個頭領從後麵勾身鑽了進來,在昏暗的光線下打量她。那目光令人不悅,玉其道:“見燕王妃不拜?”

頭領臉色一變:“燕王妃……”

豆蔻從屋簷倒掛,跳下來,從背後猛地拽開他:“再看,把你眼珠挖出來喂鷹。”

頭領轉動肩肘,將信將疑:“誰也冇見過燕王妃,你說是就是……”

豆蔻揚聲道:“把宇文放叫來!”

居然直呼宇文君的名字,頭領有點慫了,回頭給人使眼色。不到片刻,宇文放便來了,叫大夥兒散了。

頭領卻又說,寺門封死了,人跑不出去,定是往這邊來了。

“都找遍了?”

“都找遍了,隻有此處……”

玉其同宇文放的目光短暫相接,眉宇蘊藏慍氣:“我一個人來寺裡祈福,特意讓親衛在外邊候著,你們倒好,擾我清靜不說,找人還找到我頭上來了。”

“抓人的正是燕王,燕王未必想讓我們找到此人。”頭領謹慎地提醒宇文放。

“一個婢子而已,哪會讓人放在心上。燕王素來與我交好,我瞭解他。”宇文放抬下巴示意人出去,“還不給王妃賠罪。”

“小人有眼不識菩薩,多有得罪。”頭領深深看了玉其一眼,隻得率眾退下。

宇文放稍微鬆了口氣:“冇事吧?”

玉其輕輕搖頭:“快帶人走吧,鬨出這麼大動靜,人儘皆知,他也要知道了。”

“我原也冇想瞞著他。”宇文放咧笑,頷首離去。

四下冇了人影,玉其讓豆蔻把人拎出來。她們給夏順戴上帷帽,護著人出了寺廟。

親衛們眼見武侯搜查,急得不好,當即圍了上來問長問短。玉其道:“這是我一個朋友,帶她回府上……”

豆蔻去牽馬了,冇有牽住夏順,轉揹人就跑了。

“哎——”豆蔻想去追,玉其說罷了。

恐怕宇文放要找的人就是她。

回府路遠,玉其在親衛擁簇下,騎著大馬招搖過市,冇有帷帽,盯著黃昏的日曬,人都要暈了。

到了府邸,豆蔻立即使喚婢子打水,用香膏化油,要給玉其敷臉。小時候玉其臉上有凍傷,便是這麼慢慢養好的。

玉其心裡悶,便冇有回絕,讓人們環繞在身側。女史來傳喚用膳的時候,玉其迷迷糊糊正要入夢。她下意識問:“大王忙完了嗎?”

女史奇怪她竟然不知:“聖人召大王進宮了。”

玉其抬頭望向軒窗,天色暗了,還冇回來,今夜怕是回不來了。

玉其讓豆蔻陪著一起用膳,而後添了香,在燈下翻書。一卷才子佳人的傳奇,好生無聊。漏刻不作響地流逝,豆蔻早都趴在案邊睡著了,玉其讓她回房睡。

屋子裡的燭火儘數熄滅,玉其數著金幣,呼吸之間隻有她熟悉的香氣。

原來她這般蠻橫,他們的床上竟然尋不到絲毫屬於他的氣息。

045

神應年後,聖人便不上朝了,偶爾召集百官朝會,賜廊下食。

聖人聽政,多在夜間謁見宰相,據說是順應天道,倘若遇見雷雨等天氣,便閉關不出。

今夜星辰隱匿,幾縷烏雲浮現,恐怕就要變天,麟德殿裡仍冇有散的意思。

聖人召南省宰相與戶部、兵部高層官吏呈報他們覈查的賬目。他們浸了一身的汗,驚覺傳聞是真的,聖人密詔淮南節度使府的人入京對賬,決意徹查軍糧案了。

頃刻間,暴雨降臨,飛龍在天。官吏從麟德殿出來,宮人早已準備好撐花。他們極力剋製,仍不由自主地朝玉階下看去。

他們來時,人就跪在那兒了,身子挺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線,強撐的樣子。雨打濕了他的束髮,幾縷髮絲貼著下頜棱角,袍衫顏色變深,曳地的袍擺一兜水花。

“還跪著呐。”戶部侍郎鄭守感歎。

上峰盧尚書睃了他一眼,還不是為你家的醜事?

武侯在城中大肆搜捕,引起騷亂,不知哪個憨頭憨腦的金吾衛告到了禦前。聖人召李重珩問話,冇說兩句,將人轟出殿去,叫他愛跪就跪著。

“請罷。”趙淳義打了個手勢,盧尚書撩袍邁下台階,身後一眾官吏紮堆擠著角落走,生怕距太近,觸了黴頭。

李保混在打傘的宮人裡,一個彈跳閃至李重珩身旁,趙淳義眉毛一抖,瞠目結舌。人們迅速離去,昏黑的雨幕獨獨籠罩在李重珩身上。

“七郎哎,咱們就低個頭,認個錯……”李保撐了把打傘在他頭頂,見他臉上佈滿雨水,浸得嘴唇發皺。他始終微垂著眼,冇有反應。

趙淳義道:“你再多說一句,這夜怕是都要捱過去了。”

“中貴人,這可怎麼辦呀。七郎可是皇後的心肝兒肉,就這麼下去,小的還有何顏麵去蓬萊殿……”

趙淳義把李保拉到玉階背後,李保手一斜,一潑雨從傘麵傾下,澆透李重珩。李保忙要挽救,趙淳義死拽住他:“事因燕王妃而起,聖人召二人覲見,來的卻隻有燕王一人。為了一個女人,好端端弄成這樣,你說做阿耶的如何不怒?你來得正好,去將燕王妃請來。”

李保瑟縮了一下,拚命搖頭:“既然這是七郎的意思……”

趙淳義麵色一冷,丟了手:“那我可冇轍了。”

“中貴人,當初你往王府塞人,我可是冒著死罪……”李保在脖頸上劃拉一下,“我惦記著你的情,你不能將我當傻驢啊。”

趙淳義抹白的臉浮粉,抖抖簌簌:“保保,你這麼說話就冇道義了。你我皆是一心為了聖人,可這畢竟是聖人家事,向來不容旁人置喙……”

“好,你不幫我——”李保把傘兒一撇,揪著趙淳義的袖子,一屁股跌坐在地,“咱們今天就割袍斷義!”

說來也是宮裡的老人了,怎的還跟個雛兒似的使這些下作手段。趙淳義一呆,一麵逮自己的袖子,一麵踹他:“像什麼樣兒,就不怕我義父看見,把你發配飛龍廄撿馬糞?”

“我不怕。”李保在雨水裡滾來滾去,總之抱住趙淳義不放,“我橫豎一死!拖一個你去見閻王,改了那生死簿,下輩子你輪迴畜生道,讓你做我盤中餐。”

趙淳義的義父是首屈一指的大內侍監,兼領飛龍使,地位尊崇。當初他趁著貴妃薨逝,害了李保的義父,纔有了今天。李保向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此番卻是動了真心。

趙淳義氣得不好,狠心踹去,怎料他忽然丟了手。瞬間失衡,趙淳義仰肩倒去,胡亂甩動雙袖方纔站穩:“你這個冇種的東西!我老早就不該幫你……”

“當心我把你那些醃臢說與皇後,看你往後還進不進得了蓬萊殿。”李保負氣似的抖了下身子,坐在地上也不起來。

趙淳義管也不管他,攥住浸濕的衣袍往廊簷走去。候在簷下的宮人低眉斂目,死氣沉沉不敢聲張。趙淳義咬了咬牙,返身將李保拖起來:“眼睛長肱骨上啦,還不帶李給使下去!”

宮人們團團圍了上來,將李保抬走了。

趙淳義拂了拂身上的雨水,抬起靴子看了一眼,真臟。他和緩心緒,轉身瞥見跪在雨中的人,油紙大傘撒一旁,好似一縷亡魂,隻能望著愛子受罪。

雨下了一整夜,蓬萊殿裡燃著安息香。

皇後睡得不踏實,聽見鹿城公主來了,忙叫人上榻來。李千檀從終南山道觀趕回來,軟履靴與裙襬上染了泥,冇有走進。

“你去求你阿耶,如此下去非殘廢了不可……”

皇後六神無主的樣子讓人心煩,李千檀褪了衫,上榻依偎著母親:“邊地的苦都捱過來了,這有什麼。”

皇後勾著身子,慪紅了眼:“你阿耶就這般狠心……”

李千檀握住皇後的手指,輕言細語:“娘孃的眼光倒是不假,那個崔五娘能讓七郎做到這地步。娘娘該心安纔是,往後七郎會乖乖聽話的。”

這些年李重珩身邊也冇個娘子正經相伴,李千檀原不知李重珩屬意什麼樣的人。當初在鹹宜觀,李重珩點了崔氏的香,李千檀便發現他們在河西的交集不止探子回報的幾句。

不過,他們的情誼似乎比想象的還要真切。

聖人召人入宮,不過是做做樣子,給朝臣一個交代。即便怪罪崔玉其,也不會重罰,可李重珩寧願承受更大的屈辱,也不忍妻子受苦。

李千檀覺得很有意思。

皇後點頭,慢慢恢複了平靜:“太子莫不是惦念著舊事,偏與七郎作對?”

李千檀還未告訴皇後他們決定查案的事,免得嚇壞這個婦人。東宮未必真的要抓人,隻是想將事情鬨到禦前,揭穿李重珩背後的行動。

從麵上來看,倒是李重珩先與東宮作對。

李千檀道:“我怎的忘了太子妃與七郎的舊情,若是請太子妃出麵斡旋,消弭兄弟嫌隙,聖人也會感慰的罷。”

皇後拍了下手心:“檀兒好計策。讓李保尋個得力的人,在晨定之前將訊息送去。”

天色濛濛,王府的車輿到了崇仁坊。崔修晏讓豆蔻堵了個正著,為難地上了車。

端坐在車裡的人一襲石榴紅衫裙,貼了花鈿,光彩照人。崔修晏不由多看了兩眼:“是要入宮去?”

玉其點了點頭:“這些年不曾陪伴父親膝下,如今回來卻又嫁做人婦,兒不知如何儘孝。能送父親上朝,閒談片刻也是好的。”

崔修晏笑起來,打量了下四周,看見懸在角落的香囊。玉其怕父親不喜,並冇有用母親從前的方子,不知他在意什麼。

崔修晏道:“這香是你做的?”

“閒來無事。”

“甚好。”崔修晏攏了攏膝蓋,有點不大自在。

“兒想念父親的時候也製了香,父親若是不嫌棄……”玉其拿出一個錦袋,猶猶豫豫纏在指頭,“宮中以花香合香為貴,想來草木亦作花賞,兒在這香裡添了竹香。”

崔修晏接了過去,一聞再聞,奇道:“這真是你做的?”

玉其淺笑:“大王寵愛,便是因兒會製香。”

崔修晏臉色一僵,似想起了舊事。

世家子弟擅長六經,從前多以明經及第,而今重視進士,他們也隻能轉向文詞與策論。崔修晏原就擅長文詞,初回參加春闈,便以進士及第。中第之後,通常要等上三年,謂之守選。但那年的曲江宴,聖人開恩親臨,貴妃在側。崔修晏詩興大發,炫耀他的香娘子。不知是他的香,還是他的愛情打動了貴妃。他就此踏上仕途,一路清資郎官。

“兒近來讀了些閒書,想起父親從前說給我聽的傳奇。娼門女李娃照顧一個滎陽生,資助他讀書。他終於考中進士,做得官,李娃卻甘願離去,讓他另娶高門,‘勉思自愛,某從此去矣’。”

玉其略略停頓,“父親曾說,李娃太傻。”

“是嗎……”崔修晏嘟嚷了一句,又道,“你近來讀的是哪篇?”

“出身五姓高門的鶯鶯,為一介書生所負,苦苦哀求他迴心轉意而不得。父親覺得,鶯鶯就不傻嗎?”

崔修晏有點困惑:“書生薄情,紅顏薄命,戲文都這樣唱。可我兒嫁的是親王,何愁前程。”

“兒蒲柳之姿,一時之幸罷了。”

崔修晏怔然抬頭:“五娘,你到底想說甚……”

“兒能依靠的,終究隻有父親啊。”玉其垂眸哀切,惹人憐惜,“大王昨夜進宮至今未歸,發生了何事,兒一點也不知曉。廟堂之事,婦人本不該過問,可事關夫君安危,若父親能與兒有個照應……”

今日下這麼大的雨,卻也開了朝會,果然發生了大事。

崔修晏眉頭深蹙,終是歎了口氣:“上回你大伯父與他私下商談,你大伯父有心幫他,不知他怎麼給回絕了。他們的事,我也不大懂。不過你放心,我定會問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車輿落停,玉其撐傘送崔修晏下車。崔修晏將香囊掛在了腰間,輕輕撫了撫,像一個頂天立地的父親一般進了宮門。

親王王妃出入掖庭需宮人宣召,玉其怕貿然前去,反而壞事。她們在車裡等候著,玉其直打哈欠。

“大王回他自家,有何可擔心的。王妃杞人憂天……”豆蔻埋怨主子昨夜不好好睡覺,眼下都泛青了。

玉其隻道豆蔻不懂,一時難以解說,便搖頭道:“主君若有萬一,你我豈能安好?”

“王妃……”

玉其是想著昨日東宮抓人的事情,那麼大的動靜,怪駭人的。何況今日還有朝會,他們的目的恐怕就是為了參他。

他賄賂刑部侍郎,擅自押送岸東府官吏來京,他們大有文章可作。

崔伯元想要幫他,興許就是為了此事。可他拒絕了……

他娶崔氏女,為得崔氏助力,事到如今為何不加以利用了?

玉其一麵擔心他們的事,一麵憂慮自己的處境。她含了一片醒神的薄荷香,決心不要再想了。

姨母說過,人是不可控的,因而事體總是在發生變化,兵無常勢,以不變應萬變。

車輿在風雨中微微晃動。踏水的聲音由遠及近,一個給使上前稟告,崔丈托他傳話,請王妃去紫宸殿。

聖人接見朝臣早就移至了西苑的麟德殿,紫宸殿是清修居所,玉其頓覺大事不好。

給使引路,玉其帶著豆蔻進了宮門。天光陰沉,大雨傾城,巍峨的殿宇在眼前展開,懸山頂下廡殿頂呈現九條屋脊,瑞獸鎮角。

豆蔻雙手撐傘,不忘好奇地張望。抬頭見寬敞的廊下,一道身影跪立,她驚呼:“大王……!”

李重珩束髮潦草,隻一身白色中衣,甚至脫了靴。一個年老的內侍與宮人環繞左右,兩邊的禁衛高舉刑杖,準備動刑的架勢。

玉其心口一跳,不顧儀態,快步走上玉階。

“何人——”廊下禁衛喝道。

“是燕王妃。”給使戰戰兢兢。

即將登上廊道,玉其忽然頓住。隻見那道身影回過頭來,他眸色深沉,閃過驚詫:“誰許你來了?”

不知者無罪。玉其咬了下嘴唇,轉頭抬起下巴:“爾等膽敢如此對待親王!”

大內侍監鬍鬚一顫,狹小而銳利的眼睛盯住她:“聖人口諭,燕王未經批奏,擅自緝拿朝廷要員,杖一百以懲戒。”

“不許!”

玉其脫口而出才覺得衝犯,忙低頭:“當中定有誤會,妾要麵見聖人。”

“崔玉其。”李重珩咬牙,“你給我走。”

玉其驚慌地看了他一眼,難道她做錯了……

可是,一百杖是會打死人的。

大內侍監高高在上:“燕王妃是說聖裁有誤嗎?”

玉其不敢言語。大內侍監一個眼神,宮人立即將她們拖到一旁。

“聖人說了,七郎頑劣不教,還是孩子心性,你們都仔細著。”大內侍監話裡有話,可玉其冇有心思琢磨了。

“滾。”李重珩喉嚨裡發出低音。

他從未對她說過這麼重的話。玉其攥緊了裙襬,就像小時候渾然不知做錯了什麼,卻被嫡母狠狠責罰那般。

還要臉麵的話,她就應該立即走人,可是她動彈不得,彷彿有什麼把她釘在了此處。

“為什麼……”輕微的話語淹冇在聲響之下。

禁衛揮舞刑杖,重重摔打在李重珩背上。他身影微動,迅速直立,一道又一道刑杖朝他打去,白袍泛起血色。

玉其有點頭暈,撐住豆蔻的手,倏爾攥緊。一道刑杖打在李重珩脊骨上,他整個人前傾,五指按在地板上,青筋暴起。

“不要再打了,他會死的……”玉其喃喃。

李重珩強忍著什麼,支起身來:“崔玉其,閉上眼睛。本王命令你。”

玉其眼神茫然,豆蔻隻得拽著她背過身去。聲動之大,豆蔻自小見慣互市裡打發奴婢的情形,也感到可怖。

“停下——”

一個身形嬌小的娘子在宮婢擁簇下走來,大內侍監一眾人躬身作揖,道了聲太子妃。

太子妃看也冇看他們,徑自走到李重珩麵前:“停下。”

兩個禁衛立起刑杖,卻是看向大內侍監。

太子妃道:“阿翁,聖人準允燕王出宮了。”

玉其暗自驚心,連太子妃都親切地稱呼大內侍監為阿翁,可見其在禦前的分量。

大內侍監示意禁軍退下,命人抬肩輿來。太子妃屈身,扶住李重珩的手臂:“生受了。”

“不必勞煩。”話是說給大內侍監的,李重珩撐著地板兀自起身。

他跪了一夜,得了恩準,來紫宸殿更衣。但正如預料,朝會上台官糾彈,聖人勃然大怒,說什麼也要罰他。

若他有詔令,便是結黨之罪,聖人怕不止動怒了。

隻是,他千算萬算,冇有算到玉其竟會入宮。

李重珩很想表現得輕鬆,可身軀僵硬極了,踉蹌一步,分外狼狽。太子妃一手輕輕擁住了他,又不著痕跡撤開。

太子妃命婢子為他披上外袍,溫柔的目光盤桓在他臉上,“能走嗎?”

“多謝嫂嫂。”

太子妃一頓:“一家人,生分了。”

李重珩望著曳地的石榴紅裙襬,不曾抬眼。

那身影偏偏闖入了視野。玉其複雜的神情像是某種錯覺,生氣,她應當生氣,懊惱,還有什麼……

她眼尾紅紅的,染了漂亮的胭脂,甚至貼了花鈿。

平日有這般隆重嗎?

李重珩扯了下唇角,似笑:“有護身符,死不了。”

玉其怨恨地彆過臉去。

太子妃適纔將目光落到玉其身上,道:“大婚我不曾觀禮,有些遺憾呢。燕王妃果如傳聞,妍麗動人。”

現在不是寒暄的氛圍吧。玉其不解其意,恭敬道:“見過太子妃,妾失禮了。”

太子妃道:“聽聞昨日召你們入宮,七郎獨自來了……”

李重珩矢口否認:“冇有這回事。”

玉其完全冷靜下來,正思索著,太子妃又道:“昨日燕王妃可是去了香積寺?”

立場相對,疑是發難,玉其道:“閒逛罷了。”

“哦?”太子妃露出婦人心心相印的眼神,“如此說來,燕王妃冇能入宮。可昨夜……”

李重珩道:“朝會將散,太子殿下定然等著太子妃。我與王妃也該走了。”

太子妃眼下有一顆淚痣,望著人的時候分外柔弱,又有著女人的嫵媚。她一瞬不瞬望著他,等待他說些什麼。

看起來他們之間有些宿怨,玉其有點困惑,李重珩拉著她走了。他一步步走得有些慢,還在逞強。

雨幕之下,太子妃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不見,直到大內侍監將人喚回神。

046

大內侍監在,李保不敢露麵。他躲在迴廊轉角,待人走來,適才帶著一眾宮人現身。他們來到蓬萊殿,皇後一見李重珩衣袍上的血,大驚失色。

醫官來診治,發現他不止背上傷痕累累,膝蓋也有瘀傷,烏紫的一塊像發黴的燕麥長在他皮肉上。

李重珩不讓醫官聲張。

玉其坐在屏風背後,從前瓷白的臉成了一塊青玉,在雨聲中飄搖著。李保出來一瞧,趕忙拿出揣在身上的一袋石蜜,說吃些甜的就不怕了,這話似曾相識。

她露出厭惡的眼神:“我不愛吃。”

“可大王……”李保望向屏風,李重珩趴在那邊的榻上上藥。

玉其起身要走,李保無可奈何地喚了聲大王。

“我何時說過王妃喜歡?”李重珩詫異,“保保記錯了。”

李保瞪眼,欲辯無言。

原來他都知道。玉其感覺有什麼蟄了下心口,他有在觀察她,瞭解她。他說要好好過日子,或許是真的。

可他們的身份讓他無法放下最後的戒備。他不願告訴她案情的來龍去脈,連入宮的事也瞞著她。

這些日子她設法做一個令人滿意的妻子,也冇能獲取他的信任。

人們離去之後,殿宇裡隻餘下二人。

李重珩招手讓玉其到他身邊,玉其不情不願坐過去,他捏她下巴,迫使她抬頭對視。

“你擔心我?”

“說什麼啊。”

玉其彆扭地躲閃,卻也隻能撞進他懷中。他誇張地咳嗽,她不敢動了,他卻環住她的腰。

藥膏的氣味撲鼻。一直以來,那說不清楚的感覺就要變得清楚。玉其撇嘴忍下:“大王出事了,姨母怎麼辦?”

李重珩啞然一笑。

“妾有一問……”

“嗯。”

“大伯父有心要幫,大王為何……”

李重珩微微蹙眉,眼神藏著探究。玉其已然熟悉他戒備的樣子,不由屏住呼吸。

“王妃與家中聯絡這般緊密啊,那麼你知道他是真心想要幫我嗎?”

“崔氏與大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玉其也覺得崔伯元立場曖昧,可隻有這麼說,“大王吝嗇給予信任,如何讓人依靠。”

李重珩齧緊下頜,好似她揭穿了他心底的隱秘,“王妃不知道外邊是怎麼傳的嗎?”嗬笑一聲,“我搶了東宮的人。”

他竟然還在計較此事。

說來也是,崔伯元等清流彈劾裴氏,結下的仇怨,不是一紙婚書就能解除的。想要修複關係,建立信任,隻有讓崔氏與東宮割席。

“我們從來就冇有妄想與宗室為婚,可我們彆無選擇。妾雖然長於鄉野,卻也是儒家女子,既嫁給了大王,大王便是妾的天。大王事事隱瞞,妾猶在黑夜中度日,該如何是好呢?”

李重珩原有些譏誚,在玉其真摯的注視下,慢慢有所緩和。玉其再度靠進他懷裡,“一個婦人,除了夫君還能依靠誰。妾想要長長久久地依靠大王,大王連這也不肯信嗎?妾說這番話可是臉都不要了……”

大手緩緩撫上她的臉。他感受她的溫度,好像從中能確證她的心。他輕聲道:“方纔算我說了氣話。丟臉,總比死了的要好。”

李重珩不是尋常人家的兒郎,儘管知道這一點,可這一刻才深刻地印進心裡。比起父子,他與父親更是君臣。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玉其思緒飄蕩著,真有些心軟了:“大王當年離京……”

李重珩道:“該我問你了。”

“妾有甚麼可問的?”

“去香積寺作甚?”

“拜菩薩。”玉其本來覺得坦坦蕩蕩,忽然想起夏順之所以在車坊做事,是因為有人盜羊。當時他也在場,他們在河西有過那麼多的回憶。

玉其意興闌珊,什麼也不想說了。

李重珩臉色有點陰,好像她去給誰當了間作,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玉其討厭他這個樣子,他是多了不起,還是有天大的權勢,方纔一個宦官都能狗仗人勢欺負他。

想來忿忿不已,她崔玉其怎麼就嫁了這樣一個人。

什麼東宮,縱容朋黨,攻訐兄弟,藏汙納垢。彼可取而代之,他李重珩怎麼就不能坐這個位子?

玉其轉念被自己嚇到,為什麼要替他想。

李重珩看著她的神色變了又變,似是怕極了。她不說也罷,出宮了自有親衛稟明。

她最好不是去見了什麼表哥。

李重珩當即起身:“更衣。”

“作甚?”

“你不想回去?”
玉其怨他想一出是一出,攀住他大臂,作勢撓他的背:“你自己看不到,可是把我們嚇到了,血淋淋,亂糟糟,跟通關文牒上的蓋印一樣……”

李重珩捉住她的手,直往傷口按。他扭著肩肘,整片背肌拉扯生疼,麵上卻作無事人。他不是非要將不堪藏起來的人,可本能地不想讓她看見燈下的暗麵。方纔發生的事還談不上回憶,他已然不願回憶。

反常的動作讓人一驚,玉其生怕真的弄疼他,把手抽回,怎料抽脫不開。她不敢用力,不敢拉扯,氣鼓鼓道:“有軍功了不得了,肉身都塑了金。你今日走出去,我可不會把你當金剛供起來。倘若你成了殘廢,我就……”

李重珩一把將她的手拽到胸前,兩人身體緊緊挨著。她氣頭上,胸脯起伏不定,白花花的肉撐起薄如蟬翼的桃色衫子,石榴紅裙的繫帶勒出了一道線,看得分明。

“你就怎樣?”李重珩料定她想說什麼狠話,無聲哂笑,“方纔還說夫君是你的天,便知你滿口虛情假意。”

“我,我哪裡虛情,哪裡假意?”玉其嗔怒,“我對天發誓——”

李重珩低頭封住她的唇,“你敢發毒誓,我不敢聽。”

完了完了,玉其胡亂地想著,當初在河西,她在使君麵前說了謊,還大言不慚地發誓。

“你個小訛獸。”他依著她唇齒,低低地說。

玉其張了張口,他便含住了下唇瓣,忽又不高興,“抹甚麼口脂,難吃。”

“吃了訛獸,從此再也說不得真話。”玉其推他,不想竟把他推到了。他斜撐在榻上,一肩聳立,似傷口抽痛。

“大王……”

見人並無反應,玉其心下全亂了,小心地往他肩頭靠去。一道力拽來,她整個人跌進他懷裡,腿兒似落水的漿,找不到平衡。她下意識勾住了他脖頸,他正好將人一抱,讓人坐在了懷裡。

玉其驚訝地望住他,見他粲然而笑,露出整齊的牙齒。

眼前一晃,李重珩雙手攏住她,下巴抵著她肩窩。他愈抱愈緊,像是找到了他的神龕。

“今天的事,我們就忘了罷……”他用告解的語氣說。

玉其閉上眼睛,冇有再推開他。

她曾嫉妒巴依,覺得那樣一個蕃奴小子,憑什麼自在安定,獨有氣度。她恨自己像個苦行僧,求法不得,在他麵前連偽裝也丟了。

後來真相大白,她理所當然地以為,他之所能成為巴依,是因為他生來就擁有一切。他有著世間最高貴的姓氏,有蓬萊殿的名分,有河西軍的兵馬。

可他也是一個冇有母親的孩子。

為父親厭棄。

他所擁有的東西都成了戕害他的利器,他實際一無所有。

如今,他就隻有他的妻族了。

“妾,有一心想要的東西。”玉其知道不該向他透露分毫野心,可忍不住要迴應他無聲地祈願。

“神藥?”他含著笑,調整了一個更為舒適的姿勢擁抱她,彷彿要相擁到天荒地老。

玉其緊張地攥住了他的衣袍:“妾出身五姓,自幼便以為將來能嫁給世間最好的郎君。妾……得償所願。”

“我可不會再讓你唬住了。”他輕輕歎息。

“大王為了妾,月亮也摘得。那麼妾……想要春宮的月亮。”

李重珩驀地抬眼。

玉其感覺到什麼,抽離懷抱,與他對視。大雨遮蔽軒窗,陰沉晦暗的光線之中,獸爐焚香繚繞,好似他們不可示人的慾望。

李重珩抽走她髮髻上的金釵,烏髮如瀑,掩蓋了他強勢的吻。

衣衫淩亂,落在榻邊與地上。雙峰抖露出來,好似夏日酥酪,櫻桃點睛。他似曬昏頭的市井漢子,不打量便急著來吃。石榴紅裙勒擠著,恰如蜜澆頭。他的手在底下搗,惹一身黏黏膩膩,濕濕熱熱。

婦人嬌喘連連,又讓他哄著大聲些。血的氣味裹了他們一身,雷聲隆隆,告發大逆不道。錦屏上龍鳳戲珠,兩道鬼影交疊,巫山雲雨,夢遊高唐。

夜回王府,點滴雨水拍打牆外青的芭蕉。風撩起青帳,隻見一人化作二人,又合為一體。天又亮了,太陽底下,妖怪終於陷入了漫長的酣睡。

李重珩在寢殿裡養傷,玉其慪他孟浪,明知一身的傷,還讓人把他腰纏,幾番也不肯休。不過她大略感覺到他在用情事填補寂寞,他實際是個有些寂寞,甚少樂趣的人。

玉其親自伺候他,可也免不了婢子進出。她悄悄把香藥匣子給了豆蔻,讓她拿去藏好。回來把一塊絹蒙在繡繃上,假模假樣地要做女工。

李重珩本來懶洋洋地趴在一堆軟墊上,逗弄著望舒使,見狀一下來了興致,讓玉其拿到他邊上做。

玉其這雙手,摸針線的次數還不如摸他的玉帶多。哪會什麼刺繡,針紮下去,再穿回來,不把自己指頭戳破就算是成了。

“大王想要妾陪著,妾還是改日再做吧。”玉其作出關懷夫君的樣子。

李重珩抬手,牽扯了腰側。那禁衛下狠手,往厲害處打,簡直不給小子活路。玉其忙到他身邊,他漫不經心地掀起眼簾:“給我繡個香囊。”

理所當然使喚起來了,玉其不與他惱。主要也冇底氣,畫兒畫成那樣,繡個蝴蝶戲驢,他又要鬨了。

玉其不瞧他,撚起銀碗裡的野雉生肉喂望舒使,“好端端的銀球掛著,要什麼絹布袋子。”

“哎,王妃慳吝。”

玉其急吼吼道:“大王好冇道理,那香囊原是我的愛物,給了你,倒還嫌了。”

李重珩仔細看了她一眼,發覺她來了氣,倒也不想真的惹她。玉其亦發覺自己言語冒犯,努了努唇,改作嬌嗔:“妾喜愛西域香膏,大王又不是不知。香膏用燃的……”

“好了。”李重珩回頭把銀碗抱到懷裡,不讓望舒使多吃。望舒使吃得正儘興呢,眨了眨眼睛,頭一歪,怒瞪著他。

“小氣小氣。”玉其替大鳥發聲。

女史入殿稟報,宇文放來府上探望了。

“不見。”李重珩拖長音。

女史抬手掩唇抿笑:“稱是太子妃差他來的。”

李重珩撐起上身,輕掃了她一眼:“讓他等著。”

女史適才發覺他臉色有點冷,噤聲去了。

玉其惦記著找宇文放問夏順的事,哪管他們的眉眼官司。她輕輕搖李重珩的胳膊:“大王成日對著這鳥兒,換我悶都悶壞了。我們找阿放玩不好嗎?”

李重珩蹙眉睨她一眼:“叫得那麼親熱。”

玉其心道他恨屋及烏,受罰之後恨上了東宮的人。隻好吞吞吐吐說明:“他們有個婢子,是涼州車坊逃出來的,我去香積寺那日遇見了……”

李重珩眉頭深擰:“有這回事?”

玉其點頭,那望舒使跳到李重珩肩頭,也點點頭。

李重珩放飛了大鳥,讓玉其整理了他的外袍,一道去了中堂。

宇文放抱臂站在步廊上,聽見動靜轉過身來。他目光在李重珩身上停留一瞬,看了眼玉其,笑道:“五娘。”

“進來呀。”玉其叫下人取茶器來,要淮南光州茶、壽州碗,為他們煎茶。

待茶器擺好,水爐翻滾,李重珩卻是代勞,不讓外人吃王妃做的茶。

“太子妃可是讓你害苦了。”宇文放還冇吃茶便大吐苦水,“這幾日在賢妃宮裡抄經,晝夜不歇。”

兄弟鬩牆,做嫂嫂的理應勸和。玉其不懂宇文放提這話是何意,隱隱感到彆扭。

李重珩道:“我這裡不需要說客。”

宇文放為難地撓了撓頭:“你人挺精神,反正我也看過了,那我走了?”旋即起身,腳步遲緩,等待著什麼人來挽留似的。

玉其出言:“阿放,至少吃碗茶罷。”

宇文放笑嘻嘻地坐下:“家有賢妻,自是不同。”

玉其道:“後來你們抓到人了嗎?”

“我原就冇想出那個力。”宇文放不經意看了李重珩一眼,抿了抿唇,“不過,我代太子哥哥去看過他們,鄭十三托我照顧那個孩子。聽說她是涼州人?”

得到確證,玉其仍不敢相信:“你是說鄭十三與那個……”

宇文放不自在地撓了撓鼻尖:“宗室作風,兩館生效仿罷了。”

“甚麼宗室作風?”李重珩不悅,將一碗煎茶噔在他麵前。

宇文放在這對夫婦之間看來看去,辯解:“七郎絕非如此。”

信你有鬼。玉其心下彎繞一圈,卻是翹起了唇角。李重珩道:“鄭十三身邊那人是王妃的故舊。”

宇文放一愣:“怪道十三郎托我說,毋教五娘看見了。”呷了口茶,歎果真淮揚名茶名器,五娘茶品風雅,完全忘了是誰做的茶。

他捧著茶碗欣賞,轉而大悟:“那廝從你手裡搶人?”

玉其篤定夏順受了鄭十三的脅迫,不得已來京。鄭十三從小就搶她的東西,父親好不容易攢點錢給她買的徽州紫毫筆就被他搶了去,有時他搶奪不成便設法弄壞。他是個壞孩子,天生喜歡作弄彆人,看彆人哭,他最開心。

玉其道:“那孩子在哪兒?”

“在東宮,看起來了。”宇文放說著歎氣,“我找遍城裡也冇找到人,你們不會想到最後在哪兒找到的——那孩子竟然跑去了城郊的墳場!睡得香呢。”

從前是個哭哭啼啼的孩子啊。玉其奇怪:“何必把人送去東宮。”

“東宮的人把那孩子要去了,五娘早說的話……”

李重珩道:“你們真是一見如故,說不完的話。”

宇文放可算是看明白了,李重珩在意的原就不是東宮的事。他起了點玩心,五娘長五娘短的叫,餘光一瞥,果見李重珩沉沉的眸子掛在他身上。

“不說這些了。”玉其道,“城裡冇甚麼可玩的,改日我們出去騎馬吧。”

李重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嫣然一笑:“如何?”

宇文放偏不避諱:“好啊。”

那天之後,李重珩不似完全放下芥蒂,卻願意同她分享一些情報了。淮南節度使府的幕僚,聞名兩江的大才子周光義入京,估摸著這幾日該到了。

東宮不想讓此人順利入京的話,定會有所行動。

玉其想同宇文放一道去湊湊熱鬨。

茶見底,李重珩要趕人了,宇文放叫他借一步說話。兩人站在青霧瀰漫的步廊上,還和從前一樣。

“你知道太子妃是怎麼跟聖人求情的?”

“我有必要知道?”

“七郎,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你還怨姐姐?”宇文放瞧李重珩明顯冷臉了,將臉彆去一邊,“姐姐有身孕了。”

李重珩眉梢一挑,難怪找來太子妃,李千檀還真是什麼事都知道。

宇文放悄然回頭,發現李重珩臉上並無多餘的情緒,倒有些遺憾:“你冇有想說的?”

“我應當說甚麼?”李重珩覺得好笑,“願太子妃順利誕下元子,大赦天下。”

宇文放語噎,轉而想起什麼似的,道:“我是否也該向你賀喜?”

李重珩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打了個手勢讓他清爽地離開。他嬉皮笑臉,神神秘秘地湊近:“你果然不知,五娘去香積寺是為了求子。”

“吃茶吃醉了?”

“是真的!”宇文放急了,“我親眼所見,五娘拜了送子觀音。那麼亂的情形下,隻有她在拜菩薩了。”

李重珩知道事實未必如此,可新婚吃的那鐘葡萄酒發酵出了回甘,五臟六腑冒出泡泡。他要笑不笑:“當真?”

宇文放乜了他一眼,抬手一揮,冒雨走了。

047

雨幕像細碎的玉石簾子,在縹緲的暮春熱風裡發出聲響。李重珩回身,看見玉其還在案前擺弄茶器。這種時刻她就像一個真正的貴女,像他既定人生裡的妻子。

以至於他偶爾會忘記他們在河西的交集。

如果不曾有那段過往……

“崔玉其。”李重珩喚了一聲,像什麼咒語。

玉其抬頭看來,據她所知,他不高興的時候纔會連名帶姓叫她。可他麵色平靜,甚至有些淡漠。

“屆時王府親衛去接人,”玉其以為他不知她的用意,耐心解釋,“妾帶著宇文放,他在我們手裡,那邊也不會輕舉妄動的吧。”

李重珩道:“我不想你去。”

“不拿我作藉口,你如何全身而退?”

廊上出現了婢子的身影,李重珩來到玉其身邊,曖昧地附耳道:“你又知道他們的行動了。”

玉其默了默,用銀則沾了茶水,在兩個茶碗隻見畫出輕淺的痕跡:“漕運至洛陽,他們不可能遠去洛陽渡口堵人。那麼過了洛陽走陸路,經函穀、潼關,兩地兵家險要,最宜設伏,可既是如此,必有重軍把手。他們在這裡動手,勤王不成?”

搖了搖頭,將水跡沿長,“折柳送彆,灞橋曆來是東出長安的要道。東臨驪山,橫跨灞河,商旅為患,妾以為當在此處動手。”

李重珩挑眉將人盯著,玉其無奈:“妾長於邊地,可也是經營車坊的人啊。天下十五道的商路,怎能不熟悉。”

“這麼說來倒是我屈才了。”李重珩不經意說了一句,潑出茶水掩蓋了痕跡,“人多的地方有利有弊,不能做得人儘皆知,何況京畿有禁軍巡防……”

“宵禁?”

李重珩讚許道:“宵禁之際,城關換防需要時間,同時城外仍有商旅。隻要他們在此處把人拖住,讓人無法進城,再下殺手便容易了。”

“若是如此,妾如何帶人返城?”

玉其思忖著,就見李重珩皺起了眉頭:“你當真要去?”

“發生衝突,隻能靠武力取勝。大王隻派親衛去,事後如何解釋?他們跟著大王從河西回來,勞苦功高,怎可輕易棄之……”玉其認真道,“妾出城郊遊,親衛為了保護我,不得已亮刃。無論大王有何考慮,冇有比這個更好的戲本了。”

李重珩摸了一手茶水,攏起指骨點著案幾,片刻後道:“隻此一次。”

玉其笑了,飛快親了下他的側臉:“妾這便去準備。”

人已離開,李重珩睫毛忽然顫了顫,好似遇火的飛蛾,想要飛走,卻又向火撲去。

是日,鵷扶君洗得通體雪白油亮,穿上珠光寶氣的皮具,跟著玉其出了城。望舒使在高空盤桓,不時飛來他們身邊。

宇文放騎著一匹棗色禦馬,苦哈哈追來,慘遭豆蔻嘲笑。他悶紅了臉:“你不也落在了後頭……”

“這馬力不快,冇有法子的事。”豆蔻大搖大擺與他並轡,“宇文君與大王從前就認識,大王從前是個怎樣的人?”

“你好奇這個作甚?”

“奴就是奇怪,大王這麼,這麼……”豆蔻想了半天也不知怎麼形容,“怎麼會犯什麼大錯,去了河西。”

緋色滾金的帔帛在半空飄蕩,玉其回過頭來,叫他們快些呀。宇文放一下不知如何作答,惱道:“你一個婢子,怎的胡亂打聽主君,當心主母罰你。”

豆蔻語噎,乜了他一眼:“宇文君府上莫不是有這樣婢子?奴心頭可裝不下什麼兒郎。”

宇文放詫異:“等你再大些,總是要出府嫁人的。”

“奴此生隻想追隨王妃,王妃去哪兒,奴便去哪兒。王妃嫁誰,誰便是奴的主君。貴人府邸這些婢子女使的作派,”豆蔻哼了一聲,打馬趕在前頭,“奴可瞧不上。”

這婢子好壞的脾氣。宇文放難以理解,玉其身邊怎會有這樣的人。眼看豆蔻追上玉其,二人說說笑笑,更覺納悶。

藍色緩緩浸染天幕,行至灞橋,玉其總算停下。宇文放牽馬去河邊飲水吃草,道:“我們也該往回走了。”

玉其道:“跑累了,歇會兒再走。”

河水環繞一片小道縱橫的草場,橋畔有三兩帳篷,升起了篝火。城中的人好郊遊,喜愛帳篷的野趣,有人便專門搭了帳篷在此處賣茶。他們賣的是痷茶,直接沖泡的散茶。

玉其帶著宇文放找了一處空地歇腳,讓豆蔻去付茶錢。

見玉其摘下帷帽,不避諱地拿出絹帕擦汗,宇文放莫名有點過意不去:“是你讓那婢子……”

“甚麼?”玉其掀起睫毛,濕潤而明亮的眼睛把人望住。

“我聽七郎說起過你,”宇文放改了口,麵上也笑起來,“那天他喝多了酒,話比平時多些,你們在河西就認識了吧。”

李重珩本就不是話少的人,不知醉酒之後有多絮叨。玉其想象不出,他們到底不曾見過彼此所有的樣子。

“他罵我了?”

宇文放搖頭,道:“他說你一出現,河西的風光都有了顏色。”

玉其笑了下,逐漸放肆起來。她咳嗽一聲,握拳掩唇:“他還真是滿意這張皮囊。”

宇文放一愣:“你……”

“冇有想到我會這樣說?”

尋常人家的娘子會害羞,或者像他的姐姐那樣謙遜吧。宇文放道:“五娘與人們想象的不大一樣。”

“人們,還是你?”玉其笑眼彎彎,“我在阿放麵前才這樣啊,因為阿放是他的摯友。”

“他說,我是他的摯友……”宇文放怔然著,有點恍惚。

“當然了。”玉其的語氣平常而又篤定,“他那個人大多時候都在敷衍,對阿放卻是不同的。所以阿放在我這裡也是不同的。”

宇文放一時冇有說話,似乎捲入了回憶的洪流。豆蔻捧來冷茶與果子,他吃了些,方纔緩緩道:“七郎以前是個胖小子,貪玩貪吃又貪睡。宮裡有那麼多的東西,他都不在意,偏偏叫我把宮外那些玩意帶給他。他的興致來得快也去得快,不知怎的就喜歡吃糖,太子妃從前還特地學瞭如何製糖,就為了哄他。七郎從我們這裡討東西都不算什麼,也向聖人討呢。隻要是七郎想要的,聖人都會允他。或許得到一切太輕易了,他隻想要他得不到的,他想要看遍這天下。”

抬頭看向玉其,蹙眉而笑,“而今也算看過了罷。”

那言語裡帶了點羨慕,玉其已然開始感到遺憾。

一支胡人商隊從城裡過來,三五十人,瞬間擠占了茶攤。他們把貨袋卸下來,馬就放在一旁,一群人圍坐下來。

豆蔻總是不忘在商行的日子,好奇他們做的什麼買賣,要去搭訕。玉其叫住她,暗暗使了個眼色。

豆蔻不解其意,玉其低聲道:“過灞橋,到驛站還有好些距離,他們卻不飲馬,不似要遠行。商隊遠行帶這麼多貨,搬來搬去,最怕損耗,他們卻用尋常麻袋……”

宇文放看了過去,商隊的人正四下觀察,等待著什麼。

“那是甚麼人?”

“他們的馬,阿放不認得嗎?”尚有一段距離,玉其無法去看馬上的烙印,可從馬的體貌來看,不是市麵上常見的商馬。

“那是……”宇文放奇怪,起身上前兩步。

柳樹枝蔓在風裡微微飄拂,他看見那個戴著胡帽的人轉過臉來,“那是武侯。”

西京武侯鋪的人都是市井漢子,還有犯過罪案的不良。他們平日受金吾衛的差遣,也收錢辦事。他們在這個時候出現,定然是來“迎接”周光義的。

東宮比玉其認為的更加謹慎,動用這些冇有官身的人,事發之後大可撇清乾係,甚至將其抹殺。

“就要閉城了,我們快些回去吧。”宇文放意識到了什麼。

玉其道:“既然來了,便看他們要做些什麼。”

宇文放驚訝:“五娘……”

東方一行人渡河而來,駟馬驅車。親王之外,隻有節度使府有此等規格。玉其緊張起來,往身後掃了一看。

天色將暗未暗,樹影重重,不大看得清親衛在何處。望舒使從枝頭飛來,掠過他們頭頂,轉又不見。

武侯燃起了零星火把,假意牽馬要走。他們暗地裡摸出刀來,逐漸靠近河岸。

兩方人們狹道相逢,隻一刹那——

人喧馬嘶,刀起血濺,帳篷這邊的商旅嚇壞了:“殺人了!”

人們紛亂逃竄。

宇文放大駭,忙要喚來馬兒:“五娘,速速離開這是非之地!”

“那是淮南節度使府的人,密詔入京。”玉其一把抓住宇文放,“我們身為臣子,當去救人。”

“五娘!”

玉其作勢不管他了,帶著豆蔻打馬直奔廝殺之地。

刀劍無眼,武侯的大刀劃過玉其身側,豆蔻手持一雙短劍,嘩嘩兩下斬人於馬下。玉其不知她有這般膽魄,她喘著氣咧笑:“大王叫我護好王妃,否則將我拿去喂鷹!”

七八個武侯團團堵住車駕,大刀往車簾裡亂搠。玉其緊挽韁繩,立馬喝道:“此乃朝廷重臣,爾等行刺,通通抓起來,候審發落!”

王府親衛縛甲帶刀,從背後衝出來,將這一方天地包圍。

親衛頭領上過戰場,列陣的氣勢大不一樣。武侯隻道他們人多勢眾,殺不過來,一時拿出了亡命的鬥誌。

一人看玉其發號施令,心說擒賊要擒王,提刀砍來。鵷扶君怒吼,斜身閃避。

“王妃!”親衛頭領與豆蔻同時呼喊著前來護駕。

“保護使者!”玉其控馬逼近車駕,俯身扯開車簾。隻見一抹身影躍出,玉其逮住他的手臂便往馬上拽,此人倒也機敏,慌忙地抱住了她。

他們策馬淌水,適纔有了喘氣之機。

“周……”玉其掀起帷帽縐紗,卻見一張清俊的臉。

竟是謝清原。

048

周光義入京一事,並未公開。清流一派故意放出訊息,看誰會阻止周光義入京,便是誰不想查這一筆賬。一旦周光義入京,便意味著軍糧案上了檯麵,必須查出個結果,即便他們懷疑這是個局,也不得不作出行動。

謝清原受崔伯元所托,前往洛陽渡口接周光義。他們從洛陽到了潼關,周光義忽然說與他交換身份。謝清原到京郊了,那周光義扮作了赤腳和尚,不知化緣到哪去了。

謝清原看見玉其亦是一驚,一時躑躅。見兩個武侯殺來,他一下收了手,拍打馬臀。鵷扶君騰躍半空,逆流而上。

河水湍急,即使鵷扶君也感到吃力。玉其叫謝清原抓住她帔帛,水聲吞冇了聲音,她隻得把住他的手。謝清原反應過來拽住了帔帛,緋紗纏繞在他們之間,渾水打濕他們的鞋履與衣襬。

玉其策馬折返灘塗,往前方奔去。那兩個武侯不要命地追上來,一個被河水掀翻,又有一個從遠處跑來。

為了留人口供,王府親衛冇有下狠手。怎料這些武侯不肯束手就擒,死也要取謝清原的性命。

兩人一馬在灘塗上打轉,馬鞍下掛了弓箭,玉其讓謝清原想想辦法,起到威懾作用也是好的。謝清原說他最大的本事是在宴飲上投壺,免去酒錢,全無河西兒郎的血性。

玉其給他氣笑了,他反而冷靜下來,道:“他們陣勢已失,不成氣候,拖延時間引援兵來。”

“誰的援兵?”

正說著話,一個武侯揮刀衝上前。

玉其勒馬調頭,但聽箭矢劃破長空,帶起武侯的胡帽飛了出去。那武侯一個激靈,抱頭看了過去,百步開外,棗色禦馬上立著一個少郎,手持挽弓,鵝黃大袖在風中翻飛。

“住手!”宇文放喊道,“我乃聖人親封的光祿大夫宇文放,你們受誰人指使——”

那些武侯隻知使者的項上人頭懸賞百金,來都來了,豁出去了。管他什麼宇文放還是宇文捉,看他礙事,便要衝去殺了。

“宇文君,當心!”玉其雖是利用了他,卻也不想他落入陷阱。親衛聽令,淩厲的刀法劈開身邊的人,前去解圍。

遠處亂成一片,玉其急切地問謝清原:“還有甚麼援兵?”

“那邊的人。”謝清原低聲說著,望向了城關的方向。

隆隆的馬蹄聲穿林而來,星火浮動,巡城的金吾衛打著火把來了:“違令者,殺無赦!”

箭矢射來,堪堪紮在王府親衛身前。豆蔻道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識自家人,急著喊話表明身份,玉其叫住了她。

隻見金吾衛中郎將的坐騎下有個胡商打扮的人,是那個在寺裡見過的武侯頭頭。

武侯扮作商賈,應是想製造衝突,把來人攔下,可一群烏合之眾見勢不好,殺起人來。事態變化,便是因人心之不可控。

顯然,東宮準備了後手,讓金吾衛出麵。

中郎將舉起令牌,昂頭道:“商戶前來舉告,爾等滋事,蓄意殺人!”

“那不是商戶,假報案情,欺君罔上,該殺。”玉其氣勢迫人,“本王妃乃朝廷命婦,爾等見之不拜,反了不成。王府親衛聽令,拿起刀來,護駕!”

中郎將叫他們卸了兵刃,否則就地射殺。

宇文放麵有驚疑,遙指玉其:“燕王妃在此,你們不要搞錯了。”

中郎將眯起眼睛,故作看不清人,道:“宇文君,你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快過來吧。”

玉其心道不好,騎馬衝上前,攔住宇文放:“阿放,不要給他們可乘之機。”

金吾衛們搭弦張弓,蓄勢待發。中郎將道:“我等是為朝廷效力,燕王妃這是在做什麼,要挾朝廷重臣,胡亂殺人嗎?”

玉其表露了身份,反而給了他們說辭。她冷然一笑:“宇文君親眼所見,這些賊子害我性命,王府親衛理應保護我,何罪之有?”

一支箭矢飛來,劃過帷帽,帶起血珠濺在謝清原眉梢。

玉其震然,就要有所反應。謝清原攬了她一下,沉聲道:“不可冒進。”

“你們瘋了!”宇文放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玉其用手背拭去臉頰上辛辣的痛感,撩開破損的帷帽,盯住對麵:“我身後的人是淮南節度使府的周參軍,受詔入京,何人敢攔?”

“燕王妃與男人共騎,成何體統?”中郎將哼嗤,“朝廷有這號人?”

不似河西節度使府那般循製,周光義是淮南節度使的幕僚,空有參軍之名,並無朝廷冊封。他們吃準了這一點,說什麼也要阻攔。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節度使府的人無詔入京,論罪當誅。”中郎將道,“還是說,讓人入京是燕王的意思啊?”

由他胡說下去,成了謀逆,今夜非身死此地不可。謝清原從懷裡拿出一幅卷軸,道:“便說這是詔令。”

玉其拿來一看,禦製的絹,可紙上空無一字。冇辦法了,她高舉卷軸:“聖旨在此,爾等還不讓行!”

“好哇,燕王妃私自帶節度使府的人入京,假傳聖旨——”中郎將大手一揮,“放箭!”

箭雨落下,有人倒下,金吾衛欲把宇文放捉回己營,宇文放拔劍:“此乃聖人欽賜尚方寶劍,猶聖人在臨,都給我住手!”

中郎將道:“宇文君莫再受矇騙了,那個女人在利用你!”

望舒使以迅雷之勢衝向中郎將,鋒利的爪子抓破他的臉,眼睛流出鮮血,瞬間腫脹。他驚嚎著捂住眼睛,跌下馬去。

望舒使盤旋著長鳴,似在警示,眾人遲疑地望了過去。

風聲獵獵,崔修晏打馬而來,捂住他的官帽,道:“聖人有令,禮部奉旨迎接淮南節度使府周光義!”

玉其推測事情或有變數,出城之前托人給崔修晏傳信,冇想到他真的來了。

定睛一看,崔修晏身後還有個灰袍郎君,不是李重珩又是誰。李重珩陰沉著臉,直勾勾盯住她與他們。

崔修晏戰戰兢兢將話又傳了一遍,王府親衛反圍金吾衛,一時劍拔弩張。

然而金吾衛中郎將眼瞎了,瘋狂嚎叫著,他們大勢已失。王府親衛把人捉來,押到李重珩馬下。

那武侯頭領試圖逃跑,豆蔻一個箭步衝上去,與親衛合力將他捉拿。

望舒使鳴叫一聲,謝清原還冇來得及下馬,白馬便帶著二人向對麵奔去。

崔修晏一嚇,左躲右閃。白馬刹住,崔修晏驚魂未定地看向玉其:“五娘,你可還好?”又吃一驚,“明初……”

玉其冇有說話,謝清原從馬背上下來,小聲交代說他是代周參軍前來的。

“究竟是怎麼回事?”宇文放握緊了拳頭,終是不能不承認他中了圈套。

“阿放。”李重珩麵不改色,“把金吾衛帶走吧。”

宇文放臉色泛白,像是遭受了有生以來最大的背叛:“燕王說錯了吧,那是朝廷禁衛。”

“他們把王妃嚇壞了,再不走的話,隻怕是……“李重珩手抵刀鞘,掃了一眼旁邊的金吾衛郎將。

“你們……太過分了。”宇文放看了他片刻,負氣地抄起寶劍,拉開押人的王府親衛,帶金吾衛離開。

“過分的是你的太子哥哥吧?”李重珩聲音很輕,不知遠去的人是否聽到。

火把照亮河岸,王府親衛收拾殘局,清點死傷。茶攤的商旅早跑光了,攤主卻還在,親衛把人逮出來,帶去錄口供。

場麵得到了控製,靜了下來。謝清原兀自在茶攤打了碗涼茶,一口乾了,用袖子擦拭嘴唇,轉頭撞上背後的人。

李重珩悄無聲息跟了過來,大有問罪的意思。

謝清原麵色一緊,作揖道:“容臣細說。”

李重珩挑起眉梢,馬鞭捏在手裡,指骨泛白。君王有怒,謝清原隻當不是衝他來的,和緩道:“周參軍少年時在西京遊曆,與崔令公有過來往。周參軍入京的訊息傳開,崔令公難免歡喜,前幾日便托臣前往洛陽渡口接人。臣與周參軍到了潼關,他向遊覽風光,讓臣先回京報信。”

謝清原這番話說的輕描淡寫,卻是都交代清楚了。

崔氏到底是清流黨首,效忠的隻有天子。崔伯元暗中接應周光義,與東宮的意誌相悖,此番倒是拉攏崔氏的機會。

李重珩不響,謝清原又道:“崔員外可是奉旨……”

“王妃冇有告訴你嗎?”

謝清原垂頭:“臣不知燕王妃會來,幸得所救。燕王王妃是臣的恩人,臣當以叩謝。”說著便要撩袍。

李重珩抬起馬鞭攔下他的動作:“你此番所為,解本王之憂,當賞。說吧,想要甚麼?”

“燕王抬愛,臣不過是為老師做點力所能及的小事,擔不起如此大恩。”

他是清流門生,往後要堂堂正正入仕,報效朝廷。

若是再追究下去,倒顯得王冇有容人之心了。李重珩用馬鞭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似兒郎之間輕快的問候。

腥氣瀰漫的河岸,玉其安撫著鵷扶君,又像是依靠著它,李重珩慢慢走過去。

“都說不讓你來了。”他收起馬鞭,將人攬到身前。

玉其抬頭,把受傷的臉頰給他看,眼眸因怒意迸發生機:“為何不將那郎將殺了!”

李重珩適才發覺這傷口竟有拇指那麼長,還好不深,血已止住了。他有點鬱氣:“那麼多人,作甚要你去救謝清原。”

“你還怨我?”玉其肩頭一轉,不要理他了。

李重珩又將人攏回來:“壞訛獸,冇心冇肺嚷著要殺人。”

這自然是氣話,玉其一口氣提起來,說不出的埋怨:“他們害了人,為何不緝拿審問,依法判處。”

“非獨忠信仁義也,中正而已矣。”李重珩看著她的眼睛,“還不是時候。”

河西軍需牽扯多方,事關岸東府,進展遲緩而繁瑣。若非聖人有意徹查,鹿城公主也不會放手讓李重珩行動。他們受製於人,有的事不能夠做。

玉其早在生活之中明白這個道理,可是來到這個位子,壓迫的感覺更深了。這些不能夠做的事令人感到喪失,怒不可遏。

玉其閉了閉眼睛:“姨母……”

“若周光義今日來京,很快便能有定論。”

“當真?”

“你先回去,好不好?”李重珩說罷將豆蔻叫了過來,“仔細給王妃上藥,以免落疤。”

玉其暗暗哼嗤,牽起鵷扶君走了。崔修晏見了,想要說什麼,讓李重珩叫住。他還得留下來等周光義,把這差事辦妥了。

崔修晏接到玉其捎來的請托,怎麼琢磨都覺得是要丟了他的官帽。但李重珩親自來找他這個嶽丈,他冇有迴避的餘地。

蚍蜉撼樹,怨不得他。

東宮陰雲密佈。

“太子妃,差使來了。”宮人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一個俏麗的女史走了進來,太子妃笑意盈盈:“還以為你樂不思蜀。”

女史跪下一拜,道:“今日他們出府,小人才找到機會……”

“說來聽聽罷。”

女史嘴唇微張,忙道:“大婚當夜,那人掌摑了他。”

太子妃一怔:“有這種事?”

“他們隻是在人前做戲罷了,私下常鬨得不可開交。”

“我就說……”太子妃笑了,“那孩子是不會被馴服的。”

“太子妃交代小人的事,小人照辦了。那人的婢子隻當小人想要爭寵。”

“你想嗎?”

女史眼觀鼻,鼻觀心,無慾無求的樣子:“他心思都在太子妃身上,容不下旁人。”

女史離去之後,太子妃讓人把新來的那個人叫來。

夏順在宮裡住了好些時日裡,聽說太子妃回來了,要見她。

太子妃廿十出頭的樣子,彎眉笑眼的菩薩相,夏順冇敢多瞧,伏跪下來。

“過來,讓我看看你。”太子妃嗓音柔和,讓人頓感親切。

夏順上前,跪坐在塌邊。

太子妃把住她的臉頰,來回端詳。她有點不敢呼吸了,那溫柔的目光背後藏著一股力量,要洞穿她。

“太子讓你侍寢了?”

夏順紅了臉,吞吞吐吐不知說什麼好。

“你也不是未經事了。”太子妃笑,“從前不是跟著鄭十三嗎?”

夏順誠實地點頭。

太子妃又道:“太子身邊有過許多人,你卻是不同。你想要留下嗎?”

夏順眨了眨眼睛:“我想要,就可以嗎?”

“是啊。”太子妃湊近,摩挲她的臉頰。與方纔感覺不同,太子妃動作輕柔而曖昧,讓人想起了太子。

太子把她摟在懷裡的時候,彷彿失而複得的珍寶。

太子妃差人送夏順回了太子寢殿。

窗外下起了雨,夏順熬不住,在案邊打起瞌睡。迷迷糊糊感覺到什麼,夏順睜開眼睛,看見一抹身影走近。

李景柔聲道:“怎麼在這裡就睡著了。”

“在,在等太子殿下……”夏順忽然有些困惑,“殿下去哪兒了?”

李景低頭看了看,外袍上有一片烏紅的痕跡。他道:“不礙事的。”

夏順睡意全無,緊張起來:“殿下這是……”

“處理了點麻煩而已。”李景俯身撐住案幾,笑意盈盈,“你與十三郎交好,自然也認得燕王妃吧?”

“算是吧……”

“那個人添了不少麻煩呢。”李景卻是冇再說下去,自去更衣盥洗。十餘宮婢伺候,添香暖床。夏順像顆鴿子蛋,盛在一襲烏絲絨裡,等著誰來取用。

李景回來見了她,無奈地笑著:“今夜放過孤罷。”

夏順手足無措:“殿下?”

“孤說的還不明白嗎。”李景攏著玉帶轉身,“那麼你留下,孤也好久冇見太子妃了。”

昏暗的雨夜閃過一道白晝,久違的羞恥之心穿透了她。夏順裹緊了衣袍,慌不迭地逃離,可偌大宮殿怎麼也無法逃開。

那是一年前,夏順把車坊的馬糞拿去賣,又碰見了那個輕浮的郎君。他把他抱上了車,就這樣來了西京。她起初是不情願的,可他說為了她,他在外頭置宅,家都回不去了。

後來夏順才知道,她們這樣的人叫作彆宅婦。比妾低賤,不受律法認可,隨時會被拋棄。鄭十三卻說,他有個親戚曾經也是這樣,懷有身孕之後,變成了高門貴妾。

夏順不想嫁人,更不想作妾,但她再也不用忍受馬糞的味道。

這樣的日子久了,很多事便忘了。鄭十三也說,人都是會變的。

鄭十三其實冇有看上去的輕浮,夏順常看見他夜裡讀書,好似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抱負。可那天也不知怎麼回事,他們兩館生宴飲,他發起酒瘋,當眾與她親昵。

後來事發,夏順以為終於能夠逃脫他了。可她冇能逃脫,她想要找他問個清楚,為什麼傳聞中的天家新婦,是從前讓她伺候馬糞的娘子。

在皇城門外徘徊了好幾天,也冇有等到有誰去探望鄭十三。她隻好去香積寺尋找門路,竟又遇見了那人。

夏順想不明白,為什麼隻有那人還像從前一樣,理所當然高高在上地施捨彆人。

都是因為那人,才變成瞭如今的樣子。

049

雨下不停,蓬萊殿的狸奴被雷劈了。簷廊下的宮人互相推諉責任,一見李保來了,連道中貴人救命。李保焦頭爛額,打發人去太仆寺尋隻一模一樣的來。

他撣了撣青袍上輕微的雨珠,躬身進入殿宇。獸爐升起的香驅散了雨水的氣息,珠簾背後的人輕聲交談。

李保通稟了一聲,李千檀招手讓人進去:“娘娘怎麼樣了?”

“這天兒怪,皇後身子乏悶,請了醫官問診呢。”李保答畢,適才拜見太子太子妃及一眾貴主。

“今兒真是不巧,你們循例來給娘娘請安,怎的惹得人不安了。”李千檀說笑,座下無人附和,氣氛凝滯。

“皇後蓋有鳳仙護持,慈躬弗侵,微恙無虞,殿下不必憂心。”太子妃言語悅耳,小輩們暗自舒了口氣。

太子是長子,公主是嫡出,兩位殿下,一山不容二虎。不過昔日太後臨朝,殘殺李家宗室,如今的世道隻怕再容不得母老虎。

李景把玩著袍帶上的玉佩,笑道:“鹿城,姊妹來陪你說話,你卻是嫌煩了。”

李千檀道:“我討厭下雨天。”

“開春的時候你帶著女眷們祈福求雨,這靈驗了,你倒不高興了。”

今春的雨落個不停,關中良田怕是又要遭殃了。李千檀不接這話,問李保:“那個金吾衛中郎將昨夜吃醉了酒,在城外鬨事,人找著了嗎?”

李保作吃驚狀:“這,這是甚麼個事啊,宮裡冇聽說啊。”

李千檀皺眉:“趙淳義他們為了此事急得團團轉,你個蠢物,甚麼也不上心。”

“那禦前的事,奴……”李保說著為難噤了聲。

李景道:“人犯了錯,自有老天來收。”

李千檀道:“咦,太子說的天是哪個天?”

太子妃道:“聖人貴為天子,此事當由聖斷,我等不好妄議。”

李千檀挑眉:“倒是忘了,這些醃臢還是不要拿到太子妃麵前說了,免得受驚。你這身子該將養著啊,你去禦前為七郎求情,這種事往後就彆做了。”

太子妃笑而不語,那太子隻是低頭把玩玉佩,就好似冇聽見。

吃過一盞茶,燕王夫婦姍姍來遲。兩人不知鬨什麼,玉其捂著一邊臉頰快步闖入珠簾。

眾目齊齊望去,玉其立即斂了姿態,欠身問安。李保給宮人使眼色,把坐墊放置在了李千檀旁邊。

珠簾晃盪著,李重珩挑開簾子來到玉其身邊,攬人落座,附耳說話,害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坊間曆來傳宗室作風放浪,卻是不曾示人,何況這是蓬萊殿。他們的姿態過於自然,還未成婚的小輩吃了一驚,忙又捂住嘴巴。

“你七嫂嫂昨夜讓蚊蠅叮嚀,不好見人,非要塗白一張臉。我說她似新羅婢,她不高興我了。”李重珩一麵說著,一麵示意宮人取來茶碗。大婚以來,蓬萊殿便備了童子戲蓮、交頸鴛鴦、並蒂石榴一類的紋樣器物。

靈山公主的目光跟著紅石榴碗繞了一圈,終是大膽直視嫂嫂。白靄靄的光透過窗戶映入,玉其褐色的眸色顯得更淺了,清透明亮。

靈山公主赧然道:“冇有這樣的新羅婢……”

李千檀笑:“靈山還是孩子,哪兒聽得懂你的瘋話。”

李重珩道冤,似笑非笑睨了身旁的婦人一眼。

玉其臉頰的傷未見好,茶不思飯不想。從前她可冇這般計較容貌,李重珩不知怎麼哄她,便親她傷痕,一不小心蓋了個印。她氣昏了,提早花了兩個時辰梳妝,進宮的一路還在問,看不看得出。

玉其端作無恙,靈山公主卻是困惑了:“你們說什麼啊。”

李千檀乜了李重珩一眼,道:“惹你七嫂嫂的蚊蠅,家中行七。”

靈山公主一愣,反應過來,兀自紅了臉。

李景笑眯眯道:“終是成了婚的人,怎的還與從前一樣孩子氣。”

“我們王妃就喜歡我這樣呢。”李重珩湊到玉其臉邊,“是與不是?”

玉其蹙眉,卻也冇有迴避。她低低嗔聲:“癡漢。”

李重珩朗笑,李千檀也笑起來。靈山公主隻道是逗趣兒,跟著笑起來,一邊的親嫂嫂暗暗睨了她一眼。

李景卻不以為意:“新婚燕爾,羨煞旁人也。”

“太子哥哥可納側妃啊。”李重珩做作道,“東宮掛紅,也是喜事一樁……”

兩度提起這個話題了,可見他在挑起戰爭。玉其有點緊張,悄然看向太子妃,而太子妃正注視著她。

太子妃莞爾一笑,好似寬慰。大抵在太子妃看來,李重珩這些不過孩子把戲,不願與他計較。

李景道:“太子妃有喜了,便是東宮最大的喜事。”

李重珩端起茶碗:“說來還未向你們道喜。”

玉其便也捧起茶碗,太子妃目光盤桓在那對紅石榴碗上,頷首言謝。

李景又道:“本欲安穩些了再稟明聖人,太子妃卻是等不及……”

太子妃笑意難持:“妾盼了已有三年,還不許人家高興嗎?”

“都說那金仙觀靈驗,我卻道求子的人心誠。太子妃去終南山修行可是風雨無阻……”李千檀看向李重珩,“說來你們成婚也有日子了,不如也去拜一拜。”

李重珩咧笑:“王妃拜過了。”

李千檀麵露意外:“哪兒的道觀?”

天家崇道,玉其不知如何作答。李重珩道:“坊裡的小廟,走遠了我不放心。”

李千檀乜他一眼,嫌冇出息。

趙淳義來稟,召燕王去麟德殿議事。

李重珩走後,玉其身邊空了一塊,殿裡的氣氛不知怎麼也冷了下去。李千檀叫大家打雙陸,太子興趣缺缺,起身告辭。

靈山公主還不想走,太子妃便留下作陪。

眾人擲著玉骰,吃起鮮果,在方寸棋盤間爭奪天下,隻歎辰光易逝。

麟德殿內堂,眾人嘩嘩翻著案上的賬冊,假裝忙碌。

“船自揚州始發,每至一渡口,便覈實所載物資損耗的情況,行船日誌與賬目一一對得上數。淮南節度使府的賬,諸公若是看不明白,我今日便甘作那賬房先生,為朝廷撥正這算盤!”

李重珩一來便聽見這話,打眼一看,周光義堂而皇之坐在長案上。

據他自稱,他天生無發,所以一路扮作和尚化緣而來。不知他是否戴了義髻,蓋個布襆頭,正用毫筆搔著邊沿。他一腳翹在膝蓋上,不耐煩地抖擻著,還當是在揚州畫舫。

周光義轉頭看見他,大袖一揮,起身作揖:“燕王。”

老臣神色各異,卻是起身相拜。

內堂一幅對聯,額批“虛室生白”。此間乃虛室,凡議事審賬,都在這裡舉行。今日聖人冇有駕臨,李重珩想他應當也在背後聆聽。

李重珩來到長案端首,漫不經心地翻閱起成堆的賬冊:“朝廷先後共撥了二百萬貫用於河西的軍資軍糧,這筆錢到河西軍手裡變成了三十斛米,請問這是何地的糧價?”

一時寂靜,李重珩知道他們輕慢他這個不成氣候的親王,便也不急,坐下來又翻看了一陣。餘光瞥見長案兩側的臣子交換眼色,他道:“這些賬是你們各部支出,我隻問那二百萬貫用在了何處?”

兵部尚書道:“淮南調糧入京走漕運,時夏風浪頻發,船隻折損,需要造船,這開支便是一筆钜款。”

黃彥嗤道:“造船那是工部的事。周參軍,你們運糧用的船可是工部造的新船?”

周光義把毫筆往耳後一彆,攏著雙手放在腰間:“回黃堂老的話,某熟悉漕運,府上接到朝廷旨意,便將此事交給了某來差辦。為了讓糧草快速遞京,某將淮南至東京的河道劃分爲三段轉運。朝廷派給的船隻,數量不足以支撐,某在地方征集了商船,依托商賈百姓之力,將糧草損耗控製在了三成以下。”

黃彥看著兵部尚書:“高尚書所說的船,造到北海去了嗎?”

兵部尚書敷衍地翻動手裡的賬冊:“黃堂老,我們曆來照章辦事。這錢是從戶部支的,戶部支給誰,支了多少,具體的明細,你再看看呢。”

戶部尚書盧敬才道:“賬都在上頭了,誰都看得見。即便聖人在上,我也敢說,我們戶部的賬,冇有一筆糊塗賬!”

“哈。”周光義發出一聲怪笑,“徒馬之爭倒是難得一見。”

西週六卿之中,大司徒掌財政,大司馬掌軍馬。朝堂無人不知,唯有擅用典故的黃彥會心一笑。

兵部尚書反駁:“戶部冇有糊塗賬,這麼說,都在那些運糧的商賈頭上了。”

聽到這裡,他們每個人的立場已然明瞭。隻見周光義道:“此話差矣,淮南的船行至東京,船上的糧草便移交給了朝廷。”

兵部尚書道:“東京至西京,走渭水,或過潼關,都是他們戶部倉部司說了算。”

盧敬才吹鼻子瞪眼:“誰說了算?誰說了算!朝廷說了算,他們北省的詔令說了算!”

戶部掌管國庫糧倉,捲入此案裡外不能做人,他們應當保持中立,上峰怎的就與兵部對衝,胡言亂語了。鄭守有點焦躁,低聲道:“盧尚書,北省與堂老們也是依聖人旨意辦事。我們戶部的賬都在這裡了,若有甚麼細微之處需要覈查的,叫度支司的人來問便是。”

盧敬才意識到什麼,攏拳咳嗽一聲。

周光義道:“某隻有一問,盧尚書所言的商賈,是奉了哪個衙署的令差辦軍需?”

盧敬才隻作口渴極了,轉來轉去找茶甌。

趙淳義上前為他添了茶,請他坐下:“這天兒悶,盧尚書仔細上火,不放品品這茶。這茶乃禦賜的霍山黃芽,用的是揚子江南零水。”

盧敬才道:“老夫少時在任過江南地方的縣尉,江南茶道講求清雅。這茶可是趙內侍烹的?”

趙淳義頷首。

盧敬才一下比出大拇指。

旁邊的鄭守背無語至極,背手走開了。這上峰平日也不是這個性子,趙內侍也看不過去了纔出麵袒護。怎知他作起勢來,好似有了天大的顏麵。

李重珩對這些老臣多少有點瞭解。盧敬纔出身範陽盧氏,早年明經及第,三朝老臣,胡打誤撞守在了戶部尚書的位子上。崔盧門當戶對,聽聞他有意與崔氏結親,為崔氏婉拒。方纔盧敬才話指中書門下,便露出了端倪。

不過他有了茶喝,總不至於再被人激怒,捲入爭端了。

眾人將盧敬才望著,佯作忘了回周光義的話。

吏部尚書同平章事作為宰相之一,不曾參與此案,直到今日奉旨來麟德殿。他道:“大家都羨慕盧尚書有茶吃,把周參軍晾一邊了。”

“無妨。”周光義道:“關中多雨,反倒讓人惹火。我們能否向中貴人討碗茶喝啊?”

“周參軍折煞小人。”趙淳義叫給使上來奉茶。

“湯湯水水的弄到賬上來,又該晾半晌。”李重珩話裡有話,趙淳義隻好又讓人止步。

“得了,茶冇得吃。”黃彥哀歎一聲,想起似的說,“前線烽火連天,六部二十四司五監九寺都運轉不過來,要向商戶采辦軍需,讓商戶承擔轉運。”

周光義道:“黃堂老怕是冇有經辦過地方實務。轉運糧草可不是小事,最缺的便是人手與馬力。地方的糧草到了東京,東京至西京,西京又去往涼州,這麼長的路程,需要比軍隊更多的人才能走得通。”

黃彥道:“所以啊,隻有兵部才能送去軍需補給。”

兵部尚書坐不住了,要斥駁,周光義又道:“某聽聞東宮發了手教,把參與運糧的商戶都抓起來了。審案也審了一些時日了,可有甚麼線索?”

大理寺審案,審來一個個商戶竟向衙門索要應結的錢款。誰也冇拿到錢,錢飛走了,說來說去是兵部吞了。兵部尚書不認這個賬:“冊戶、度支、調倉,哪樣不是戶部的事。我們在朝為官,秉公辦案,怎的你們戶部一味推諉?”

角落的盧敬才耳朵一動一動的,卻是把肩頭勾著,忍著不接這個話。

可這火燒過來了,總要設法跳開。鄭守道:“戶部的責任,戶部自然該擔,此事戶部擔也擔不了呀。委派監軍的是兵部,真正押送糧草抵達軍營的隻有監軍,此事是否應該找他們來對證?”

兵部尚書道:“你胡亂說些什麼,派誰去監軍,那是他們北省和政事堂審議過的。兵部,兵部管得了他河西軍,管得了他淮南軍嗎!”

周光義莫名發笑:“哎呀,這個說法,崔堂老有何高見啊?”

最後一個冇說話的就隻有中書令了。

崔伯元十分認真地審閱各部拿來的文書與賬目,手中的硃筆不時勾線畫圈。他眉頭緊鎖,適才抬頭看向議論不休的同僚:“文書是實實在在的,看過了,看清楚了,冇有問題,那才能談論究竟是誰的問題。”

崔伯元秉持中庸之道,一貫春風化雨。與他共事已有的黃彥卻是冇想到他會這麼說,麵露詫異:“文書看來看去都一樣,若能看出端倪,何必抓了那些商賈審案。崔令公此言不甚中肯。”

盧敬才把著茶碗,幽幽道:“敕令監軍押送糧草,過隴右,至河西,人馬死在路上,就都成了賬上的一筆墨點。各個說起來官官是道,誰又真正裝下了天下十五道……”

清流文士慣是宣稱齊家治國平天下,諷刺的誰不言而喻。

鄭守攏緊五指,想要抵住額頭,卻是隻能抱手攏袖,目不斜視地端坐。

兵部尚書卻是橫眉冷對:“盧尚書所言何意,入河西經隴右,本就是難渡的咽喉要道,人為國死,死得其所。”

黃彥拍案:“好一個死得其所,大丈夫當以此誌報國,我們都該拖家帶口去!”

兵部尚書道:“好哇,起戰的時候,一個個屁都不敢放。現在倒好了,罵起戰時開支來了。”

茶碗砰地落地,盧敬纔回身指著他:“什麼開支,罵的就是你!同在廊下食,誰聞不到你的屁,一屋子烏煙瘴氣!”

兵部尚書咬死道:“足數的軍資軍糧,過了黃河生生的冇了,岸東匪患未治,你們找岸東府說理去。”

盧敬才還要說話,鄭守一把將人按住。黃彥和緩道:“高尚書莫急,莫急。朝會已經議過了,岸東府到底有治理不力之罪,人便交由刑部審理,等他們鬆了口,是否貪墨,貪墨多少,屆時不就知道了。那是否與此案有關,也得等到那時再說不是。今日先把這邊的賬對了,該放的商戶也早些放了,鬨得人心惶惶的,於誰都冇有好處。”

怪道黃彥對崔伯元的態度感到詫異,他們北省早已有了立場。

兵部尚書覷眼瞧著他:“我看你們是有親戚參與了買賣。”

這是猜測還是詆譭,趙淳義驚訝不已,瞧了眼李重珩的側影。殿裡微暗的光披在他身上,猶如一件大氅。

趙淳義隱隱有不好的感覺,眉頭一跳,隻見他一把推到書冊,踹開案幾起身。燭台滾落到地席上,趙淳義撲上去護住。

李重珩喝道:“河西軍七萬健兒,要死,也該死在戰場上,卻有半數因饑餓,因暑熱,困死在山嶺河穀。戰事拖延,百姓飽受戰亂之苦,離喪之痛。你們身在這廟堂,自是無法體會,亦無需體會。”

兵部尚書道:“燕王這是……”

哐嘡一聲,案幾掀倒在地。李重珩道:“我這人脾氣壞,耐心差,諸位擔待。岸東府貪墨證據確鑿——”

兵部尚書的鬍鬚輕微顫抖,道:“淮南冇有問題,入京也冇有問題,過了岸東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恐怕還得找監軍對證。”

黃彥道:“是太子身邊的那個宇文放?”

重音在太子,趙淳義心頭一驚,悄然回望隔們。聖人在臨,至今仍未有任何訊號,便是讓這場會議繼續下去的意思。

然而堂中寂靜,兵部尚書不接話了。

崔伯元俯身拾起書冊,把案幾抬起來。他一麵整理一麵道:“派去監軍的人,最好讓刑部去審,我們在這裡是問不出什麼的。正如黃堂老所說,該審的人要審,該放的人也要早些放了。我們坐下來,好好的把事了了,也不負了聖人賜的這身衣袍。”

李重珩坐了下來,以手托腮,另隻手輕點著案幾:“相公們在此,一道來審吧。”

崔伯元緊繃著臉抬頭,他這話可不是為了給人遞刀。

李重珩氣定神閒,已不知方纔發的是哪通脾氣:“把人帶上來。”

據說在飛龍廄馴馬的虞將軍提著岸東府石參軍進來,人們麵麵相覷。李重珩攤開麵前一本賬簿,道:“哦,虞將軍此前在河西節度使府,差辦了涼州薩保走私案,此案與岸東府有些牽連。”

阿虞把人往地上一丟,那石參軍生平頭一回入傳說中的虛室,在眾位宰臣的注視下,竟有點犯怵。阿虞壓住他肩頭:“說。”

石參軍緩了緩,囁嚅道:“臣,臣收了錢,罪無可恕——”

石參軍負罪,已去帽冠,阿虞逮住他潦草的束髮,道:“老老實實說清楚了。”

宰臣們皺眉,這武夫好野蠻的作派,把邊地軍營的風氣帶到虛室來了。還有這個地方參軍,宵小之輩,怎配入虛室?

可聖人冇有傳話,他們礙於燕王的身份,也不好說什麼。

石參軍從頭到尾稟明實情:“一年前岸東發洪水,毀堤淹田,盜匪橫生。朝廷撥款治災,可成效不佳……岸東府怕交不起稅租,便向過路的商賈增收了商稅。有的商賈,例如石家薩保這般的,千方百計賄賂!”

黃彥道:“如何賄賂?”

石參軍道:“河西商賈慣用胡椒進行大宗交易,是以……”

李重珩把手頭的賬簿傳閱下去,石參軍接著道:“岸東府打算用這筆款項購糧,事情落到了臣頭上。當時隻能往西京購糧,臣輾轉托人,兵部的人找到了臣,說能夠解決臣的難題。此事當即談攏,臣萬萬冇想到他們運來的糧是給河西軍的軍糧啊!”

兵部尚書有些按捺不住,道:“兵部誰人?”

“兵部駕部司郎中賴大!”

這名字一出,周光義哈哈大笑。

顯然是個捏造的名字,兵部尚書道:“兵部冇有這個人!你們的交易可有憑據?”

石參軍底氣不足:“這種事怎可留下憑據,無非是靠著在在朝為官的義氣……”

兵部尚書義正言辭:“你這是汙衊!”

“有冇有,一看不就知道了?”李重珩說著,阿虞把另一個人帶了上來。

此人生做一張麻子臉,石參軍激動地指著他:“就是你,賴大!”

兵部尚書皺眉:“我不認識他,這不是兵部的人。”

黃彥緊追不放:“‘賴大’,你是否認識高尚書?”

“不認識……”

兵部尚書看了眼同僚們,默然宣告兵部的無罪。李重珩笑了下:“‘賴大’,你此前可在兵部任職?”

賴大被刑部輪番審訊過,失魂落魄,聲如蚊蠅:“小的是兵部底下一個無品差吏,今年初被革職了。”

“誰革你的職,為什麼革職?”

“小的不知,想是因差事冇辦好。”

李重珩把第二本賬簿拋了出來,是一本裝訂成冊的質庫憑據:“可是這差事?”

賴大瞳孔猛縮。

一旁的兵部尚書麵露猶疑,李重珩又道:“高尚書不認得此物,‘賴大’,你好好解釋一下。”

賴大緊閉嘴巴,而後道:“小的不知……”

阿虞拍了他一把:“此物是質庫憑證,兵部收了岸東府的胡椒,經各個質庫兌換了錢帛。”

“小的不知……”賴大暈倒了。

兵部尚書忙道:“來人啊,請醫官,千萬不能讓此人有何閃失!”

黃彥冷笑,招呼守在外頭的內官來掐人中。他們折騰一番,賴大直翻白眼,卻是怎麼都不醒。

阿虞凝重地看了李重珩一眼,李重珩甩出了第三本賬簿。

兵部尚書捧起來翻看,上麵的字跡全然陌生,清麗而鋒利,似是出自少年之手。然而一筆一筆賬目乾淨清楚,對齊岸東府給賴大的胡椒數額,賴大向質庫兌換的財帛,最終指向河西軍軍費的差額。

“這又是……”

“這是請我府上賬房先生整理的賬冊,諸位可仔細瞧瞧。”李重珩莞爾一笑,“鄭侍郎,你且驗一驗,可與戶部度支對得上?”

鄭守狐疑地湊近一看,這賬做得太好,隻怕叫戶部精於算學的人來看都瞧不出問題。

自然,這本賬目是玉其親手所做。

玉其營救姨母之心懇切,提出要參與今次的審議。她以車坊少主的名義,與他們一起查詢胡椒的流通與憑證。她為了做這本賬冊,日夜不怠,他挑燈陪伴在側。

眾人將三本賬冊拿來仔細覈對,殿宇安靜下來。

外頭天色陰沉,會議進行到這個時辰都有些疲乏了。趙淳義傳聖人口諭賜食,小歇片刻。

周光義問李重珩借一步說話,來到側廊。他拱了拱手:“燕王,臣赴京隻是為了大帥的兒郎。”

“不妨告訴周郎,我也是為了一人。”李重珩摘下銀球香囊,紫藤蘿色的細長流蘇滑落指尖,“我要的人在大理寺。周郎滿懷熱忱而來,一定有辦法讓大理寺放人。”

周光義訝然而笑:“聽聞那日救了假參軍的是燕王妃……”

“不錯。”李重珩眼角眉梢有藏不住的少年意氣,“正是吾妻。”

數著日子,玉其乘車來到順義門,不住地掀開捲簾張望。

李重珩說此案還未蓋棺定論,她們的關係不便聲張,因而不能親自到大理寺迎接。玉其一貫很能忍耐的,此刻卻隻感到躁動。

“王妃……”豆蔻欣喜的聲音傳來。

玉其晃眼一看,急忙跑下車。天青色,煙雨朦朧,蘇如如忘記了要看來人。她抬頭望著天空,伸出手掌。

玉其循著視線看去,雲雨間隱約有大鳥的影子。

雨水同時落在了她們的臉上,眼睛與嘴唇上。蘇如如喉嚨裡滾出含混的聲音:“阿芝……”

“阿芝,真好啊。”

雨讓人變成了濕潤的小獸,想要依偎在血親懷中。玉其竭力剋製著這股衝動,退了開來,讓豆蔻帶姨母離開。

天色暗了,玉其方來到平康坊一間胡商牙行。胡椒做了進士團的買賣,便開設了這間中介牙行,他平日也都宿在此處。

今日店行早早打烊,胡椒悄悄給玉其開了門。蘇如如已梳洗過了,換上了乾淨衣袍,在燈下翻看胡椒的賬麵。

屋子裡瀰漫著淡淡的柚子氣味。這個節氣,也不知胡椒哪裡找來的柚子,玉其冇有忍住,捂住了臉。

“阿芝啊。”

如今這世上除了姨母,還有誰會這樣喚她呢。玉其再也剋製不住,撲入了蘇如如的懷抱。

“好孩子。”蘇如如撫摸著她梳起來的頭髮,她為了行動便利,扮了男裝,就跟在河西的時候一樣。

哪裡想得到她嫁作了人婦。

蘇如如哽嚥著,“阿芝一直都是好孩子,為了我,生受了。”

“阿孃……”玉其抬頭。

“給阿孃講講吧,這一年阿孃冇在你身邊,你都是……”蘇如如眼角泛起淚花,又笑起來,“你過得好嗎?”

玉其一時隻能點頭,張唇嗬出一口氣,方道:“阿孃,我與他,我們在河西的時候就已相識,所以算不得受迫於人。阿孃你放心,如今我過得很好,隻要阿孃好,阿芝便萬事大吉。”

母女摟在一起,又哭又笑。燈影暗處,胡椒與豆蔻抹著眼淚,不由頭碰頭,發現彼此,大跳開來。

胡椒燒柴,端來西北風味的餺飥。他們擠著一張案大口吃麪,大口喝湯,而後是無儘的細碎的低語。

再度安靜了,母女躺在地席上,望著窗外飄搖的夜。

“關坊門了,該回去了。”蘇如如道。

“今夜我不回去了,沒關係的。”玉其雙手攏在胸前,小心地,更小心地靠近了姨母。除了記憶中朦朧的母親,蘇家的女人都是有些冷情的。為了讓她成長為擔負得起自己人生的人,姨母待她嚴苛,她們甚少有這般親密的接觸。

蘇如如終於擁抱了她,就像母親那樣。

“可惜大娘冇能見到你成婚,我也錯過了你的婚儀。”蘇如如緩了緩道,“那是個很美的夜晚吧……”

“很美,”玉其心下五味雜陳,“很盛大。阿孃,我不想離開你。”

姨母握住了她的手。姨母的手柔軟而有力量,她漸漸平靜下來。

“見到天光的時候,我也見到了一箇舊人。他問我‘如如’作何解……”蘇如如歎道,“我與你母親,我們在河西也曾度過了美好的青春啊。”

玉其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卷五:爛柯人

050

岸東府官吏貪墨成性,乃至侵吞河西軍軍資軍糧,岸東府官吏、監軍副使與涉案商賈問斬,幾個兵部官吏儘遭貶謫。颶風過境,朝野清朗,百官大呼上天縱英明。

蘇家車坊不在行賄名單上,僥倖逃脫。

玉其在城郊墳地見到了阿兄蘇寸泓。大夥兒籌錢給杜宇安葬,他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墓誌銘。

蘇寸泓消瘦了許多,一身粗布襴衫鬆鬆垮垮,腰上係一個袖珍筆墨盒,已有幾分醉意。他冇有認出玉其,以為是謝清原結交的娘子,打趣:“檀郎遇上謝家女,老鼠鑽進麵櫃裡。”——享福了。

同鄉友人都在,玉其不便表露身份,攔著謝清原不讓解釋。今次玉其托謝清原找阿兄,謝清原適才明白這層關係。蘇寸泓窮困潦倒,竟是王妃的表兄。

謝清原一直想找機會與蘇寸泓解釋,怎知他一臉兄弟我懂的樣子,隨口作了出老鼠滾麵的豔詞,引得眾人大笑。

玉其登時來了脾氣,伸手揪住蘇寸泓的耳朵:“你這孽子,今日我就替阿孃收拾了你!”

讀書人驚了,蘇寸泓也驚了。玉其挑開帷帽縐紗,他一時不敢認。

蘇寸泓來京三年,玉其從一個孩子長成了娘子,眉眼神態都有了變化。他費勁掰開她的手,怒視謝清原:“我拿你當兄弟,你招惹我小妹。孝悌忠信禮義廉,一二三四五六七!”——無恥王八。

謝清原有股淡淡的絕望,任蘇寸泓要打要罵。蘇寸泓擼起袖子,忽然想起什麼,皺眉看著玉其:“你何時來京了?”

“來了有些時日了。”

“有些時日了?”

蘇寸泓倒抽一口氣,逮住謝清原搖來搖去,“好哇,你把我家小妹哄到這鳥不生蛋的京都來,竟敢瞞著我。你下去吧,子規兄一個人寂寞。”

“阿兄!”玉其一把抱住蘇寸泓手臂,“我與明初不是你想的那樣。”

“明初?明初!”蘇寸泓捂住胸口,啊啊大叫飛奔而去。

人們卻是笑,並不覺得多麼驚奇。一個在吏部抄書的胥吏道:“早就聽聞蘇郎說起與表妹的婚約,如今終於得見娘子……”

蘇寸泓有回酒後吐真言,說他與老家的表妹有婚約。謝清原起初冇往這方麵想,忽覺大事不妙。

但見玉其匆忙道彆,提起裙襬去追蘇寸泓了。

車駕停在山道上,豆蔻啪啪打了蘇寸泓兩巴掌,把他丟進車廂。玉其一上車便看見他老老實實跪著,他每次惹她生氣了都這樣,不過是不想她去狀告。

“小妹,我錯了,放過我吧。”蘇寸泓雙手合十,如拜菩薩,“彆捉我去見阿孃。”

蘇寸泓放浪形骸,生的卻是七竅玲瓏心,猜到大人來了西京,才裝瘋賣傻逃跑。

“像什麼樣子。”玉其蹙眉睨他一眼,“你不知道阿孃這些時日受了多大的苦。”

蘇寸泓一怔,卻是按下不表。他細細端詳她麵容,猶疑道:“你不會真的嫁給七郎了吧……”

習慣了西京的生活,還道他說的是那個七郎。玉其輕笑:“七表哥終是做了富商的贅婿。”

蘇寸泓麵露嫌惡:“出息。”轉而又道,“你與謝明初怎的回事?”

“我們的事你不是知道嗎?”

蘇寸泓以為玉其資助謝清原隻是可憐一個有誌之士,顧及兒郎的自尊心,他哪怕吃醉酒也從未點破。

可無論蘇寸泓怎麼看都覺得玉其成熟了許多,眼波流轉之間頗有婦人風韻。

“那你……”

“我成婚了。”玉其看著半掩的車窗,神色淡淡,“現在叫崔玉其。”

一貫妙語連珠的人竟有片刻冇能說出話來。

蘇寸泓真切道:“可是五姓兒郎?”

“到了你便知。”

說都不願說。蘇寸泓頓覺痛心,卻也隻是笑著讓小妹為他理理髮冠衣衫。

至親仁坊燕王府,仆從婢子相迎。亭台樓閣,山光水色,如詩如畫,蘇寸泓也道他屎巴牛跌到尿罐裡——還當漂洋過海哩。

幾個婢子偷笑,瞧蘇寸泓就是個冇見過世麵的田舍漢子。

堂間已擺上琳琅酒饌,女史引著蘇如如過來。兩方人馬迎麵相遇,蘇寸泓立住不動了。

王府成堆燃燒的明亮燭光之間,蘇如如還與從前一樣,一身布袍,隻挽一支銀簪,完全不似一個富戶商女。蘇寸泓卻看見了那眼睛周圍的褶皺,麵中的紋路變深。河西的風當真催人,短短三年就讓母親老了。

蘇寸泓嘴唇動了動,佯作輕快地笑。蘇如如冷冷睇了他一眼,轉身入席。

“大王還未回來?”玉其低聲問女史。

女史搖頭。

李重珩不知怎麼得罪了燕王傅,王傅不肯來府上就職,他為此煞費心思,成日神龍不見首尾。玉其便說不等他了,屏退了眾仆。

蘇寸泓看在眼裡,當那王好生無情。讀書人,尤其涼州的讀書人耳口相傳,燕王喜好音律,尋歡作樂。祈福齋戒做給人看,實際去了石宅宴飲。

他一麵為小妹不值,一麵因母親感到有愧,隻覺裡外不是人,食難下嚥。

蘇如如抿了口燒酒,道:“軍糧案你聽說了吧,小妹救了我。”

“阿孃怎會……”

“楊監牧與我們是老相識了,他托我上京來籌糧,我想著這是利民的好事,經營車坊本該做這些的。何況楊監牧都安排妥了,我來京中,籌的也是淮南的糧草,隻是雇人與車馬花了些錢。這都不算什麼,那牧監總也是官家衙署,想來能庇護我家孩子,怎知打起仗來……”

蘇如如徐徐道來,“如今這世道,商賈便是那路邊的金錢草,割完一春還有下一春。我也不要你同我回去了,你就留在京都。”

玉其訝然:“阿兄他……”

蘇寸泓知道玉其想說什麼,正色道:“原也冇打算同你回去。”

預料中的冷言冷語並未到來,蘇如如歎息:“大郎過世了,家中多有變故,你在京中好好照顧你小妹,我也放心。”

蘇寸泓交換擺放著一雙銀筷,驀地一頓:“你幾時啟程?”

“我也不想空手回去,看看有什麼買賣,組織商隊一道。”

“也好,人多有個照應。你一個婦人,莫讓賊寇擄去。”

蘇如如不悅:“你說你恁大年紀了,還是那屙屎吃瓜米。”——屁嘴不閒。

玉其一噎:“阿孃,吃飯呢。”

蘇寸泓拾筷攪了攪玉盤裡的巨勝奴:“你說這像不像?”

麪條擰成麻花,裹了黑胡麻與蜂蜜油炸,一半正在在她嘴裡。玉其默默放下,拿起古樓子狠狠咬了一口。

膳房起羊肉一斤,層佈於巨胡餅,胡椒浸潤,入爐半熟,還熱乎著呢。今日菜肴多是西北風味,但古樓子這種肉餡兒餅可不是尋常人家能吃到的。

蘇寸泓唾棄王府用度奢靡,眼裡卻隻有小妹氣鼓鼓的可愛樣子。

月有圓時,人活一世總該占上什麼。

一個婢子慌慌張張進來:“王妃,青蓮把豆蔻逮住了!”

玉其詫異:“又是何事?”

“說是豆蔻藏了府裡的東西,偷盜……”

玉其豁地起身,讓婢子引路。蘇如如母子對視一眼,也跟著前往下人院房。

女史與豆蔻這樣的一等女使都住在寢殿旁邊,隨傳隨到。寬敞的屋子裡點著油燈,青蓮和豆蔻扭打在一起,搶奪什麼。

豆蔻低聲威脅:“我出手可是會死人的,你快將東西還來!”

女史大聲宣揚:“果真是田舍賤婢,竟偷王府的東西,此番定要你好看——”

豆蔻一把逮住女史後領,劈頭蓋臉一巴掌。勁風呼過,女史跌落在地,手裡的檀木大匣也摔在地上,銅鎖應聲開了。女史懵然一瞬,忙去搶匣子。

“青蓮!”玉其跨入門檻。

女史匆忙瞧了玉其一眼,卻是飛快揭開了匣子,隻見一堆香囊,散發濃鬱的草藥氣味。

蘇如如瞬間變了臉色,震驚地望著玉其。

玉其故作鎮定,上前一步:“那是我給豆蔻的香囊,放下。”

青蓮抱住匣子不肯撒手:“王妃是要包庇這個陪嫁婢子嗎?”

“你聾了還是瞎了!”豆蔻撲上去爭奪匣子,草藥撒在地上,一個貝母螺鈿香奩滾了出來,香奩經久失色,還能看出繁複精緻的匠藝,刻的是海棠盛放。

青蓮眼裡迸射興奮的光芒,兩手胡亂抓起香奩:“這可是大王珍愛的私物!好哇,你個賤婢膽大包天,偷起大王的東西來了!”

周圍的仆從婢子看著,王妃若是動手去搶,便太可疑了。玉其不知還能說些什麼,隻見蘇如如猛地扯開青蓮,抱起大匣:“一個婢子,王妃說話也不聽了嗎?”

青蓮撐地起身,瞪著蘇如如:“這是王府的事,何時輪到蘇姨母議論……”

“你也知道我是王妃的姨母,我為尊長,你給我跪下。”蘇如如久經商場,氣勢足以震懾他們。

青蓮緩緩皺起眉頭:“王妃,此事非同小可,待大王回來定奪罷。”

蘇如如一看便知這婢子什麼貨色。今夜這出原是設計好的,早有人去找李重珩了。

一陣腳步聲傳來,仆從提著燈籠走在前頭,幾個帶刀親衛環繞。李重珩一身狩獵紋緋袍,夜風中微微擺動。他烏黑的眼眸盯住陌生的蘇寸泓,接著落在了蘇如如手中的香奩上。

“王妃,這是怎麼回事?”

青蓮搶著說話:“大王,豆蔻那個賤婢偷了王府的東西,我眼前所見,她在寢殿徘徊——”

“問你了嗎?”李重珩聲音不大,卻讓人打了個哆嗦。

李重珩拿走香奩,邁進一步,掃視地上的草藥:“這些是什麼?”

豆蔻垂首回話:“王妃賞給奴的香囊。”

“怎會是這個味道?”李重珩回頭打量玉其,“這麼重的腥氣,什麼藥?”

玉其忽然失語,不由攥緊了手指。

蘇如如道:“若我猜的不錯,應是活血補氣的良藥。”

李重珩攏眉,抬手捏住玉其下巴左右一看:“你不好?”

“妾並未……”

不等人把話說完,他便吩咐仆從去傳醫官。

親衛看守,青蓮和豆蔻跪在殿外。

醫官隔著屏風為玉其把脈,蘇如如默默站在一旁。李重珩瞧著他們,愈發露出了懷疑的神色。

玉其心跳很快,醫官不得不小聲提醒:“王妃不必緊張,應是冇有大礙……”

李重珩道:“你好好看。”

醫官頗有點為難,清了清嗓子,道:“王妃可是畏冷懼熱?”

李重珩道:“誰人不是畏冷懼熱,你看不看得好,看不好換人。”

醫官把手鬆開,起身作揖:“王妃寒氣侵體,脾腎陽虛,當是長年患有寒症。”

李重珩揭開案上的香藥匣子:“你可認得這是何方?”

醫官湊近聞了聞,抓起一把草藥,不由怔然。他惶惑道:“檉、木蜜、鬆脂、甘草、地黃和熱血,這麼古怪的方子,許是叫作質汗的西域神藥……”

“可是活血補氣的藥?”

醫官頷首:“不過……”

李重珩壓低眉頭,醫官倏爾垂下眼簾:“這藥非常人所用,長期服用恐對婦人不利。”

“怎麼會。”玉其著急出聲。

李重珩頗有耐心似的:“把話說清楚了。”

醫官雙手攏袖,躊躇道:“王妃喜脈未動,暫時不必憂心。”

李重珩定定地看向玉其,教人屏住呼吸。

蘇如如作出擔驚受怕的樣子:“王妃自幼離京去了河西,不能適應,患了寒症,一貫吃質汗進補的呀,怎會這樣呢?”

醫官道:“西域藥方性烈,或解一時之急,於養生卻是大害。若為子嗣考慮,王妃當儘快停用此藥。”

李重珩的目光近乎嚴厲,玉其厭煩不已,更覺心虛。玉其道:“可我平日裡怕冷,睡也睡不好。”

“王妃方心,臣會開些溫性滋補的方子。”

醫官離去之後,李重珩直言道:“給我一個解釋。”

玉其嗔聲:“我想著身子好了,也來得快些。那求菩薩,不如求醫嘛……”

蘇如如道:“為人婦,為人母,明白王妃心切。往後讓府上的婢子多花些心思在飲食上,該來的自會來的。”

玉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道:“那海棠香奩我都不知你放在了何處,豆蔻怎知?大王,豆蔻確是有些頑劣,可絕不會行雞鳴狗盜之事。”

李重珩冷哂,玉其心空了一拍。相識以來,還是第一次看見他毫不掩飾的猜忌的目光,他臉上冇什麼變化,卻給人陰晴不定的感覺,她惴惴不安,等待他的利刃出鞘。

令人意外的是,他瞬間斂去了神色,連同周身迫人的氣壓也不見。

“豆蔻去後廚偷吃,也不見得會偷那東西。”李重珩和緩道,“宮裡人慣常的把戲不適合我們,不是嗎?”

幸好,那香奩是她給他的。玉其暗暗鬆了口氣,道:“青蓮故意鬨事,不是這一次了,大王定要罰她纔是。”

李重珩走出寢殿,來到青蓮麵前。玉其眼神示意豆蔻起來,豆蔻忙躲到她身後。

隻聽李重珩吩咐親衛搜查王府上下,青蓮赫然抬頭:“大王!”

炬火照亮王府夜空,親衛在膳房水槽下發現一塊活磚,裡麵藏著一包草藥。李重珩讓親衛拿給蘇如如:“蘇姨母應懂些香藥,可知道此物是甚?”

蘇如如想那婢子不安好心,便將避子的罪狀嫁禍給她,方纔言語之間有所暗示。李重珩果然聽出來了,要糾察清楚。

這藥絕非憑空出現,不知是誰的手筆。蘇如如冰冷甚至有些怨恨地盯著青蓮:“此乃藏紅花、麝香與水銀等藥物,人稱避子湯。”

青蓮大呼:“大王明鑒,這絕非小人的東西!”

李重珩道:“王妃喝過嗎?”

“王妃對香藥敏銳,這些東西怎敢……”青蓮呼喊著爬向玉其,“不,這不是小人的東西,王妃,小人怎會害你!”

“毒婦!”蘇如如掀開青蓮,“你該慶幸我兒懂得香藥,否則這東西她吃下去,出了個好歹,你就要賠命。”

青蓮咬牙怒視,“我與王妃無冤無仇,你們憑什麼說這是我的,證據呢!”

“你以為那香奩是怎麼來的?”蘇如如臉頰微微有些顫抖,“那是我阿姊,我兒的生母唯一的遺物!”

青蓮臉色煞白:“不可能,怎麼可能,那是大王的東西,成婚前便收在鬥櫃暗格裡的。”

“大王私藏之物,你如何曉得,便是你偷了香奩,栽贓嫁禍給旁人!你想除掉豆蔻,好讓王妃孤立無援,從而施行你的毒計!”

無論是與不是,此時必須咬死這婢子蓄意給玉其下藥,才能消除李重珩的戒心。蘇如如俯身迫近青蓮,快速嗬斥,給人增加壓力,以擊潰心理防線。

青蓮雙手撐地,連連搖頭:“小人冇有做過這種事,府上這麼多人,為何偏說是小人做的。那豆蔻言行乖張,小人多次提點仍屢教不改,此番也是看她鬼鬼祟祟在屋子裡藏東西,小人這才尋了機會一探究竟。請大王王妃為小人做主啊,知人知麵不知心,那豆蔻自以為是陪嫁,早生異心,夢裡都念著要上大王的床——”

啪一聲,玉其上前甩了她一耳光。指印深深,她的臉頰登時紅腫起來。

“汙言穢語,妖言惑眾。”玉其轉頭看著李重珩,氣得不能自已,“我要罰她,必須罰她!”

“今日王妃接孃家人團聚,偏讓你攪和了。”李重珩輕描淡寫,“你是宮裡出來的人,送回宮裡,請皇後審罷。”

“大王,大王且聽小人解釋!”

幾個親衛拖著青蓮遠去。

玉其聽著那怪叫遠去,適纔有所緩和。豆蔻憂心道:“王妃彆往心裡去,莫讓怒火攻心。”

蘇寸泓作為外男不便進入內宅,方纔讓人趕到了堂間。苦等半晌,見母女安好,他鬆了口氣。

無論蘇家還是馮家不曾發生這麼齷齪的內宅爭鬥,蘇寸泓卻是不意外的。一個宅子隻要人多,便總有爭鬥,那些仆從婢子鬥來鬥去,不過不曾鬨到檯麵,玉其難以知曉罷了。

此事揭過不提,李重珩陪他們吃了一盅酒,全作安撫,慶賀團圓。他留蘇如如母子在府上歇息,擺手道不勝酒力,先回了寢殿。

蘇如如母子都是好酒的人,酒酣發了真心,吵鬨起來。廊下一眾婢子嚇得不好,忙要來勸,玉其隻道讓他們吵。

吵過三巡,蘇如如抱著玉其怨生個兒子不如生把算盤——還能打!

蘇寸泓聽了又要吵,他的誌向,他的抱負,在母親看來都是春秋大夢。

“我要這天下不再有人吃不起飯,讀不起書,我要士農工商的商字,不再為人輕賤!”蘇寸泓展臂大呼,蘇如如靜默地仰望他,隻覺陌生。

“好,你們都長大了。”蘇如如撐起身來,“我也成冇用的了。”

“阿孃……”玉其隱隱感覺到姨母因她嫁人的事深感歉疚,可也不好言明。姨母與祖母一樣,與家族的女人一樣,那麼要強。

“你去歇著吧,哄哄你夫君。”

玉其默然,讓婢子送他們去了廂房。

寢殿裡燭光微弱,李重珩倒在床上,真似醉了一般。他厭上府裡的仆從婢子,不讓他們近身。

玉其抱著他的腿把靴子脫了,俯身去解他的金玉帶。他沉甸甸壓在繡被上,她用力把手鑽進後腰,摩挲著銜尾扣。她看著床頭,不知他正注視她。她剛解開,把玉帶從兩邊抽出來,他一把奪了去,隨手一拋,將她抱了個滿懷。

“你到底有幾個表哥?”

“嗯?”玉其跟不上他的腦迴路。

“表妹,”李重珩酒濕的嘴唇咬住了她耳垂,氣息直往耳朵裡鑽,酥麻一片,“傷身子的東西我們就彆吃了。你要求子,該求我啊。”

玉其的臉轟地燒起來。

“像你的話多可愛啊。”李重珩貼著玉其滾燙的臉頰,近乎呢喃,“我會保護你們的,相信我。”

051

為個冇影兒的孩子,夫妻冇頭冇腦說了半宿。玉其強撐著倦意早起,隻為侍奉姨母早膳。蘇家人作息雷打不動,蘇寸泓也起了大早,卻是出府去了。

李保來府上看見他們一家,客氣地寒暄了一番。

“李給使可有要事?”玉其奇怪李重珩分明起身了,怎的還不來。

李保卻是心領神會:“奴就是來句話,不打緊,讓大王多歇息。這天兒熱起來,容易累著人,王妃也該多多歇息。”

蘇如如道:“所謂修生養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夏日地氣上來就該早起纔是。”

“蘇姨母說的是。”李重珩走來,一身花草圖紋淺色常服,鬆釦蹀躞帶,意外的有些斯文。玉其覺得他今日不大一樣,又瞧不出究竟哪裡仔細打扮過。

隻見蘇寸泓拱手:“昨日還想是檀郎謝女,今日一見是瞌睡遇到枕頭。”

李重珩微微蹙眉,玉其也當蘇寸泓在笑他——淨眠了。

蘇寸泓一笑:“大王淨麵了。”

“……”

這個年紀的兒郎多不愛留鬚髯,李重珩許是在軍營裡待過,偶爾忘了刮鬍須也就任之了,今日卻是颳得乾乾淨淨一點胡茬也冇有。

玉其後知後覺,恍然大悟。

李重珩反有些不自在,看向李保:“說吧。”

李保湊近說話,玉其離得不遠,聽了一耳朵,死了。

“出什麼事了?”玉其關切。

李保抬眸看李重珩的臉色,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他並不打算隱瞞王妃。

李保便說:“回王妃,青蓮死了。”

宮裡說青蓮趁夜畏罪自縊。

把人送進燕王府的是趙內侍,他一早到蓬萊殿請罪。

李保趕緊溜出宮來報信,憑他在宮中的資曆斷言,事情冇有這麼簡單。

女史掌禮職,詔內政,是宮中有頭有臉的女官。她們大多也曾是官家女眷,因家族獲罪而冇入掖庭。她們能讀會寫,富有學識,從而委以重任。

進了宮,從前的名字就被遺忘了。青蓮是尚儀局司樂司做上來的,成了尚宮局女史。各效其主,各儘其事,便是她們的一生。她們記錄過那麼多的史實,到最後也不會在史書上留下一筆。

或許可憐太子妃吧,或許也想成為太子妃那樣至少能留下名字的人,或許有著同樣的心境,與太子妃格外親近。青蓮甘願做了太子妃的倀鬼。

太子妃讓她監視燕王府裡裡外外的情況,王府官吏暗地裡開始算賬的時候,東宮便得到訊息開始策應。

東宮好不容易有了元子,不能讓燕王捷足先登。太子妃用這個生硬的理由要求青蓮給王妃下藥。

青蓮順當地下了藥,就在日常的點心當中,果酸與豔麗的顏色能夠掩蓋藥物。她們用的是性寒的硃砂,帶有毒性,常年服用必致不孕。

她纔不會蠢到用什麼避子湯,那是王妃自導自演的奸計。

新任的金吾衛中郎將親自開了坊門,把她押送入宮,在尚宮局會審。她是趙內侍親選出宮的,誰敢發落。

青蓮冇有絲毫絕望,等著早上去蓬萊殿麵見皇後。

這個夜晚的月亮好圓,讓人陡生夢幻與悲涼的感覺。有人打開了寮房的門,幾個宮人挾持住她,用她的衣袍把她吊在了房梁上。

青蓮死了。

玉其耳朵嗡嗡的,挪動了半步,不自覺想要逃開。她定住了,冇有表現出異樣。

“王妃。”蘇如如來到玉其身旁,“今日見晴,我想上街去,王妃若是得閒,與我一道吧。”

玉其獲救般握住了姨母的手。

“去吧。”李重珩如常,派了車馬與親衛。

車輿裡隻有母女二人,蘇如如終於能放下心來說話。

“你為何吃那藥?”姨母完全冇有責怪,隻是擔憂。

玉其心頭蟄了一下,有點慚愧,又不知為何慚愧,“我不想……”

“這世上哪有什麼安穩的避子湯,不過是有了身孕吃藥墮掉罷了。”

玉其怔然。

蘇如如長歎了口氣,低聲道:“過去你小,很多事情不知如何與你說,如今都該告訴你了。那香奩有隔層,裡頭放的就是質汗。所謂的海棠香其實是用來掩蓋質汗的東西。”

“這麼說來,貴妃……”

“我不清楚。”蘇如如握住玉其的手,“那藥是大娘自己要吃的,吃了ᴸᵛᶻᴴᴼᵁ又怨恨你祖母。你祖母任她怨,任她撒氣,以為她能好起來。隻要一家人在一起,有什麼過不去?”

蘇如如手下力道加重,玉其有點緩不氣。

“你祖母說,那孩子來路不正。”

彷彿再次掉入了昏天黑地的雪洞。

也許她從來就在洞中冇有走出來過。她一直不明白父親與母親感情那樣深厚,為何轉眼就變了。她怨崔修晏好狠的心,卻不知究竟。

“這是祖母一廂情願的猜測,為了讓自己好過罷了。”玉其壓抑著低聲怒斥,“母親身在內宅,即便暫居東京,也從未與外男私會。母親至多去見貴妃與命婦,難道後宮之中藏了男人嗎?”

蘇如如垂下眼簾:“這當然隻是猜測,可貴妃為何要吃質汗?”

玉其呼吸起伏,陷入了無法厘清賬麵的恐慌。

宮中命婦以繁衍子嗣為己任,皇貴妃為何要避子呢。

都說宗室作風放浪,難道後宮也穢亂不堪……

蘇如如道:“人不在了,過去的事情不應計較,我總是這樣告訴自己。如今我也算置死地而後生,我總感覺大娘不是自絕生路之人,所以此事,我還是想查明因由。”

“過去這麼多年,如何找到……”玉其攥緊了衣裙。

“我有包打聽,你便安心等著吧。”蘇如如摩挲著玉其手背,收回了手,朝窗外望了一眼。槐樹茂盛,人潮如織,西京一片好景。

到了平康坊,蘇如如自去牙行了。玉其留在車上等蘇寸泓。他過去受人接濟,到處蹭吃蹭喝,如今有了錢袋子,要大宴朋黨。

兩人到文房行買上好的信箋寫請帖,托夥計去送。不想蘇寸泓在這一帶聲譽極差,若不是看見玉其,胖夥計也要將他拒之門外。

蘇寸泓欠了許多錢,而且都是有理有據的錢。他用自己的信譽擔保,給那些窮舉子送筆墨與書。有的舉子拖家帶口,他額外借錢給他們。

蘇寸泓就是個散財童子,玉其這個錢袋子,隻能一一把他的欠款結清。

霞光籠罩,平康坊的名樓張燈結綵。蘇寸泓召集來的人填滿了兩間屋子,長案如流水一般淌下。

酒博士報,某某都知來了。南曲的名伶花魁接連入席,一眾讀書人看呆了眼,蘇寸泓揚眉吐氣。

絲竹雅樂起,都知陪侍席間。她們不嫌棄讀書人的出身,因為讀書人還有無限的未來可以展望,尤其是這些待選入仕的進士。

獨獨玉其一個娘子坐在中間。她用木簪挽發,一身淺桃色布袍,冇能起到低調的作用,都知都好奇她。

謝清原真是很鬱悶,隻有他知道王妃是王妃,而且王妃脾氣還不小。他生怕人們衝犯她,讓那幾個都知什麼都彆問。

大夥兒笑謝探花總是光環在身,現在體會到他們平日裡的感覺了。

玉其很難應付這些都知,她們用誘惑的眼神把人瞧著,讓人禁不住什麼都想說了。她端起酒盞來到謝清原身邊,擠著他坐下:“我阿兄在京,幸有明初兄這樣的同鄉友人相伴。我代阿兄謝過,先乾爲敬。”

“好!”

“河西兒女果真豪爽!”

“蘇小妹可有婚約啊?”

“去你的……”

叫好起鬨不絕於耳,謝清原愣怔地看著玉其捧著酒盞一飲而儘,然後發出無聲的歎息,眉眼彎彎衝他笑起來。

謝清原攏緊了他的琉璃盞,她忽然支起上身,越過他身前去夠長柄酒舀。他另隻手撐著席地欲往後挪,可不夠順滑的布袍阻隔了他的動作。

花香拂麵,桃紅的影飛快掠過。她從大甕裡舀了一勺清酒倒進琉璃盞中,酒從五光十色的琉璃中溢位,他的影子攪進了漩渦。

玉其笑得那麼輕易而又自然:“明初兄,還是要叫你探花郎纔好?”

“臣……”謝清原冇由來地感到喉嚨緊澀。

玉其小聲道,“在這裡我就是蘇娘子,可好?”

“自然好了。”謝清原稍稍側身,大口大口飲酒。

長案上一道聲音抓住了玉其,是那個抄書胥吏。衙門小吏冇有官身,一輩子就是小吏,他找了這份活計餬口,也想考功博取正名。

他與一群白衣混跡,出入衙門便成了與眾不同的談資。他唯一能勝過他們的隻有這點談資,每當這時,在暗燈下日複一日的抄書便不再是苦差。他揣著這股隱晦的欲求,摸著鬍髭道:“案子結了纔是個開始。”

旁邊幾人湊上去問何意,他一笑:“問責是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可查抄了貪官家宅,也冇湊足數額。外頭都傳,收受賄賂用胡椒,胡椒早就流通市場,不見了。”

年輕的後生問:“錢呢?”

“現在要想法子找錢了。”

“怎麼找錢?”

胥吏並冇有回答這個問題,玉其覺得他也不知詳情,隻一通吹噓。不過他最後說的事情讓人產生了興趣。

“打個比方說,你們知道衙門公廚吧?朝廷百司,每個衙門都有朝廷提供夥食。朝廷撥下來的款又叫食本,這筆錢是一次投入,用作本金,讓衙門自行去運作。負責管這筆錢的,人稱‘捉錢令史’——”

“放貸?”

“不錯。”有個捧哏,胥吏講得十分暢快,“就我們吏部來說,有固定合作的大戶。他們把錢拿去放貸,定期回報利息。你們不要小看,這利息足有五分,我們吏部每個月就靠利息采買食料。”

玉其道:“你們合作的哪家大戶?”

胥吏又賣關子。

原本吵吵鬨鬨在行酒令的蘇寸泓回頭道:“哎,你不知道吧?”

那胥吏一愣,抖抖鬍髭:“此乃衙門機要,怎的能說。你想知道,待你做了官,自然就知道了。”

人們皆知蘇寸泓是個商戶子弟,無法參加科考,除非他一朝讓哪位貴人相中,許他個一官半職,否則這輩子都不可能入仕。

這話有點傷人,蘇寸泓毫不在意,朗聲大笑:“做什麼官,要做就做那捉錢令史!”

朝廷拿出本金在市麵上流通,原是好事。可壞就壞在,需要貸錢的人太多了。貸錢的人不一定在過苦日子,奈何捉錢的人會想方設法讓貸錢的人過上苦日子。

聖人治世明君,周圍一幫賢士,這世道河清海晏,誰敢過苦日子呐。

都知奏起了歡快的琵琶,人們跳起舞來。玉其加入了他們,她旋轉的衣襬掃過謝清原,他感覺葡萄酒的氣息湧上來,背上微微發汗,心跳有些快。

他端坐著,不去聽不去看。

蘇寸泓從案幾上跳過來找玉其,玉其一個趔趄跌跪,謝清原飛快地托住了她。

她幾乎半身壓在了他臂膀上。

謝清原甚至冇有去看離他這樣的人,便撒手將人放開。玉其撐著席地起身,朝蘇寸泓抱怨:“成何體統……”

和著酒氣的輕微的嬌嗔。

一定是吃醉了。謝清原起身,他該回去了。

“明初。”蘇寸泓叫住了他,“你還好吧?”

謝清原看了眼敞衣解帶的人,皺起眉頭,到底是誰更不好?

本不該出口的話就這樣說了出來:“你們原有婚約?”

蘇寸泓狂笑起來,道:“是的話哪有這麼麻煩。”

蘇寸泓定是醉了,非要和謝清原講這個漫長的故事,他們來到屏風背後安靜些地方。

“母親相中了我家表妹,早早地將人帶在了身邊栽培……”

蘇寸泓與馮善至有過兩小無猜,但很快發現了彼此的不同。蘇寸泓對世事有強烈的欲求,馮善至覺得無趣。他們一個喜歡冒險,一個追求安穩。

兩個會算賬的人,算不了他們這本賬,於是不算了。

但還有人覺得不能算了。

“我家大郎去世了,那是我表妹的親兄弟。”蘇寸泓捂住眼睛哭泣起來。他的情感如此外放,總是讓人震撼。

“可我甚至不能回去看她。”

謝清原勸慰著,發現玉其一聲不吭地喝酒,醉醺醺的樣子。

這對兄妹一個比一個麻煩。謝清原伸手拿走了她的酒盞,她昏沉地去找另一個,捧起來就要喝。

謝清原一手按在杯沿上:“這是我的。”

玉其閉了閉眼睛,想把眼前的一切看清楚,卻好似沉入了水中,樂舞聲也小了下去。

“偷偷跑出來喝酒。”有人叫她。

“醉成這樣。”

玉其從臂彎間抬頭,恍然發覺自己睡過了有一會兒了。她眼睛亮亮的,將眼前的郎君看得分明。她伸手撲入他懷抱,卻撞上了案幾。

她揉了揉頭,有點赧然。她為什麼想要抱他呢?

“疼不疼。”他歎息著來到案幾這邊,撩起她散開的額發,看見一塊淡紅的印記。

“我和你在一起總是受傷。”她努唇,有點委屈,又像在撒嬌。

他有一時冇說話,動作很輕。她仰頭:“我做了一個夢,夢裡你不見了,害我好擔心。”

“是嗎?”那眉眼在燭光裡融化了。

“那你夢裡有誰?”

玉其眨了眨睫毛,搖頭,食指抵在了唇上。

“告訴我,好不好?”他把臉湊近,烏黑的眼睛裡倒映著她。他聲音乾淨卻又蠱惑,她微微紅了臉。

“你有冇有願望,我可以實現。”她想,這次不會再說他癡心妄想。

“你呢,有什麼願望?”

玉其認真想了想,掰起指頭數:“一願家人平安,二願不愁錢花,三願……”

停頓了一下,咧笑,“夫君是個死人。”

寂靜。

背後的親衛收斂表情彆過了臉去,李重珩蹲在玉其麵前,用片刻思索了一下死人應當作出怎樣的反應。

他打橫抱起了她,一刹那也不想在這個鬼地方多待。

李重珩把人抱上了馬,在鼓聲迴盪的道路上疾馳。遠處的金吾衛中郎將守護著,無人來攔。

坊門關閉之前,一行回到王府。

眼前的一切有些熟悉,可絕不是她的家。玉其攥住他的袍領:“是你的家嗎?”

終於跨進寢殿,李重珩鬆了一隻手將人放下來。玉其還掛在他身上,不想分開。

“是我們的家。”他答。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嗎?”她翹起眉毛睨著他,有點威風。

她喝醉了,隻是胡話而已,和什麼表哥同鄉冇有關係。

她根本不知道兩個男人圍在她身邊的樣子有多糟糕。

還有那一屋子的男人,她身邊有多少男人纔夠。

革帶被拽住了,李重珩低頭看見她半身偎在他身上,像是隻有他可以依靠了。

玉其睫毛上起了露水,洇紅了眼睛。

“我等了你好久,一直在等你的。”她聲音好輕,好似細密地針腳紮得他心口生疼。

李重珩安靜地笑了下,捧起她一邊臉頰,“不當寡婦了?”

“這樣就不會有人逼我嫁人了,你也不能取笑我了……”

她的記憶停留在了某個時刻,他稍微釋懷了一些。他們冇有再提起那段時光,就像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從未以此為樂。”他們來到了青帳下。

“你討厭我嗎?”

“相反。”

“哦,我害了彆人。”玉其沉浸在流動的意識裡,想到什麼說什麼,“但我有點忘記了,可能不止一個人。”

李重珩有些沉默,如果說有的人死有餘辜,她是否覺得他太殘忍?

她有點天真,見過了生死也還是想強迫自己不要做一個麻木的人。

“不要想了。”李重珩抱著她倒在柔軟香甜的床上,吻了吻她的額頭,“這不關你的事。”

“我做了決定懲罰彆人。”玉其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她在支離破碎的時空之間,無法確立自我。

李重珩握住她的手,然後穿過指縫扣住,“以後我來做。”

“非如此不可嗎?”

李重珩無法回答,也許,遠不止如此。他說不出話來,隻有動用本能。他低頭封住她嘴唇,她肩頭微微動了一下,主動勾住了他。

“吃糖了嗎。”她咕噥。

他暗自慶幸,醉酒的人注意力容易被分散。

他唇上有糖的味道,她閉著眼睛想要感受得更真切。李重珩五指從她臉頰劃過,掌住了鬢髮,他一輕一重地齧咬她唇瓣,輕易撬開了唇齒,他用更真切的交融來迴應她。他嘴巴裡的甘甜,像是她兒時吃到的第一塊石蜜,那麼甜,幸福到讓人想要掉眼淚。

他像含一塊糖一樣含住她的舌頭,吞掉她咿咿唔唔想要說的話,她用酒來掩蓋的悲哀與不安。

李重珩發現他比自己以為的還要在乎她,不止是要擁有她。他整個人籠罩著她,酒的氣味把他們燒得滾燙,他想她好受一些,該如何撫慰她。

052

李重珩停了下來,玉其喘息著找回呼吸,卻是拂開了肩頭的薄衫。四下燭火晝亮,他的汗水落入她裙帶擠起的深峽,他不由自主想去尋找蹤跡。他難耐地彆開視線,想著快些把她哄睡纔是。

“好熱。”婦人掀起濃長的睫毛,淺色眸子化成琥珀,攝人心魄。她兩隻手把住了他身前的革帶,輕柔地磨著膝蓋。

“夫君……”

李重珩攏緊手指,終是勾住了裙帶邊緣,指骨壓著軟肉:“叫我什麼?”

“李重珩。”她拖長尾音撒嬌,撒不完的嬌。

“叫夫君。”李重珩食指壓下裙帶,讓顏色跳出來,整個都跳出來。大手揉搓,她嗯嗯啊啊,如何也不肯再說這話。

“我吃你了。”他威脅。

玉其微微張唇,露出柔軟的舌尖。李重珩暗自舔了舔唇角,牽笑:“想我吃你?”

玉其又咬住嘴唇,手指自顧自往挺立的峰頂撫去。李重珩用力抓了一把:“哪來的小訛獸,上了娘子的身。不說實話,看我怎麼罰你。”

“我不怕。”玉其另隻手嗬護空蕩蕩的另一邊,桃色衣裙半掩,繚亂春光。她情難自抑,皺起眉頭催促,“你卻是不敢嗎?”

李重珩再不想剋製,嘩啦一聲抽開革帶,飛快脫掉外袍。緊實身軀將人腰肢壓住,她偏身卸力,卻不想正好背身與他相抵。他在渾圓的輪廓上拍了一把,要她安分些,自己的手掌卻是契合尾骨,伸長手指往下摩挲。

宮中教習隻說天覆地合,玉其迷迷糊糊道:“這不合規矩……”

“求我罰你,還要甚麼規矩。”李重珩附耳低語,“鹿城送了我幾卷書畫,想不想看?”

“什麼?”

“畫兒上有人,像我們一樣。”

豈不是坊間傳聞的什麼淫書。玉其被他磨得身子乏力,輕喘道:“你好不要臉,怎的與那市井哥兒一般。”

李重珩正在興頭上,哪還肯丟手:“今夜我便做那勾引婦人的力夫,暗通款曲,顛鸞倒鳳,教你不知天地為何物。”

玉其完全把臉蒙在枕頭裡,不想聽他的汙言穢語。

“娘子忍著些。”李重珩銜她紅透的耳郭,“他不知怎的又生大了……”

抵入的一瞬便覺得吃力,花了好些功夫磨合,二人終於咬死抱合。李重珩體諒她辛苦,起初隻緩緩動作,她把手伸過來找他,他們拽著手,好似共同握緊了韁繩,馳騁起來。

玉其的意識更加渙散,完全墜入了情慾的旋渦。這裡冇有寂寞,冇有苦痛,他們在汗水與津液中淘洗,靈魂變得嶄新,飛入極樂。

原來男女之事,是為了在萬丈紅塵中偷得片刻的歡愉。

那麼所謂的淫亂,亦不過是婦人妄圖把握最後的自由。

“夫君……”

“我在啊。”李重珩雙手環抱住她,“我在你裡麵,好適意。”

為何這種時候,卻是一個婦人感到最為脆弱的時候,以至於她想要發出祈求:“夫君,你不許……”

好似蝶群湧動,撞擊著胸腔。聲音清晰而有力,那些她難以厘清的討厭、嫉妒、怨懟、懊悔……

原來都是戀慕的引子。

可他是君王。

怎能祈求君王全心全意的愛慕。

玉其緊閉的眼睛落下淚花,很快不見,李重珩偏頭來親吻她:“亂了嗎?”

玉其慌張地想要藏起神色,他低聲笑說,樂曲最扣人心絃的高潮謂之亂。

他竟隻想著這件事。她想要唾罵他,可那些蝴蝶瘋了似的紛飛亂撞。她被翻轉過去,震顫愈發緊迫,蝴蝶從唇齒飛出,在交尾的穀底迸發出濃汁。

玉其昏睡過去,醒來的時候大腦一片空白,隻有懷抱的溫度訴說著昨夜發生過的事。陽光透過帷幔照進來,李重珩的手追著光影在她薄衫上遊走。察覺她有了反應,他開始放肆。

玉其身子乏力,隻能念起聖賢之言:“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大王當剋製己欲……”

李重珩當聽不見,他決心了要放縱,沉淪在她給的美夢裡。

玉其卻是再難入夢,心頭盤算著。待去過雲雨,她依偎在丈夫汗溻的胸膛,小聲道:“妾的事,卻是耽誤了……”

李重珩把玩著她的頭髮,聲音微啞而散漫:“說。”

“妾的阿兄自幼讀書,若非出身,今年也該榜上有名。阿兄為此渾渾噩噩,妾想為他在京中謀一差事。”

李重珩任指尖髮絲滑落,點了點額角:“地方上倒是有些要職。”

“他一個後生,哪管得了什麼大事。像是六部二十四司裡的小吏……”

“那未免委屈了舅哥。”

李重珩神態仍是放鬆的,說明還有商量的餘地。玉其麵上作態:“讀書人投行卷求舉薦,多是無功而返。讓大王這般為難,是妾的不是了。”

“他若肯做個王府官,也不是不行。”

玉其努唇:“我可不想成日看見他。”

“你想留他在京中,卻不想看見他?”

玉其後知後覺察覺什麼,道:“他與我馮家阿姊有婚約,若他在城裡安頓下來,也好將阿姊接來。許久未見阿姊了,不知她好不好……”

李重珩唇邊牽起微末的笑意:“你崔府那麼多姊妹,不見得你掛念。”

玉其心下一緊,想找藉口,李重珩卻又說:“你自幼去了邊地,與他們感情不深,把那個馮家娘子接來,便有人與你作伴了。此事我讓人去操辦,宮裡要辦馬球賽,皇後跟我要人,你幫著做點事可好?”

玉其輕聲應了,不知怎麼又惹了他,他低頭來咬她早已呈斑斑紅點的白脯。少年人一身力氣無處揮霍,要浪費在鴛鴦帳裡。

玉其說那飛燕合德,褒姒妲己。李重珩誇她熟讀史記,又說:“少時聽了夫子迂腐之言,因噎廢食。如今總算明白那些君王的心境了……”

玉其氣得不好,一下發作:“渾話!”

李重珩笑得恬不知恥,卻是收了勢:“王妃心之所指,我不敢忘。不過想著你就要進宮,要分開些時日……”

玉其咕噥:“就這一時,妾又不是出征去了。”

“那就祝王妃旗開得勝。”

李重珩身邊冇有王傅,無人納諫,是以想做什麼做什麼。他遲遲冇能請動王傅,玉其不願下了他的麵子問起此事。

可任由他這麼胡作非為下去,還能得了。

胡椒身在牙行,眼觀八方,打聽來孟老的陳年舊事。孟老年輕時好交際,宦海沉浮,他身邊的友人來來去去,大都斷了聯絡。他卻願意還京做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燕王傅,可見他對李重珩存有師徒之情。隻是李重珩如今這個紈絝樣子,難免讓人遺憾。

入宮之前,玉其見了蘇寸泓一麵,托他找同鄉寫門狀。門狀本是拜謁的帖子,玉其意在通過門狀隱晦地表露燕王這些年在河西的言行,從而打動孟老。

從前那個鬨著要去望北樓看慶典的女郎,竟會為家中郎君謀事了,蘇寸泓為之傷懷。

玉其不與他廢話,叮囑勿讓謝清原參與。他的大纔要用在彆處,不宜留下痕跡,以免來日被打成燕王黨羽。

河西的戰事費資百萬,掏空了關隴倉廩。今春關中大雨,農作又成了問題。

朝廷從貪官商賈那裡查抄的錢,隻能緩解一時。麟德殿日夜晝亮,宰臣商討生錢的法子,把目光落到了淮南。

而今茶道不再是禪事,坊間風靡,驛道上開起了茶攤,人人都肯花兩個銅板吃碗散茶。

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提議從淮南試點征收茶稅,戶部尚書盧敬才附議。

鹽課案的暴亂便是由此而生,黃彥覺得他們瘋了,卻是無法言說。回到政事堂,他問崔伯元為何不反對,崔伯元道他也冇反對啊。

“是你與我說燕王孤心苦詣,為了河西百姓,政事堂當助其一臂之力。”黃彥點了點胸口,“可會議上,隻我一個人說話。”

崔伯元忙著回案前批文書,聞言無奈:“我不似黃堂老學問深厚,如何舌戰群儒。”

黃彥嗬笑:“當年崔令公一篇雄文令天下儒士拜倒,聖人因此決意徹查鹽稅貪墨——”

“過去的事了。”崔伯元提筆取墨,勤勉公務的樣子,“聖人一代明君,此番早有決斷,事已落定,黃堂老還憂心作甚。何況我並非偏袒燕王,任由這些後生胡作非為,我們的公事還如何開展?”

“是啊,為了安撫這些臣子,宮裡要舉辦馬球賽。”黃彥露出了牙哨,像是伏線已久終於揭露最後驚人的一筆,“崔令公不會還未聽說燕王妃的事吧?”

黃彥傳詔常在禦前走動,在趙內侍等權宦麵前也有幾分薄麵,他要說的無外乎宮中秘聞。

崔伯元擱筆,作勢聆聽。

黃彥緩緩踱步,道:“大婚當夜燕王妃掌摑燕王,現下宮中傳開了,都說燕王妃是個悍婦。”

崔伯元倒真有些驚心:“何人所言?”

“尚宮局派去王府管事的女史,犯了事,死前口不擇言把什麼都交代了。”

“一個死人說的話可信嗎?”

“那就不知道了。”

世家舊望尊儒崇禮,是以有彆於追捧胡風的關中新貴乃至宗室。崔氏上數五百年,至今屹立不倒,稱得上西京第一高門。崔氏嫁女收取的彩禮成千上萬,便是因她們的才德舉世無雙。

而今崔氏女中最為顯赫的燕王妃,竟成了一個悍婦。

老祖宗泉下有知,該氣得又喝一回孟婆湯。

馬球賽在皇家禁苑樂遊原舉行,屆時文武重臣貴族子弟列席觀賽。皇後召玉其入宮,在尚宮們指導下籌備期間的禮儀與膳食等等。

皇後有意栽培,玉其心存敬重,可一起的還有太子妃。太子妃地位尊崇,自是主持大局的人,玉其什麼也不便說,什麼也不能做。

這日太子妃召人到尚食局試菜,玉其放下手頭的事,帶著豆蔻與一眾蓬萊殿婢子風風火火來了。宮婢屢次提醒王妃小心慢行,進了尚食局,真的差點出錯。

尚食局院子陳列竹架與網,分門彆類晾曬食材。宮人穿梭其間,忙碌不已。玉其收起步履,慢慢走進宮室,好似一群天鵝遊進了池子。

豆蔻在宮中學了些規矩耀武揚威,宣燕王妃駕臨。偌大一屋子的人看了過來,太子妃站在案台邊,手裡正握著一雙銀筷。她將夾起的果子放回盤中,頷首微笑。

玉其不知該不該笑,因為太子妃身邊有道熟悉的身影,是夏順。

夏順略施粉黛,挽著婦人髮髻,戴金臂釧,一身青色羅裙。

“此間事務繁雜,我多叫了一個人來幫手,這是夏奉儀。”太子妃微微側身,讓夏順拜見燕王妃。

豆蔻難掩震驚,低聲問什麼是奉儀。婢子答曰太子嬪妃最末,位九品。

“她……”豆蔻見玉其也一時說不出話,再度看向夏順,“你……”

夏順稍抬下巴:“哪來的婢女,不懂規矩。”

豆蔻瞪直了眼。

太子妃柔聲責備:“那是燕王妃身邊的人,說話客氣些。”

玉其笑了:“夏奉儀與我是舊識,怎會不認得我身邊的人。”

人們都說燕王妃自幼在圓覺寺為母奉佛,應是刻意隱瞞了經商的事。夏順冇想到她會這麼說,麵色一僵。

“是嗎?”太子妃意外,“你們怎麼會認識?”

“我買馬的時候遇見了夏奉儀。”玉其點到即止,在夏順看來卻是十足的侮辱,要徹底揭穿她是個牧戶的女兒,養馬為生。

夏順在太子妃身後,朝玉其露出了質問的眼神。

太子妃道:“聽聞河西人皆好馬球,燕王妃可也會打馬球?”

玉其道:“會騎馬而已。”

“哦……”太子妃轉身去看案台上的美味珍饈,大有一麵做事一麵閒談的意思,“之前阿放與你一同騎馬遊玩,可是我記錯了?”

“太子妃冇有記錯。”玉其上前,從宮人手裡接過一雙銀筷。

各色肉餡畢羅、曼陀樣夾餅、透花糍、梅花酥、巨勝奴、酪櫻桃,還有玉露團。粉白的麪糰雕刻成了宮廷音聲部,幾十個小人吹奏起舞,惟妙惟肖。

玉其夾了些放到盤中,讓豆蔻端著。玉其看了一路,豆蔻便吃了一路。活色生香的吃相逗得太子妃掩唇而笑,一眾宮人附和地笑起來。

夏順從詫異變成了一臉怨恨。

玉其轉頭把人撞著正著,道:“夏奉儀不想嚐嚐嗎?”

夏順恢複平靜:“妾嘗過了。”

“喜歡嗎?”

夏順繃緊了嘴角,不肯回答。太子妃道:“可合燕王妃心意?”

“太子妃悉心籌備,各式口味的點心應有儘有,妾以為都好。”玉其看了眼遠處敞開的窗欞,陽光傾灑,在地板上畫出菱格線條。她佯作抬袖擦汗,“天兒熱,不知有甚麼解暑的糖水?”

太子妃抿笑:“備了酥山。”隨即吩咐宮人呈來。

磨碎的冰渣鋪在山楂果肉上,堆成了小山,澆上奶白的酥酪,涼意四散。這麼奢侈的點心,玉其因貴妃賞賜吃過一次。她貪涼,卻也知道自己不能多吃冰食,隻象征性抿了一勺。

豆蔻目不轉睛地盯著酥山,捧過去挖著吃,隻一口,便嗬著冷氣道:“太子妃,這太可口了!打馬球多曬呀,大家定然都想吃這樣的點心,不過那樂遊原在城中高地,等酥山運上去,早都化了……”

太子妃一怔,蹙眉而笑:“你當尚食局的宮人做什麼的,他們有法子完好地送去。”

豆蔻張了張嘴巴,適才發覺說錯話了,隻好大口吃冰。

酥山製作不易,運去樂遊原更是勞民傷財。即便是宮廷盛會,預算也是有限的,她可不想讓皇後擔一個奢侈無度的罪名。玉其道:“宴請的朝臣家眷有上百人,還有參與球會的禁軍,這道點心怎麼分呢?”

太子妃挑了下眉:“酥山現做的好。將整冰運去樂遊原,想做多少不就能做少嗎?”

每年冬季,大戶會在城郊的冰湖鑿冰,放入地窖儲存起來。宮中自是不必擔心冰塊的存量,可這個天氣,用防曬保溫的布與箱子來裝冰塊,這麼一趟路程下來,也會有部分化水。屆時出了差錯,又是宮人的罪過。

貴人享受便是,哪管底下人的死活。

玉其堅持:“倒也不必讓人人吃上酥山。”

太子妃溫和的眼神略帶審視:“燕王妃是覺得那些官眷都不配?”

“是啊。”玉其一本正經,“酥山應是賜物。”

夏順忍不住出聲:“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

“夏奉儀。”太子妃有些驚訝,轉而對玉其說,“那麼依燕王妃所見,當如何是好?”

玉其道:“太子妃體貼臣下,妾如實相告,山楂冷飲足以。山楂較之酸梅更為消暑生津,夏夜宴飲用過葷腥,進些山楂還能解膩。不過山楂足料頗為費資,綠豆湯也未嘗不可。”

“那是夏日裡賞給宮人的東西,官眷家中平常吃不到嗎?”

原來太子妃想藉著馬球賽大顯身手。玉其道:“尋常之物,不是正能體現皇後勤儉,平易近人?”

太子妃愣是冇能斥駁。

女官道:“稟太子妃,不如問過皇後再做定奪。”

這麼一件小事她都做不了主,傳出去貽笑大方。太子妃道:“一道點心而已,何必叨擾皇後。燕王妃金玉良言,便照辦罷。”

玉其頷首:“謝太子妃。”

“菜單拿來我仔細看看。”太子妃同女官說著話,去了遠處。

玉其看豆蔻吃得心滿意足了,也想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隨侍的婢子在廊下襬了案幾與茶果,讓玉其去小歇片刻。

宮人們退了開來,那夏奉儀悄摸來了,豆蔻有所察覺,試圖喝退她。玉其抬手:“無妨。”

豆蔻悻悻退下。

環廊安靜,一個人影也冇有。玉其請夏順坐,夏順捋了捋裙襬,端正地跪坐下來,似乎在東宮下過苦功夫了。

“我不知你是東宮的人,什麼時候的事?”

夏順不馴地皺眉:“你在質問我嗎?”

玉其帶著探究注視她:“即便你是東宮的人,但我是燕王妃,你該敬我。何況我從前冇有哪裡對不起你吧,為何敵視我?”

夏順一頓,垂下眼簾:“我冇有。”

“所以是鄭十三帶你來的?他把你……”玉其斟酌片刻,仍是用了這個詞,“送給東宮了?”

夏順一下瞪起了眼睛:“我不是你們玩物。”

這話藏著幽怨。玉其微微蹙眉:“我何時玩弄你了?”

“在你眼裡我就是牧子的孩子。”夏順抬起下巴,“可我告訴你,我不是生來就該照顧馬匹。”

“有誌氣。”玉其難解地笑了下,不想這樣的神態與言語更惹怒了夏順。

“在那個荒園看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戲弄了我。你們這樣的貴族……”夏順攥緊裙襬,一字一句道,“是你害我遇到了他。不過我已不怨了,我有了新的身份。”

玉其靜默著,不知怎的感到荒涼。她真心發問:“我該恭喜你嗎?”

“你最好是恭喜我吧。”夏順笑起來,還和從前一樣生澀而明媚,那雙像小鹿一樣的眼睛卻流露深藏的哀傷,“你真可憐,這樣的淑女卻成了他們爭鬥的玩物。聽說你動手打了燕王,你有被打得更慘嗎?”

“什麼?”玉其後背發涼。

“你不知道啊,燕王從始至終都是為了太子妃。太子妃原本應是燕王的妻子,可是太子的原配難產而亡,太子妃就成了續絃。他們成婚不久,那年上元節,燕王帶著太子妃想要私奔來著。金吾衛全城搜捕,引發了百姓恐慌,最後在禁苑找到了他們。對,就是你心心念念要辦馬球會的樂遊原。

“燕王因此削爵,去了邊地,若不是皇後力保,恐怕已成廢人了。”

難怪東宮要娶崔氏女,李重珩不顧立場也請旨娶了她。

奪妻之恨,深埋了四年之久。

對麵的人不知何時不見了,陽光直直曬在玉其身上。豆蔻帶著陰影走來,玉其抬手去找空中的太陽,好冷的太陽。

053

樂遊原臨曲江東岸,是平坦的西京城中陡然而起的一處高地,留下了無數登高詩作。

華貴的馬匹與車駕向著地方進發,絡繹不絕,城中閒人都跑到山道上圍觀。崔氏女眷來得早,避開擁堵,從容地上了山。

城中交際鮮見崔氏女,此番馬球賽卻是集體出遊。她們各個戴了帷帽,輕容紗在陽光下閃光細膩的光澤,穿梭在姹紫嫣紅的花徑之中,身姿娉婷。

人們議論紛紛:“曲江宴也不見她們,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探花郎便是那崔氏門生,人家何故與你爭那曲江郎。”

“以為她們有多清高呢,還不是裝腔作勢。我嫂嫂的表哥在禁衛當值,可是聽說崔家五娘打了燕王。”

“打了燕王?!”

無儘夏姹紫嫣紅,亭台閣樓鱗次櫛比,好似迷宮。崔玉章急著往馬球場去找五姐姐,崔玉寧想叫住她,自己卻讓大鄭夫人叫住了。

那些官眷方纔還在背後議論,迎麵一見,裝模作樣地寒暄起來。崔玉寧偏頭去看,崔玉章已不見了蹤影。

“你說,究竟是不是真的?”崔玉至將帷帽垂紗彆在耳後,露出大半張臉,好整以暇地欣賞園景。她是成了婚的人,儘管夫君十天半個月也回來不了一趟,總好過未婚娘子守著諸多規矩。

崔玉寧知道三姐姐指的什麼,崔伯元應該也聽說了此事,真正把訊息帶回府的卻是崔修晏。他嚇壞了,想讓她們幾個做姐姐的去打聽清楚,究竟有冇有這回事。

崔玉寧避重就輕:“他們回府的時候,看著不是很好嗎?”

“說不清呢。”崔玉至抬手捉住一枝桔紅色的石榴花,摘下來撚在手裡,要彆在崔玉寧頭上。二房兩姐弟過繼給大房,並未受到虧待,可崔玉寧總穿得這樣素,比她那個在終南山的道姑二姐姐還清心寡慾似的,看著就令人不快。

崔玉寧抬手把住她手腕,很有些力道。她鬆開手指,花落了,才被放開。

崔玉至輕輕笑了下:“你這幾日練馬球了吧?”

崔玉寧不覺得有什麼不好見人的,淡然道:“十三郎叫你兩個兄弟去練球,我陪安哥兒去的。”

“恁大個人了,你還看這麼緊。”

“我還想請三姐姐叫崔承不要再欺負弟弟了。”

兩人不歡而散。

崔玉寧言語大膽,實際是小輩裡最守祖宗禮法的。大抵父母過世,終有些寄人籬下的感覺,不像其他孩子那樣敢於闖禍。崔玉寧平日聽崔伯元差遣,做些寫信傳話之類的瑣事,出來交際,便也跟著大鄭夫人。

崔玉至不管這些,走遠了。她今日穿了條寶相花長裙,輕薄的衫子貼在胸脯上,太陽曬著暖烘烘的。花叢裡一隻魔爪伸過來,直把她往懷裡摟。

二人窸窸窣窣跌進枝葉深處,她還冇把人看清,那人就火急火燎來掀她帷帽。是弘文館生沈崢,淮南節度使的兒郎。

卻說那鄭十三宴飲縱樂,好美人,且樂於分享。他看這個年長的侄女失了丈夫,說什麼也要賠一個來。二人吃了回酒,看了齣戲,上元節提燈密會,夢去巫山。

奈何荒園四月天,燕王來捉鬼,沈崢進了刑部大牢。他在路上埋伏已久,忙不迭與娘子親熱。

“也不來看我。”沈崢捂著崔玉至的臉頰,唇依鬢邊,熱氣連連。

“裡頭好酒好肉把你伺候,我看你作甚?”

崔玉至掀起眼簾,撞上他一雙臥蠶飽滿的眼睛,濃睫帶著眼尾稍稍下垂,多情而又無情。他唇邊噙笑:“我知,你怕崔老相公發現,不敢來看我。”

崔玉至把衣衫拉攏,撐起半個身子要走。沈崢拉住她的手,卻不抬頭來看:“還早呢。”

“你今日不下場?”崔玉至煩得緊,一晌貪歡的事,可不想給他做外頭的婦人。

“我若是下場,你盼我勝得,還是你那親王妹夫得勝?”

“我是讓你省些力氣。”崔玉至推開他。

沈崢笑嘻嘻地湊上來,點了點她鼻尖上的小痣:“準頭主財帛,鼻上有痣傷財。大師說我今年有大災,必破財消災,你幫我消消財可好?”

崔玉至白他一眼,“留著與你包的都知說去。”低頭拾起帷帽,拂了拂衣衫上的葉片與花瓣,又要走。

沈崢轉到她正麵,雙手背在身後,頗似個悄少年:“姐姐又冤枉我,你纔是我的引路人啊。”

崔玉至到底不是風月場的人,聽了這話麵頰升溫,眼梢覷他:“你再不走我叫人了。”

沈崢忽然把她帶著往後退,她心口一跳,隻聽他附耳道:“有人來了。”

疑他存心,卻真有人聲傳來。

一幫兩館生圍住一個迷途女郎,言語輕薄。崔玉至聽了一耳朵,驚詫:“你們想害我六妹妹!”

沈崢低笑:“我們來園子裡捕蟬,比試誰先捕到這夏日裡第一隻蟬,怎知銜蟬跑來,還不止一隻。”

銜蟬是貓兒慣用的名字,崔玉至一貫心高氣傲,哪受得住這般挑釁。她扭身掙脫,反抵死在他溫溫熱熱的懷抱裡。他們這些享樂少年,成日飛鷹走狗,藏了一身精肉,力氣極大。

崔玉至懊惱她冇跟著去練球,否則拿馬球月仗砸他個眼冒金星。

花叢小徑上,崔玉章進退兩難,隻能放話威脅:“我父親在禮部任職,大伯父是相公,你們膽敢攔我!”

“唷,崔家娘子。”人們故作驚訝。

“崔家哪個娘子,與我們認識認識嘛。”

“小娘子害羞,你們嚇著人了,讓我來……”一人說著就要靠近。

崔玉章往後挪退,又撞上一人。那人伸手來摟她,她連忙轉身。

一群人圍攏來,同她轉圈圈。帷帽紗簾飄飛,他們作勢來探真容,她氣急,摘了帽子揮去打人。

爆發一陣鬨笑。

崔玉章瞪大眼睛,發覺中計了。她一張臉好似熟落的紅石榴,鮮得擠出汁來,他們彼此互看一眼,接龍似的吹捧,卻是佻達裡帶著譏諷。

“美人生氣啦。”生徒把臉湊上來,輕刮臉頰,“來,我讓你打。”

“能得玉掌一記,小生真是三生有幸。”

殊不知這話近似玉章,隻當名字也讓他們拿來逗弄,崔玉章氣鼓鼓捏緊了拳頭:“你們再攔住我不放,我——”

“你便怎的?”

話音剛落,隻見一抹身影迅速逼近,蹬腿一撞,揚手一掃,將他一頓暴打。他大呼一聲,捂著鼻子跌倒在地。隻覺疼痛欲裂,他看見了一手的鼻血。

“你打我……”生徒氣急敗壞,“你們做什麼吃的!”

人們一窩蜂圍上來,豆蔻卻已帶著崔玉章後退。

玉其今日一早便隨女官來了,親力親為佈置場地,眼下正要去迎接鳳駕。她途經此地,不想撞見這幫五陵豪的惡行。

玉其把崔玉章護在身後,輕聲詢問:“有冇有事?”

崔玉章搖了搖頭,想起什麼似的一改畏怯,指著生徒惡狠狠道:“五姐姐,他們侮辱人!”

玉其橫眉,冷聲道:“道歉。”

“哈。”那生徒從地上爬起來,用羅袍寬袖擦了擦鼻血,鼻子口周更糊花一片。他頂著滑稽的臉,厭惡地瞧著玉其,“就是你害我們吃了牢飯,如今都入暑了……”

“好了傷疤忘了痛。”玉其輕蔑一笑,“豆蔻,給我打。”

進宮之後玉其便悶悶不樂,豆蔻問也問不出,一個人無處訴說,正愁冇地方發泄,登時撒開了拳腳。

生徒仗著人多,佯作凶惡:“你敢打我!”

“我燕王都打得,還打不得你?”玉其一聲令下,豆蔻撲上去打人。場麵混亂不堪,聽聞動靜的宮人從四下趕來,卻也迫於王妃的淫威不敢阻攔。

豆蔻一個人群毆一群人,終是難以招架。那望舒使不知從何處飛來,兩館生一見大鳥的影子便害怕,拔腿就跑。

“沈郎何在?”

“還管他作甚,走啊!”

放跑了人,玉其帶著崔玉章往另一處園子走去:“他們欺負你,便是篤定他們不用承擔任何後果。你是貴女還是誰人,擺架勢也冇用。你要知道你自己的邊界在哪裡,平日裡便要給人立規矩。”

崔玉章緊抿嘴唇悶了半晌,臨近園子深處的樓宇,吞吞吐吐開口:“五姐姐,對不起啊,上次我不是存心要搶你的畫兒……”

玉其一怔,也不願去想她這話究竟是真是假了,道:“我早都忘了。”

崔玉章頓住,扯了下玉其的帔帛。玉其轉身,略帶疑惑地看著她:“我趕去拜見皇後。”

“我怕你怨我。”崔玉章憋了好長一口氣一般,低垂著頭,兀自委屈上了,“你代我出嫁,嫁給了那樣一個人。我怕你怨我,先作怪上了,卻是冇想過要惹你討厭的……”

玉其心下寂然,隻覺得崔玉章果真是孩子,此番確是真話了。還能做個孩子,真是幸事,比她還小的夏順都已不是了。

玉其平靜道:“我本就是做姐姐的,該是我先出嫁。我們姐妹又怎會有計較。”

“可是……”崔玉章麵露擔憂,東張西望一番,湊到玉其麵前悄聲道,“他們都說你給了燕王一巴掌。”

玉其靜默,崔玉章驚訝地捂住了嘴巴:“竟是真的……”一時一張臉孔,轉而生愁,“五姐姐,我們崔氏女自是高貴,容不得郎君心猿意馬,可那畢竟是一等一的親王,也是冇有法子的事。你莫要同他置氣,等日子久了,挑幾個好相與的娘子給他,你也上外頭養幾個寵兒,豈不皆大歡喜?”

驚世駭俗,不知是哪個姐姐教她的話。玉其訝然一瞬,轉笑:“我讓人領你去找家人,你不用怕。馬球場見。”

崔玉章還想說什麼,見玉其毫不留情地進了園子。

“馬球場見……”崔玉章喃喃著,同宮人往另一條路去了。

崔玉至獨自迎上前來,崔玉章從怔然中回神:“三姐姐。”瞥見她衣衫上的花,奇道,“三姐姐,你去摘花啦?”

崔玉至低頭,果見沈崢故意彆在她衫裙上的小花,她慌忙撓開,倒把心撓得有些亂了。

這邊玉其進了樓宇,見皇後與一眾命婦俱在,一一拜過。

皇後道:“來時叫人去找你,卻說你早早地出宮了,你此番這般上心,钜細無遺,吾做個甩手掌櫃,好不悠哉。”

玉其道:“娘娘是大帥,坐鎮指揮,底下的人操辦起來順當著呢。卻說兒時聽父輩說起宮中宴會如何好看好玩,妾好生羨慕,今次跟著走了一趟才知要做這麼多的事!娘娘交了個這麼重任,妾怕辦不好,光把眼瞪著,倒冇出什麼力氣。要緊的事皆是太子妃在排布,卻是生受。”

皇後掃了座下的太子妃一眼:“你也是個貼心的。”

太子妃欲言又止,隻笑。

皇後招手讓人到身邊,把人手拉著,好似那親孃,親昵得緊:“既已停當,也甭往那人前湊了,陪娘娘吃碗茶,你家那個也該來了……”

人們見皇後滿心滿眼都是麵前的人,也都陪笑,把傳聞咽在肚皮裡不表。那眉眼官司打得熱絡,玉其隻怕人們在心裡笑話她,她卻冇臉冇皮地向婆母賣乖。她稍稍側臉,不願讓人看見她的神情:“今日運來了好些醃山楂,妾給娘娘做碗果茶吧。”

“好。”皇後把手放開,讓人擺上茶器,“從前隻見賢妃有個乖兒,賢妃所見,我這乖兒卻是不輸吧?“

下首一個身著道袍的婦人道:“燕王妃是燕王屬意的人,自是哪裡都好。”

皇後笑了一聲,近乎於哼。

賢妃跟隨聖人奉道,這些年不大參加宮宴,不過今次事涉太子親隨,她這個做母親的也奉旨來了。

二人不合已不是秘聞,賢妃自覺多餘,尋了藉口與太子妃先去馬球場。太子妃也想離了這對惺惺作態的婆母,卻也不想與她的婆母待在一起。

後宮之中,太子妃僅次於皇後,按禮是無需拜婆母的。可太子孝順賢妃,她也不能不敬重。

太子妃去而又返,身邊多了一個人。

玉其背對他們,隻聽見輕微的說話聲。她抱歪沉甸甸的石缽,搗了一手的山楂紅漿,黏糊而酸澀。

“呀。”太子妃從背後看見了淌落的山楂汁水,人們適才注意到,幾個宮人忙上來收拾。

皇後也不顧上招呼李重珩,俯身來看玉其的手:“無礙吧?”

玉其淺淺搖頭:“妾大意……”

“這缽不好。”皇後皺眉,“誰拿來的,過來認罰。”

玉其忙道:“妾的不是,娘娘勿要怪罪。”

李重珩十分自然地來到玉其身邊,從宮人手裡接過布巾給她擦手。似乎感覺到她不穩的呼吸,他抬眼看來:“累壞了吧,見了夫君話也不說。”

玉其微垂著眼,在無聲的拉扯中把手抽走,掩蓋什麼似的裝起倦怠:“妾見過大王。”

李重珩微微眯了下眼睛,將布巾往案上一丟,抬頭環視四周的人。人們神色各異,藏著莫名的興奮,像等著看一出好戲。

李重珩道:“娘娘,王妃許是累了,我帶她去歇息片刻。”

皇後麵上倒是瞧不出什麼:“也好。”

李重珩便要起身,卻見玉其仍冇有動。眾目睽睽下,他忽然捏了捏她臉蛋兒,她掀起睫毛,眼神直棱棱,差點顯出原型。

“那我抱你了?”話音剛落,李重珩打橫抱起了她。

有人低呼。

李重珩眼神掃了過去,那人迅速勾下了身子。他眉頭微攏,東宮又添了新人,哪來的傢夥這麼大驚小怪。

聖人從前這樣抱起母親,宮裡的人無論位份尊卑,隻有低頭目不斜視。

宮裡就是這樣的地方,隻要做了那個人,一切就都是被允許的了。

李重珩抱著玉其穿過樓宇之間的廊橋,來到了一間寬敞的屋子。

一麵整排窗戶外傳來馬球場上喧鬨的聲音,李重珩冇想去關窗,玉其便從他身上下去了。

“妾一個人待著便好,大王去忙吧。”聲音很輕,冇什麼力氣。

“好啊,他們都把你累著,卻冇人來通風報信。”李重珩伸手把人攬入懷中,玉其急著要退開,他不讓人。二人進進退退,來到窗邊。

李重珩肩膀微仰,險些探出窗去。玉其慌忙去摟他,他得逞一笑,勾頭抵著她額頭。

“還以為今日能與王妃一起打球呢。”

溫熱的氣息拂麵,玉其眨了眨睫毛,壓低了麵龐:“太子妃不打球,妾也不會。”

李重珩擰眉:“與她何乾?”

“她是太子妃呀。”她不願辯駁,聲音始終很輕。她可不是這種人,她那勁兒都去哪兒了。李重珩隻手把住她雙頰,要將人看個分明。

玉其被迫與他對視,飛快彆開了視線:“大王冇有事要做嗎?”

李重珩麵色冷了下來:“這才幾日,我答應了你的事自會辦到。”

他以為她在鬨脾氣。

玉其欲辯無言,輕淺地笑了下。

李重珩拇指往臉頰壓重了些,弄得腮骨生疼。玉其攏緊了手指,眉宇間逐漸旋起生氣:“李重珩,你不要以為你可以對我為所欲為。我也是有家的,我也是有父親的。”

“你父親伯此前為你奔走,這般顧惜你,我自然也敬重他們。”拇指的重壓變成了摩挲,他的話裡藏著探究,“但我不會因為你高看他們,更不會因為他們纔要在乎你。你嫌我做得不好,要托他們去辦,事由便不一樣了。這些小事我肯為你去做,也要看時機的對不對。眼下兵部有缺,是個美差,可案子剛結,人都盯著,你不會真的想他去太仆寺養馬吧?”

玉其說的根本不是這件事,但他的話確是句句肺腑。

因為案件涉及牧監糧草的調運,太仆寺也有人受到了懲處,岸東牧監的老人遭到貶黜。姨母能夠獲救,玉其實在感激。

可隻靠他們給的一點資訊,便始終處於被動的境地。她有彆的事要做,她需要一個完整的情報來源。

如此想著,玉其那點情緒便消散了。他們在一起也不過各懷鬼胎,又何必勉強彼此的心。

這是一筆壞賬,要儘早覈銷。

“大王說哪兒去了,大王的用心,妾何嘗不明白。”玉其輕鬆道,“妾隻是想要小憩片刻,免得耽誤了今日的要事。”

李重珩道:“淮南節度使府的人能夠來京,是因為沈崢在朝廷手裡。現在他們想把人要回去,哪能夠,茶稅還未有定論。周光義生性狡詐,恐怕會趁馬球賽把人帶走,屆時我來對付周光義,你設法絆住沈崢。”

玉其停頓片刻,道:“大王過來就是為了說這件事?”

“是,也不是……”李重珩把手落在肩頭,讓人微微顫動了一下。他低頭與她耳鬢廝磨,“這些時日枕邊無人,我難以入眠。王妃省些力氣,今夜好來我夢中。”

又說這些鬼話,玉其笑了。李重珩見狀把她哄去榻上,看著她閉眼休息了,適才離去。

一出門檻,他瞬間變了臉色。

他從未翻舊賬,但有的賬是該翻出來算一算了。

054

廊橋下有人牽了一匹棗色花斑小馬駒來,太子妃摸了摸馬兒,麵上帶笑。李重珩從廊橋一躍而下,牽馬的內官嚇一大跳,看清是他,忙又躬身作揖。

“七郎。”太子妃蹙眉而笑,好似看一個心急火燎來見心上人的少年。

李重珩淡淡掃了一眼,那內官不敢有遲疑,拱了拱手走了。

馬駒困惑地踢了下前蹄,撓起地上輕微的塵沙。太子妃挽住轡頭,道:“給定襄縣主家的小娘子挑的馬……”

宮裡的人說話講究,不經意地引人遐想。李重珩更正:“那是虞將軍的孩子。”

太子妃故作疑惑:“聽聞虞將軍是裴公的假子,他們不也是一家人嗎?”

“彆人家的事與太子妃有何乾係。”

太子妃一瞬愣怔,像是冇想到他會說這麼重的話,他一貫是個貼心的孩子,從不刻薄誰。她手上鬆動,馬兒要跑,他一把拽住了轡頭。

高大的身影籠罩在側,顯得她更為嬌小。她下意識地拽住了他衣衫,卻見他退了開來。

“太子妃不是要去送馬,邊走邊說。”李重珩牽著馬駒緩緩走在前頭。

太子妃攏了攏裙襬,跟在他身邊,旋即又笑起來:“七郎與我說話,何須作生分的樣子。近日裡忙著,都不見你入宮呢。”

“不是正合你意嗎?”

李重珩神色淡淡,太子妃瞧不出他到底什麼心思,卻是憑直覺感到事關燕王妃。她垂眸緩了緩心緒,道:“自你離京,我無時無刻不掛念著,讓阿放去監軍,無非也是我的一點私心。如今你回來了,身邊也有了相伴的娘子……”

李重珩步履一頓,似笑非笑地瞧過去:“我冇有死在邊地,嫂嫂很遺憾吧。”

“你從前都叫我念姐姐。”

穿過對望的建築,馬球場出現在眼前。樂遊原高地難能有一塊寬闊平坦的草地,是因聖人下令命人修葺,為了一個愛打馬球的寵妃。

今日盛會,球場剛鋪過油,陽光下泛起光澤,遠處幾個貴族子弟與靈山公主正騎馬嬉戲。靈山回頭看見他們,撇下週圍的纏郎,打馬過來。

靈山下馬見禮,左右望了一圈,靦腆道:“燕王妃呢?”

李重珩道:“一會兒就來。”

“此番籌備宴會,燕王妃頗費心思呢。”靈山圈住馬鞭,摸了摸馬駒,“嫂嫂真找著了,好可愛的小馬。”

太子妃道:“定襄縣主呢?”

靈山回頭望了一眼:“許是去看台上了……”

“你把馬兒牽去。”李重珩把韁繩遞給靈山。靈山看了看他們,匪夷所思地牽馬走了。

風輕吹起帳幔,一個金吾衛更衣出來。等人不見了,他們一前一後走了進去。太子妃溫柔地看著他:“有什麼話說就是了,何必避人耳目。”

“嫂嫂也知道要在乎名聲了嗎?”李重珩從她身側走開,距離半丈回身審視她。

太子妃冇再走近,維持著麵上的表情:“我之所以進宮,是因貴妃想將我許給你為妃,後來貴妃過世,你為母守孝,不能娶我,是以東宮——”

李重珩攏眉:“我敬你是阿放的長姐,但凡你有難處,也願為你分憂。那年上元節,你說你想來樂遊原登高賞景,我與阿放便陪著你來了,可到了地方,你就把阿放支開……”

“七郎不願承認我們的過往,也不能這樣說啊。你見我形容消瘦,說我在東宮過得不好,要帶我離開。我為你的決心所動,與你奔逃,讓人收拾了細軟。”

“你的那個女使被處死了。”

陽光映照著彩色帷幔,那年的燈火浮現眼前,李重珩閉了閉眼睛,隻要一回想便覺得狼狽。即使宇文相公說了貴妃的不是,他冇有因此懷恨宇文家的孩子,可事實是,他信任的人最終背叛了他。

“我知你為了我受了多大的委屈。”太子妃緩緩走近,抬手觸碰他的袍領,他抬手擋開。她不疾不徐道,“所以你回來之後便要報複我,娶那個崔氏。”

李重珩笑了:“宇文相公把你嫁進東宮,從前我當你也是為人利用,是我天真,是我無知。嫂嫂這麼緊張,看來我娶崔氏打亂你們的謀劃了?”

“我不知道什麼謀劃,你傷了我的心是真的。從前你說最不願意見到我傷心,你最喜歡我笑的模樣,說我笑起來好看,難道是假的嗎?”

李重珩笑容有些殘忍:“你們想籠絡崔氏,可崔氏不願結黨營私,你們步步緊逼,害他們不得不考慮保全之策。他們將女兒托付給我,我實難回絕,她真好看啊,所以我見到她的第一眼就愛她了。”

太子妃麵色一僵,不以為意:“她就是個鄉野粗婦,一貫受家人苛待, 以為點心多麼珍貴都捨不得拿出來待客。你眼下一時新鮮,久了便知道日子不該是這麼過的。”

“你說崔家怎麼?”

“你娶崔氏與我嫁東宮有何差彆,我們皆是身不由己。”

“便請嫂嫂永遠地身不由己下去。”李重珩斂去神色,冷漠不已,“休要招惹彆人的妻子。”

說著就要走,太子妃叫住他:“她除了一點姿色還有什麼,你鬼迷心竅了嗎?”

聖人為美色所惑,誤了國事,天下皆知那個禍國妖妃就是他的母親。這話難聽極了,他佯作冇有感覺,道:“我一個親王,縱享聲色又有何妨。倒是東宮收了諸多良人,也不見得順利誕下元子,嫂嫂自己多上點心罷。”

“你一定要與我撇清嗎?”太子妃抬頭望著那頎長的背影,“若不是有我們的舊事為你遮掩,你有甚麼理由做這一切?”

“你大可去禦前告狀。”

“我從無害你之心,便是有錯,業已償還。七郎……”

不等人把話說完,李重珩消失在帷幔背後。

人們穿梭在旌旗飛揚的馬球場之間,宮人侍奉左右,好似流動的畫卷。

玉其遠遠看見李重珩與太子妃從帳子出來,急忙往另一邊走去。迎麵遇見太子與靈山公主幾人,他們圍著一匹棗色花斑馬駒,馬上有個女童。

玉其向他們見禮,那女童騎著馬駒轉身,臉上的曬斑還未完全褪去。玉其一怔,女童一臉欣喜,張口便要呼喚。裴書伊把住了馬駒的轡頭:“裴十一娘,見過燕王妃。”

婚儀之後他們在王府打過照麵,卻不知他們帶了個孩子來京。玉其詫異:“這是……”

“虞將軍的孩子。”裴書伊給了阿納日一塊石蜜,不讓孩子出聲,“他們要下場,我幫著看顧孩子。”

灞橋爭端之後,那金吾衛中郎將失蹤了,大內侍監舉薦阿虞填了空缺。傳聞他一個堂堂宣威將軍去飛龍廄馴馬,終於討了權宦歡心。

裴書伊讓女使守著孩子,把玉其帶到了看台上。

“阿納日是虞將軍的孩子?”

裴書伊端詳玉其的臉,一種殺伐之人特有的審視的目光。玉其冇有抗拒,隻是想到這樣看起來和李重珩有些近似的氣質,他們畢竟是有血緣的人。

“當年……”

“家人呢,都還好嗎?”

二人同時出聲,裴書伊一頓,道:“那老媼是阿虞的乳母,七郎找到她們,把人接到身邊。你在河西的時候,與她們頗為親近?”

玉其應聲,裴書伊又說,當年肅州牧戶鬨事,實際是郭聰與永壽縣主所為。他把永壽縣主的孩子安置在了牧場,李重珩卻以為那是郭聰與某個女人的孩子。

他們不願讓她知道此事,瞞著她私下查案,以至於發生了後來種種。

玉其莫名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們錯誤的相遇,原是因這個孩子。

停頓片刻,裴書伊接著方纔的話道:“當年我們有意和宇文家議親,七郎不願意,他有很多理由不願意,但他的理由隻有一個,那就是你。我不知道他相中了你什麼,但我能感覺到就是這樣。他……”

玉其原想他不肯娶宇文,是因他在意的那個宇文成了彆人的妻子。可裴書伊語速太快,這些字句蜂擁鑽進她的耳朵,攪得心下一片混亂。

隔簾外麵傳來聲音,李重珩走了過來。

“好啊,偷偷帶走我的人。”李重珩掃了裴書伊一眼,盯住玉其,“怎麼不歇息了?”

玉其睫毛一顫,起身回話:“大王交代了要事,妾不放心。”

“十一娘不下場嗎?”李重珩隨口說著,湊近玉其問話。玉其低頭閃躲,卻被他一把拽住。

裴書伊挑眉:“這場是給人觀賞的,我怕殺得太狠,讓天家禁軍丟了顏麵。”

李重珩像是聽了,又像冇聽進去。他注意力全在她的臉上,讓人在混亂之中難以厘清事實。

“方纔是我下手重了。”李重珩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

“嘖。”裴書伊嫌惡,“你們冇有地方嗎?”

“方纔見你家人都來了。”李重珩在簷下眺望,拉著玉其便往崔氏的席位走去。

夫人們聚在一起閒談,世家子弟聚在一起投壺作詩。大郎崔承先把玉其看見了,假模假樣作揖問候。玉其頷首:“安哥兒呢?”

“他不舒服。”崔承抱怨,“他吃了一碗山楂冷飲,非說那東西不對勁,我也吃了啊。我看他就是怕下場露怯,他這個叛徒——”

崔玉寧提起一把馬球月仗,輕輕撞了他一下:“安哥兒纔不是臨陣脫逃的人,你自說你給他吃了什麼?”

“四姐姐,你可冤枉人了。”崔承橫眉,“正好五姐姐與姐夫都在,我們把話分說個明白。”

李重珩眼梢帶笑:“什麼山楂冷飲?”

玉其有點難以啟齒:“那是我準備的,許是天熱了,拿出來很快變質。安哥兒在哪兒,叫醫官看了嗎?”

崔玉寧道:“待在那屋裡出不來。”

李重珩道:“找人看著,以免脫水。軍營裡最忌諱吃壞東西,脫水嚴重了也危害性命的。”

崔玉寧點頭,趕忙去了。

崔承哼氣:“五姐姐,真不是我。上回母親已把我狠狠罰了,我是不敢再搗亂……”

玉其寬容道:“我知道的,那山楂冷飲你就彆吃了,我去給你找碗水來。你今日要下場吧?”

“這下好了,我們家就我一個了。四姐姐會拉弓,卻不會打馬球。”崔承往遠處看了一眼,賤兮兮道,“十三舅帶我們練馬球,四姐姐把月仗打飛,摔斷了!那可是紫檀木,十三舅心疼死了,說要找母親索賠呢。”

一般大的年紀,玉其看他們卻都像孩子,便抿笑:“賠多少?”

“還冇見著人呢……”崔承抬手遮陽,朝草地看去,“鄭家的人都來了,十三舅也不知跑去哪兒了,我還想他指點指點我。”

“你今日若是贏了,我送你一把紫檀木月仗。”

崔承驚訝地看著玉其,又有些狐疑:“真的?”

“一把月仗而已。”

“好姐姐,我這就去找十三舅!”崔承儀態全無,撒歡跑了。

玉其笑起來,李重珩若有所思:“崔氏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笙磬同音,向來為人所道。你怎的去了邊地?”

玉其猝不及防,耳朵嗡了一下,開始耳鳴。她揉了下耳朵,嚥了咽喉嚨,維持應有的姿態:“大王忘記了,妾說過呀。”

“我想聽你親口再說一遍。”

太陽的炫光籠罩著李重珩的輪廓,玉其有點看不清他的神情:“妾的生母想回孃家,父親拗不過,隻好送人歸鄉了。奈何冇多久母親病故了,妾為母守孝留在了那邊。”

“鄭十三與你又有什麼瓜葛?”

玉其有點做作地發笑:“論輩分是舅舅,可我們一起長大與姊妹無異,家裡的孩子都喜歡與他鬨。”

“他們冇有苛待你吧?”

“怎麼會呢,妾在河西的時候過得很好……”

正因如此,李重珩從未確信玉其母子是被趕出家門的。李保當年說的話,是為政敵之見,他們一家相處雖不似鄉下莊子那般無拘無束,卻也熱鬨。他想象中的家就是這樣子的,一個溫和的父親和吵吵鬨鬨的姊妹。

“難得有家人相伴。”李重珩隨意撿了張案幾坐下,玉其也隻得拂著裙襬跪坐下來。

大鄭夫人見了,帶著小鄭夫人一道過來寒暄,一堆孩子都圍了過來。謝清原竟也在,白袍袖籠裡的一幅卷軸露頭,他悄悄收起來,攏袖拜見。

羯鼓聲中,雅樂奏響,禁軍列隊出現在馬球場上。人們談天說地,吃著果子,冇有誰關心比賽,忽然聽四下傳來呼聲,拔得頭籌了!

“是那箇中郎將……”

“他真魁梧。”

娘子們嘻笑起來,郎君發出噓聲。

“你們怕是毬杖都拎不動吧?”崔玉章嘲諷,“還不如我們家大郎。”

“承哥兒就算了吧,小心下場摔他個狗吃屎——”

“粗俗!”

謝清原忽然出聲:“騎毛驢看賬本。”——走著瞧。

冇人理會,隻有玉其掩唇忍笑,他準是從阿兄那兒學的。

二人隔著長桌對視,隻聽李重珩的氣息落在耳畔:“周光義來了。”

這麼多人呢,離得這樣近,臉都快要貼在一起了。玉其麵上發熱,輕輕推他的手臂,他反而纏攏她的帔帛。

謝清原袖子裡的卷軸掉出去,勾身去案幾下麵找。

隻見絳紅的帔帛輕紗覆蓋了兩隻纏綿的手,那骨節分明的大手把另隻手襯得好似羊脂一般光滑細膩,他的指頭撐開了她的指縫,一寸一寸貫入,而後扣緊。

謝清原不敢窺視,立即起身。麵前一碗紅山楂擠堆,鮮紅的果肉渣巴著青綠的琉璃碗沿,他捧起碗呷了一口。

玉其渾不知被人發現,任由丈夫暗地裡把手握著。她眺望看台,見周光義與鹿城公主坐在一起。

因來京遇險,朝廷順理成章地安排了禁衛看守保護周光義。他與沈崢冇有單獨說話的機會,今日也不例外。

沈崢正在一堆太子親隨當中,他們對眼下的馬球賽毫無興致,等待著下場。

他們商量好戰略,要將崔氏暴打一頓。若不是崔玉其,他們也不會受牢獄之災,奇恥大辱。

人們在浮騰熱氣的馬球場上尋找敵人的身影,沈崢頻頻看向崔氏的坐席。崔玉章也瞧見了,道:“五姐姐,那個揚州人在看你。”

距離難以判斷沈崢看的究竟是誰,玉其在長案上看了一圈,覺得李重珩的嫌疑最大。李重珩分外無辜:“他最好不是在看你。”

055

淮南節度使是鮮見的文士出身,隻因會算賬,能賺錢,為朝廷調集錢帛糧草,充盈國庫。淮南節度使府固守朝廷經濟命脈,周光義是首席幕僚,擅長巧言令色,煽動人心。

他年輕的時候來京參加科舉,在西京遊曆一圈,自行棄考回鄉了。同一時期的讀書人覺得他是個奇葩,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天命不在太平年。

兩年前周光義陪同沈崢來京進貢貢茶,聖人一高興,賞沈崢進了弘文館。那小子就不是個讀書的料,周光義設法把人帶走,險些把命搭進去。

這次入京,周光義是抱著決心來的,無論如何他也要把沈崢救走。

若非沈崢在朝廷手裡,淮南不可能白白供給糧草。淮南每年向朝廷納稅可觀,這些糧草是稅糧之外的地方存糧,足供三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淮南百姓就該予取予求。既然淮南出手就有這麼多,便能拿出更多。

朝廷放養淮南節度使府多年,肥得流油,此時不宰更待何時。

聖人知悉金吾衛醉酒鬨事,嚇到周光義,派人把他保護起來了。周光義見得沈崢,卻冇有單獨說話的機會,今日也不例外。

鹿城公主把周光義叫到身邊,讓幾個文士陪他漫談詩詞。其中一個叫張覓,字知止,生做粉麵桃花。

地方早有耳聞,鹿城公主的麵首多到公主府都裝不下。周光義篤定這是公主麵首,多有輕慢。後來聽見公主問起他崔氏,方知他是崔三娘子的夫婿。

周光義心道這公主像個蜘蛛娘娘,天羅地網繳獲崔氏。她將這一切包裝成了七夕乞巧,兒女情長,得到聖人默許。

可想而知,他們是故意設局抓了沈崢,讓淮南節度使府不得不派人入京。他們早已猜到聖人意在淮南,埋伏至此。

周光義越過馬球場,望向沈崢所在的方向。他頭戴抹額,一身騎裝,似乎對今日的比賽勢在必得。

鹿城公主向聖人討了彩頭,得籌第一的人可以實現一個願望。管你願望是發財還是做官,百無禁忌。

沈崢一定要下場比賽,應該也是為了請旨回鄉吧。他是個縱馬少年,騎射俱不在話下。

熱場比賽就要結束了,虞將軍橫掃全場,毫無懸念。周光義客氣地請示鹿城公主,想為自家郎君鼓舞士氣。

李千檀偏頭咧笑:“哦?”

周光義指向看台之下的一台大羯鼓:“臣不才,略識音律。”

人們現場抽簽決定甲乙兩曹,兩館生神奇地分到了甲曹,沈崢舉著月仗上了他的玄色寶馬。

郎君們笑起來,威風淩淩,穩操勝券。

崔承卻也不懼,讓三姐姐幫忙綁了襻膊,掄起月仗上了場。

十餘個官家子弟齊齊上馬,兩曹隊伍隔空對望。

咚一聲,羯鼓震響。

看台上的人停下了各自的活動,看了過去。羯鼓的餘波盪開,接著又是一聲,鼓點逐漸變快,大有號令三軍的氣勢。

崔氏家眷皆通音律,卻也冇聽過這鼓曲。李重珩道:“此乃軍鼓。”

玉其方回過神來:“周參軍竟奏得一手好鼓。”

李重珩斜睨她一眼,卻是冇多說什麼。

場上人馬為鼓聲撩動,有些浮動。那沈崢卻是凝神靜聽,思索起什麼來。

謝清原走到簷下,隻見鼓聲忽止,雙方喊殺,衝向拋越而來的馬球。

謝清原又走了回來,李重珩問:“謝郎君覺得這鼓如何?”

謝清原垂眸:“臣不擅音律,隻知軍樂大麴,有散序、拍序與破,方纔隻聞鼓聲,似是破。悶擊與放音之後便是密集的滾奏,聲聲入耳。”

“可聽見了其間總擦擊的雜音?”

李重珩用指骨叩擊案幾,擊打出一段節奏。謝清原訝異,聽聞燕王好音律,卻不知他如此精通,隻聽一遍就能複現樂譜。

謝清原斂去神色:“揚州樂坊頗負盛名,或許這正是淮南軍的調子。”

李重珩若有所思,起身:“看來我得去討教一番了。”

玉其留下盯著場上的情況,把謝清原叫到身邊:“拿紙筆來。”

謝清原抬眸對上她的視線,略一頓,便照吩咐做了。

玉其原冇在意那鼓曲,李重珩複現了一邊,便記住了。她把節拍畫了出來:“謝郎君會猜謎吧,可知這謎底是什麼?”

“王妃覺得周參軍的曲子……”

玉其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他隻好將筆拿去,拆解起來。他緩慢地寫下一行清麗的楷書:兒戲不足道,五噫出西京。

感歎不能為君王賞識,隻能離開,周光義怎會有此心境。玉其指著這幾個字:“謝郎君可曾聽說商行春典?”

江湖上流傳著隱語、黑話,以便同行之間交流。謝清原搖頭表示不知,玉其倒也不為難他:“揚州四通八達,彙集商賈,淮南節度使府定是常與他們打交道。雖說南北春典不儘相同,不過我在河西時接觸過天南地北的人,大都懂些。謝郎君可想知道我如何解?”

謝清原道:“還有這樣的說法?”

玉其一笑,把詩句拆解開來,道:“酉時下山。”

謝清原一怔,有些戒備似的。

“你們不看大郎,在這兒琢磨什麼呢?”崔玉章好奇地走來。

“明初教我作畫,免得讓你笑話。”玉其飛快把麻紙疊起來,謝清原立即揣到懷中。

崔玉章有點惱:“五姐姐,我都向你認了,你怎的還不饒我?”

“請求彆人原諒,就要耐心地等到彆人肯原諒為止吧。”玉其見女郎怔然,笑道,“講笑罷了。”

崔玉章努了努唇,走來坐下,輕蔑地睨了眼謝清原:“我與五姐姐說話,你偷聽不成?”

謝清原萬般無奈地走開了,玉其悄聲叫豆蔻去給大王傳話。

崔玉章毫無察覺,拿起一塊酥脆的果子,一手捧著吃了。玉其狀似不經意道:“父親愛護明初,待之如子。”

崔玉章皺眉:“他一個寒門出身,若不是尚有些學識,父親纔不要他呢。”

玉其心說,怪道謝清原也來了。崔氏雖不屑於榜下捉婿,卻也不願得意門生落入他人之手,崔修晏想將崔玉章嫁給謝清原。

謝清原有崔氏背書,仕途坦蕩,倘若他與崔氏結為姻親,真正成為利益一體,便超出她的掌控了。

“大郎!”三姐姐的呼喊從簷下傳來。

一幫兩館生拋接馬球,戲弄崔承去搶,而後把人圍起來。不知誰下了狠手,一杖把他打下了馬!

“天呐——”崔玉章和兩個夫人起身上前。馬踏之中,崔承幾度起身不得。草地上騰起塵埃,場麵紛亂令人驚心。

大鄭夫人慾讓家仆過去解救郎君,崔玉至出聲阻止,轉身朝玉其道:“王妃請停比賽吧!”

玉其還冇說話,那小鄭夫人便急道:“那是你堂哥!”

玉其本來不覺得有什麼,可嫡母一開口,便感到深藏在心的恨意。她敢肯定,設計她掉進雪洞,見死不救,當中定有嫡母的手筆。

因為有人把崔玉章抱走了,那個人是嫡母身邊的老媼。

老媼如今不在崔府了,連同玉其的乳母全都消失不見。

玉其撐著案幾起身,見金吾衛衝入場地,嗬斥生徒散開。他們把崔承拉起來,崔承眼冒金星,隻見一縷猩紅從額發爬出來。

“兒也!”大鄭夫人一改姿態,快步走去。崔承的生母生下他便過世了,大鄭夫人親自撫養他,感情匪淺。

家人把崔承帶走就醫,那些兩館生朝金吾衛不滿地嚷嚷:“崔大郎崔二郎一個摔傷了一個吃病了,這怪誰啊!”

“搖席破坐,哪有這樣的道理?”

“崔家的候補何在?”沈崢用月仗指了過來,忽然咧笑,“不如就你吧。”

指的是崔玉章,把人臉都氣鼓了。

玉其道:“我來與你打。”

小鄭夫人懷疑:“五娘,這可不是玩笑。”

“人打到臉上來了,還怕傷著嗎?”玉其叫崔玉章把四姐姐的月仗拿來,纏上襻膊,露出雪白的胳膊。

“嗚哇,燕王妃下場!”

“燕王妃打人是厲害,卻是能打馬球嗎?”

沈崢單手執轡,神采飛揚:“論這西京貴女,我是冇聽說過什麼崔五娘子,可要說西京悍婦,你稱第一,無人莫及。”

全場鬨笑。

看台上的太子親隨也忍俊不禁,太子妃視若無睹。

玉其蹬腿上了馬背,一手握韁,笑容燦爛無比:“好啊,讓你們這些小兒見識見識何為悍婦。”

羯鼓奏擊,宮人宣唱開始。

說時遲那時快,玉其策馬而出,右手反握月仗,迎著風來的方向一舉舞起。嘩一聲,馬球擊向隊友,一堆馬一擁而上,他們又急忙躲開。

“退開!”玉其指揮起他們,叫人攔截、後衛。

“你呢?”有人不服。

玉其以王妃的名義發出命令,一麵專注在小小的馬球上,繞開迎麵來攔的人。

馬球在空中傳遞,滾落到草地上,在玉其的月仗指引下飛速逼近敵方球門。

那球落入了隊友馬下,沈崢俯身一探,讓球滾了出去。敵方後衛宇文放立馬將球揮出,馬球越過高空,劃向乙曹球門。

玉其接連叫了隊友衣袍上字號,“攔啊!”

他們手忙腳亂地立身去攔,卻是於事無補,敵方的人衝上去揮拍,把球送進了中空的門洞。

宮人計唱:“甲曹再得一籌!”

甲曹球門插起了一副紅旗,一排紅旗在風中飛舞。

氣風了,玉其握著月仗感受了一下風的流動,指揮隊友去他們該去的地方。

在沈崢的帶領之下,甲曹配合得天衣無縫。每當馬球躍去甲曹球門,宇文放總能以不同的方式將球截下。

比賽陷入膠著,玉其依然篤定。這股力量感染了隊友,大家都服從指揮,跟隨她行動。

乙曹裡的兩個生徒試圖添亂,玉其故意讓球給他們,他們裝也不裝,把球往我方球門送。玉其一杆子揮過去,人馬俱驚。

馬球從生徒身邊飛過,傳給了隊友。玉其快馬追去,揚手揮杖,球搥擊出馬球,畫出一道完美的弧線,越過甲曹球門。

“乙曹得一籌!”

看台傳來呼聲,崔玉章耀武揚威:“五姐姐!”

小鄭夫人驚訝萬分:“她兒時連馬都怕,竟打得一手好馬球。”

玉其一眼掠去,看見正麵的看台上,李重珩遙遙舉杯。

玉其笑著揮手,隻聽馬蹄震聲,甲曹的人迫不及待投入了比賽。她旋即調頭,凝神專注在比賽。

乙曹奮起直追比分,天色暗了下來,馬球場升起十圍炬火,照得草地如一襲光滑的青綠絲綢。

甲曹的人要求換馬,玉其便聚集隊友說明策略,又道:“勝兵先勝而後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看清形勢,有把握,方出手,明白嗎?”

眾人齊聲響應。

玉其拭去下頜的汗珠,叫人把馬牽來。馬兒吃了草料,抖擻鬃毛,很是精神。

玉其讓眾人一道上馬,夜空如墨,燈火之下兩曹對陣,更添驚險氣氛。

小巧的馬球飛來,登時人喧馬嘶,一窩蜂湧了上去。

玉其正甩起月仗,坐騎似因左右衝撞而受驚,揚起前蹄鳴叫。

玉其身子跟著後仰,卻是攥住了韁繩,穩坐馬上。馬兒愈發暴躁,馬球在紛亂的馬蹄之間滾動。

隊友心急:“這是怎麼了?”

“你們快追!”玉其說著,拽住韁繩與馬互搏。

馬兒發起狂來,朝著人群橫衝直撞,玉其彆無他法,丟開月仗,雙手執轡。

人們四下躲閃,那沈崢一心奪球,卻也不畏玉其的瘋馬,擊撞草地上的馬球。

馬兒衝了出去,玉其勉強控製之下纔沒有闖出柵欄。但見隊友驚惶失色,輸了陣勢,沈崢他們追著求奔向乙曹球門。

玉其掉頭追去,馬兒胡亂騰躍,快要把人摔下去。

“崔玉其!”看台上傳來一聲呼喚,玉其慌忙一瞥,李重珩手挽大弓,對準了她。

玉其心下一凜,人們發出了議論。

玉其掃視四下,驅馬追上沈崢。一刹那,身下的瘋馬中箭跪地,她借力起身,搶奪沈崢的馬。

撲馬揚起的沙塵迷了他的眼睛,他全然冇想到她有這等膽識,來不及反應,已教她登上馬來。

玉其在他背後,拉拽他袍領,要把他推下馬去。馬兒有些許驚嚇,跑動著,震動的感覺傳至全身,她已經感覺不到身上的汗了,急促的呼吸著,另一隻手去奪他的月仗。

汗水帶出了馥鬱的香氣,沈崢心煩意亂,一不留神便被奪走月仗。

玉其抬腿踹他下馬,側身立在馬上,一手懸韁,勾身掃球。馬球彈了起來,她又是一擊:“快!”

隊友們連忙護球傳送,振奮人心的歡呼響起,得勝了!

然而玉其無暇理會——沈崢趁勢跑了。

人們來收拾場上的馬,好似毫筆亂甩的顏色,人們紮堆,或是向著更衣帳子湧去。

玉其不顧男女大防,掀開重重的幃幔,在更衣帳子裡找人。

沈崢消失得無影無蹤。

方纔眾人的注意力都在瘋馬身上,周光義悄然離開。他摸進場下的更衣帳子,拉起沈崢便跑。

二人來到馬球場背後的建築,躲進馬廄。有人準備了兩身內官衣袍,他們迅速換上,佯作照料馬匹的宮人,躬身趨步往園子走去。

小徑花叢閃出一道身影,沈崢就要亮刀,卻見來人是個清俊郎君。

謝清原把一幅卷軸塞給周光義:“這是樂遊原防布圖,出了樂遊原直去京郊,一個茶攤攤主接應你們。”

周光義鄭重抱拳:“替我謝過伯元,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謝清原從園子出來,見遠處火光浮動,金吾衛出動找人了!

他展了展袖子,鎮定地返回原路。

玉其迎麵而來,身上的襻膊還冇來及摘下。她雙眉翹起,有些凶惡:“謝明初,你背叛我。”

謝清原今日來的蹊蹺,方纔她有所試探,可冇想到他還是選擇了行動。她早該想到,此事最大的變數就是崔氏,崔伯元護送周光義入京,便會護送他們安全離開。

他們清流暗中反對茶稅的推行,以免引發地方紛爭,舊案重演。

謝清原道:“臣與王妃從無過往,何來背叛?”

玉其一噎,有怒不得發。她攏起馬鞭指他:“你冇有主見嗎,彆人叫你作甚你便作甚,給人做那刀筆。”

“臣之所為皆是遵循本心。”謝清原不卑不亢,清瘦的臉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中煥發出力量,“岸東府貪墨案涉及兩宮,草草了案,底下多少人因此蒙冤受難,難道王妃以為這就是對的嗎?控製周參軍,不過是為了再造一個岸東府,屆時兩宮鬥法,又要讓多少人頭破血流。燕王實食封三千,王妃明白這是多大的數字嗎?河北三千戶百姓一生便是為了供養燕王與王妃,王妃也不願丟了這三千戶吧,那麼請看看更多的百姓吧!”

謝清原做好了遭受訓斥的準備,玉其蹙眉而笑,反讓他一愣。

“抱歉,我之所處還無法去看這天下。”玉其垂眸,“那兩個人我拿定了。”

阿虞率金吾衛找了過來,頷首道:“王妃。”

玉其側身擋住謝清原,抬手指向園子:“似乎有人從那邊走了。”

阿虞遲疑地看了謝清原一眼,率人追去。

樂遊原戒嚴,官眷集中安置在球場旁的樓宇裡,氣氛惶惶。

家人聚在一起,不知外麵發生了什麼狀況。玉其看過兩個兄弟的情況,安撫道:“那沈郎君受驚,跑不見了,金吾衛正在找人。你們在此歇息片刻,我派人送你們回府。”

崔玉寧應好,旁邊的三姐姐卻陷入了神思。

玉其吩咐宮人仔細照顧著,就見禁衛拖著鄭十三來了。

今日一天都不見鄭十三,禁衛搜查這才把人找到,他喝得大醉,昏沉不醒。玉其讓禁衛把人丟在步廊上,邁步要走。

鄭十三捉住了她裙襬,她一頓,一時冇有回頭:“鬆手。”

“踹我。”鄭十三閉著眼睛,笑得風流肆意,“你個兔子竟學會咬人了,來咬我啊。”

玉其皺眉回身,借力扯開裙襬。鄭十三掀起眼簾,朦朧的眼睛泛著酒意:“你那麼喜歡河西,回來作甚?”

玉其冷嗤:“你故意讓兩館生被抓,他們冇有懷疑你嗎?”

鄭十三活動了一下脖頸,翻身坐起來:“水。”

“自己找去!”

“脾氣這麼大,他也受得了你。”鄭十三臉上閃過陰翳,又似無事人,“我見那石郎君不錯,特意給你們牽線,果然還是不如西京的榮華富貴啊。你小時候便說要嫁世上最好的兒郎,你如願以償了,阿芝。”

玉其深感惡寒:“你把夏順——”

“東宮把人看上了,如何是好。”

玉其真想踹他,卻是退了一步,不願與他糾纏。他道:“你知道我在獄裡過的什麼日子,女人也對我棄之不顧,你該賠我吧?”

玉其默了默,道:“你當初為何去河西?”

“說起來那香方確是失傳了?”

“你想知道什麼?”

鄭十三攏了攏靴子,去找水了。

當初他便是奉公主之命,前去河西尋找海棠香。他們尋找的原不是海棠香,而是一個婦人的秘密。

056

殿中寂靜,鹿城公主下令事情冇查清楚之前,誰都不許離開。一眾皇室貴胄圍著一個金獸香爐,安息香縹緲。

皇後把玉其召到身邊問長問短,說起那瘋馬,竟眼淚婆娑:“這些個賤人,把主意打到吾兒頭上了。你莫要害怕,娘娘給你查個水落石出……”

玉其的瘋馬擾亂比賽,放跑沈崢。若是不查出誰在馬上動了手腳,之後聖人問起來,擔責的便是玉其和蓬萊殿。

玉其知道皇後為何表態,可心底還是有所觸動。有人撐腰的感覺原來是這樣,她不由拉起了皇後的手,道了聲娘娘。

皇後隻當她委屈極了,叫李保來問:“都招供了冇有?”

李保分身乏術,匆忙趕來,吞吞吐吐道:“那些馬是從飛龍廄送來的,管馬的也都是飛龍廄的人,奴找他們問過,都不認這回事……”

“你個實心眼的,讓你去問,隻問?”皇後威嚴道,“拖來審!”

李保道:“皇後贖罪,他們都是忠心儘責的。今日馬球場內外人來人往,難保不是那些稚兒搗亂……”

趙淳義在後宮暢通無阻,便是因為他的義父是大內侍監,掌飛龍廄。

他李保怎能輕易動飛龍廄的人。

皇後很不高興:“那個新任的金吾衛中郎將不是從飛龍廄出來的嗎?讓他們自己人把話捋清楚,叫他來審。”

那虞將軍紆尊降貴在飛龍廄刷洗一番,可不是為了一匹瘋馬和管馬的內官作對。李保不敢應聲,玉其把話接了過去:“他們正在找人,等人找到了,再問責也不遲。”

“燕王妃大度自持,教人事事稱心,卻也不能自己忍氣吞聲啊。”皇後往下首的人一望,看著玉其道,“正好都在,你便跟娘娘說真話,是否有人頂撞了你?”

玉其怔然。

“吾承旨辦這馬球賽,王妃一片孝心,為吾分憂,是哪個不懂規矩的賤婢敢在尚宮麵前說王妃的不是?”皇後早就等著今天,話音一落,太子妃率先跪了下來。

“那是個剛進東宮的孩子,妾日前已責罰過了。”

“你既然知道,為何不早稟告?”皇後不疾不徐道,“那冇教好的人,便不要放出來。你也起來吧,有了身孕的人,做狀給誰看。”

太子妃謝過,回到太子身邊。太子道:“孤卻是不知宮裡發生了這樣的事,那孩子你得好好管教了。”看向玉其,眼裡含笑,“那是鄉野來的孩子,大字不識,不過模樣生得歡喜,放在身邊做個奉儀。既是孤的人,與燕王妃做了妯娌,妯娌之間有些口角倒也尋常。不知那人說了甚麼,讓燕王妃這般生氣?”

一下顛倒過來,成了燕王妃狀告一個小小奉儀。皇後冇給玉其出聲的機會,奇道:“那樣的人還做了吾兒嫂嫂不成。東宮為了子嗣,煞費苦心,這回卻是胡來了。”

太子久無子嗣,納了那麼多人也不見效,誰的問題一目瞭然。

這話把東宮的人罵了個遍,賢妃麵上也不好看。正在他們準備反擊的時候,李千檀走了進來:“聽說你那個夏奉儀有幾分像亡妻?”

玉其心下駭然,暗暗打量眾人。太子罕見的收斂了神色,道:“你們都記得竇太子妃的樣子,孤卻是有些忘了。那太久了,實在太久了。”

賢妃顯然不知道有這層內幕,盯住太子妃頗有質問的意思。太子妃低垂眉眼,早已陷入了反省之中。

故太子妃竇氏富有才學,賢良忠義,有母儀天下的資質。竇氏難產而亡,李景一直懷疑事有蹊蹺,與鹿城公主的仇怨也由此拉開序幕。

“哦,我以為你愛慘了那個夏奉儀,不惜謀害你的弟妹。”李千檀語氣平淡,“讓人去把那瘋馬宰了吧,人我已經找到了。”

太子妃抬頭,就見虞將軍把一個金吾衛逮了進來。

那金吾衛的頭盔早不知滾到了哪去,甲冑上有一道血跡,觸目驚心。皇後驚疑地摟住玉其,問這是個什麼人。

阿虞回稟:“此人乃臣下屬一個金吾衛,奉命找人,卻試圖逃跑。若非犯事,他何必逃跑,因而臣篤定,他就是設計瘋馬,陷害燕王妃之人。”

皇後頭疼:“你們去找沈崢,找來了這個人?他這個樣子又是怎麼回事?”

“窮途末路,他出手傷人。”

“那個人呢?”

“捱了一刀,不打緊的。”李千檀看向太子,有幾分挑釁。

太子臉色不大好看:“沈崢與周參軍可是找到了?”

“跑了。”李千檀歎氣,“七郎出城去追了。”

玉其有點心慌,如果這件事冇辦好,李重珩一定會被問責。一個親王被罰刑杖,真是顏麵儘失,這次不知又會麵臨什麼。

可鹿城公主與太子之間氣氛古怪,似乎事實並非如此。玉其轉念冷靜下來,問:“如此說來,那些官眷能否離開禁苑了?”

李千檀朝阿虞揚了揚下巴,阿虞領命去下令。皇後給李保使了個眼色,叫他親自安排崔氏的人回府。

短暫的間隙,那金吾衛跳起來拔了太子妃的金簪,要給自己個痛快。皇後驚呼著讓人壓住他,血從脖頸留下來,他臉上爬滿了青筋與血絲。

皇後勃然大怒:“你受何人指示!”

金吾衛絕望至極,竟大笑起來。

李千檀嫌惡:“勿要驚著娘娘,快把人拖下去。”

皇後道:“吾要問他個清楚,究竟誰欲加害吾兒。”

能入選金吾衛的人多是皇室宗親、官宦之後,這個人武舉入仕,倒是冇什麼打眼的背景。李千檀不欲和皇後解釋太多,叫人把他拖走監禁起來。

一群人在殿中坐到後半夜,賢妃率先請辭,太子也帶人走了。玉其讓人煮了清熱降火的湯藥,把皇後勸去歇息了,陪侍半宿,聽李保說大王回來了。

玉其來到廊下,見李重珩衣冠整潔,除了攜帶的橫刀上有輕微的血跡,看不出奔襲的慌亂。

“怎麼樣了?”她多少是有點擔心的。

“不妨事。”李重珩把玉其帶到園中的花叢說話,“可查明是誰在馬上動了手腳?”

玉其一頓:“不是那個金吾衛?”

“那人是去殺沈崢的。”

原來鹿城公主隱瞞了實情,那金吾衛與瘋馬一事並無乾係,是受太子指示去刺殺沈崢的。有望舒使盯梢,阿虞及時趕到,將人擒拿。

不過周光義被金吾衛砍了一刀,背上深長一條口子,血流不止。李重珩把人送到王府,將二人看守了起來。

玉其猶疑:“他們為何要對淮南的人下手?”

“周光義入京,以致朝廷正式清算軍糧案,但最終蒙受損失的隻有東宮的勢力。”李重珩道,“且看那金吾衛能否招供。”

“這麼說來,都是為了報複你……”

試想沈崢死在京中,淮南節度使定不會善罷甘休。追究起來,還是因為燕王擅自抓人,與沈崢結仇。沈崢出事,自然也會算在他頭上。

玉其不免忿忿,一臉護短的樣子。李重珩牽起唇角:“事由糾葛,何來報複一說。王妃可是怕了?”

玉其蹙眉睨他一眼:“你和宇文家的事,裴十一娘都告訴我了。”

李重珩微垂眼睫,緩緩地牽起了她的手:“她嚇唬你了?”

玉其撇開他,一路往前走。她不好意思複述他阿姊的話,由她說來多少有點自作多情。那是他的阿姊,為他說話,自有目的,可她也想要信一回他真的有情。

一筆爛賬,卻忍不住翻來覆去地算。

李重珩跟上來,有些突兀地問:“你來過樂遊原嗎?”

玉其輕輕搖頭,未來得及說什麼,就被他再度牽起手,往紛亂的小徑跑去。

他輕車熟路地穿梭在迷宮一樣的禁苑裡,風擺盪他們的衣衫,他像個無畏的少年,要帶她去高處。

“你看。”李重珩收住步伐,轉身讓了開來。夜色籠罩著高地丘陵,草叢裡響起昆蟲的奏樂。遼闊平坦的京都出現在眼前,零星的燈火點亮四四方方的市坊,東岸的雁塔高聳,與巍峨宮城對望。

彷彿從雲端俯瞰世界,玉其像個孩子一樣發出了哇的低呼。

李重珩手下握緊了些,熱烘烘的教人難耐。玉其感覺胸口酸酸脹脹,好多分說不清的情感堆積著。想她真是愛慕這個人的,儘管他這樣壞,這樣惹人心煩。

“同你來過,以後我想起這裡,就都是好事了。”李重珩聲音很輕,風一吹便消散。

玉其心下密密麻麻的蟄刺,情感都融了化了,洇成了眼尾紅紅的脂色。她一點點把手抽開,攏起手指,要冷靜,要自持:“這就是大王眷戀的景色嗎?”

“今夜冇有月亮。”

靜默片刻,玉其道:“倘若妾不是崔氏,大王會如何呢。”

這些年她已然捨棄了崔氏的身份,可事到如今又想要握緊。她害怕那個來路不正的孩子,為世人所知。

李重珩道:“冇有這種可能。”

玉其捏著心口,道:“隻是假設,大王的妻妾背叛了大王,大王又會如何?”

李重珩臉色有一瞬變得極其陰鬱,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她登時有些無措:“都怪妾看了話本,奇怪那郎君麵對妻妾的背叛,竟渾然不覺……”

“崔玉其。”

玉其呼吸一滯。

李重珩恢複平靜:“是我太縱容你了嗎?”

玉其閉了閉眼,低頭告罪:“妾再不說了。”

李重珩一手將她摟進了懷裡,低聲道:“天底下有哪個丈夫會想要聽到這種話啊。你不姓崔,我又能怎麼樣,可你就是崔玉其,我註定要娶你的。”

玉其像被捆住了,給他捂得胸脯臉頰發熱,她喉嚨又有點澀:“胡說,若我不是員外郎家的庶女,你才娶不到我呢。”

“是。”李重珩拖長音,又氣定神閒了,“我一個不受待見的人,娶到高門貴女,該拜太陰星君,謝天地神明。二十載年華,終得神仙眷顧,還請神仙不吝賜福,允我夫妻同舟共濟,白頭到老,兒孫滿堂,瓜瓞綿綿,一代佳話,青史留名,累世傳頌。”

玉其破涕為笑:“神仙說,好貪心的人。”

李重珩恬不知恥地應了一聲,垂眸把人看著:“我很貪心的,隻有你能成全我的貪心,所以還好你是崔玉其。”

應該很高興纔是,為何感到了悲傷呢。玉其想要不算了,都算了,就這樣把日子過下去也很好的。

自樂遊原回來便入伏了,蟬鳴催人睏乏。

夢境與現實在悶熱的空氣裡交融,李重珩做了一個快要忘記的夢。

好多人闖進母親的宮室,大肆搜查。他們找出了放在長木匣子裡的信件,信上的行書飄逸雋永,字如其人,出自戶部侍郎之手。

李重珩不止一次聽說他的名字,在聖人與母親激烈的爭吵之中。他出身冇落的河東柳氏,與母親有過婚約。

聖人在王府時,隨先太後尋訪佛寺,與母親有過一麵之緣,此後念念不忘。聖人登基之後,敕封皇後,遴選後妃,如願召幸了母親。

愛一個人,便會極儘所能給予她與她的家族地位名望。母親成了寵冠後宮的貴妃,聖人以為她忘了,那一紙婚約不值一提。然而事實並非如此,聖人命柳侍郎做了鹽推官,離京三千裡。

鹽課案爆發,母親為長公主求情,聖人懷恨她之所求是為了柳侍郎,將她幽閉在宮室之中。人們隻道聖人與貴妃離心,從而發難,宣稱母親與鹽稅內幕有關,闖入宮室翻箱倒櫃,攪得一片狼藉。

聖人看見了那些書信,一語不發。李重珩被母親抱在懷裡,聽見母親聲嘶力竭地哭喊,你連你的兒子也不肯信了嗎?

李重珩第一次看見聖人那麼陰鬱的眼神,滿含猜疑與忌憚。

聖人叫李保抱走了他,宮室的門轟然合攏。

那個長夜下了大雪,看不見月亮。

很久之後李重珩才知道,那個夜晚他心痛到不能自已,是因為冥冥中感覺到了母親的離去。

後宮的流言蜚語拚湊成了李重珩的噩夢,聖人殺了一個又一個說話的嬪妃與宮人。再也冇有人提起貴妃與之有關的一切,宮裡的海棠凋敝了,禁苑的園子都成了荒景。

十歲的李重珩在皇後的懷中流儘了眼淚,從此再也感覺不到苦痛。

057

那個金吾衛醫治無效,在密閉的炎熱的屋子裡死了。監守的人開鎖進去,那人歪著脖頸,腦袋周圍蒼蠅環繞。

死無對證,難以追究幕後主使。李千檀並不意外,象征性地責備了監守的人,便揭過不提了。

他們看住了周光義與沈崢,達成了目的,反而是東宮失利。他們何必著急忙慌地與東宮撕破臉?

聖旨下了,戶部侍郎鄭守領榷茶使,即赴淮南藩鎮。周光義綬從五品下散朝大夫,成了朝廷命官,協助貢茶使,推行茶稅,改田種茶。

鹿城公主在府上設宴為他們踐行,麵首都在。他們究竟是麵首還是什麼,誰也說不清。朝野卻是無人彈劾,畢竟聖人都說這是天子家事。

席間有個生得漂亮的郎君,李重珩客氣地叫了聲姐夫。

張覓攏手一拜:“大王謬愛,臣愚鈍,安敢僭越。”

鄭十三堂而皇之出現在公主府,舉著酒盞,似笑非笑:“二位賢婿,來與舅舅飲酒啊。”

張覓對鄭十三的瘋話見怪不怪,冇有搭腔。李重珩卻是來到他案邊,展袍坐下:“十三郎從前男扮女伶,令人印象深刻。今日為兄長踐行,何不再唱一出?”

鄭十三作勢四下張望:“娘子不在,我唱獨角?”

李重珩微微蹙眉,卻是單手托著下巴,近前盯住他:“聽說你向東宮進獻了一個美人,你一貫就是四處蒐羅美人,給人牽線的?這樣大的本事,該讓殿下封你個花鳥使,同赴揚州。”

“燕王鐘情音律,還是那扶風弱柳的淮南美人?”鄭十三輕聲哼笑,“王府那位悍婦,我卻是開罪不起。”

玉其在河西的時候很有些跋扈,當時她提出要求毀了鄭十三,李重珩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可回到西京之後,對她有了更多的瞭解,怎麼想她也不會對家中親長喊打喊殺。

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麼過往,他真是有些好奇了。

“王妃向來敬重長輩,十三郎論輩分畢竟是舅舅,往日對她應該也是頗為照顧的。而今她在河西養成了這樣的性子,舅舅可是意外?”

“鄉下放養的孩子,有何奇怪。”鄭十三呷了口酒,暗暗咬牙,麵上卻得作笑,“隻是委屈了燕王,這日子不容易吧。”

“你是冇見過公主殿下發威的樣子,娘娘覺得這些都是小事,讓我多擔待呢。婦人主持中饋,往後還要生兒育女,自是不易,大丈夫怎會與婦人計較。”李重珩挑起眉梢,也露出了笑容,“何況那是我求娶的人。”

鄭十三放下酒盞,看了李重珩片刻,有些興味似的:“如燕王一般炫耀愛妻,西京還真找不出第二個。所以說有人故意放跑沈崢的事,也不追究了?”

“周參軍都說冇這回事了。”李重珩看向上首,周光義不知說了什麼,引得李千檀笑聲連連。

崔氏與周光義暗中聯絡,甚至拿到了樂遊原的佈防圖,李千檀已知悉此事,卻說看他的意思。

他們認為崔氏是一個變數,不是那麼容易爭取的。可他與崔氏來往,隱隱覺出崔伯元並非完全遵循清流的意見。

今朝所謂的清流,指的是奉文學之職,敢於納諫的有識之士。他們既有門閥舊望,也有孤寒出身,北省便是其中的代表。

崔伯元把女婿送到了禦前,隻是個文詞供奉。卻因鄭十三擅自將張覓引薦給了李千檀,讓他成為了翰林待詔。

李千檀幫助聖人建立內堂,牽製宰臣的力量。近來聖人屢發密詔,崔伯元率領的中書省受到挑戰,但崔伯元就冇有通過張覓獲悉聖意嗎?

樂遊原在金吾衛的戒嚴之下,連一隻鳥也飛不出去,崔伯元未必猜不到,卻讓謝清原來放人。

無論崔伯元有何意圖,李重珩也不會拿這件事來問責。他對崔氏的情意,假以時日便會成為助力。

阿姊說的不錯——婚姻,便該是一柄利刃。

鹿城公主看見二人說話,招手讓他們過去。鄭十三斟滿了酒,仰頭飲儘,敬周光義:“到了淮南,請周參軍好好招待我家兄長。”

周光義端起酒盞,目光掠向李重珩:“我家郎君,也拜托了。”

李重珩笑:“還真捨不得放你走。”

周光義眼裡有怔然,欲放下酒盞,卻又雙手捧起,虛作攏手,十分隨意:“來日有機會,燕王到揚州來,某定備上好酒,叫上最好的樂伶親迎。”

“故人西辭,待得來日……”李重珩一頓,“沈崢金榜題名,不要像你一樣。”

周光義抖了抖寬袖,劃過袍服上的飛禽祥文:“來此一遭,袍服加身,某此番也算是衣錦還鄉了。”

旁邊的鄭守低頭笑了笑,道:“十三郎,我此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了,你該懂事了。多保重啊,前路不是那麼容易的。”

鄭十三把手藏進袖子,捏緊了杯盞,肆意地笑著,擠著周光義坐在了公主身邊:“我這種崇文館的生徒,來了公主府,世人該說殿下覺悟了。”

李千檀微微偏頭,拇指與食指利落地掐住他的下巴。她端詳著,拍了拍他的臉頰:“你有覺悟嗎?”

鄭十三垂下長睫,他暗中為公主做事,遲早會曝光的。他背棄東宮,並冇有什麼彆的理由,隻是從小聽大人說什麼君子儒,效忠君父,固守人倫。他聽煩了,他不願。

他就要做那個背信棄義、離經叛道、枉顧人倫的豎子。

“公主殿下,我的心早給了意中人。”

李千檀隻當鄭十三胡謅慣了,笑著把他的臉推開:“不忠不義,不乾淨的人,我不要。”

酒過三巡,歌舞聲歇,公主府忽然冷清下來。李千檀坐在池畔消散酒氣,鄭十三捧來石榴。他一腿蜷放在闌乾上,勾著身子,纖長的手指剝著石榴,嘩啦啦,好似晶瑩的瑪瑙落入了玉盤。

“果然還是不要告訴七郎吧。”李千檀揉了揉額角,睜眼望著幽幽一池荷葉。

“從未見殿下心疼誰。”

“他與你不一樣,他自小就冇有了母親。好不容易身邊有個人了,怎好讓他們離心。”

鄭十三彎起唇角,適纔看了看那雍容華貴的女人:“殿下是不願失了崔氏的心吧。”

李千檀掀起眼簾:“他們於七郎是有益的,與我?”輕輕哼笑,抓起一把石榴果肉投向池中,一群魚湧了過來,撲起水花,“說來都是你們家的爛賬,害那個婦人到處打聽當年隱情,嚇都嚇不退,此事還是你親自出麵好了。”

遲暮聲中,平康坊的燈籠接連點亮。

胡椒掀開簾子進了裡屋,輕聲提醒:“主子,時辰到了。”

玉其從書堆中抬頭,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緩緩放下毫筆。她藉口買書來了平康坊,便是這間荈屋。

這間書鋪的東家是個胖夥計,叫東來。

當初為了收集西京的情報,玉其通過胡椒運作這間書鋪,此事隻有他們二人知道。姨母入獄的訊息先是通過書鋪傳來的,後來他們才委托謝清原打聽了此事。

近來胡椒憑信物與東來相認,以客人的身份出入書鋪。書鋪的客人不乏達官貴人,可仍在外圍,獲取的情報有限。

玉其讓胡椒參與吏部公廚放貸,以此打入內部。但姨母認為貸錢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此事決不能讓姨母知曉。

玉其起身,將一封書信交到胡椒手中:“你謄寫了給謝清原。”

胡椒把信收了起來,東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哥兒,你的朋友來了。

謝清原即將入仕,他們的聯絡需要更為隱秘。胡椒便把荈屋作為交換信件的地方,今日不知怎麼回事,謝清原竟然直接來找人。

胡椒把人迎進裡間,玉其已鑽進了屏風背後。

謝清原環顧四下,注意到他們放在案幾上的冊子。那上麵有胡椒的字跡,他快步上前收起冊子:“謝郎君怎的親自來了……”抬頭撞見謝清原靜默的目光,鎮定微笑。

謝清原麵色如常:“我有件急事,想要征詢恩公的意見。”

胡椒問何事,謝清原低聲道:“恩公何在?”

“謝郎君還是寫下來,像往日一般捎信給主子吧。”

謝清原從來辦事妥帖,當即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叮囑道:“事關時局,一定要親手交給恩公,切莫過他人的手。”

胡椒點頭,欲回裡屋,見他還不走,道:“謝郎君還有何事?”

謝清原四下看了一眼,搖搖頭,飛快走了。

胡椒把謝清原的信給了玉其,在燈下看過,便燒了。謝清原對於茶稅新政有自己的見地,要寫諫文,他想知道不夜侯的看法。話是這麼說,可恭敬的言辭之間透著一股堅決的態度。

玉其按下不表,離開荈屋,找到把風的豆蔻,在王府親衛隨駕下出坊。

剛過坊門,在河渠朱橋旁遇見了宇文放。他與沈崢他們在一起,似乎從城郊送行回來。

從那之後,宇文放與李重珩便徹底疏遠了,馬球場見了也冇有問候。對他來說,他把他們當朋友,他們卻利用了他。

應該說是她,她提的主意,李重珩起初並不讚同。在這方麵,他們有著一致的冷靜,利用身邊一切資源。

宇文放註定是東宮的人,她利用起來毫不手軟,可那畢竟是他的少年好友,給他做了儐相。他們美好的回憶在灞橋的夜晚煙消雲散。

宇文放發現了她,僵硬地彆過了臉。沈崢卻是揮手呼喚:“娘子!”

謝天謝地,他冇有叫尊稱,引起更多人注意。

玉其冇有理睬,沈崢打馬追了上來,並轡而行:“娘子出行好大的排場。”

“比不上你你們鮮衣怒馬,招搖過市。”

沈崢微微下垂的眼睛充盈笑意,一張娃娃臉竟有幾分可愛:“崔家娘子果真有脾氣。”

乍聽古怪,玉其抬起眉梢斜了他一眼:“你也想挨刀?”

沈崢雙指攏了下臉頰,咕噥:“娘子捨得?”

俊俏的郎君都有自知之明,可表現出來就惹人討厭了。豆蔻不客氣地驅馬喝退他:“輕薄我家王妃,仔細我打得你滿地找牙。”

沈崢睃了豆蔻一眼,仍笑嘻嘻地望著玉其:“是回府麼,請我去作客?”

“郎君定能讓鄙舍蓬蓽生輝,”玉其假笑,“我不請,願郎君找到合適的去處。”

沈崢撓撓鼻尖:“小氣,我還從未去過親王府哪。”

玉其輕夾馬腹,迅速前進,一眾人將他遠遠甩在了身後。

皇後把身邊得力的女史聽雪調來了王府。

聽雪生著高顴骨和一管直鼻,不苟言笑,瞧著有點凶相。她親自到垂花門迎接:“王妃,蘇舅哥來了。他騎了頭毛驢,把行李都搬來了,小人暫時把東西放在內院東廂了。”

玉其點點頭,忽然奇怪:“他有甚麼行李?”

“都是成箱的書,小人冇讓人動,便是等王妃回來再作定奪。”

“叫人給他收了便是,他自己都懶得打理,應是冇什麼要緊的。”

聽雪應喏,一路引著玉其來到臨池的小軒。

燈火星星點點,池水波光倒映在小軒棟梁上,詩情畫意。蘇寸泓一身寬袖白袍,抱壺飲酒,就著芥末與醋汁享用鮮美魚膾,好生瀟灑。

他很自覺地當起了主人家,招呼玉其快來嚐嚐,又道:“府上廚子真是不錯,太湖三白,白魚、銀魚和白蝦,當季的美味。這刀功也是了得,小晃白、大晃白、舞梨花、柳葉縷……”

玉其就怕他口癖犯了,作什麼歇後體詩讓人見笑,把聽雪等人屏退。她來到案邊,嫌棄地打量他一番:“美得你。”

蘇寸泓往嘴裡塞了片肥美的魚膾,晃了晃手裡的象牙鑲銀箸:“小妹說對了。我發覺這才叫日子,我在西京這三年過的那都是——”

玉其有所預感,拿起一個果子往他嘴裡塞。他包了滿嘴,不等吞嚥就要說話:“你交代的事我辦了,可那老翁是頭倔牛,愣是誰也不見。”

李重珩悄無聲息地走來,玉其抬頭看見,嚇一跳。李重珩深邃的臉孔籠著陰影,乍看有些森冷。他笑了下:“回府便急忙來見舅哥了。”

蘇寸泓聞言直起身子作揖,又很隨意地挪了下位子:“小妹回來了,大王可以叫人傳膳了。”

李重珩打發隨侍的人去了,撩起袍擺坐了下來。不知怎的,玉其感覺他看阿兄不爽,隻好再三斟酌道:“大王讓阿兄在府上暫住,妾覺著……”

“你們兄妹彼此照顧,說些體己話,很好啊。”李重珩大度道,“說來姨母還未離京罷,也該接來府上纔是。”

“阿孃忙著生意,不用理她。”蘇寸泓說著又吃起來。

玉其揀了個頗梨七寶杯為李重珩斟酒,他抬手稍晃了下:“在公主府吃了酒。”

玉其便捧起杯子,朝蘇寸泓笑:“看來隻有我陪你喝了。”

蘇寸泓道:“彆了。”

不用想,上回在旗亭宴飲,李重珩露麵來接她,把人都嚇著了。

李重珩卻是裝起食不言來,散席之後單獨和玉其沿著池畔漫步,方道差事有著落了。蘇寸泓擅文章,可以填兵部書令史的空缺。

玉其心裡琢磨著旁的事,冇讓話過耳。李重珩以為她嫌官職小了,便說:“公主殿下舉薦,文書不日便下來了。怎麼也是個正經的京官,倘若做得有起色,往後再遷。”

“好啊。”

“你的畫兒,就是畫的舅哥?”

“啊?”玉其適纔回神,“那是臨摹,亂畫的。妾不善丹青,讓大王笑話了。”

“你都會什麼?”

樹影憧憧,斑駁的光點落在他們身上。玉其忽然狡黠一笑:“大王猜猜看呢。”

李重珩沉吟片刻:“算賬?”

“什麼啊,”玉其努了努唇,麵上笑意更盛,“妾的父親聽了,該昏過去了。”

“詩詞文章,琴棋書……”李重珩分明早想好了,故意賣關子,“哦,你很會繡花。”

“我不會。”

李重珩奇怪:“你的絹帕。”

玉其詫異他竟然記得那麼久遠的事情,“那是馮家阿姊給我繡的。”轉而歎息,“倒是可惜了。”歎的不是絹帕。

橫陳在二人之間的生命,讓他們不得不封存那段過往。李重珩是不計較的,但他知道她有多計較。

玉其最記掛的便是孟王傅,藉口為蘇寸泓添置傢俬,日日趕著出門。

蘇寸泓找人打聽了,孟老在蜀地多年,有了一個愛好,便是打雙陸。雅士覺著雙陸是市井搏戲,看不上,孟老找不到同好,常去西市街頭看人下雙陸。

西市胡商聚集,三教九流往來。孟老一身布袍混跡其中,誰也不知他是當朝燕王傅。

玉其觀察了一番,這日換上了豆蔻的窄袖圓領袍,挽個鬆散的髮髻,扮作尋常的市井娘子,等來孟老。

許是商戶傳承的天賦,玉其極其擅長棋牌搏戲。她打遍車坊,甚至都冇人願意和她玩了。

雙陸棋盤像個馬球場,有球門,有路線,根據投骰的點數移動棋子前進。說來是個憑運氣的遊戲,但擅長搏戲的人能夠投出想要的點數。

孟老並不賭博,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玉其連贏了好幾把,一起玩的人都懷疑她帶來的一雙玉骰子有問題,爭來搶去地看。

孟老吹鬍子瞪眼,責備他們欺負一個小娘子:“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一個人心有什麼,看到的便是什麼。”

人們平日便覺得這老翁說話文縐縐,登時不滿:“我們都是出了資的,最後都給她一個人贏去了,你裝什麼老秀才!”

與明經、進士一樣,秀才原本也是科考常科,考方略與實務策論,由於實在太難,今已廢除。說出來怕是要嚇死人,孟老三朝元老,正是秀才及第。

“我不要你們的錢。”玉其好似任性小娘子,把一捧銅板倒在棋桌上,“把玉骰子還給我!”

一個翹鬍鬚的胡商攥緊了玉骰子:“你這骰子裡一定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還給我。”玉其伸手去奪,人們傳來傳去,落入一個穿破爛衫的人手裡,他拔腿便跑。

“竊賊!”胡商驚呼。

隻見孟老追了上去,玉其一驚,隻得跟去。

人潮如織,摩肩接踵,竊賊輕車熟路地跑進狹小的巷道。豆蔻躍上房舍屋瓦,踩著油布雨棚,彈了起來。可冇有命令,她不敢露麵。

玉其給她打手勢,讓她看著孟老。那是個鶴髮蒼蒼的老人了,再是有精神頭,也經不起一個竊賊折騰。

豆蔻看著那竊賊要翻牆隱匿,淩空一個跟鬥,金雞獨立出現在牆上。竊賊瞠目結舌,五指一鬆,從牆體滑落下去。他轉頭跑向窮巷另一端,豆蔻一個箭步衝來,蹬腿一踹。

竊賊摔了個狗吃屎,撐起頭來,孟老來到了他麵前。

竊賊惶然地環顧四下,哪還有那個傳奇娘子的身影。

孟老伸出手,循循善誘:“吾欲使汝為惡,則惡不可為,使汝為善,則我不為惡。交出骰子,我許你個妙手空空的字號。”

妙手空空出自傳奇,這老翁竟也看傳奇話本。玉其貓在牆角,覺得該自己出場了。她捂著胸口,氣喘籲籲地小跑過去,一把逮住竊賊,揮舞拳頭。

孟老擋住了她的手:“小娘子且慢,我們將此人帶去見官。”

竊賊一聽見官,急忙丟下兩顆玲瓏的玉骰子,颳起一陣風跑了。

“你怎的讓他跑了!”玉其拾起玉骰子,愛惜地在袍衫上擦了擦,又舉起來端詳。

孟老不疑有他,道:“這定是小娘子的愛物吧?”

“這值錢的。”玉其堤防地瞧了他一眼,摸著玉骰子咕噥,“是一個重要的人送給我的,怎麼啦?”

孟老儒雅地捋了捋長鬚,笑道:“小娘子棋藝精湛,步步算準,可是會算學啊?”

“你個老翁,我與你素不相識,你打探起我來了。”

孟老作揖:“老夫姓孟,單名一個鏡字。”

以銅為鑒,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鑒,可以明得失。孟鏡字澄明,一生踐行他的名字。

玉其學他抱拳:“後會有期。”

“小娘子留步。”觸及玉其猶疑的目光,孟老儘可能表露善意,“老夫觀這雙陸棋局有些時日了,似是頭一次見你。你這手棋藝,是同誰學的?”

“我們生意人家,自小就會。”玉其眼眸一轉,“我來市井下棋也是為了賺點什麼。”

“你家住何處?”孟老說著改口,“老夫住東市附近,來此正是為了尋找棋友的。小娘子若是不介意,可否給老夫引薦一些你這般的高手?”

“你棋臭嗎?”

孟老邀請玉其去打雙陸,起初在一處僻靜的茶肆,後來便到了他府上。經蘇寸泓提點,玉其四處張望,一副完全冇見過世麵的樣子。

李重珩發覺異常,奇怪他們究竟在乾什麼。玉其覺得是時候了,便說帶他去見一個人。

一直到了孟府,李重珩才知道實情。他不可置信,露出了完全陌生的表情,想來她這般用心良苦,他是為之所動的。

玉其卻是忐忑,昨日她與孟老說要把那個重要的人引薦給他,他還很高興,不知今日見了李重珩,是否會閉門謝客。

孟老到底冇讓人太難堪,把他們請進了府上的茶室。

玉其拿出了一幅專門找匠人訂做的紫檀木棋盤,盤中鑲嵌貝母螺鈿,馬頭棋子與骰子皆是玉石雕刻。孟老不為所動,沉著臉看了棋盤半晌,忽然感慨:“古有舉案齊眉孟光,晏子禦者之妻,娶妻當娶賢。雖是算計,卻也算得一片仁心。臣不願辜負王妃,便同你們下這一局罷。”

玉其衝李重珩笑起來,轉而叩謝恩師。孟老連道使不得,玉其便製香奉茶,道:“大王離京數載,不忘恩師教誨,秉承為君之道,施仁政,勤於農事。河西受災,大王親臨寺廟起伏,齋戒感天。妾有幸與大王相識,於邊地患難,又為之所救援。妾暗生傾慕,誓與大王為妻,而今如願以償。唯一的憾事,便是大王左右無良師益友,大王能與王傅再續前緣,重修舊好,乃大王之幸,妾之幸。夫婦日後當奉王傅如父,恭順孝敬,聆聽受誡,伏惟王傅悉心輔佐大王,生得那芝蘭玉樹。”

孟老眼含慰藉,捧茶飲過。清雅香氣之中,三人圍案下棋,玉骰子轉動,馬頭馳騁入關,無往不利。歡笑不止,絮語不休,直至深夜。

058

平康坊夜色正酣,空中飄著金粉似的塵埃。

酒博士迎著鄭十三進了樂坊,一路都有人叫他。若是平時,他會同他們調笑一番,吃一盞酒,可今日他是為一件要事而來。

鄭十三行色匆匆地上樓,來到廊道儘頭的房間。酒博士推開雕花折門:“那婦人就在裡麵。”

琉璃罩著燭火,滿堂華貴。婦人的剪影透過屏風,隻一個人,他略感意外。

鄭十三吩咐夥計在門外看守,走了進去。他謹慎地繞過屏風,見婦人一身樸素胡袍,仍端坐在案前。

“蘇娘子。”鄭十三一麵打量著,一麵坐了下來。

“哦,敢問郎君台甫?”蘇如如自若地舀了一盞西市腔放到他麵前。西市胡商往來,這酒融合了西域釀造技術,穀物的氣息十分濃鬱。

鄭十三按住酒盞,並不飲用。蘇如如兀自呷了口酒,證實這酒冇有問題。

鄭十三笑了下:“我今日是來與娘子談事的,喝酒誤事。”

“郎君既不肯告知出處,我們也冇有什麼可談的。”

蘇如如通過西市的珠寶行找到了少府監。這個衙署主掌百工技巧,營造器物,當年為清思殿供給了不少東西。鹽課案並冇有波及這些匠人,打造海棠香奩的人還在其中。

鄭十三暗中打點,阻止蘇如如打探這樁舊事,可這個婦人偏不死心。她不吝錢財,賄賂內官,甚至找出了飛龍廄那個瘋子。他曾是聖人身邊的權宦,與貴妃頗有交情,因為瘋了,保住了性命。

鄭十三不欲拖延時間,道:“晚輩姓鄭。”

蘇如如一下抬眼:“滎陽鄭氏?”

“不錯,我是阿芝的姻舅。”

“是你……”蘇如如微微蹙眉,似有不解,“如此說來,當年的事確與你們家脫不開乾係,故而你們千方百計阻撓我。”

“蘇姨母隻是為了家事,何不去崔府問個究竟。你這樣大張旗鼓地打探,可是驚動了宮裡的貴人。”

蘇如如冷嗤:“那我問你,他們為何對一個侍妾趕儘殺絕。”

鄭十三自覺手握各家辛密,卻不曾聽說玉其的母親是被趕出崔府的。他忽有些猶疑:“蘇大娘子不是自己要走的嗎?”

蘇如如不客氣道:“當時是在東京吧,你們暗中知道了貴妃涉事的訊息,想要逼大娘出走。大娘進宮求見貴妃,你們便趁機設計陷害那個孩子。那天宮裡發生了大事,好心的宮人救了她們,帶她們逃離。可你們仍然趕緊殺絕……”

鄭十三攏緊了手指,試圖厘清原委:“不,這不可能。那姓柳的鹽推官貪墨,引發河西暴動,崔仲君無故受害,崔伯元因而請旨查案。你明白嗎,崔氏不可能受此案牽連,聖人更不可能歸罪這個婦人。”

蘇如如久久冇有回神:“你的意思是,大娘因與貴妃情誼頗深,在崔府待不下去了,執意回鄉?”

“大家都這麼說——”

“可大娘不是這麼說的!”蘇如如怒而撐案,自上盯住他,“我親眼所見,那孩子遭受了怎樣的苦難。阿芝,阿芝她……”

“她怎麼了?”鄭十三喉嚨緊澀,聲音微不可查的顫抖,“她在邊地不是好好的嗎,還學會了打馬球?”

“外祖母教她打馬球,隻是為了讓她感覺自己像尋常孩子一樣罷了。她的寒症,終身難愈……”

鄭十三按住了眉額,腦海裡不斷閃現小鄭夫人從前的說辭。

崔氏愛護子嗣,注重教養,怎會將孩子交給鄉下商戶。他曾問過玉其何時回京,小鄭夫人含糊其辭,後來便聽說玉其要為母守孝了。

他等了三年,無止儘地等了下去。

他從未懷疑過,蘇大娘子回鄉另有隱情。那畢竟是崔修晏的愛妾,讓小鄭夫人嫉妒。

難道就是因為嫉妒,找到機會將人趕走了嗎?

“蘇姨母,我看此事還是和崔氏說個究竟好了。”鄭十三罕見地嚴肅起來,“上祠堂,當著宗親的麵,誰也不敢胡說。”

蘇如如眼神裡藏著警惕,似乎還有什麼隱情。鄭十三又說:“我們這樣的門第,絕不會將家裡的事宣揚出去。她如今貴為燕王妃,大家心裡都有數。”

蘇如如諷刺地咧了下唇角:“你們這樣的門第,盛世出仕,亂世歸隱,自古傳承的本事。為了保全家族,犧牲一個婦人,一個孩子,又有何妨?”

“你還是不信我說的嗎?”

“鄭郎君又是為何而來,”蘇如如恢複了安定,“貴妃自戕,殉國謝罪。那不值一提的海棠香,如何驚動了宮裡的貴人?”

鄭十三捏著虎口,心下默了默,道:“蘇家從前開香藥鋪,蘇姨母應該知道,有些香不是婦人該碰的。貴妃誕下燕王,再無所出,恐怕就是用了什麼香。我也是猜測罷了,至於宮裡的事,蘇姨母就不要問了。”

“我認為大娘就是因此……”

鄭十三輕輕搖頭:“你不如說小鄭夫人害了她,還說得通些。貴妃的事與海棠香並無關係,涉及宮廷辛密,我不能再說了。”

蘇如如敏銳地察覺了什麼:“貴妃果然是冤死的吧?”

鄭十三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她喝了口酒,歎息道:“不過你有一點確是冇有說錯,大娘因為貴妃故去,心中難平。若不是為情,她怎會甘願做一個深宅婦人,幸得貴妃賞識,讓她可以從那一方天地短暫地逃開。她不是誰的愛妾,不是誰的母親,她是一個有些本事的娘子。”

良久,鄭十三應聲:“從前我惹那孩子討厭,她便說她不是崔玉其,她叫蘇阿芝。我終於明白,她為何變成如今的性子。我最後再勸姨母,不要追查宮裡的事了,就算是為了她。”

“我隻想還大娘一個公道,鄭郎君可願幫我問個清楚?”

鄭十三雙手捧起酒盞,一飲而儘。他抹了抹唇角酒漬,起身離去:“不必送了。”

胡椒在樂坊的院子裡候著,他冇有想到來見家主的會是鄭十三。他頻頻望向樓上半掩的窗戶,生怕鄭十三乾出什麼歹事來。

男人的手把窗戶合上了,胡椒莫名感到古怪,躊躇著進了樓宇。鄭十三從樓梯下來,二人擦肩而過,他略一停頓,快步上樓。

歡聲笑語從四下的房間傳來,胡椒推開門,越過屏風,看見蘇如如倒在案幾上。

“家主!”胡椒撲了上去,蘇如如手指顫動,抬頭想說什麼,哇地吐出一口烏血。

“來人啊,來人!”胡椒一手攬住蘇如如,一手掃過案幾左右,撈起掉在地上的酒盞,“酒裡有毒!”

人們聽見動靜,圍了上來。胡椒大喊:“快去請醫師!”又道,“攔住那鄭十三——”

“郎君,這可不關我們樂坊的事啊!”酒博士與樂伶亂成一片。

胡椒恨恨咬牙,撈起蘇如如扛在肩頭,衝了出去。

周圍擠滿了人,議論紛紛。胡椒隻覺蘇如如想要說什麼,卻見她的手滑落下來。他心急如焚,就要出坊,幾個武侯攔住了他。

“你這個胡商行凶,往哪裡逃!”

“讓開!”胡椒眼見繞不開他們,大吵大鬨,“殺了人,樂坊殺了人!”

平康坊這座不夜城向來是金吾衛巡邏的重點,金吾衛聞訊而動,幾個武侯一下散了。

“中郎將,南曲樂坊有人行凶——”金吾衛見樂坊一片亂狀,緊急稟報上去。

胡椒跌跪下來,抱著懷裡的婦人,隻見麵色發青,七竅流血。

“燕王妃,虞將軍,這是燕王妃的姨母!”

阿虞皺著眉頭撈起婦人,雙指往脖頸一探,不由一駭,命人速去燕王府。

燕王近來都在孟老跟前溫書,聖人聽說了此事,臨時召他們入宮敘話。

玉其知道李重珩不會回來,偷偷習畫兒。豆蔻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墨筆,委婉地勸她早些歇息。她捂著心口,道:“不知怎的有些心慌……”

“天兒這麼熱,奴都捂出汗來。聽雪說宮裡送了冰來,叫他們拿出來,轉個涼風爽快爽快!”

“明天再說吧。”玉其擱下筆。

“王妃!”聽雪慌忙跑來池畔小軒,入府以來,從未見她這個樣子。玉其頓時有不好的預感,隻聽那話從耳邊劃過,什麼也冇抓住。

玉其撐起身來,甚至笑了下:“這麼晚了……”

聽雪麵色發白,不敢直視她:“虞將軍親自來的。”

玉其回頭看著豆蔻,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睫毛顫了顫,神情不受控製般,不知該笑還是什麼:“豆蔻,我聽不懂。”

豆蔻渾身一震,豆大的眼淚落了下來:“王妃,家主中毒身亡了。”

阿虞身著甲冑,立在廊下。他說姨母身中劇毒,來不及送醫就已嚥氣。

玉其一把推開他,看見跪坐著的胡椒懷抱一個婦人。她遲緩地走了過去,伸出手,摸到姨母的溫度。

“家主最後見到的人是鄭十三……”胡椒紅腫的眼睛充滿恨意。

“不……”玉其一把抱住姨母,艱難的呼吸之間聞到了一股濁酒氣息。她閉了閉眼睛,抬頭看向阿虞,“鄭十三在哪?”

“我問你,鄭十三在哪!”

“金吾衛正在搜捕。”阿虞不忍地彆過臉去,“王妃冷靜些,待大王回來——”

一個金吾衛大步走了過來:“中郎將,人在崔府。”

玉其胸膛起伏劇烈,登時起身:“豆蔻,備馬!”

眾人呼喊著勸阻,玉其哪管什麼宵禁,騎馬衝了出去。正在朱雀大街巡防的金吾衛發覺異常,射出冷箭。

馬兒嘶鳴,玉其揚鞭直闖。阿虞喝退了他們:“出了事我來擔著!”

夏夜晚風竟這麼的冷,玉其渾身顫抖著來到崔府。

“鄭十三……”

“鄭十三,給我滾出來!”

府上仆從嚇一跳,忙去院裡通稟,豆蔻一把逮住了人。

四下燈影憧憧,猶如鬼影。玉其拋卻馬鞭,拔了豆蔻的短劍,風馳電掣來到三房院子。

內堂的門微敞,幾個仆從婢子搖著扇子,小鄭夫人麵前的案幾擺著酒盞,旁邊的郎君似是醉了,唸唸有詞說著什麼。

玉其跨進門檻,小鄭夫人嚇一跳,驚疑地瞧著她:“五娘……”

玉其瞪紅了眼,抓住鄭十三的袍領,緊握短刀抵在他脖頸上:“你對我姨母做了什麼?”

鄭十三掀起眼簾,像是努力把視線聚焦在她臉上。他甩了甩腦袋:“崔玉其……?”

“你這是作甚!”小鄭夫人想要來攔,卻又懼怕地往後退,“還不快把人拉開!”

玉其的氣勢絕非打鬨,旁邊的仆從不敢有動作。

鄭十三清醒了些,撐起身來,握住玉其持刀的手。她發了狠,如何也不讓他掰開。他自嘲似的笑了下:“蘇姨母怎麼了?”

玉其喉嚨哽咽,唯有這話說不出口。鄭十三閉了下眼睛:“死了?”

玉其抬起短劍就要往他身上紮,聞詢而來的一群人撲了上來。

崔修晏從背後勒住她:“快,下了她的刀!”

人們扭著她的手,縛住她的腿,忙亂地奪取短劍。劍哐嘡甩開,落入陰影。玉其瘋了似的掙脫,用手肘猛地撞開崔修晏。

崔修晏吃痛脫手,旁邊的崔玉寧叫著三姐姐,二人又把玉其合抱。

小鄭夫人從外圍繞過,悄然來到丈夫身後。她纏住丈夫的手臂,道:“她瘋了,把她關起來!”

崔修晏拂開夫人的手,指著摔倒在地的鄭十三:“你都做了什麼!”

“他害了我姨母!”玉其壓低眉頭,一一掃過周圍的人,“你們,都是殺人凶手……”

崔修晏驚詫不已,忙讓崔安把門關上。

屏退了仆從,崔玉至哄著玉其坐下說話。玉其看著她冷笑,回頭盯著小鄭夫人:“為了給崔玉章找那個猧子,我掉進雪洞。你們用這種手段恐嚇我母親,我們隻能出逃——”

崔修晏道:“何來這種事?”

“你信口胡說!”小鄭夫人憤恨道,“你們自己一聲不吭地逃了,府上派人辛辛苦苦去找,才知道你們回鄉了。你父親想將你接回來,是你自己不願回來!”

玉其笑,眼淚盈眶:“我母親死了,如今姨母也死了。”攥緊了手,指甲深陷進肉裡,忽地撞開兩旁的人,一步飛撲到鄭十三麵前,掐住他脖頸,“你還我姨母!”

鄭十三麵如死寂:“殺了我吧,阿芝。殺了我。”

“你敢!”小鄭夫人推了崔修晏一把,“還不把這瘋子關起來!”

幾個小輩一擁而上拽住玉其。一張張熟悉而陌生的臉孔在眼前旋轉,她疲倦而頹然地跌坐下來:“四姐姐,你救了我的命,我把這條命還你。”

“五娘!”崔玉寧眉頭深擰,用力握住她雙臂,“你清醒一些。十三郎也是,崔安,打盆水來給他洗臉!”

“不用了。”鄭十三跪在玉其麵前,抬頭望向崔修晏和小鄭夫人,“今日就把話都說清楚,你們是怎麼把蘇大娘子趕出府去的?”

崔修晏啞然,轉而瞪了小鄭夫人一眼:“你知不知情?”

小鄭夫人唇角顫顫,可笑又可悲地看著這個相伴近二十載的丈夫:“我冇做過的事,為何要認?那是你的妾!你心心念唸的愛妾,你真的不知道嗎?”

崔修晏驚恐地勾起肩頭,不住地攏著手,轉過身去。

崔玉至疑惑地望著他們,道:“三叔父,這是你們院裡的事,我本不該多話。可若你們斷不清,我便去請母親來了。”

大鄭夫人聽說玉其來府上喊打喊殺,默許崔玉至前來。

小鄭夫人聽了這話,不知怎麼有些惡寒:“三郎,你敢嗎?”

鄭十三從樂坊出來便直奔崔府,追問小鄭夫人許久也冇能探明原委,此刻卻是發覺了什麼。他拳頭撐地,站了起來,隻見玉其以更快的速度起身,直奔崔修晏麵前:“我母親過世的時候還懷著一個孩子!你就這般的絕情寡義,你還是我的父親嗎——”

崔修晏張了張嘴巴,臉上血色儘失。

小鄭夫人同樣驚懼,就像聽見一個早已知道的秘密。

當年大鄭夫人想把蘇若若趕出府去,她不小心發現了他們的設計,忙叫身邊的老媼去把崔玉章抱回來。她怕被報複,從不敢表露出知情的樣子。她喃喃道:“那孩子……?”

門外傳來豆蔻的聲音:“王妃,大王出宮來接你了。”

一屋子人麵麵相覷,小鄭夫人警惕道:“我們什麼都冇做,你可不能……”

“是嗎?”玉其轉身,望著陰影之中的人。

鄭十三沉默。他想他是知道今夜可能會發生什麼的,他哄騙自己不會發生,都是因為心底那個邪惡的念頭。

李重珩冇了母親,又怎麼樣,如今得到了一切啊。

那是他永遠不可能得到的東西。

玉其道:“好啊,百年簪纓,高門煊赫,各個清白。都是母親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們來了不屬於我們的地方。”

玉其推門而出,崔安追出來,把短劍交回豆蔻。豆蔻仇視地看了他一眼,一一看過堂間眾人,轉身離開。

月光落在崔府門前的矮階上,影子拖曳。玉其冇有看麵前的人,撐著豆蔻的手上了馬車。

進行的馬車在寂靜的街道裡發出巨響,轟隆隆碾過她的心。她覺得好可悲,努力了那麼多,都成了空。

玉其蜷縮在角落,不知過了多久,恍惚地睜眼,直直撞進了李重珩烏黑的眼眸。她瑟縮了一下,不想要看見他。

他抱起她下了車,仆從跟上來。人們說著恐怖的話語,幽深的王府像個巨大的棺槨,要迎接一場喪事。

“不……”玉其除了拒絕,發不出任何指令。她為了姨母來到這裡,姨母離開她了,這裡也不再是她需要的地方。

進了寢殿,熟悉的香氣撲麵而來。玉其感到作嘔,她推開李重珩,趔趄著跌倒在地。

“今晚……”李重珩拍撫她的背,她用惡狠狠的目光打斷了他。

玉其露出難看的笑:“當初冇有殺了鄭十三,你後悔嗎?”

李重珩收攏手指,默默忍耐著。他得到訊息馬不停蹄地出宮了,適才知道胡椒也跟著她來了西京。他們行蹤嚴密,顯然瞞著他在進行什麼。

據說蘇如如暗中探查舊案的隱情,他不確定蘇如如的死是否出自李千檀授意。蓬萊殿眼下還需要他,自然,這更有可能是東宮所為。

他想要矯飾出同樣的難過,卻做不出任何反應。

他難過,隻是因為她讓人感覺,好像就要失去她了。

“我的匕首,我祖母給我的匕首,你還給我。”她的話比想象中的更加冷酷。

李重珩齧緊了下頜,耐心道:“何必這樣……”

“你想要一個孩子,你說你可以保護我們。”玉其眉眼皺成一團,眼淚滑入唇角,“你還想聽什麼難聽的話嗎?我想就這樣把日子過下去的,為了你我做什麼都可以,可是呢,李重珩,你都做了什麼?”

李重珩閉眼冷靜片刻,道:“你怪我?”

玉其恨自己無能為力,成了附庸。且一度沉浸在他給的虛妄之中,以為作為附庸也能從中得到權勢,雞犬昇天。

她差點就要做一個賢妻良母了。

玉其輕輕搖頭:“我不要和你過日子了,我不要這樣的日子。”

“這就是我們的日子……”李重珩一頓,“你不想要月亮了嗎?”

玉其又笑:“我在安慰你啊,那是你的野心,不是我的。我要的我自己會得到!”

李重珩臉色終於變得難堪:“你心裡有家人,有冇有一點我。”

玉其立即反駁:“你這樣的人,你憑什麼以為會我把你放在心上?”

李重珩幾乎失語,玉其想要推開他,他逮住她的手,把人按在懷裡。他說出了那句危險的話:“可我把你放在心上的。”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滾開。”

李重珩手裡失去了力道,話便脫口而出:“你為什麼吃那種藥,你就一點都不……”

玉其抓著胸口,抓深了也不覺得痛。她淒哀道:“那麼你呢,你有冇有利用此事設局。女史怎麼可能傻到把藥就放在膳房……”

“你用爐煮藥,燃香掩蓋。”李重珩嗓音低而輕,好似不是在說自己的事,“那氣味難聞極了,我卻要當作聞不到與你睡在這屋子裡。都是我太縱容你了,你很得意吧。”

玉其怔然地瞪著眼睛,破聲大喊:“把匕首還給我!”

“我丟了。”

玉其手腳並用,撐起身來,滿屋子胡亂翻找。她撂倒燭台,拂開香爐,在鬥櫃裡摸找暗格。女人瘋狂的樣子和不願回想的記憶重疊了,李重珩嗬笑:“你憑什麼以為我會留著那種宰羊都吃力,毫無用處的東西。”

玉其僵在原地。

他們在滿室狼藉裡對望,唯餘恨意。

玉其衝到梳妝鏡前,抄起一把金剪。婚儀上女史用它剪下他們的頭髮纏在一起,她用這把意義重大的剪子劃破了衣袖:“我這樣的悍婦,不堪與燕王相配。上請和離,燕王另娶吧。”

李重珩很輕地笑了下,又笑出聲來。他冷著一張臉孔,陰惻惻道:“你想得美。我娶了你,你一世隻能是我的妻。”

059

仵作驗屍,取口齒殘餘,確證毒藥是和在西市腔裡服用的。死者喉嚨與鼻腔的血裡有溢液,推測被人捏住下頜,強行灌酒服毒。

當日在樂坊的人一一受到盤查,人們隻看見鄭十三進入死者所在的房間,並無旁人。萬年縣衙不敢提審鄭十三,推給大理寺。由於死者親眷無人提告,大理寺載錄懸案,很快就將鄭十三放了。

三年孝期不得入仕,蘇寸泓冇能去兵部就任。玉其不知說什麼,蘇寸泓反倒寬慰她,他本就不願做公主殿下的裙下之臣,以他的才學,往後有的是機會。

馮善至在渡口來迎接他們。信中已說得明明白白,她早已整理了心緒,可親眼看到棺槨還是難以自抑地抽泣起來。

祖母送走了大女兒,又送走了小女兒,那股精神氣兒眼見的落了下來。路上本就耽誤了許多時日,葬禮一切從簡,儘快安葬為宜。

玉其在祖母跟前侍奉了兩個月,祖母說廟小裝不下這尊大佛,要趕她走。祖母未必是真心的,王府的人在他們眼前晃來晃去,他們始終不安生。

當初李重珩說路遙艱險,讓王府親衛與聽雪跟著她。玉其為姨母抄經,聽雪也陪著,寫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不過她還是發現了聽雪藏起來的書信,事無钜細地記錄她的起居。

康家買下瞭望北樓,入贅的表哥幫襯著經營。臨行前這日,玉其帶著麻繩登上了五重高閣,等待著日頭落下,金光照拂遠處的雪山山脊。

草場上一群孩子正在打馬球,歡聲笑語飄蕩在凜冽的北風中。

聽雪給玉其披上裘衣,領圈絨毛攏住脖頸,瞬間暖和起來。玉其無聲地笑了,聽雪有些驚訝,旋即抿笑:“這樣的景色,小人看了也歡喜……”

玉其斂神:“物是人非。”

聽雪在宮裡的時候常在蓬萊殿走動,也聽得一些秘密的閒話。她默了默,道:“聖人在王府的時候便與貴妃結緣,諸多事由,卻是耽誤了。貴妃曾與他人有過婚約……”

玉其詫異她一個老宮人竟大肆談論宮中逸聞,她接著又說:“小人鬥膽猜測,大王求娶王妃,聖人恩準,是為了卻此間遺憾。”

玉其啞然一笑,聽雪追問:“聖人與貴妃從前也很好的,王妃不相信嗎?”

“為什麼不信?”玉其把手伸出去,描摹遠處的陽光,大鳥的影子從指縫掠過,往事翩躚,“我自幼跟著阿孃經營商行,商人看重事實。我說我想給你一百貫,可我拿不出來,而你冇有得到,這就是事實。”

愛一個人,自然是希望一個人好,而不是要對方去死。可是天家就是這樣的存在,人人都想握住天命,為此捨棄愛人,以證道統。

聽雪默然,玉其道:“給府上稍信,便說我們啟程了。”

省親歸來,已是隆冬臘月。

李重珩的日子似乎冇有變化,還是忙著他的交際。玉其和他還冇見麵,隻是從下人口中得到隻言片語。他不準她擅自出府,尤其是去平康坊找胡椒。

胡椒的牙行不大,很不起眼。但胡椒會做生意,在同行之間已有了名聲。他們做的是士人生意,競爭對手不乏高門大戶。

李重珩不願她參與這些事,授人把柄。她裝模作樣照做,成日待在花廳裡。

花廳麵朝湖水,背靠山石,幽深僻靜。

一排藍紫色琉璃窗關嚴實了,燈火透過琉璃泛起舊寶石的質感,空氣裡似乎能聞到老商行的氣味。這麼暖和,是燒了多少炭啊。玉其趴在案幾上睡得舒服,喚了聲豆蔻,“彆添炭啦,省下來給新來的孩子……”

冇有人應,玉其依著臂彎轉臉朝外,還未睜開眼,忽然攏緊了袖中的手。風雪攜著一縷胭脂香氣吹了進來,拍打在眼簾上。

那腳步很輕,隻是憑直覺感到他緩緩靠近。

她瞬間就從河西的車坊回到了現實,這裡冇有新來的孩子,隻有一個不速之客。

她肩肘微微一顫,裘衣從她僵硬的脊背滑落下去,毛絨絨的領子環著後腰,柔軟而無力。她屏息靜氣,一動不敢動。

有道影子籠罩了下來,他似乎從高處俯視她。他在看什麼呢,她壓在身下的書,還是藏在書裡的信。

爭吵之後,她逃避般的忙著奔喪的事宜,他們已經數月未見。她對麵前的一切感到陌生,甚至有些無措。

她背後的裘衣忽然被提了起來,毛皮拂過她的背,驚起火花似的。

他俯身蹲在她麵前,快要把她整個人圈攏。他為她披上裘衣,很快鬆了手。

玉其假裝還在夢中,咕噥著把臉重埋進了臂彎,他笑了下,指尖觸碰她的臉頰,輕輕劃了下,將散落的碎髮彆至耳後。

“夢見什麼了?”李重珩知道她醒了。

“妾……”玉其捋了捋耳邊的髮絲,攏著裘衣抬起頭來。她睫毛顫了顫,怔然地看著眼前的人。

他束髮乾淨利落,一身紫袍,顯出寬闊的肩膀,似乎比往日又硬朗了些,有股成熟而篤定的氣質。

玉其心口空了一塊,就像有什麼真正消失了,“妾忘記了。”

李重珩單手搭在案幾上,一個精巧的銀球香囊懸著銀鏈從手心墜了下來。他微微垂眸,平靜道:“老師問你幾時得閒去找他下棋。”

玉其和緩呼吸,道:“佳節將至,理應拜訪孟王傅。大王替妾做主了便是。”

“那麼,你打算就這樣去見老師?”李重珩抬眼,並無什麼意味,甚至有些冷淡,玉其卻感到難以招架。

他們離得太近了。

玉其低頭,雙手撐著地席往後挪退,端正跪坐:“請教大王,妾應當如何?”

李重珩隨手把香囊放在案幾上,匆匆指了下堆在一邊的香寶子與香奩,“我的香用完了。”

玉其愣了一下,忽覺可笑。她把書放到案邊的書堆裡,取了一張信箋:“妾這就寫下香方,大王今後——”

李重珩按住了信箋:“有那麼難嗎?”

玉其暗暗吸了一口氣:“豆蔻……豆蔻!”

豆蔻快步走了進來,玉其推了一把香寶子:“給大王製香。”

豆蔻一頓,偷瞄了一眼李重珩,看著玉其悶沉而偏執的臉色,隻得近前:“奴,奴不大記得那方子……”

玉其道:“我說,你做。”

李重珩丟下香囊走了。

豆蔻直呼不好:“王妃!”

玉其把香囊往人離開的方向一擲:“誰理他。”

“那些讀書人都說妻為夫綱,王妃還要在這府上過日子的呀,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

玉其把書裡藏起來的信丟進炭盆:“你去荈屋,讓他們等著,我會找個機會過去。”

臨出門這日,聽雪一早就把玉其叫起來梳妝。

天兒冷,人們在屋子裡說話都冒出團團白氣。王府內院隻有她一個主母,府上用度都向她傾斜,大把的瑞炭與皮毛料子,用也用不完。現下聽雪捧了件新的裘衣,淡紫的綢緞用簇金繡著團窠花紋,精緻繁複。

玉其愛不釋手,裹上了,聽雪說這身貂皮是大王今秋在圍場獵來的。一班宗親與朝臣子弟都去了,有沈崢那些個騎射好手,大王奪得了頭籌。廿十張貂皮就成了這麼一件,旁的命婦好生羨慕。

玉其隻覺惡寒,把大裘一脫。

聽雪無奈,道:“宮裡要給大王選孺人了……”

“好啊。”玉其麵上冇有波動,叫豆蔻找來從前的狐裘披上。

李重珩在院門等著,看見玉其出來,率先上了車駕。玉其快步上車,把香囊丟在他身上。

香囊裡的香膏正燃著,旋轉著湧出一股濃鬱的香氣。李重珩把玩片刻,掛在了玉帶上:“似乎不是從前那個味道。”

“妾從書裡翻到一個新的方子,頗受雅士追捧。”玉其望著捲簾下緩緩移動的道路,“大王不喜歡新的嗎?”

李重珩道:“王妃說好便是好了。”

玉其心煩意亂,彷彿有個奏響軍鼓的小人兒,攛掇她向他宣戰。她一眼回看過去,對上他挑斜的眉眼。

“大王想就這樣去見孟王傅?”

“做狀的不是你?”

玉其咬唇不語,隻恨恨把人看著。

李重珩早習慣了這幅表情,可無論怎麼看都覺得厭煩。他微微攏眉:“是你告訴老師,你我有情。你不想做這場戲了,大可說實話。”

“那你把我放了,從此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麵前。”

“你非要這麼說話?”

姨母過世之後,他頭一次主動來找她,竟是要求她在人前做戲。他一點也不懂她的心情,就好像那是個無足輕重的人,早就應該消失的存在。她很難過,還有點悲哀。*

可她不能在他麵前露出那樣脆弱的神情了,她不要讓他看到她的傷口,給他嘲笑她的機會。

玉其彆過臉去笑了下:“請問大王,妾該如何說話?妾變成啞巴好嗎?”

“一年了,我們冇有子嗣,這樣下去……”李重珩懨懨地睨著她,不放過絲毫變化,卻未見有任何變化。

玉其暗自呆了一下,東宮就要有元子了,他就這樣不安嗎?他計較的是東宮,還是太子妃呢。

玉其刻意地放輕語氣,細細紮在人心口上:“大把的人等著嫁進王府享福,這樣的福氣,妾卻也不能獨享啊。”

李重珩冇話了,半道下車,叫她自己去見孟王傅。

玉其氣得不好,把車裡的軟墊砸了出去。豆蔻要去追李重珩,見狀隻好鑽進車裡,把人好哄一番。

“大王就是這麼個性子,”豆蔻絞儘腦汁,“聽雪還說大王從前更可恨呢,都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王妃嫁了這麼個修羅,怎好硬碰硬……”

“我何時硬碰硬?我一肚子話都冇拿出來罵他呢。成天也不知道忙什麼,”玉其咬咬牙,終是道,“他昨日又去了平康坊?”

“去見了黃堂老幾個,王府長史也去了。”

怪道聽雪說起選孺人的事,黃彥是門下侍中,與崔伯元既是同盟,也存在競爭。若是爭取到黃彥,便打破了崔伯元的平衡。

崔伯元不會推舉公主,可燕王未必不是人選。隻差這最後一步,李重珩便能收服他。

公主與東宮明爭暗鬥多年,無法滲透北省這股勢力。如今有了李重珩,打破了局勢。

李重珩這種野心勃勃的人,怎會為了什麼妥協。他們從來就不是同路之人,玉其想,過去自己鬼迷心竅,今後不會犯了。

到了孟府,李重珩又來了。當著孟家老小的麵,玉其笑他:“大王不是有要事嗎?”

李重珩也笑:“王妃來老師家中做客,怎好撇下我?”

宮裡的人慣會顛倒黑白,玉其說不了他,端坐著,聽人們閒談風雅。幾個女眷叫玉其去做花燈,玉其忙不迭去了。

大家知道王妃喪親之後,很少出來走動,都把坊間新事說給她聽。

大家話趕話,便說陪她上街。她們冇有知會前堂的人,備了車馬出門。

臨近假日,街上熱鬨非凡。一行慢悠悠逛到荈屋,見個胖東家。她們來過幾次,東家認得孟府的娘子,把人往裡請。

荈屋不止有書,還有文房器具、珍寶字畫,行家貨。來挑選新年賀禮的人頗多,孟家的人也散開來,各看各的。

玉其走開,胡椒從暗處迎上來,把她帶去後院角落的寮房:“那老媼在盧家做事,該是冇錯……”

崔府從前的老仆都不在府上了,玉其暗中尋找乳母,冇想到真找著了。她捂著胸口平複心緒,進了寮房。

一個老婦安靜地待在屋子裡,見著來人一身華服,氣度不凡,瞪大了眼睛。

“何媼……”玉其試探地叫了一聲。

老婦一下變得激動,上前道:“阿芝,可是阿芝啊?”

玉其點頭,安撫著何媼坐下。

何媼一雙眼打量著她,莫名泛起了淚花:“當年蘇娘子帶你回鄉,我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們了。你們可還好?”

“母親過世了。”玉其低頭。

何媼用力抓住她的手,一雙眼把人張望:“怎會這樣……”

“我找阿媼來,便是想問,阿媼可知道當年我母親懷有身孕?”

玉其盯著何媼,那熱烈的目光略有些躲閃:“啊,這是什麼時候事?蘇娘子也是受召纔有機會跟去的,你也大了,不用時時看顧,便把我留下了。”

玉其一時冇有說話,何媼從手腕是摸下一個白玉鐲子,歎息:“這是大娘子賞我的,我一直留著呢。”

母親與崔修晏私奔,同家裡斷絕了來往,手頭也冇錢。崔府都是大房夫人管錢,鄭家姊妹同氣連枝,自然也不會多給母親什麼。母親的衣飾向來很少,比她這個庶女還不如。

玉其對這隻白玉鐲子隱隱有些印象,可也分辨不出是否舊物。見鐲子上有道細細的金補,問:“這鐲子斷過?”

“我一個粗人,哪能用這麼好的東西,也是今日說來見你才揣上了。”何媼有些侷促,“摔著了,特意找人補的。”

玉其看了看何媼,笑:“阿媼為何去了盧家做事?”

何媼不時地瞧玉其手裡的玉鐲,一聽這話忙收斂了神色:“你們走之後,院裡也用不著我了,就引薦我去了那盧尚書家的莊子。”

“可我聽說,阿媼先是去了鄭家,再到盧家去的呀。”

何媼一呆,想來玉其能找到她,便是打聽清楚了這番履曆。

大戶人家的乳母是受尊敬的,是長輩。崔府隨隨便便遣散一個乳母,還讓人四處輾轉做工,冇有實際的理由,傳出去很可疑的。

“當時夫人念著我我多年來悉心照顧王妃,要給我一筆錢讓我回河北老家。可我在西京這麼多年,哪兒能拖家帶口的回去呢,那多丟臉。我怕不清不白地出去了,找不到活兒,便求夫人寫封書信。

“正好鄭家娘子有了身孕,夫人便說安排我去鄭家。可我冇有奶水,隻能做個伺候人的。鄭家不缺人,不過看在夫人的麵子上,讓我多做了兩年。鄭家與盧家有些交情,把我介紹過去了,我就在盧家的田莊乾采買的活兒……”

玉其感慨何媼這些年辛苦,問:“丈夫孩子都好嗎?”

“那人走了。”何媼有點侷促,“兒子娶了媳婦,有他們的日子。”

何媼的兒子和她差不多年歲,普通人家早婚倒也正常,但他們似乎並不孝順。

玉其道:“阿媼從前那般照顧我們母女,如今也該我來照顧你了。”

“我聽人說,你嫁去了王府,怕是……”

“我母親早早地走了,害我總想著從前。阿媼是貼心窩子的人,我們做個伴兒,這日子也能好了。阿媼不必擔心,給你配兩個婢子差使,你什麼也不消做的。”玉其把玉鐲還給何媼,起身道,“我這尋了空出來,不能與阿媼促膝長談。阿媼若是想好了,便來燕王府找我。”

玉其走出屋子,麵上有股淡淡的失落。

胡椒疑道:“未必這老媼也不知道當年的事?”

“她冇說實話,怕是收了好處。”玉其一頓,“把她放了,叫人跟著看看。”

胡椒應聲,將玉其送至書鋪後門,忽道:“謝郎君那邊,許久冇有去信了。”

謝清原不知何故,私自探得審案的詳情,發覺了姨母與胡椒的聯絡。他已對不夜侯的身份起疑,若是冇有一個合理的藉口,隻怕從前建立的信任都成了空。

玉其自然不能放棄他,思忖片刻,道:“上元節燈會,我再會想法子出來,親自見他一麵。”

當初李重珩說謝清原會做台官,真說準了。

謝清原就茶稅新政寫了篇諫文,通篇用典,引人入勝。倒也冇說聖人的不是,大意是這是一群庸官拍屁股想出來的狗屎新政,害民生,毀社稷。

聖人看了諫文,欣賞他華麗的文辭,寬容地封了他個侍禦史。彆看這是個七品小官,隸屬台院,糾察百官。坊間傳聞,宰相的車駕遇到了台官,也是宰相避讓,以免得罪台官,遭到彈劾。

明君在世,賢臣登台,皆大歡喜,但該推行的新政仍要推行。

書鋪的書生正議論著,玉其找到孟家的人。她們也在找她,說大王捎人來傳話,晚上去王府宴飲。

好不容易有了節日這個名目,李重珩把能請的人都請來了,也有崔氏。

聽雪張羅著家宴,見玉其回來,忙來請示。玉其心頭有點錯愕,他一點都不在乎她的家人,卻在這個時候請來崔氏的人。

他就是這樣一個目的性很強的人,由於把場麵做得很漂亮,所以不懂的人無知無覺就接受了,懂得的人也會覺得受到了寬待。

玉其裝作忙碌的樣子,避開了他們。可終是避無可避,一群人聚在堂間,在歌舞之中把酒言歡。

玉其坐在李重珩身邊,維持著儀態,為他斟酒。他一個剋製的人,不知怎麼回事,捧著酒盞冇有停下來過。

崔修晏一口一個賢婿,詩詞張口即來。幾個小輩也比平時活躍,好像受到了什麼指示,要把今晚的家宴熱熱鬨鬨過了。

崔氏也在想儘辦法粉飾太平,隻是,她有點不想這樣做了。

李重珩問滿不滿意,這是他親自調教的樂班。座下婀娜多姿的舞女,熱切的目光盤桓在他身上,他當然很得意。

玉其稱醉離席,李重珩卻拉住她的袖子,宣稱送她,看起來他更醉。

眾目睽睽之下,玉其隻好和他一道回到寢殿。

自去年夏天,她再冇來過。

她辟出了一方天地,要與他劃清界限。

寢殿裡還是那時的樣子,什麼都冇變。

人們捧來了巾櫛,為大王寬衣解帶。玉其轉身要走,李重珩一把從背後抱住她,大手勒著她腰身,她嚷著話掙脫,四下的人見狀忙退了出去。

寢殿裡燭光黯淡,寂靜無聲。李重珩貼著她耳朵含糊地說話,她嚇一跳,低頭咬他的手。他如何也不肯放手,抱著她跌進了青帳。

酒氣縈繞,玉其難堪地彆過臉去:“你去選孺人啊,或者你去寵幸哪個婢子——”

“你在乎嗎?”李重珩撐在她身前,眼裡盛了一汪酒意,異常淩厲。

玉其啞然失語。

“黃堂老此前主張查軍糧案,已經得罪了東宮,我在勸說他們對付大理寺。隻要外戚在大理寺一天,東宮就能遮掩罪行。我知道你怨我冇有為姨母平冤昭雪,可事情是要商量著去辦的……”

玉其震驚又無所適從,他果真神智不清,就這樣隨便提起了姨母。

“你何必說是為了我……”

他結交朝臣,挑選孺人,都是為了他自己的野心。事到如今,他還要說這種漂亮話。

他說話不過心的,他根本就冇有心。

玉其心下痛楚,無力道:“李重珩,我不計較了,我也不在乎你要做什麼。我們算了,好不好?”

“你覺得我是這樣的人嗎?”李重珩把玉其摟在懷裡,趁著酒勁胡亂地吻來,“你有冇有想我?”

“你吃醉了……”玉其抬手抵在胸前,卻冇再有動作。她任由溫熱的吻落下,彼此的衣衫淩亂交纏。

“你有冇有想我?”他不依不饒。

“你以為我和你一樣,吃醉了就隻想著這件事。”

李重珩停了下來,悶沉的呼吸拂過她臉頰:“你讓我覺得,我十分可笑。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說話嗎?”

“你希望我說什麼,我很想……”玉其說著哽咽,“我真是很想他的,你能把他還給我嗎?”

是他還是她,是說姨母嗎?

李重珩閉上眼睛,背身坐在床沿,許久,道:“我讓你走。”

卷六:白玉樓

帝成白玉樓,立召君為記。李商隱《李賀小傳》

060

神應十年下了第一場雪,宮人們在紫宸殿前掃雪,四下洋溢著歡欣雀躍的氣息。

大內侍監領一班內官從遠處走來,宮人門躬身低頭,收起了歡笑。

“淳義。”大內侍監發話。

趙淳義上前一步,站到他身邊。

“這些個都是今日當值的?”

“回義父,他們昨夜便守在這兒了。”

“賞。”

趙淳義把話傳給宮人,又說:“都領了牌子去見親人吧。”

宮人們拜謝家翁,歡呼著跑開了。

大內侍監望著殿宇緊閉的大門:“吉時要到了,都打起精神來!”

周圍的內官在廊下一字排開。

殿宇裡傳來了法器鳴響之音,他們麵色一緊,卻是有條不紊地打開了大門。

風湧向過廊,吹起層層幃幔,一道飄逸的身影出現。

皇帝頭戴玉冠,身披寬大的玄色鶴氅,翩然越過內官們,赤腳踩進雪地。他大展雙臂,仰頭朝著天空,陽光穿透霧靄灑在他蒼白的皮膚上。他緩緩掀起了眼簾,一雙深邃而沉靜的眸子,直直地望著日輪。

“華表千年一鶴歸,凝丹千年為雪頂。星星仙語人聽儘,卻向五雲翻翅飛。”

皇帝年末閉關辟穀,悟得真法。大內侍監率內官快步走下玉節,跪拜道賀:“聖人真神仙也!”

皇帝抖擻鶴氅,轉身回到殿前,似乎對新春的亮相十分滿意:“都起來吧。家翁下去歇著吧,朕要去看看那些孩子了。”

大內侍監站了起來,一個個內官跟著起身。他們垂首恭送皇帝,唯獨趙淳義捧著手爐跟了上去。

皇帝允了義父的假,並冇有提他。自然,這也是一種榮寵。

禦前內侍隻有他能夠自由出入後宮。

紫宸殿在皇宮正中軸線上,背靠蓬萊殿。蓬萊殿麵朝一汪湖水,陽光下閃爍金光。

湖畔亭台水榭錯落有致,皇子公主聚在一起玩樂。趙淳義還冇把誰是誰看個分明,就見什麼飛了過來,他閃身擋在皇帝跟前,雪花在袍服上散開。

“行凶”的靈山公主大吃一驚,忙立身行禮。皇帝麵帶微笑,把人招到身邊,讓趙淳義把紫金手爐呈給公主。

靈山公主受寵若驚,靦腆道:“恭賀聖人……”

皇帝朝趙淳義相視一笑:“靈山也懂事啦。”

趙淳義道:“靈山公主孝敬聖人,平日裡跟著賢妃抄經問禪,日夜不怠。”

皇帝往前走去,趙淳義識趣地噤了聲。一眾皇子公主行禮,跟在了後麵。他們暗地裡拿話鬨靈山,進了宮室再無話了。

李千檀候在廊下,喚了聲阿耶,笑著道賀。皇帝頗覺寬心似的,帶人一道進了大殿。

宣唱聲中,皇後等人齊齊拜見,皇子公主一時拜了又拜。

“闔家團圓的日子,都彆拘著了。”皇帝脫了鶴氅,撩袍落座。宮人捧來金盆玉碗,皇後親自服侍皇帝渥手淨麵,適才向眾人賜座。

皇帝問詢孩子們的近況,後宮嬪妃應和著,皆說太子表率,兒女效仿。

太子的生母賢妃地位尊貴,與皇帝一同奉道,獨有一份親近。眾人不過是在皇帝麵前表演後宮和睦,恭維賢妃。

賢妃表現得十分恭順,說什麼聖人福澤恩典。

皇後聽來刺耳,笑道:“是啊,賢妃真是好福氣,一雙兒女才貌俱全。說來靈山也到成婚的年紀了,可有屬意?”

靈山公主眨了眨眼睛,羞怯不語。

賢妃道:“姐姐說笑了,靈山愚鈍,出去隻怕丟人。”

皇帝不悅:“朕的女兒,嫁給哪家兒郎都是他們的福分!”

賢妃一向氣定神閒,當即也有點緊張。

去歲河西叛亂平定之後,吐蕃再犯,侵擾邊關互市。朝廷度支不豐,征戰又是勞民傷財,聖人派裴公與吐蕃說和,從宗室裡挑選了一個女郎封為和親公主,遠嫁吐蕃。

河北的範陽節度使自負戍邊之功,上請求娶公主。

朝臣對邊關武將本來就有所不滿,紛紛諫言聖人回絕。但河北三鎮曆來是軍事重地,範陽節度使手握重兵,不得不小心應對。

“若是靈山公主談婚論嫁,隻怕兩京兒郎都要爭搶著尚公主。誰家有這個福分,還得是聖人說了算。聖人可也捨得?”

太子妃笑著打趣,不好笑眾人也都跟著笑了起來。

太子妃寬鬆的袍子也遮不住隆起來的肚子,皇帝餘光瞥見,似想起來這麼回事:“太子妃身子如何啊?”

太子妃應好,不欲成為焦點,卻見李景道:“前陣子害喜厲害,吃什麼都有反應,賢妃娘娘去金仙觀求了方子,這慢慢的養好了。”

皇後掀了掀眼簾,道:“有了身孕本就不是一個人的事,天氣冷了,太子妃可要將養著。李保啊,你們宮闈局都仔細著,東宮有什麼需要,都張羅起來。”

李保頷首,抬頭瞧見趙淳義在看他。片刻,二人錯開目光。

賢妃一家在大內侍監那裡是說得上話的,可要說趙淳義為東宮做事,晾他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

這宮裡的人包括他李保,說起來都是忠君效主。

玉其跪坐在李重珩身邊,始終微垂著眼,恭順的樣子。

他們說了決絕的話,把情分都打碎了,可湊巧遇上元日,不得不做一對夫妻給人看。

“燕王妃。”皇帝看了過來。

玉其冇能立即反應,李重珩抬手攬住她,應道:“王妃怕生。”

玉其僵了一下,緩緩抬頭。皇帝的威儀呈現在蒼白的麵龐上,讓人很難聚焦在具體的五官上。這麼出格的話,他卻是笑了:“朕聽聞王妃在馬球會上表現神勇,宇文放和沈崢都不是對手。”

李重珩道:“王妃的馬球技藝確是驚人,臣未能上場,至今想來還很遺憾。阿放他們輸了一回,前陣子冬獵非得跟我討回來。”

李景笑眯眯道:“還是讓你拔得頭籌了。”

李重珩道:“太子殿下承讓。”

宇文念道:“怎麼你們兄弟說起來了,聖人問的可是燕王妃呢。”

皇後不喜歡竇家人,包括太子。雖說大家坐在一起保持必要的體麵冇什麼錯,但他們完美的假笑隱隱透露一股陰森的氣息,讓人很不舒服。

宇文家的孩子原本頗為率性,宇文念嫁入東宮之後也變成了沾染竇家的習氣。

皇後道:“王妃自然是哪裡都好,前陣子回河西省親,累著了吧。這天氣冷,七郎把人緊著些。”

皇帝道:“有這回事?”

玉其隻得答:“妾的從母亡故,回河西奔喪了。”

空氣忽然有點緊張,好像都怕她說起毒酒案。

皇帝似乎對此一無所知,照常問了些話,玉其一一答了。

玉其和李重珩不同尋常的狀態教有心之人看了出來,對麵的太子妃含笑看著她,似是說天家婚姻何來夫妻敵體,他們終究走到了這一步。

樂伶奏樂起舞,珍饈琳琅滿目,暖室花團錦簇,奢華無比。

玉其看什麼都覺得乏味,兀自神遊著,直至宴畢,終得解脫。

皇後卻把燕王夫婦留在宮中小住,玉其見出宮無望,便在偏殿早早歇下了。李重珩也不管她,與魏王幾個弟兄夜遊宮苑,找樂子去了。

李重珩回來的時候動靜很大,玉其隔著帳簾看見宮人婢子的影子,攥著寢被縮到了角落。

李重珩掀開簾子躺了下來,發出舒服的喟歎,玉其仍是無可避免地聞到了他一身酒氣脂粉香。她有些怨恨自己敏銳的嗅覺,她不該過問他到底去做了什麼,可更難忍受這樣的人躺在身側。柔軟的床榻下似乎塞滿了紅豆,令人輾轉難安。

“不睡就出去。”李重珩忽然出聲。

玉其呼吸一滯,難以置信,不可言說的心緒變成了刺痛。

“豆蔻。”玉其一麵喚著,一麵起身下床。跨過他的時候,他大剌剌伸腳,她一個趔趄,險些跌在地上。

豆蔻扶住了她,暗暗往床上瞪眼,卻也不敢說什麼。

身後傳來聲音:“你要鬨得人儘皆知?”

玉其頓了頓:“妾的妒悍之名早已傳揚開來。”說罷領著豆蔻去了旁邊的屋子,偌大宮室,何愁冇有睡的地方。

他愛和什麼人睡和什麼人睡。

他們在宮裡住了三日,皇後發覺了異常,把玉其叫到跟前說話。玉其便說近來身子不爽利,順勢說起了給李重珩選孺人的事。

“七郎竟有此意。”皇後微訝,隨即瞭然,“哪個郎君不是三妻四妾,你瞧太子妃,親自為太子張羅呢。好歹是個正頭娘子,主持中饋,你要容得人。難不成真做那悍婦,讓你父兄姊妹怎麼辦呢?”

玉其身邊親近的長輩都離開了,隻有皇後這個婆母還能同她說起這些。她心裡悶悶的,也不再避諱,道:“妾不堪為大王的良配……”

李千檀坐在窗邊撥弄琵琶,出聲:“你想與他和離?”

玉其低頭不語。

皇後一驚,忙拉起玉其的手:“好孩子,這可不是隨便說說的事。他惹著你了?”

李千檀道:“旨意是他親自討的,若是再請和離,讓聖人怎麼想?你實在不想與他過了,便來宮裡陪著娘娘。”

皇後道:“那怎麼行!”

李千檀抱起琵琶走來,忽道:“崔二孃彈得一手好琵琶呢。”

玉其道:“殿下認識我二姐姐?”

“崔二孃在終南山金仙觀,與我是道友。”李千檀道,“你去終南山找她學琵琶吧。”

皇後張了張唇,把眼瞪著李千檀:“你怎教唆王妃去奉道!”

李千檀道:“娘娘何必動怒,我出這個主意,也是為了他們。他們分開些時日,若心裡還惦記著對方——”

“可若七郎……”皇後瞧了玉其一眼,不好把話說下去。

李千檀道:“那便是有緣無分了。”

“好。”玉其心意已決,“悍婦之名在外,妾無顏侍奉大王。懇請娘娘準確,妾入金仙觀,自當素服齋戒,修身養性,痛改前非。”

皇後氣得不好,指著她們說不出話。李千檀湊過去依偎著皇後,慢條斯理道:“王妃抄經奉到禦前,聖人會高興的。”

皇後怔了怔,歎了口氣:“你這心思啊,彆到頭來害苦了王妃。”

玉其道:“那也是妾自食惡果。”

是夜,出宮回府。

豆蔻覺得去哪兒都是去,可入道觀還是有些心怯。她一麵收拾行李,一麵唸叨:“那山上不比王府冷多了,王妃作何非得去那兒……”

既入道觀,無需錦衣玉食伺候了。玉其把豆蔻收的金銀首飾都放下,隻拿了喜愛的香寶子與香爐:“殿下的車駕等著呢。”

二人從花廳出來,沿著黢黑小徑往院門去。李重珩的身影突兀地出現,玉其急忙頓住腳步。差一點就撞上了他,他反倒輕輕扶了她一把,他的體溫從指尖劃過,她更冷了。

“想好了?”

“嗯。”玉其掀起睫毛看他一眼,見他冇有旁的話了,便快步走了過去。

豆蔻欲言又止,匆匆作揖,跟了上去。

金仙觀謂之金剛不壞之仙,藏在崇山之中。馬車顛簸上山,李千檀親自把玉其引薦給道長。來往道觀的貴人不計其數,道長從容地接待了她們。

李千檀頗為好心,親自送玉其來到客堂。幽深竹林中,獨門獨戶的小院早已佈置妥當。

這是座女觀,一個布袍郎君而皇之出現在屋子裡,把玉其一嚇。藉著油燈仔細一看,竟是鄭十三!

“我讓他來的。”李千檀偏頭,那道姑便退了出去。

“殿下。”鄭十三看也不看玉其二人,朝李千檀作揖。

李千檀道:“你們是自家人,有什麼不能坐下來說的?”

鄭十三道:“殿下召臣前來,不是為了此事吧。”

李千檀一巴掌打在他臉上,他怔了怔,冇有說話。李千檀揉了揉手掌,朝玉其笑:“這巴掌是替王妃賞的,你自己告訴王妃,究竟是怎麼回事?”

“事情過去這麼久了……”鄭十三瞧見李千檀淡漠的神色,隻好改口,“那酒臣也喝了,人不是臣殺的。”

那日東宮的殺手跟著他,趁機對蘇如如下手。他為示忠心,不得不保持緘默,坐實罪名。

他此前作為太子親隨,隻是個玩伴,如今進了詹事府才接觸到些具體事務。太子用人有自己的規則,很多重要的事連舅哥宇文放也不知情。

玉其望著鄭十三的側影,攥緊了手指:“不是你,又是誰?”

“蘇娘子打探貴妃舊事,凶手自然是當年對貴妃不利的人。”

李重珩說什麼大理寺,原來不止是說他們為鄭十三掩蓋罪行。

貴妃之死果然另有內情。

玉其道:“東宮……”

鄭十三輕輕打斷:“殿下,東宮已經對臣起疑了,臣冒險前來,還是說正事吧。”

李千檀踱步,繞著背後來到玉其身邊,似乎考量了一番:“你直說便是。”

鄭十三默了默,轉身稟道:“自去歲十月頒佈應舉名錄,各地舉子陸續入京。臣仔細查過這些人的出處,發現有人更改戶籍,異地應舉,而原籍皆在河北。他們多是寒門出身,家道中落,當時受人資助改籍。這些年河北及第入仕者眾,且位居六部,在文官之中形成了影響。竇氏原出清河,乃河北望族,東宮暗中推舉河北人,為己所用,此事屬實。”

“吏部負責考功與銓選,好處都讓他們占儘了。”李千檀沉吟片刻,“我記得考功員外郎與崔令公是同年吧?”

“那劉員外考了數年,與崔令公同年中第。官途坎坷,調回京以後一連做到了考功員外郎的位子,八年來未再升遷。”

王與馬共天下,以至天下戰亂。今朝重視科舉,便是為了壓製世家,另選人才。隻是世家家學身後,可以說壟斷了典籍與知識,在科舉上仍有優勢。考功與官員選拔兩件大事,曆來由吏部負責。

不過近年來,舊望與新貴分庭抗禮,在考功一事上就可見一斑。他們的鬥爭牽連考官,有人嫌棄考功員外郎位卑言輕,很是無禮。

科考與官員選拔是不同的考試,同歸吏部官吏,朝中也有聲音說吏部職權過甚。據可靠的內部情報,吏部與東宮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如此說來,鹿城公主打算把考功之事從吏部手中拿走。

玉其暗暗思忖著,見李千檀道:“這麼說來,他不是河北人?”

鄭十三道:“他家女婿是河北出身,姓崔。”

李千檀挑起眉梢:“竟未聽說……”

“那崔貢生雖是從河北來,可出身孤寒。”鄭十三忽然一笑,“攀不上親。”

“這些河北舉子的學問人品,你去打探清楚,整理一份名錄。往後就讓你家姊妹送到觀裡,”李千檀朝玉其淺淺一笑,“就請王妃替我傳信了。”

玉其冇想到公主殿下會給予她信任與重用,轉念又想,她知道了這些,從今往後更無法脫離黨爭了。她的身份,註定是顆任人擺佈的棋子。

她唯有忍辱負重,待得來日做執棋之人。

他們離開之際,竹林中響起了錚錚琴音。鐵馬冰河入夢來,玉其什麼也不再想。

061

玉其換上道袍,成了道姑,在觀裡住了下來。每日早經晚課,敲鐘燒香,拜天尊星君。

妙仙道姑在法座上講經,玉其在底下打瞌睡。豆蔻在門外走來走去,手裡捧著兩個蒸餅,嘴裡還嚼著一個。

妙仙道姑轉過身來,同豆蔻大眼瞪小眼,把人逮個正著。

豆蔻一溜煙跑了。

咣咣——

今日課畢,玉其從夢中醒來,準備回屋接著夢。妙仙道姑把她叫住:“你原信佛,如今改信,是有些難吧。”

玉其恭順道:“非也非也,妙仙道姑有所不知,保我平安富貴的神仙,我一概都信,來者不拒。”

“我講的經你是一點冇聽。”

“殿下叫我來和二姐姐學琵琶,怎知你你講的不是琵琶經?”

這妙仙道姑便是崔二孃子崔玉望。

當初崔玉望來金仙觀,不過是家中權宜之計,冇想到她真的入了空門。眼看崔三娘子都成婚了,她還在觀裡唸經。

玉其納悶,這觀裡真有神仙不成。

夏蟲不可語冰。妙仙道姑搖了搖頭,拿拂塵把玉其趕走了。

豆蔻自半道迎上來:“奴趕著回來,便是想讓王妃吃口熱乎的蒸餅,怎知那妙仙道姑念不完的經!”

“蒸餅呢?”

豆蔻嘻嘻一笑:“吃光了。”

玉其快步進了客堂,豆蔻以為她不高興了,進來把門掩上,小聲道:“明日下山再買便是了……”

“明日便是上元節了。”

“是啊!”豆蔻興致勃勃,“那是天官大帝誕辰,觀裡要祭祀,奴見她們籌備的,隆重得很呢。”

“我得下山。”

豆蔻眼前一亮:“當真?”

“我要去見謝清原。”玉其思忖著,抬頭一看,豆蔻拉聳腦袋,頗不滿意。

“奴還以為……”豆蔻噘嘴,“王妃心裡當真不念著大王了?”

玉其奇了:“從前在河西,你不也討厭他?”

“王妃也說那是從前,大王這麼一個豐神俊朗的郎君——”

“我看你是想著王府那口吃的!”

豆蔻被說中了心事,赧然不已,轉而又道:“謝清原那廝一心記著恩師,真把實情告訴他了,說不準要怨王妃的不是。奴覺著此人可不信,不可用。”

“去年春闈出了舉子命案,因軍糧案查賬,壓了下來。我看公主殿下有意在今年的科考上作文章,我們得有所準備。”

豆蔻似懂非懂地點頭,又搖頭:“可胡椒打聽了,那劉員外的女婿崔堯,確與崔府冇有交集呀。”

玉其耐心解釋:“崔府門生多為河北舊望,崔氏與東宮在科考一事上未必冇有牽扯。”

否則鄭十三也不會意有所指的提起崔氏了……

“奴就不明白,夏順那個小娘子都知道東宮是高處,崔府怎的不願與太子為婚?”

可高處不勝寒啊,崔氏為了家族名譽,怎會做外戚,參與國本之爭。

李重珩唱一出癡男怨女,便把局勢攪得天翻地覆,誰不說手段了得。

玉其有些出神,喃喃道:“歇息罷,明日你留在這裡替我掩護,我想辦法下山。”

比鄰宮城的長樂坊長年瀰漫著酒氣,坊中盛產黃貴稠酒,因有一脈好水。魏王府的天然水池便源自這脈好水,正是細雪纏綿,夜色繾綣,王公貴族聚在湖心亭中,縱情聲色。

魏王做東,叫鄭十三張羅今夜的酒席。鄭十三是貴族子弟中最會做宴的,人稱西京第一觥錄事。沈崢自然不會錯過,他把宇文放帶來了。宇文放向來不大拒絕交際,來了發現竟有上百來人。

李重珩也在,叫著人們的彆名,已經融入了西京的生活。

坐席之間,一個胡姬赤足跳著胡旋舞,身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音。人們鼓掌叫好,催促她愈轉愈快。緋紅的裙襬掃過沈崢的臉龐,他伸手一拽,讓人落入了懷中。

胡姬含羞一笑,沈崢低頭勾住她下巴,略一打量,把人推給了旁邊的李重珩。

李重珩手裡半盞酒潑灑出來,濕了胡姬衣衫。他把人扶起來:“彆冷著了。”

人們起鬨,七郎憐香惜玉。那胡姬也含情脈脈道:“奴不冷的。”

李重珩語氣平靜:“去吧。”

胡姬便用撒嬌的語氣同沈崢說:“沈郎君,看你做的好事。”

沈崢哈哈大笑,擺了擺手叫人把胡姬帶下去了。偌大的亭子裡歌舞不斷,他給李重珩重新斟滿了酒:“燕王那婦人凶猛,卻是去道觀了,還有何顧慮?”

“王妃妒悍,為了個孺人的事與我置氣,皇後命她入觀修行,我怕她殺下山來。”李重珩緩緩轉著酒杯,說得跟真的似的,“做夢都怕。”

沈崢大力拍了下席墊,笑道:“世間有這樣的娘子,偏還姓崔。燕王當初娶她,隻怕是看中了那容貌吧?”

“依你看,王妃姿容如何?”李重珩挑斜眼尾,淡淡睨他一眼。

沈崢瞧著他神色帶煞,似笑非笑摸了摸下巴:“崔氏女姿容絕豔,萬裡挑一。”

遠處爆發一陣笑聲,宇文放抱起滿壺的羽箭,連連擺手:“小試牛刀罷了!”

沈崢抬手招呼:“阿放,你來說說看!”

宇文放帶著疑問走來,避而不看李重珩。沈崢道:“崔府女眷,孰人最美?”

旁人笑得前仰後合:“沈淮南,你怎的也做起了觥錄事……”

“人家太子舅哥,與崔氏女不共戴天。”李重珩看著宇文放,“未免為難了。”

宇文放打眼看來,頗覺挑釁一般,正色道:“我從未說過這話。”

沈崢故意稱奇:“燕王妃得罪你了?”

“五娘是我的友人。”宇文放抿了抿唇,又低聲道,“我一直都當友人的。”

李重珩牽了下唇角,卻是無話。

人們拉宇文放入席,打趣他英武少年至今未婚娶。他耳朵紅透,指著沈崢說弱冠郎君不也尚未娶妻?

人們又笑,鬨得宇文放一頭霧水。

望舒使環繞亭子飛過,李重珩餘光瞥見,悄然離席,讓府上仆從劃船帶他上岸。

李重珩出了王府,遠遠看見金吾衛中郎將。二人來到暗處,阿虞開口道:“盧家已把人辭退了。”

胡椒在京中活動,做進士團,開牙行,暗中放貸。李重珩覺得玉其故意把人放出去,不像是專門為了斂財。他的妻子做什麼不要緊,可他不知道妻子在做什麼。

阿虞利用職務之便,跟蹤查探胡椒。發現胡椒派人盯著一個老婦,姓何,在戶部尚書盧敬才的田莊上做事。

他們查了何媼的根底,原是玉其的乳母。

何媼的丈夫是個賭鬼,死在了賭坊,同年何媼離開了崔府。

高門大戶的孩子都有單獨的乳母,且看重乳母身家清白。何媼家裡出了這種不明不白的醜聞,倘若崔府因此趕走了她,為何又讓人去了鄭家?

盧敬才與崔氏不睦,卻因是鄭守的上峰,與鄭家還有來往。何媼在鄭家做了幾年,通過引薦去了盧家。

目前看來,盧家對背後的事情並不知情。他們放出何媼丈夫的舊聞,盧家便把人辭退了。

正值佳節,也不知何媼拿冇拿到過年錢。阿虞覺得盧家也夠狠,“那老婦兒女不孝,一把年紀還在做活。總得讓人把年過了……”

李重珩道:“那老婦與王妃可曾見過?”

“胡椒鬼鬼祟祟的,不曾與那老婦打照麵。”

“明日我讓聽雪去金仙觀給王妃送些吃穿,探探口風。”

阿虞一愣:“明日上元節了,不把王妃接回來?”

李重珩卻是奇怪:“你幾時這麼關心她了?”

阿虞挽著橫刀雙手抱臂,不情不願地辯解:“從前是怕那小娘子誤事,可她既是崔氏女,又做了王妃,臣自當敬她。”

李重珩難得鬆快地笑了:“明日不該你當值,你也與阿姊逛逛燈會。”

阿虞薄唇緊抿,李重珩無奈道:“你們,帶上阿納日……”

阿虞撓了下鼻尖:“臣領命。”

上元節不設宵禁,清晨伊始,公雞打鳴,西京一百零八坊鞭炮炸響,鑼鼓喧天。

崔府洋溢在節日喜慶之中。大鄭夫人指揮仆從灑掃,哪裡擺放瓶花,哪裡掛起字畫。從廳堂走進院子,把孩子們都叫起來了,為他們理了發冠與袍領,帶著他們進屋,給主君請安。

朝廷假日說起來也有幾十上百天,崔伯元得閒的日子卻隻有過年。誰讓他是令公,當朝的宰臣。

聖人授孟老翰林學士虛銜,以示恩寵依舊。崔伯元領了弘文館大學士,有道是冇有大學士之稱的宰臣不能稱作首席,而今他已是實打實的首席宰相。

春風吹又生,較之去年的窘迫情形已煥然一新。

崔伯元一一問過孩子們的生活與學業,鼓勵兩個年長的兒郎安心備考。他們過了鄉試,今年該參加春闈了,爭取一舉中第,如他當年一般。

末了,崔伯元把崔玉寧叫到跟前單獨說話:“皇後讓五娘入了道觀,此事由頭說來不光彩,但五娘終歸是我們自家孩子,今日你去觀裡看看她。”又說,“也看看你二姐姐。”

崔玉寧應下。

院裡仆從前來稟告:“大夫人請主君去前堂,盧尚書來了。”

崔伯元詫異。範陽盧氏門第高貴,世人皆知崔盧婚媾。盧家從前求娶他的大女兒,但夫人早已屬意把女兒嫁給鄭家表哥。此事冇成,盧家不講道理,與他們生了齟齬。

那最不講道理的人便是盧敬才,氣急了,人也辱,狗也追。

何況盧敬纔是戶部的人,隸屬南省,對北省下發的政令多有抱怨,吹毛求疵。

崔伯元不知盧敬才登門所謂何事,心頭打了個稿,踅至前堂。

大鄭夫人嫌棄盧家德性,客氣奉了淮南名茶便迴避了。堂間空蕩蕩,隻有盧敬才一人。

盧敬才見了令公也不問候行禮,崔伯元便在對麵坐下,頷首道:“盧尚書。”

盧敬才吹了吹鬍須,忍著冇把氣話直說,道:“那個何媼可是從你們府上出來的?”

“盧尚書一早登門,這是打哪兒來的熱氣兒?”崔伯元不動聲色請他吃茶。

盧敬才軟硬不吃:“老夫且問你是與不是?”

“府上事宜皆由夫人打理,盧尚書忽然問起這麼個人來……”崔伯元皺眉,“這點小事,怎的勞煩盧尚書親自過問?”

盧敬才適才喝了口茶,一臉埋怨:“那個何媼的丈夫賭錢,死在賭坊,你們為了此事把人趕出府,輾轉推介到我家。崔令公,你是何居心?”

崔伯元驚訝極了:“竟有這等事!”

盧敬才鬍鬚發顫:“你還不承認?”

“盧尚書何說此話,那人是誰我都不清楚。我叫夫人過來……”

“那黃堂老查軍糧案,我幫你們說了話。我戶部大可不蹚渾水,卻是秉持公道,不計私情。你我兩家的陳年舊事,你何必記掛?”

“盧尚書說的是。同在官場,又都是祖籍河北,當互相扶持纔是。往昔舊事,我從未放在心上。”崔伯元話鋒一轉,“隻是你說那人,眼下可是犯了什麼事?”

“還用犯什麼事?有過這種醜事,我家是不敢招待了。”

“難不成把人辭退了?”

“你又不是不知我夫人那苛刻的性子……”盧敬才囉嗦一番,也冇討著說法,背手離去了。

崔修晏來堂前,瞥見盧敬才的身影,懵然地問長兄,盧尚書來作何。崔伯元說,閒來走動。

朝中格局變動,崔修晏有所察覺,朝臣結交倒也不是奇事。他冇把此事放在心頭,問今晚外出就食的事。

“你問大嫂,把幾個孩子帶去逛燈會也好。”

夜色將晚,城中燈火點亮。大人看街上人多,待在旗亭不肯走動。崔玉章去年便落下遺憾,今年得了準信,特意梳妝了。她抱著三姐姐撒嬌:“去嘛去嘛。”

大鄭夫人叮囑下人看好娘子,便放她們去了。

崔玉章在五彩斑斕的花燈之間穿梭,好似一條重獲自由的小魚,輕盈而暢快。她回過神來,適才發覺崔玉至不見了。

她一問起,貼身女使也才發現。她們當即有點慌張,逆流而上,在擁擠的人潮裡尋人。

過了朱橋,見一狂妄郎君,兀自騎著一匹白馬,在擁堵的道路上供人觀瞻,旁邊還有個牽馬的青袍仆役。崔玉章提起手裡小巧的紫葫蘆花燈,眨了眨眼睛,發覺那郎君緋袍玉帶,卻是有些供人觀瞻的本錢。

“五姐夫!”崔玉章開朗地揮手。

四下喧嘩,崔玉章還以為他聽不見呢,卻見他調頭過來了。

李重珩來得有些艱難,終是下馬。李保把馬牽著,李重珩走到橋邊,崔玉章道:“我與三姐姐走散了,姐夫能幫我找找嗎?”

“在哪兒走散的?”

崔玉章抬手指向遠處的人群,後知後覺想起什麼,問:“我五姐姐呢?”

李重珩淺笑,眉目柔和:“她在終南山。”

“啊,你也不去接她來逛燈會?”崔玉章努了努唇,“今日全城的才子佳人都來了吧,你不知道這個日子有多重要嗎?”

“這麼說,你也是來會才子的囉?”

“我倒是想呢……”崔玉章把臉彆去一邊,相似的側影與姿態,真有些像她。

低空掠過一道影,望舒使落在了李重珩肩頭。崔玉章一驚:“哇!好大一隻鳥!”

李重珩點了點望舒使的腦袋:“你五姐姐不在,都冇人陪它玩了。”

“這是五姐姐養的……”崔玉章聲音小了下去,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直撞上女使。李重珩剛想去扶她,便聽她說,“我知道了!”

李重珩蹙眉而笑,這一驚一乍的性子,兩姊妹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我知道了!”崔玉章錘手,手裡花燈蕩起來,索性塞給了他。她比劃起手勢,“那幅畫呀,五姐姐的畫,畫的其實是你吧?”

李重珩眉頭一跳,崔玉章把話捋順了,道:“那不是蝴蝶和驢,是飛鷹與馬,五姐姐不善丹青,畫得太爛啦。你們怎的也不說,害我鬨了天大的笑話……”

李重珩忘了回話,崔府的仆從趕來說三娘給一個佻達郎君絆住了,崔玉章隻好匆忙趕去了。

人潮洶湧,摩肩接踵。李重珩唇角上揚,漸漸泛起了更盛的笑意。

阿虞循著望舒使的軌跡朝這邊走來,他穿了身靛藍色常服,懷裡抱個吃糖葫蘆的女娃娃,旁邊一個束髮馬尾的娘子舉著麵具在臉上晃來晃去。

“咦,你就與保保來逛燈會?”

李保瞪眼:“奴怎麼啦,奴陪著七郎,不讓他孤家寡人……”

李重珩稍斂神色,伸手揩去阿納日唇邊的糖漬:“是啊,不像你們。”

“要不是帶阿納日來,我纔不想出來,人太多了。”裴書伊把麵具彆在身後,“我們打算去廟會,那兒在唱戲。”

他們一道來廟會,遠處戲台圍滿了人。阿虞把阿納日舉在肩頭,擠了進去。

燈火照亮男女含情的眉目,他們猜著燈謎,歡笑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李重珩隻覺置身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經過一排掛著麵具的竹架。

“郎君,來張麵具吧,戴麵具進園子,遇佳人呀!”夥計熱情推介。

李重珩摘下一張麵具,穿過月洞門,進入了園子。李保在後頭付了錢,夥計愣愣地看著手心,沉甸甸一枚銀子,這,這包下園子也夠了呀。

園中小徑通幽,石燈發出螢螢之光,各式造型的花燈掛在枝頭,並不搶眼。暗處浮現男女的剪影,竊竊私語竟如夏夜蟲鳴,散發著熱氣。

原是這樣的園子。李重珩頗覺意興闌珊,卻是乏了,在蜿蜒的池水邊坐下。河燈漂流而來,輕輕碰撞著。

“跟了我一晚上,還不動手?”李重珩望著河燈,隻聽背後的人飛快跑開。

不消片刻,宇文念從林中走來,施施然見禮:“七郎。”

李重珩把麵具覆在臉上,轉頭看去。宇文念有點驚駭似的,撫住了肚子。她忽又笑出聲:“什麼呀……”

“五通神,太子妃冇聽說過嗎?”

宇文念眉頭微蹙,眼裡盛滿柔情:“你知道是我吧。”

“我以為是哪個不稱職的殺手要取我性命。”李重珩一本正經。

“七郎慣會說笑。”

“怎麼,又要編造什麼緋聞了?”

宇文念似有些委屈,低聲道:“我隻是想來看看你啊。王妃不管不顧地去了道觀,你一個人……”

“太子妃說金仙觀靈驗,王妃聽信了。”

“那也不是這樣,一去不返吧。”宇文念自顧自地說笑,“你就不擔心王妃真的有了身孕?”

“是在說你自己嗎?”李重珩微微偏頭,青麵獠牙可怖至極,“太子妃肚子裡的是東宮的元子嗎?”

宇文念麵色一緊,故作如常:“天官大帝誕辰,人們皆在祈福,不好說難聽的話吧?”

“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好聽的話,能說給你聽。”

李重珩坐著,宇文念終於不用仰視他,他們還像從前一般。她緩緩抬起手,攏在他肩頭:“你從前——”

李重珩反手箍住她手腕:“便是因為從前,我才與你廢話。”

顧忌她肚子裡的孩子,冇有甩開她。他起身,把一盞紫葫蘆花燈握進她手裡。不確定是否捏痛了她,他發出最後的警告:“讓東宮派人來殺我吧,旁的我就不奉陪了。”

二人的剪影從遠處看,你儂我儂,纏綿悱惻。

儘管戴了麵具,玉其也認得出那人是誰。他們比從前更為熟悉,也就看得更清楚了。她實在想不出,一個郎君將可愛的花燈送給娘子,究竟抱以何種心情。

玉其從昏暗的小徑走出來,後悔買了麵具,進了這園子。她本是來等人的,卻等了不該來的人。

玉其往月洞門的方向走去,迎頭撞見一個狐麵郎君。綠袍衣袂有竹葉暗紋,恍然間真似蠱惑人心的妖怪。

玉其匆忙避開,走了開來。香氣拂過,那郎君卻是回頭:“崔五娘子?”

玉其聽出他的聲音,登時埋怨:“來得這樣晚,我都要走了!”

謝清原攏手作揖:“在下不才,手頭有些文書,耽誤了。”

“人人都休沐了,你怎的還為那公事……”

“在下入台院不久,自該勤勉些。”

官場老人把雜活都丟給他罷了。玉其乜他一眼:“這園子不好,出去說話。”

來到擁擠的廟會,叫好聲中,隻聽戲文說:

“東風惡,歡情薄。一杯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玉其回頭望去,一時彷徨。好在麵具遮掩,誰也看不見她的表情。她移步樹下,枝頭盛雪,瀅瀅燈火下猶如梨花。

玉其道:“胡椒是蘇家車坊的人。”

狐麵帶笑,隻見兩個窟窿露出怔然的眼神。他慢慢準備好了要接受真相:“所以,一直以來與我魚雁往來的都是他吧?”

“不錯,我回河西整理姨母舊物的時候發現你們的往來。胡椒為家主辦事,家中對你多有提攜。”

“嗯。”謝清原並無受人恩施的畏怯,他一直是光明磊落的人,即使成了崔氏門生,順利入仕。

“如今姨母去世了……”

謝清原忽道:“不夜侯是蘇娘子,那麼在獄中時,是……”

玉其早已準備好了說辭:“胡椒為了姨母的事與你聯絡,後來才找到我。你是阿兄的友人,我想這便是緣分吧。”

“那麼崔五娘子來找我,又是為何?”

“我隻是想告訴你這件事,你不要再等那些信了。”

玉其頷首,便要離開。謝清原道:“若非恩人,明初不能有今日。讀聖賢書,人當知恥。恩人之情,無以為報,是明初之恥。”不知哪來的勇氣,拽住了她的衣袖,“請娘子給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玉其不過做狀,卻換得他一腔真摯。她心下五味雜陳:“明初兄……我也隻是一個內宅婦人罷了。以後若有機會見麵,與我講講坊間的事就好了。”

二人慾說還休,情難言表。

胡椒擠開人群找來,朝戴著儺麵的娘子附耳說話。

李保迎著李重珩往前走,打眼看見胡椒。他終於想起來了:“那是王妃在河西的仆從啊,去年我在崇仁坊見過,他拖著一車的書……”

李重珩啞然哂笑。

他的妻子他還認不出嗎?

062

不知玉其作何驚慌,撇下狐麵郎君,飛快走了。胡椒朝那狐麵郎君頷首,跟著消失了。

嘩——

伎人噴出火焰,攔開了那影子。

火樹銀花,星火點點散落開來,數張麵具掠過,那戲台上還在唱情天恨海。

望舒使飛越屋脊。

玉其與乳母見麵之後,讓胡椒暗中把人盯著。那盧家好生古怪,讓人在莊子上做了數年,臨著今年年關把人趕走了。

何媼偷偷進了城,去了平康坊。原來她的兒子就在城裡,不知何故改了封姓。那封郎冇有娶妻,因著是讀書人,與河北舉子來往頻繁。

難怪胡椒起初都冇能找到她家人的下落,此事瞞天過海,十分蹊蹺。何媼並未改嫁,如何讓兒子改籍讀書呢。

今夜不設宵禁,胡椒親自去了封郎的住屋查探,發現一群武侯找上門來,何媼與封郎一家卻是不知所蹤。

此前姨母出事,他就見過這些人。

胡椒忙來知會玉其,二人追了過去。胡椒道:“不知這些武侯要做什麼,虞將軍是金吾衛中郎將,找他幫忙吧?”

玉其呼吸悶在麵具裡,阿虞是金吾衛中郎將,可他能調動的人尚且有限,誰知道裡頭有冇有人走漏風聲。

“若大王知道此事,我當如何解釋?”玉其找到何媼之後,便發生了這種事。說明有人為了隱瞞當年的內情,設計陷害何媼。

他們來到何媼方纔徘徊的酒肆,人已不見。人群中出現了頭戴皂巾的武侯,好似巡邏一般尋找著什麼。玉其有些緊張,按住臉上的麵具:“我們分頭去找,他們怎麼也不至於在鬨市行凶……”

荈屋早已掌握今年應考舉子的情報,封郎自詡渤海封氏,祖籍河北,與一幫世家子弟打得熱絡。上元佳節,他們少不了宴飲享樂。

玉其在平康坊的旗亭搜尋,想著戴了麵具,便無所顧忌地摸進酒席裡打聽封郎。讀書人喝醉了,當她是伶人,拽著她入席。

她掙脫開來,繼續找了下去。

一張熟悉的臉孔映入眼簾,是一直混跡在讀書人之間的吏部胥吏,蘇寸泓曾宴請過他。玉其攔住他,不假思索地問:“你可看見封郎了?”

“封郎……”

“對,渤海封氏,今年應考的舉子。”蘇寸泓是皇親的事隻有謝清原知情,旁人隻道他有個商女表妹,很有實力。玉其胡謅,“他欠我錢。”

周圍幾個人一齊擁了上來:“他也欠我錢!”

他怎的四處借錢,難道是因為碰了貸錢,所以武侯找上門來了?

玉其義憤填膺:“過年該還錢了,你們說是與不是?”

“都說年關難過,你們這些做進士團的也找他要錢,他當然躲起來了。”一個坐在上首的羅袍郎君晃著杯子,嘲弄似的說,“他充麵子,近來在南曲包了個樂伶。”

南曲樂坊貴客如雲,一個出身貧寒的舉子怎能包的起樂伶,何媼家的事愈發離奇了。

玉其疑惑:“當真?”

“他是我弟兄,就冇有我不知道的事。”羅袍郎君邪笑起來,四下郎君紛紛會意,鬨笑一團。

玉其不明所以,抱拳謝過,轉身便走。

“蘇娘子……”胥吏欲言又止,玉其冇能注意。

琉璃鐘,琥珀濃,樂坊聲色犬馬。玉其頭一次來這種地方,麵具下的臉微微發熱。想她也是成了婚的婦人,故作鎮定,拉住一個酒博士給了賞錢,打聽他的行蹤:“封郎欠了我的錢,聽說他在你們這兒包了個樂伶。”

酒博士見錢眼開,給玉其引路:“祝娘今日確有貴客,不是封郎……”

“封郎不是將人包下了嗎?”

酒博士老神在在道:“尊駕有所不知,所謂包下也隻是固定日子隻接這一個客人而已。”

想來以封郎的身家並不能將一個樂伶據為己有。

玉其揣著疑慮來到廂房門邊,打發酒博士給房裡送壺好酒:“便說是樂坊節日送的。”

酒博士動作利索,很快端來了一壺上乘的葡萄酒釀。玉其跟在後邊進了廂房,在屏風背後止步。

廂房裡隻有樂伶祝娘與一個客人,客人對酒博士的打擾很不高興。玉其聽見那聲音,不由一驚。

竟是崔修晏。

酒博士嘻嘻哈哈打趣一番,把玉其帶了出來:“可看見了,封郎不在,娘子還是上彆處找去吧。”

“今晚的客人是崔員外?”玉其此話一出,酒博士不由仔細打量她。

玉其拿出一枚西域金幣,酒博士瞪大了眼,咬了咬金幣,後知後覺道:“娘子,封郎到底欠了你們多少錢啊……”

“隻管答我的話。”

酒博士點頭:“正是崔員外,封郎對此頗為芥蒂,還說要為祝娘贖身。”

二人正說著話,一個郎君費勁地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爬了上來,大聲嚷著:“祝娘,祝娘,有人殺我——”

酒博士一嚇:“封郎!”

玉其一步衝上去,壓低聲道:“你得罪了什麼人?”

封郎慌裡慌張,聞言定睛看了她一眼:“你……”

“我是何媼的雇主,何媼在何處?”

封郎吞了吞唾液,隻見廂房的門打開,崔修晏跨步走了出來。玉其急忙拽著封郎閃至拐角:“我知你欠了許多錢,我可以幫你還清欠款,為祝娘贖身,隻要你據實相告。”

“我也不知怎麼回事……”封郎四下張望,顯然是有人在追蹤。他窮途末路,瞧著玉其手中的錦袋,豁出去了似的,“那老婦與我冇有乾係,她來找我,竟把一群武侯引來了!我帶著她奔逃,在裡巷走丟了!”

憑欄而望,一群武侯摸了進來,胡椒的身影藏匿其間。玉其吹了聲口哨,把封郎嚇得不好,一把推開她逃了。

胡椒快步上樓,玉其交代他跟上封郎,快步探至窗邊,見屋棚結實,離地不高,一個翻身躍下。

玉其經商使然,對路上的鋪麵過目不忘。她環著臨街鋪麵,找到裡巷,果見一行錯亂的腳印。

行伍之人會穿耐磨的靴履,從而留下印記。

玉其穩了穩心神,探進巷道。喧囂逐漸遠去,宅院矮牆裡透出微弱燈火。

夜色裡瀰漫著葡萄酒氣,遠遠有動靜傳來。

玉其轉進拐角,果見幾個武侯四下搜查。

玉其背後發涼,手心捏出汗來。她環顧左右,沿著院牆從另一邊繞了過去。裡巷多是小門小院,牆頭低矮,那些武侯以巡邏為由到處查探。

更聲遠遠傳來,而後陷入一片寂靜。更夫從暗影裡走來,旁邊有人躬著身子提燈引路,仔細一看,是個老婦。

兩個武侯立馬衝了上去,快到玉其來不及反應。

更夫嚇得跪地求饒,一個武侯踹了他一腳:“敢壞你耶耶的事!”

何媼被他們捂住嘴巴,拖進了巷子深處。玉其回頭期望看到胡椒的身影,然而隻有紅燈籠映在地上的痕跡。空空蕩蕩,森森冷意。

玉其悄然跟了上去。

“快,灌她酒!”武侯把何媼押在井口上。

“喝了這酒好上路……”另一個武侯扭開酒囊,一把掐住何媼的下頜。玉其睜大眼睛,腦海裡雜亂無章的碎片碰撞在了一起。

“求求你們……”何媼終於能夠發出聲音,在葡萄酒的澆灌之下變得破碎。

“我們也是奉命辦事,你下去了,自去找你的仇家。”他們給何媼灌酒,便能說是何媼自己醉酒,失足墜井。

玉其覺得單槍匹馬救人十分愚蠢,可也隻能犯險了。她不想再眼睜睜看著一個人死在麵前。

她拔下髮髻的金釵,正要現身。一隻大手從背後勒著了她,她整個人僵住,一動也不敢動。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她試圖威脅對方,開口的瞬間,呼吸到一縷淡香。

前方的武侯抓起何媼,把人往井裡推。原來他們故意把人引來此處,是要製造意外事故,取何媼的性命!

玉其心急如焚,隻見一支冷箭嗖地射了過去。

“強搶婦人,意圖行凶,該當何罪!”正義淩然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武侯驚駭不已,立即就要丟下何媼。

一陣急促的腳步從旁響起,身著甲冑的金吾衛將武侯團團圍住。一個武侯率先拔刀,一時間廝殺起來。何媼半身懸在井口,欲撐起身來,卻掉了下去。

玉其失聲驚呼,扭動肩肘要掙脫身後的人。隻見阿虞疾步走去:“快把人撈起來!”

這些武侯哪是訓練有素的禁衛的對手,很快被鎮壓。阿虞和金吾衛一齊放下繩桶,把撲騰著求生的何媼打撈起來。

何媼帶起一陣水花,跌坐在地上。金吾衛們押著武侯快速離開,阿虞回頭看來。

玉其偏頭看見那青麵獠牙的山魈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

“放開我!”玉其難以去辨他眼含的情緒,一把推開他,奔向何媼。

“阿媼!”玉其單膝蹲下,緊張地端詳著濕漉漉的人,“你怎麼樣?”

何媼隻見一張邪氣的儺麵,驚魂未定。玉其將麵具掀在頭頂,露出眉眼:“是我,五娘啊。”

何媼怔然,嘴唇囁嚅著,忽地紅了眼眶。

李重珩走上前來,脫下大氅遞給阿虞。阿虞將大氅披在何媼身上,眼看他要把人帶走,玉其忙道:“這是我的乳母,我找了她很久了……”

李重珩隻道:“把人帶下去。”

阿虞朝玉其頷首,按著何媼的肩膀走開。何媼緊緊望著玉其,直至再也不見。

轟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裡巷亮了一瞬,盛大的煙花在空中綻放。

牆後的屋舍響起人們的歡呼。

玉其看著麵前的人,堪堪彆過臉去。

李重珩發出了極輕的聲音,不知是笑還是什麼。他注視著她:“娘子來捉鬼的嗎?”

玉其扣下麵具,便要邁步。

李重珩捉住了她的手,她不得不回身。他輕輕一拽,她就近了他的身。

玉其垂下眼睫,不敢聆聽那心跳:“你要作甚?”

“五通神在此,娘子怕了。”

玉其有怯,有怒,有怨:“我收了你這宵小!”

李重珩笑,這次她聽得分明。他低頭看她,天光忽明忽暗,璀璨的煙花灑落。

“道姑娘子冇有桃木劍,如何收服我?”他把麵具湊近,木頭磕碰,她倏地抄起手中金釵。

金克木,劃拉出痕跡。

他又攏住她傷人的手,一點點抽出金簪。

玉其聲音發顫:“……我要見何媼。”

“你覺得你可以和我提要求?”李重珩緩緩挑開了她的麵具,額頭半掩,露出眉眼。珠圓玉潤的一張臉施了粉黛,唇脂畫出櫻桃口,極其刺眼。

“聽雪說你清修,不便見人。”李重珩諷刺地咧開唇角,“你要見那老婦?”

“你管我——”

霎時什麼也看不見,他壓下來,冰涼的麵具下溢位溫熱的呼吸。她僵硬住,瞪大眼睛。

煙花轉瞬即逝。

李重珩丟開手,轉身走了出去:“道姑娘子破戒,捉不了鬼了。”

“你……”玉其你了半晌,隻得拎起裙襬跟上去。

063

花燈順著河道漂流而下,定襄縣主的車輿停在角落,戍衛把手。

李重珩抬了抬下巴,玉其上了車,見何媼裹著大氅煨在爐邊。

“王妃……”何媼縮起腦袋不敢看她,隻拿餘光來瞧。

玉其放下麵具,臉色有點冷。

何媼一下俯首跪拜:“王妃贖罪,老身從前對你們母子可謂儘心儘力。王妃為何苦苦相逼,不給我留活路……”

玉其蹙眉:“我救了你。”

何媼一怔:“那些人……”

“你的兒子並未娶妻,還改姓了封氏!”玉其瞬間釋放的氣勢讓何媼渾身一抖,“那些人是你們的仇家?”

何媼急得快哭了:“我真的不知道,隻怕是我兒欠了錢……”

“你兒子哪來的錢,或者說你哪來的錢供你兒子讀書?”

何媼的眼淚滑向囁嚅的嘴唇,不知從何言語。玉其耐心道:“你實話同我說了,我便給你一條生路。”

“此事說來話長……”

“說!”

“那時王妃還小,我發現蘇娘子懷了身孕。可我,我是在你們身邊伺候的,我心頭有數,蘇娘子與三郎君已許久冇有同房了……”

“那是誰的孩子?”

“蘇娘子去了地方,我不敢揣測呀!”

玉其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無論父親從前如何炫耀他的愛妾,事實是母親是一個出身低微的妾室。

母親在內宅有什麼權力可言,又怎能出入宅院與外男私會。

“你把這件事告訴了彆人?”

何媼倉皇搖頭,來捉玉其的手,被擋了開來,又死死攥住她的裙襬,彷彿是最後的希望:“我心頭揣著這麼大的事,誰也不敢說,就和我那丈夫提過一嘴。我說出來,原是想讓他打消我這念頭,可他冇多久就出了事……”

胡椒查得清清楚楚,何媼的丈夫在賭坊出千,一夥人鬨起來,出了意外。玉其驚疑:“你是說他死得蹊蹺?”

何媼抬頭,眼裡充滿惶恐:“我不願這麼想,可他是個愛賭錢的,賭坊的規矩他很清楚,這麼多年都冇出過什麼亂子。我怕極了,想帶著兒子回老家。夫人卻說我是院裡的老人,想將我留下。”

果然,崔府的人知道母親懷有身孕,為了掩蓋這樁醜聞,不惜陷害她們母子。

玉其隱忍恨意,道:“所以他們安排你去了鄭家,又把你推給了盧家……你的兒子又是怎麼回事?”

“三郎君體恤我冇了丈夫,今後難過,便說讓我兒子讀書,將來有機會也能入仕。崔府的私學都是些名門子弟,我怎好讓兒子去……”

“你是不敢將兒子托付給他們吧?”

何媼默了默,道:“他也不是什麼讀書的材料,我本來把他過繼給了河北老家的親戚,可是去年,他竟然來西京了。他成了舉子……”

“他改姓封氏,來西京應舉,此事是崔修晏安排的?”

何媼有些落寞:“他不肯與我詳說,甚至不肯認我。”

“你說他娶妻了,可是騙我?”

何媼一頓,麵露悲哀:“我絕無欺瞞,他在老家娶了妻的。”

玉其心頭有數了,今晚的事恐怕不是衝著何媼來的,而是封郎。封郎與河北舉子聯絡緊密,不知捲入了什麼事端。

何媼去找封郎,撞見了殺手,故引來殺身之禍。

玉其冇有表態,掃了眼何媼空空如也的手腕:“鐲子呢?”

“他缺錢……”何媼言辭閃爍,卻也招架不住玉其的審視,隻得道出事情,“其實,他來京應考,還是大夫人告訴我的。他們門生眾多,隻道他的訊息也不奇怪。可我心頭總覺得不安生,就問起了王妃的下落。大夫人說你在鄉下,又說這麼多年我還念著你們母子,把那個鐲子賞給了我。”

“去年什麼時候?”

“差不多也是正月。”

玉其正是去年的正月回到崔府的。

這絕非巧合。

崔府為了隱瞞醜聞,已經掌控了何媼的身家性命,為何還要多此一舉,隱瞞她的下落?

這樁醜聞,僅僅關乎母親嗎?

他們不想讓她知道實情,母親到底懷了何人的孩子。也就是說,那個男人的身份非同小可。

玉其攥緊了手指:“那鐲子,原就碎了,對嗎?”

“若是我摔碎的,我哪捨得用金來補……”

“那確是我母親的東西?”

何媼不住地點頭:“那玉鐲是王妃出世之後,郎君送的,說是開過光。大娘子不愛這些身外之物,可珍惜那玉鐲呢。”

“母親,”玉其嗓音艱澀,“母親在孃家的時候,金飾玉器何曾有缺。她不是不愛,而是……”

何媼又哭哭啼啼起來:“都是苦命的人啊!我當初若能與你們一起走就好了……”

玉其仲怔不已,緩緩出聲:“何媼從前待我的好,我冇有忘。眼下你們有危險,我會找人安置你們……”

“我原本就是府上雇來,要照顧王妃一輩子的。從今往後,老身給王妃當牛做馬!”

玉其道:“我如今在金仙觀奉道——”

何媼呆了一下,忙又道:“自從知道蘇娘子過世,我就再冇睡踏實過。王妃,我什麼都說了,絕無隱瞞,王妃就準了我,讓我一了未儘的心願吧!”

何媼也知道,眼下待在玉其身邊纔是最安全的。當中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卻是不究。

良久,玉其斂了情緒,從車裡出來。

李重珩已將一席話都聽去了。

玉其無話可說,忽道:“大王後悔了吧。”

婦人淫亂,多大的恥辱。

他自然是後悔娶她了。

李重珩捏著她的金簪,似乎要說什麼。人潮湧動,玉其退了開來:“我要帶阿媼去金仙觀。”

李重珩下頜收緊,什麼也冇能說。

“大王,恐怕要帶王妃離開此處……”禁衛艱難地維持著秩序。

李重珩應了,率先離去。

每年這時候聖人便會登上相輝樓,與民同賞燈會。百姓競相瞻仰聖人,呼喊大拜不絕於耳。

李重珩站在旗亭窗邊,遠遠看著高樓上的皇帝與他近年寵幸的妃子。

那個位置原本屬於他母親。

上元節這日,母親總是一早便開始梳妝,那些繁瑣的程式,他從冇弄懂過,回想起來卻曆曆在目。

所以他很長時間都以為,至少他們相愛。他成婚之後才明白,婦人愛的是這萬人敬仰,身邊站誰無關緊要。

身後的推門發出聲響,李保躬身走來,極力放低的姿態。李重珩神色冷淡:“是誰?”

“謝端公謝清原。”

李重珩豁地偏身:“誰?”

“去歲那個探花郎……”

李重珩背手在身後,捏緊的指骨泛白:“他是河西人,是蘇寸泓的友人。他們早就認識。”

她在那些表哥麵前就像穿花蝴蝶,但這次有些反常。

他們早就認識,卻在他麵前裝作生疏的樣子。

他們裝作生疏,暗裡密會。

他們一起去了刑部大牢,在灞橋裡應外合,還有樂遊原。三次,他忍了三次。

甚至她不惜撒謊瞞他也要來見這個人,在這樣的日子。

李保試圖打破僵硬的氛圍:“謝清原是崔氏門生,哪能不認識。奴覺著也就是認識罷了,說來今兒也是湊巧,接二連三遇見了熟人……”

李重珩臉上看不出變化,李保卻感覺到一股說不出的氣壓。這一切似曾相識,正因如此,細微的東西被放大,一點猜疑終成了不可逾越的怨恨。就似美玉細微的裂痕,在彆人手裡隻是遺憾,在自己手裡就成了怨憎會、求不得。

“七郎。”阿虞在門邊喚了一聲,看了李保一眼,冇有避諱,“他們求死。”

那幾個武侯被帶到衙署上刑審問,扒了衣袍,被炭火烙鐵燙得遍體鱗傷,酒水灑在傷口上,哀嚎不絕於耳。

李重珩到了地方,隻見一片狼藉,血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冷風從高處的窗格湧入,刑架上的武侯頭領奄奄一息。他勉強睜開眼睛,咧開乾澀的嘴巴:“燕王勾結中郎將,私自調動金吾衛,就不怕被問罪……”

李重珩道:“我這人好心,原想給你一個痛快,看來你是不需要了。”

兩個金吾衛抬起一盆酒水潑了上去,武侯渾身顫抖,鐵鏈咣咣作響。他吐出一口酒水,悶沉呼吸著:“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彆想從我嘴裡撬出一句話。”

“他耶耶的,”阿虞暗罵一聲,“好忠心的狗。”

李重珩道:“中郎將本該賞燈,卻是生受。”

阿虞抿了抿嘴唇,不知這廝作何譏諷起他來。他們是行伍,不是刑部那些酷吏。他嘖了一聲:“我倒冇什麼,隻怕耗到天亮去了。”

李重珩考慮到尚不知事由起因,未免給刑部添麻煩。他找了把椅子,好整以暇地坐著:“無妨,在裡在外都是看戲。讓他們唱響亮些。”

一個時辰過去了,李重珩閉目養神,聽說有個武侯招了。他們頭兒一貫幫人辦事,他們跟著拿點好處。之前鄭十三被提到大理寺,他就擔心是否會受到牽連。

李重珩睜開眼睛,親自來到武侯麵前。這人神誌不清,說話顛三倒四,一直唸叨著他上有老下有小,生計所迫,不得已乾了這活兒,如今冇有退路了。

李重珩一把箍住武侯的頜麵:“去年平康坊南曲樂坊出了毒酒案,是你們所為?”

“不是我下的手,不是我下的手……”武侯口齒溢血,淌過李重珩的手指。他喘息著,“我關了門,他們乾的。我手上冇沾人命……”

“他們,都是誰?”

武侯接連吐出幾個名字,金吾衛前去覈查,大都在今夜抓來的人裡。最後那個動手的人不在,武侯說很久冇看見他了,大夥兒都覺得他躲風頭去了。

阿虞讓金吾衛出去找,武侯斷斷續續道:“我們跟著鄭十三去的,鄭十三事後就成了太子詹事府府丞,那是太子的人!”

李重珩道:“我問你今日的事是誰指使的?”

“還不明白嗎?從那以後我就知道頭兒在為東宮效力,否則他哪來的錢買下三進的宅子!我們到手冇有幾個銅板,被你們逮住,我也隻能認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你家住何處?”

武侯顫顫巍巍望著他:“你,求你……”

“若你說的是實話,我自會替你照顧一家老小。”李重珩轉身走開,從金吾衛手裡接過布巾擦了擦手指。他看了阿虞一眼,“都收拾了吧。”

外堂傳來呼聲:“太子妃!”

宇文念率東宮禁衛闖入,目及一片血腥,濃鬱的氣味令她本能地捂住了嘴巴。李重珩麵無表情地看了過去,宇文念不知怎的被震懾住了,片刻方出聲:“你這是作甚麼?”

幾個金吾衛上前阻攔,與東宮禁衛起了肢體衝撞。

宇文念抬手,讓禁衛退開。她掃了地上一眼,稍稍提起裙襬來到李重珩對麵:“有人看見金吾衛抓了人來,我想是出了什麼事……”蹙眉端詳他,又道,“你還好嗎?”

李重珩發起笑來,就像藏起來的狼狽為人勘破,一股幽冷之意從心底深處升起:“東宮的狗跑出來了,太子妃不知?”

宇文念麵色一滯,太子的事不大與她商量,但東宮裡的事瞞不過她。去年賢妃召見太子,太子回來以後便打發人去辦事。

坊間有人打聽貴妃舊事,涉及宮闈秘聞,為了維護天家顏麵,他們將人秘密料理了。後來鄭十三被提到大理寺,她才知道死的是崔玉其的姨母。

既認定是鄭十三所為,此案變成了家事,崔氏不會宣揚。無論李重珩怎麼查,都於事無補。

不過,今夜似乎不是為了追查此案。

“我不認識這些人。”宇文念坦誠地望著李重珩,“你調遣金吾衛,若是傳開了……”

“嫂嫂這般關切,我真是……”李重珩上前,那森然的氣勢讓宇文念感到驚慌。她冇有挪動,希望他離得近些,好好看看他。

可他的麵容陷在了陰影裡,隻有那令人厭惡的香氣將人纏繞,“替我問問太子吧,他們接二連三對無辜婦人下手,想要隱瞞什麼?”

宇文念冇能出聲,李重珩接著道:“寶真十年,柳侍郎作為鹽推官身赴河西;寶真十一年,柳侍郎被指貪墨鹽稅,聖人命大理寺辦案,可不等羈押入京他就死了。這一年之間,他們都做了什麼?”

“那時我在你身邊啊!”宇文念鎮定下來,和緩道,“我不知你為何提起舊事,今夜你對我說了那般殘忍的話,但我不怪你。七郎,我對你從未變過,我來隻是不想讓你再離開我了。這是上元節……”

李重珩揉了揉額眉,頗覺乏味似的:“嫂嫂,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大家都聽著呢。”

宇文念低頭,輕撫著肚子:“他不會怪我的,他需要這個孩子。”

周圍的金吾衛麵麵相覷,震驚無比。

阿虞皺起眉頭:“太子妃,衙署重地,請你離開。”

太子妃轉身,悄然彎起了唇角,惡作劇得逞一般:“今夜的事我不會說出去的,這次是你欠我的了。”

仆從打著燈籠將人送到了崔府。

書房的門關起來好一陣了,燈影下隻見兩道身影。大鄭夫人讓廚房煮了元宵,親自送到書房。正要叩門,她攏起了手,側耳傾聽裡麵的動靜。

“……事情辦成這個樣子,你還要我給你交代?”崔伯元語氣平靜,似乎在談要緊的事。

“事情總歸是辦了。”年輕的郎君帶著居高臨下的諷笑,“你虧得是找了我,此計萬無一失,便是東宮知曉,也有我擔著。你答應我的事,不能反悔吧。”

“科考這樣的大事,我如何幫你?如今你是做了府丞,前程大好,可我那兩個兒郎寒窗苦讀,隻盼著這日。”

“我這個做舅舅的疼惜他們還來不及,怎會害了他們。你照我說的去做,與燕王為盟,日後你的事情晾到了他麵前,想必他也會留情。”

影子掠過門窗,大鄭夫人退了開來。鄭十三的聲音近在咫尺:“你以為王妃是因為夫妻不睦去了道觀,那就大錯特錯了。於他而言,王妃與崔氏孰輕孰重,你自掂量。”

門從裡推開,鄭十三看了眼從遠處走來的大鄭夫人,徑自離去。

大鄭夫人端著托盤進了書房,將一碗元宵放在案上,瞥見紙上列了好些名字。崔伯元將紙捲起來壓在書下,平淡道:“我不吃。”

“原是給十三郎做的,你怎的也不留他?”

“你們鄭家的人……”

崔伯元抬頭,與大鄭夫人的目光撞個正著。她斂去審視的意味,冷聲道:“鄭家怎麼了?我二八便進了你崔氏的門,嫁你為妻三十餘載,儘心儘力地服侍你,你納了兩個妾還不夠!”

崔伯元把一碗元宵挪到邊上:“倘若你給我生個兒子,也冇這些事了。”

大女兒是在期待中出生的,名作玉成。第二胎的到來令人失望,到了第三胎,冇轍了,大鄭夫人隻好允了納妾的事。那小妾生了大郎崔承,身子便不大好了,過世了。直到這些年,院裡來了年輕娘子,生了個娃娃叫阿寶。

大鄭夫人耐著性子道:“十三郎來找你所謂何事?”

“朝堂的事,你何須過問。”

“那個何媼,你把她怎麼了?”

崔伯元不響,大鄭夫人捏緊手心,剋製道:“盧敬才今早來過府上,為了何媼的事吧?”

崔伯元把元宵一推:“我讓你端走!”

大鄭夫人雙手阻攔,一碗元宵霎時打翻在地。湯湯水水灑在袍服上,崔伯元猛地拍案:“還不是你,把那鐲子給了人……”

大鄭夫人看著丈夫動怒,有種敵人露出馬腳了的快意。她咬著牙關,端作儀態:“我就知道你捨不得那玉鐲,我摔碎了它,你怨我,怨我至今。”

“若不是你來我手裡搶——”

“你有臉說!”大鄭夫人直指丈夫鼻子,“你無恥下賤,同你的弟妹媾和,就在這書房……”說著微微顫抖,環顧四下,好似看見了什麼可怖的東西,“說甚麼教她書道,三郎可是寫得好字,人家的愛妾需得你來教!”

崔伯元忙上前要捂她的嘴,她掙脫開來,怒目而視:“你以為這在這個宅子裡是甚麼秘密,隻怕小鄭早都知道了,人家要臉,不敢聲張。你們連孩子都有了,你怕了吧,要把人除了……”

“你胡說什麼?!”

“何媼的丈夫來府上找我要錢,我把錢給了他,隔日他就死在了賭坊。好好的人,說死就死了?這次,你又要對那老婦做甚麼……”

“他們貪不該貪的,守不住口,命賤。”

大鄭夫人氣得不好:“我都安置好了,你這麼做,要毀了我兒的前程。你是不是要毀了我們家這些孩子……”

“你安排好甚麼,那老媼的兒子竟然改名換姓搭上了河北舉子。你以為一個玉鐲就能打發了?崔玉其不是孩子了!”

大鄭夫人悵然若失,倚著邊幾緩緩跌坐:“當初還不如嫁了二孃。”

崔伯元負手而立:“外戚擅權,攪得朝野上下不得安寧,太子聽信讒言,本心已失,如何能做明君?”

大鄭夫人嗬笑:“你心頭倒是裝著天下大義,可如今呢,那燕王不過是皇後的傀儡。天下皆知,鹿城公主欲請封皇太女,野心勃勃,他們打壓舊望,扶持寒門士子,早晚有一天要算到你頭上。你毀了崔氏,還要拖累我們鄭家。鄭守做了榷茶使,前途未卜,還不是他們乾的好事。我鄭家這一脈為官清正,因著你都毀了,毀了!”

崔伯元一臉淡漠:“官場中人,連這點覺悟都冇有?黨爭無可避免,既已捲入爭儲,隻能與燕王締結良緣。此人年紀輕輕,卻有滌清世道的抱負,當能助我變法。公主隻是聖人的一柄快刀,聖人不會枉顧乾坤道統,你眼光放長遠些。若是為了家中的孩子,計之深遠,便攀好五娘。她喪了親,身邊冇有關懷教導她的人,你也勸弟妹肩負起嫡母之責,好好待她。”

064

夜還漫長,東宮和往日一樣平靜。

夏順撥弄著琵琶琴絃,勤勤懇懇練習。太子妃指點了她很久,她仍然不得要領。今日本想為太子獻上一曲,可是很遺憾。

夏順小心地抬起眼簾,發覺太子冇有看手中的書卷,而是在看她。他單手托著臉頰,笑意吟吟,好似總也看不膩她。她微微低頭:“殿下,妾愚笨……”

“何故妄自菲薄。”李景把琵琶拿開,和她拉扯一番,終是把她拉進了懷裡。

他指尖有些涼,儘管屋子裡燒了瑞炭。他用她的身子取暖,斯文地撫弄起來。

夏順偶爾會想到鄭十三那個傢夥,他說他把畢生所學教給了她。她應是習得了本領,所以有了今日。

夏順模模糊糊地想著,有了身孕,就無人能撼動她的地位了。

門邊的人宣太子妃來了,李景並不在乎,夏順隻好藏在他懷裡。

宇文念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當中,她視若無睹,把橫陳在地上的琵琶抱了起來。她翻了翻案幾上的琴譜,這裡一下那裡一下發出動靜。

有人在場,破壞禮製的感覺令人產生了快意,李景動作快起來。自從竇太子妃因難產過世,他的眼前全是產房昏黑的景象,羊水的味道與鮮血腥氣久久不散。

李景從小聽太傅訓誡,要做一個忠臣,要去成為明君,要守護天下十五道的疆域。可他連自己的結髮妻子都無法保護,那年她二十一歲,正青春。

神應年初,四海昇平,任誰都過上了好日子,唯獨他失去了希望。他想這或許是報應,母親因為貴妃長久的專寵,產生了危機,故要除掉他們。

母親這麼做,都是為了穩固他的東宮之位。李重珩一日一日長大了,那麼頑劣,聖人也能找到誇耀他的地方。他在飛龍廄選馬,把一班內官逗得團團轉,跟在他馬屁股後攆。聖人聽說之後竟大笑起來,要去親眼看那個“有將帥氣魄”的兒子,忘了正在受訓的自己。

聖人定期召見太子問詢功課,這次關乎鹽稅的實政,為了答好,李景好些天冇睡過安穩覺了。聖人並不滿意他的結論,他說先太後禍亂朝綱,聖人當撥亂反正,輕賦稅減徭役。

他的回答太直,太蠢!

無論他怎樣討好聖人,也不如貴妃之子輕輕一笑。掖庭之中,原就是子憑母貴啊。

待他做了父親,定不會如此。他多麼盼望那孩子降世,然而,然而……

恍惚之中看見懷裡的人,如失而複得。他能夠讓一切重來,那澄心他不要了,他要的是野心。

隻有進入無儘黑暗的慾望,他才能存在。

李景喘息著,攥緊了夏順的髮絲。身體微微痙攣,他掀開沾了汗珠的睫毛,眷戀地親吻她,她柔軟的唇舌含著清口香氣。

綿綿愛撫一番,李景放下了夏順裹了羅韈的腿。他退開來,拂了拂衣袍,已然平靜。

少傾,李景與宇文念來到廊下。他瞥見那隆起的肚子:“你出宮去了?”

宇文念一貫維持儀態,可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她低頭撫了撫鬢角,嗯了一聲。

“去見他了?”

“他一個人,所以……”

宇文相公是他的外祖,宇文家隻能與東宮站在一起。宇文念做任何事,也隻能是為了東宮。李景道:“你無法動搖他,何必白費力氣。”

宇文念有一瞬錯愕,像是麵對一個不願承認的事實。李景視若無睹,又道:“他們夫妻離心,卻也無法阻擋崔氏倒戈。叫鄭十三來,孤有話問他。”

鄭十三一早來到東宮,已準備好了說辭。

通過家族關係,他發現崔氏暗箱操作推舉舉子,為了抓捕那人,動用了武侯。

“崔氏可是清流啊。”李景奇道,就像不知河北舉子背後的貓膩,“還有這種事?”

“不過昨夜動靜鬨得太大,金吾衛出動了。”鄭十三說著請罪。

李景並不在乎那些武侯,他們做多了壞事,該死。

鄭十三心下略定,道:“臣以為可從春闈下手,羅織罪名攻擊崔氏。”

李景笑了起來:“好個大義滅親的傢夥。”

“臣如今惟有殿下。”

鄭十三作為太子親隨,資曆不深,因他為太子搜尋美人,深得太子寵信。他知道太子的隱疾,故而發現夏順的時候,如獲至寶。

李景思忖片刻,道:“你家外甥今年應舉,資質如何?”

“他們學問平平,怕是上不了榜。”

“聖人立翰林院,為了彰顯名正言順,封了幾個老臣翰林學士,今年應當會讓他們來出春闈試題。隻要提前拿到試題,誰上不了榜?”

東宮一貫的作風便是先下手為強,太子準備對付崔氏,便先拿崔家的兒郎開刀。鄭十三毫不意外:“翰林院那些人,臣……”

“你家那個甥婿,不是進了翰林院?”

聖人當初召來的翰林待詔,本是陪玩。他們整日待在禦前,自然也叫天子近臣。聖人利用了這一點,讓他們開始參與政務,從而建立內廷。

如今聖人另辟翰林學士院,籠絡朝中人才。公主殿下一番美言,張覓領了中書省小官,封翰林學士。

就因為他把張覓引薦給公主殿下,崔玉至與他鬨不和,他好心賠了一個人給她,卻也不要。若是把張覓牽扯進此事,不知崔玉至會做什麼。

會不會像崔玉其一樣拿刀殺他。

哎,他樹敵太多。

鄭十三苦哈哈應下,李景笑他:“你是在刑部與大理寺都走過一遭的人了,如今有了官身,該做些正經事了。”

鄭十三堂堂正正:“臣定不辱使命。”

太子妃親自張羅,鄭十三在東宮用過膳食,出來撞見夏順。太子嬪妃本不該出現在前殿,鄭十三虛作一禮便要走開,夏順擋在了他麵前,看來她暗中在此等候已久。

午後陽光從廊簷傾斜而下,映得夏順唇紅齒白。鄭十三無奈一笑:“果真是富貴養人,夏奉儀今非昔比。”

夏順怨念地看著他:“議論太子嬪妃,你也不怕?”

鄭十三真是懶得多解釋一句:“某還有要事,恕不奉陪。”

“你又準備給太子進獻美人了嗎?”

鄭十三一愣,夏順已經適應宮中的規矩,沉浸其中。想想她從前也很快融入了車坊的生活,努力的人乾什麼都努力。

“太子身邊有夏奉儀,何需旁的美人。某如今是詹事府府丞,乾的都是正事。”

夏順狐疑地瞧了鄭十三一眼:“你做官了……”

“說來托夏奉儀的福。”

夏順抿了抿唇,見鄭十三又要走,忙逮住他衣袖:“我有事問你。”

鄭十三退了一步:“某從未向殿下說起夏奉儀,還請夏奉儀專心服侍殿下。”

還是這般自信。夏順語噎,胸口又有點酸脹,她忽然笑出聲來:“我要問的事與殿下有關,你過來,我悄悄與你說。”

鄭十三環顧四下,上前低頭。他們相處時間說來不長,因日夜在一起,總有在一起很久的錯覺。他的動作這般熟稔,而她下意識地踮腳,聲音輕輕的:“婦人若想要孩子,當如何?”

鄭十三撓了下耳郭,直起身子睨她一眼,似笑非笑:“那是太子妃該操心的事。”

夏順麵上淡淡的笑意瞬間消失,眼裡迸發深深的埋怨。

鄭十三無可奈何,隻得道:“麈柄出元陽,玉門閉,停留些時辰。”

光天化日大談淫穢,夏順不大自在:“若是,若是不出呢……”

“那冇辦法。”

“可是……”夏順眉頭微蹙,走近他,“太子妃是如何有喜的?”

“求神拜佛。”

終南山層巒疊嶂,雲霧縹緲。

玉其把何媼帶來了金仙觀,何媼倒是隨遇而安,同豆蔻在客堂搭起灶爐,說是開小灶。

豆蔻偷偷煮了葷腥,味道飄散,給道姑抓住。她追她逃,雞飛狗跳。

最後玉其為給道姑賠罪,抄經到半夜。豆蔻可憐兮兮地說:“奴往後下山吃了再回,絕不給人發現……”

玉其矇頭就睡。

一覺還冇睡醒呢,早上又被豆蔻大呼小叫驚醒。崔府一家女眷來了,不是燒香,而是專程來探望她。

“我好端端的,作何來看我?”玉其不見,轉又改口,“叫何媼備些茶點來。”

既然崔氏堅持體麵,她又何故作怪。無非是唱戲而已,翻到哪出唱哪出了。

對於他們之間爭執,崔玉章似乎一無所知,蹦蹦跳跳地進來了:“五姐姐……”

玉其回以微笑。

後麵的崔玉至同崔玉寧對視一眼,放心地落座。大鄭夫人環顧狹小簡樸的屋子,出言關切:“你來道觀,也不和家裡說一聲。這兒冷吧,平日炭火可夠用?”

玉其仍維持著笑意:“不勞大伯母費心,宮裡照應著呢。”

大鄭夫人麵色一僵,暗暗看了旁邊的小鄭夫人一眼,讓她說些場麵話。小鄭本就不擅虛與委蛇,張了張嘴巴,終是什麼也冇能說。

何媼捧著溫熱的酒與果子進來,放在案幾上。小鄭夫人難掩驚慌,拽了拽大鄭夫人的衣袖。大鄭夫人微微蹙眉,抬頭撞上玉其探究的目光。

“我找了何媼許久,這才把人找到。你們還記得吧,這是我的乳母。”

崔玉章瞧著何媼的麵容,艱難地回憶起來:“五姐姐的乳母不是……”

小鄭夫人忙又去逮女兒的袖子:“當初我們引薦何媼去了盧家。你,你找何媼怎麼也不問問我們,麻煩了吧?”

玉其親切地把果子塞到崔玉章手裡,請兩個姐姐吃酒:“不麻煩呢。”

何媼低著頭,誰也不敢瞧:“若冇什麼事,老身就下去了,院裡還有些活計……”

玉其應允,何媼走後,屋子裡變得安靜。她忽然合掌一拍:“我在這兒跟著二姐姐練習了琵琶,正好大伯母在,也指點指點我吧。”

大鄭夫人道:“二孃的技藝今已遠勝過我,我談不上指點了。”

玉其也不管她們情不情願,取來琵琶,彈起了涼州的坊間小調。屋子裡的大人強作鎮定,都知道這是蘇大娘子從前愛彈的曲子。

這時,妙仙道姑來了,懷抱一隻黃梨木琵琶琴盒。她看了大鄭夫人一眼,道:“母親當年給我的東西,想來該物歸原主了。”

大鄭夫人詫異:“二孃……”

妙仙道姑放下琴盒,揭開蓋子,琵琶上的螺鈿貝母成一樹海棠,泛著幽光。

“德昭皇後從前賞給蘇大娘子的琵琶,王妃應是見過。”

玉其和妙仙道姑練琴的時候就見過這把琵琶,不想她會在這個時候拿出來,彷彿故意要她的家人難堪一般。

玉其道:“母親學藝不精,貴妃賞了這般貴重的樂器,隻好給大伯母了。方纔聽二姐姐得琴聲,頗有大伯母當年的氣韻。”

妙仙道姑坦然道:“蘇大娘子的琵琶也是極好的。”

玉其少時苦練琵琶,便是因母親喜愛琵琶。貴妃聽母親提起,賞了一把琵琶給她,最後卻成了大房的東西。

隻因大鄭夫人的琵琶名揚西京,豔驚四座。

每年家宴大鄭夫人都會彈奏一曲,母親的小調在他們看來拿不出手,就連崔修晏也不讓她在人前彈奏。

崔玉章抱起琵琶摸了摸,眼眸亮晶晶的:“二姐姐可否再彈一曲?”

許是為了緩和氣氛,崔玉寧也附和起來。

妙仙道姑應了好,低頭撥弄琴絃。《蘭陵王入陣曲》的琵琶調響起,似仙人淩雲,俯瞰紅塵紛亂,歎眾生前赴後繼,生生不息。

曲畢,眾人大呼精彩。

崔玉至道:“二孃得了真法,琴藝大有進益。”

妙仙道姑抬眸:“卻是不如三娘做個紅塵俗客灑脫。”

姐姐們暗自較勁,崔玉章憧憬道:“可惜我不善琵琶,不然也向二姐姐討教了。”

崔玉至朝她笑:“你善丹青呀,人這一生,有一樣做到頂頂好便足矣了。”

崔玉章鼓了鼓腮,轉又驕傲地抬起下巴:“說的也是,五姐姐琵琶彈得好,卻是不善丹青。”

……

一家女眷說儘場麵話,直至日暮方纔托辭離開。崔玉至提出在觀裡小住。玉其以為這是大鄭夫人的意思,為了探究何媼的行動,卻也佯作不知。

夜色寂寂,玉其輾轉反側睡不著覺,索性出去散步。穿過竹林小徑,猶如驚夢似的,忽見那林子裡兩道鬼影,纏纏綿綿。

玉其嚇得不好,轉身就走,卻聽見那娘子的聲音有些熟悉。她怔然著回頭去看,但見兩道影子已經分開。

那娘子從竹林裡出來,玉其急忙退到另一邊的竹林躲藏起來。

娘子沿著小徑款步前行,經過麵前蒼翠的竹子,玉其看清了——

是崔玉至。

玉其悄默跟著崔玉至,來到了妙仙道姑的房間。一盞油燈映出兩道影,姊妹夜話,氣氛古怪。

玉其心裡緊張,在窗邊弄出了動靜,隻好朝裡喚了一聲。崔玉至抬頭看來,莞爾一笑,施施然走了。

“王妃。”崔玉望叫住了她,她隻好跨進屋子。

“三姐姐說了什麼,惹二姐姐不高興?”

“她說要在觀裡多住幾日陪王妃,我怕她擾了王妃的清靜。你怎的來了?”

“方纔……”玉其終是把話忍下,“我睡不著,出來走走。”

“你生我的氣嗎?”

“什麼?”

“今日把琵琶給你……”

玉其確是有疑,既然提起,她也不必假裝不知:“二姐姐與家中可是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

“當年東宮求娶,我迫不得已而來,如今塵緣已斷,過往的事都不提了吧。”妙仙道姑說著一頓,“你在觀裡住著,也不是有心要唸經。這兒到底不比王府,你真就打算這麼住下去?”

玉其牽起唇角,有些無奈:“還能怎麼辦呢?”

“婚姻之事我不懂,可你為鹿城公主做事……”

金仙觀應當在鹿城公主的掌控之中,是他們暗中交換情報的地方。玉其不知怎麼從妙仙道姑的眼神裡讀出幾分擔憂,反而寬慰:“我既還是燕王妃,便與朝堂之事割捨不開,也隻能儘些綿薄之力了。”

“凡事你想明白了便好。”

“二姐姐早些歇息,我也回去了,否則明日又該罰我了。”玉其作揖告辭。

妙仙道姑望著那道身影消失不見,怔然出神。

大姐姐讓人體嚐了初為人父母的辛苦與喜悅,自然而然成了他們的心頭肉。崔玉至出生之後,父親納妾,母親便將全部心思都花在了這個小女兒身上。

崔玉望作為中間的兒女,時常被忽視。

這不是父母的錯,但為了得到父母的注視,她比誰都刻苦。琴棋書畫,經史子集,再難的功課,也絕不會懈怠。

到底是冇天賦吧,不似二房三房的女兒早早開蒙,年幼便展現了驚人的學識。父親寧願誇獎她們,給她們置辦筆墨紙硯,甚至買瓷娃娃祝賀她們的生辰,也不記得她。

她們在父母的期盼中出世,所以生來便能得到更多的關注。

彼時崔玉望沉溺在自身的匱乏之中,愈發孤僻。冇人知道她在書房裡找一支筆,父親的秘密毫無預兆地闖入了她的視野。

回想起來才發覺一切有跡可循,父親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

父親令人噁心,就連母親也成了幫凶。

那個家一到夜裡就會變成野獸的牢籠,終於有機會離開,崔玉望發誓不再回去。可憐崔玉至,活在父母的廕庇之下,早已失去反抗的力量。崔玉至從家人的說辭裡發現他們隱瞞了秘密,卻不敢麵對真相。

世上大多數人都不敢麵對自己的真相,承認事實,等於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崔玉望奉道,便是想為自己的真相而活。

所謂的道,是指世間一切的真相。而世間一切的真相,隻存於本心。

065

後來幾日,玉其留心查探了,卻冇再看見崔玉至與誰私會。崔玉至離開了道觀,玉其卻升起了一個念頭,悄聲說給了豆蔻。

豆蔻一嚇:“叫他來道觀?”

“上元節分彆匆忙,我與他還有些事還未說清。若是我在他那裡失信,他把崔府捧得高高的,我這些年花在他身上的錢不都白費了嗎?”

一提起錢,豆蔻認真了,嚴肅了,重重點頭:“他就是不來,奴綁也要把他綁來。”

春寒料峭,綿綿小雪,正是晝夜交替之際。謝清原跟著豆蔻從後門進來,穿過幽暗的竹林,來到小院。

屋子裡隻點了一盞油燈,謝清原有些侷促。玉其從屏風背後走出來,他餘光瞥見華貴的錦緞道袍,旋即躬身作揖:“王妃。”

今日冇戴麵具,玉其的目光大剌剌落在他臉上。他似有所感,道:“胡掌事說王妃有要事相商。臣托同僚幫襯,推了公務前來,王妃究竟要說甚麼?”

“你不是說給你一個報恩的機會?”

謝清原顯然愣住了,大約冇想到她說起這些話來臉不紅心不跳,冇臉冇皮。她原也不是麵薄的人,坐在案前,仰臉瞧著他,眼裡有些促狹:“謝端公要反悔嗎?”

“還是叫明初吧。”謝清原抿了抿唇,“可是那天說的坊間的事……”

“是呀,我在這道觀裡閒得乏悶,你來陪我說說話多好。”

謝清原倏地看向玉其,有些不可置信:“娘子夜裡叫我來……”

玉其奇怪:“我還能對你做些甚麼不成?”

謝清原耳朵凍得通紅,襆頭帽上落了零星雪花。玉其適才瞧著忘記了他一幅仆役乾活的打扮,該很冷的。

“坐下來烤火吧。”玉其溫和道,“不妨事的,此處常常有郎君出入。”

謝清原張了張嘴,終是問了出來:“燕王來這裡……”

玉其立即打斷:“提他作甚。”

謝清原攥著衣袍坐在玉其對麵,後知後覺地聞到了屋子裡的清香。他胡亂地想著,王妃夫婦新婚的時候在曲江大肆炫耀,之後的馬球會還是那般親密,可現在都在傳他們不和。

王妃妒悍,不願燕王收了孺人,皇後便將人罰來了道觀。

傳聞竟是真的麼。

玉其默不作聲地做茶,一番手勢行雲流水,轉眼便把一碗熱茶捧到了謝清原麵前。

他有點受寵若驚,拂袖謝過,雙手捧起茶碗。指尖的觸碰轉瞬即逝,濃茶過了喉嚨,他輕咳一聲:“在下到了西京之後,便悶頭讀書,也不曉什麼坊間新事。”又想起什麼來,“不過偶爾為恩師辦些小事,跑跑書齋。”

“你認識一個叫崔堯的舉子嗎?”

這個問題過於具體了,謝清原一下就像個年長的人,用探究的目光看她:“有所耳聞,聽說那個人出身博陵崔氏。”

“哦,我聽說他脾氣很壞,所以崔氏的門生都不與他結交?”

“何來此說?”謝清原道,“旁人不知,在下與他既非同宗,亦非同鄉,來往自然不多。王妃為何問起此人?”

崔氏看重學生地望出身,與東宮推舉河北士人利益一致,玉其懷疑他們曾參與其中。

去年玉其用舉子血案與崔伯元談判,他立馬就答應讓她去大理寺見姨母。大理寺卿是竇賢妃孃家人,事情怎就如此順利?

更不要說,東宮兩度欲娶崔氏女。

但謝清原對恩師的崇仰溢於言表,若是直接說出她的揣測,不知他會是什麼反應。玉其迂迴道:“我身邊有個阿媼,他的兒子是今年的舉子。他向我提起過此人,既是崔氏同宗,怎的不去崔府遞門狀,結交一番?”

“臣大略聽聞他不是個愛交際的人。”

“明初這般的,可算是愛交際?”

“實不相瞞,在下那位恩人說為人在世,當廣結善緣。一個人書讀再多,也隻是讀書而已,與人交手才能真真切切看見這世道,如此也才能確立心中的抱負究竟指向何方。”謝清原說這話的時候把人看著,倒讓玉其心虛起來。

“那人不愛交際又如何,明初愛交際,去結交他便是了。”玉其笑著掩飾,“就當我好奇心作祟,明初可願幫我做這件事?”

謝清原並不把玉其當成閒得無聊,愛找麻煩的怨婦,但他也不想揭穿她的實際目的。

崔堯之所以在舉子之間有名,就是因為吏部考功員外郎榜下捉婿,從古至今還冇有人捉落第的女婿。人們從前叫他崔博陵,後來叫他崔貴婿,無甚好意。

登科之後,進士拜謝考功員外郎,從此入仕便是座主與門生的關係。人人擠破頭都想要做劉員外的門生,這下好了,崔堯直登泰山。

玉其提及崔堯,隻能是為了劉員外,或者說今年的春闈。

謝清原沉默不語,豆蔻的聲音從門邊傳來:“王妃,有人來了。”

玉其驀地拽起謝清原,他一頭霧水,想要退開,卻被她往裡推。

“委屈你了。”環顧四下,狹小的屋子隻有衣櫥能夠藏人。玉其不由分說把謝清原塞進了衣櫥,轉過身去,一道人影已出現在門上。

“進來。”玉其定了定神,適才發覺桌上有兩盞茶。她快步走過去,抱起一盞茶背過身去。

鄭十三走進屋子,隻見她站在鬥櫃前,手忙腳亂。他掃了眼案幾上的茶具,從容地坐下:“王妃在等我嗎?”

玉其換了個空的茶碗,咣地放在案幾上。撞見他興味的目光,她故作冷然:“為何是你?”

“重要的事不好過旁人的手。”鄭十三將一卷書紙遞給她,她側身站著,在燈下翻看。

這是鹿城公主要的河北舉子的名錄,與荈屋收集來的情報頗為一致,他卻也有些本事。

“王妃可是瞧出了什麼?”鄭十三慢條斯理,公事公辦的樣子。

玉其捏了下書紙,抬眸看他。多看他一眼,便更恨他一分,若不是他巧言令色,姨母怎會毫無防備地離去。

可現在卻不得不與他共事,她的一顆心磨得剔透了,還要磨下去。

“若說科考一事當真有貓膩,同是河北舉子,自然也是能拿出錢的更有優勢吧?”玉其指著一個舉子的名字說,“他出身渤海高氏,父輩官至地方刺史,頗有閒錢吧?”

“王妃說得不錯,這個高沛愛賭雙陸,周圍一幫吃吃喝喝的郎君,與市井小兒也有來往。”

鄭十三出身高貴,自然看不上商人。玉其並未計較他的言辭:“他信譽如何?”

“出錢倒是大方,不曾與友人鬨起什麼。”鄭十三食指劃過書紙,不經意間裡她很近。他有一瞬停頓,對上了她的目光,故作惡劣的笑了下,“這幾個舉子都與他來往密切,姓封這人自稱渤海封氏,改籍應舉。”

上元節那天,玉其見過一個羅袍郎君,便是渤海高氏。高沛與封郎走得很近,隻道他包了樂伶祝娘。

崔修晏也曾從河西應舉,對改籍一事並不陌生。但胡椒仔細查過,他們並無聯絡,封郎改籍應是托了旁人。

玉其道:“他背後可有人資助?”

鄭十三眼裡藏著探究:“上元節那天,東宮派人搜捕封郎,想他是犯了什麼忌諱吧。”

玉其心下咯噔,果然是東宮嗎?

“這麼說來,他是東宮推舉的人?”

鄭十三雖然冇有參與東宮的核心決策,但這些年來對河北舉子的事也有所瞭解。他道:“倘若這是門營生,他們真正推舉的人應該是高沛那樣的富家子弟,把封郎選入其中,隻是為了掩人耳目吧?”

何媼在鄭家待過,繼續追查下去,便會知道實情。玉其索性公開:“你可知此人是我乳母的兒子?”

“那真是巧了。”鄭十三一笑。

正因封郎身份特殊,他才能夠幫崔伯元處理何媼的事。他原本就是敷衍崔伯元,冇打算對何媼下殺手。

目前看來,玉其在暗中查探當年的真相。

待到真相大白,玉其與崔氏決裂,就會徹底成為公主殿下的刀吧。

從此他們就是同盟了。

玉其不知他的心思,隻想儘快把公事說完:“那個劉員外的女婿呢?”

“崔堯啊。”鄭十三對情報如數家珍,“劉員外為人慳吝,卻是格外疼愛女兒。那劉娘子二十八了還未嫁,年年榜下捉婿,最後看上了這個落榜舉子。我倒是想從他下手,可他那個牛脾氣,舉子皆知。要不是因為他丈人求著,他去年也該參與聯名上書,舉告岸東府貪墨了。”

“我知道了。”玉其收起名錄,“我會儘快轉告殿下,你走吧。”

鄭十三冇有絲毫停頓,踅至門邊,忽又道:“東宮意在春闈動手,目標是那兩個外甥。”

崔承與二郎崔安都很爭氣,去年十月過了鄉試,今年該參加春闈了。

如今東宮與崔氏不對付,定會想辦法下手,鄭十三是在試探她的反應。

“這種事情,太子肯交給你去辦?”

鄭十三一臉真摯:“我對太子的真心天地可鑒,王妃不相信嗎?”

“好走不送。”

“我不似王妃什麼都擺在臉上。”鄭十三笑了,“王妃若是寂寞,下次我帶個郎君來,陪你賞樂啊——”

玉其抄起竹節筆筒砸了過去,筆筒摔在門上,鄭十三閃身不見。

豆蔻鑽進房間,把筆筒撿起來,“王妃何必同那個小人一般見識……”

玉其暗自鬆了口氣,朝衣櫥看了眼:“出來吧。”

謝清原從衣櫥裡出來,麵露狼狽。方纔的一番話他聽得清清楚楚,鄭十三的身份,也該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玉其朝他微笑,頗有威脅的意思:“我拜托明初的事,可考慮好了?”

一個人知道了這麼多秘密,離死也不遠了。他不答應,也隻能答應了。

謝清原微微垂頭:“臣當儘快下山,為王妃辦事為宜。”

玉其拿起一支湘竹狼毫筆,在河北舉子的名錄上批註一番,交給豆蔻:“送去公主府。”

豆蔻瞧著謝清原,嘖聲:“走吧。”

風雪穿過竹林小徑,夏順貓在角落,冷不丁聽見背後傳來聲音:“在看什麼?”

夏順瑟縮了一下,轉身睨著鄭十三:“你誆我說夜裡的神仙顯靈,就是為了讓我看這齣好戲?”

“你看見什麼了?”

“燕王妃身邊的婢子帶著一個郎君離開了。”

鄭十三倏爾變得森然:“少管閒事。”

夏順熟悉他的一舉一動,並不畏怯。她搓了搓手臂:“這觀裡真有些邪乎,你確定我潛心拜這裡的神仙,就能擁有子嗣?”

鄭十三每去東宮,夏順便為此纏他,他隻好帶她道觀。興許她聰明一點,就能發現太子妃有孕的真相。

怎麼就這麼笨呢?

鄭十三應聲,又道:“我該走了。”

夏順一下逮住他的衣袍:“你讓我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

“觀裡這麼多人,有什麼好怕的?”鄭十三拂開她的手,如今她是太子妃嬪,他可不想惹上麻煩。

夏順看他毫不留情地走了,負氣地追了上去:“我要回東宮,你送我回去!”

鄭十三無奈應好。

節日過後,燕王傅去了棘院,帶領幾位翰林學士出今年的考題。

閉院好些天了,夫人擔憂孟鏡年事已高,吃住不便。

李重珩受師母所托,帶著孟家女眷親手做的吃食來到棘院。他原打算送了食盒便走,幾個學士卻把他留下,說起把茶稅新政當作策論考題一事。

今以文詞為才,用當下時政來作考題,顯然是因為孟鏡屬於吏治一派。他們務實,重視民生實績。

他們與李重珩商討,卻也不是過問他的意見,而是想探知聖人的心意。

聖人愈發讓這班老臣捉摸不透了,卻是不知李重珩作為皇子,父子之前並不知心。

孟鏡抱著食盒進了裡間,把李重珩也叫過來,以免多說多錯。

李重珩像個少年般好奇:“究竟是什麼題目讓老師這樣犯難?”

孟鏡思忖片刻,終是把寫著題目的宣紙放到他麵前:“且看你如何作答?”

李重珩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拿著空的食盒離去。

回府過朱雀大街,遇上了王妃的車輿。幾個仆從婢子把人圍住,若他不上車,便不放他走了。

四下人來人往,李重珩僵持片刻,上了車。

宇文念笑意盈盈:“去看了孟王傅嗎?”

李重珩道:“太子妃怎的喜歡跟蹤彆人?”

“你又不是彆人。”宇文念嗔怪似的睨了他一眼,倒也冇賣關子,“我聽說了一件趣事。”

夏順在金仙觀發現古怪,回頭便向宇文念告狀。

宇文念一番調查發現,謝清原崇仁坊的宅子記在一個牙行胡商名下,而那個胡商曾出現在燕王妃的姨母身邊。

謝清原與燕王妃早有聯絡。

宇文唸對這個發現感到興奮,忙不迭來告訴李重珩。

上元節之後,李重珩便讓李保打聽過了。以謝清原的身家,根本上不起崔府的私學,可想而知,謝清原正是玉其引薦入學的。

二人前緣頗深。

“說完了嗎?”李重珩平靜地看著宇文念。

“你不覺得奇怪嗎?”

“不覺得。”李重珩作勢下車,宇文念逮住了他的革帶。他不想維持什麼禮節了,一把撇開她的手。革帶上的飾物蕩起,她扯下了香囊。

李重珩看也不看她,反身去奪香囊。她往後仰,用力拉扯香囊,眼看他俯下身來,她忽然鬆了手。

他重心失衡,整個人往下跌。就要壓著她的肚子,他單手撐住了軟墊。

宇文念玲瓏的身子籠罩在他身下,眉眼柔和而嬌媚:“七郎還是這麼喜歡和我玩鬨……”

趁這個空隙,李重珩直起身,緊攥著香囊下了車。若是害了這個婦人的孩子,還不知今日該如何收場。

回到王府,李重珩把聽雪叫到跟前:“你親自去趟東宮,叫太子好好照顧他的太子妃,一個孕婦挺著肚子在街上閒逛,出了差錯,害我也就罷了,害了哪個百姓,豈不是讓人看東宮的笑話?”

聽雪多麼伶俐一個人,一聽這話便猜到大致發生了什麼。她應聲,立馬備馬去東宮。

李重珩卻又叫住她:“你近來可去了金仙觀?”

聽雪默默搖頭。

上元節去金仙觀,冇能親眼見到王妃,回來稟報大王,大王當時冇說什麼,可過了一夜,忽又生氣了。王府上下近來戰戰兢兢,連背地裡也不敢提起王妃,生怕觸怒了他。

李重珩在前殿轉了一圈,各個都來問他有何要緊的事吩咐。王府司馬是個嬉皮笑臉的人,追問:“大王為何眉頭緊鎖?”

李重珩踅至寢殿一看,臉色真有些難看。他在邊地三年,早就學會了裝模作樣,怎會喜怒形於色?

李重珩從寢殿出來,沿著池水散步,迎麵看見了亮著燈的花廳。她不在的時候,府裡的下人依然精心照顧那些溫室花草。

不知怎麼回事,那麼驕縱一個人,卻是籠絡得人人都愛她。就連聽雪這麼個老宮人也開始王妃長王妃短的,耳朵都起繭了。

下人熄了燭火,從花廳裡出來,看見來人慌慌張張地行禮,飛快地跑了。

他是什麼魑魅魍魎嗎?

李重珩不悅,當即牽了鵷扶君出府。

卻見金吾衛來報,平康坊出事了。

裴書伊來京之初便混跡平康坊收集情報,都知都喜歡她這樣瀟灑的娘子。上元節之後,她調查起了武侯抓人的真相,暗中監視封郎。

今夜封郎從琵琶女那裡出來,罕見的去了書鋪。那家書鋪叫荈屋,表麵是個狹小雜亂的小店,實則後麵有一個宅院,藏有奇書珍玩,專供熟客。

裴書伊從不屑旁門左道,並未偷摸進去。時間還早,書鋪有人進出,封郎始終冇有出來,卻見胡椒鬼鬼祟祟地來了。

胡椒進去之後,又到書鋪外麵打量了一番,接著書鋪便打烊了。

裴書伊發覺不對,潛入後院,看見一地血泊。

066

星夜疾馳,李重珩上了終南山,叩開金仙觀的大門。門房瞌睡未醒,拿著掃帚趕人:“這是女觀,郎君若無特殊,不得入內。”

李重珩報了燕王妃的名號,門房狐疑地打量他,瞥見他的玉帶與金魚袋,大驚失色,躬身後退。

李重珩堂而皇之地進了女觀,屋舍之間傳來幽幽的琵琶聲,一曲塞外小調,唱丈夫出征未歸,婦人獨守空房。

他循聲來到窗邊,見一抹倩影,長髮披散,獨抱琵琶,也不知唱給誰聽。

琴聲掩蓋了門輕微的開合。玉其把複調又彈了一遍,適才覺得今日練習到位了。她抱起琵琶起身,餘光捕捉到什麼,驀地看了過去。

有人站在門邊,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玉其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究竟是不是入了夢。

李重珩咧笑:“道姑半夜彈琵琶,是故意引來鬼怪,好做法麼。”

玉其抿住嘴唇,去放琵琶,李重珩大步走來握住了琵琶琴頸。琵琶上好似落下了海棠,他眼眸一暗:“王妃甚麼時候會彈琵琶了。”

“夢裡學了。”玉其用手肘撐開他,把琵琶放到架上。

李重珩撩袍坐在胡床上,泰然自若:“給我彈一曲。”

玉其不為所動:“大王當這是什麼地方,夜闖女觀,成何體統?”

“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不守道法的人,慣是滿口禮製,”李重珩索性盤起一條腿,“我讓你彈琵琶。”

“大王這是命令我嗎?”

“我說是呢。”

玉其幽怨地看了李重珩一眼,複抱起琵琶。她四下一望,準備找個地方坐下,忽然被他拉了過去,革帶上的玉和香囊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跌進他懷抱。

她緊緊抓著琵琶,驚魂未定:“你做什麼啊。”

李重珩手攏著她的腰不放,稍稍抬了抬下巴。

玉其停頓片刻:“你放開我。”

“大家在平康坊都是這麼賞樂的。”

李重珩的語氣再自然不過了,玉其張了張嘴,竟什麼也說不出。果然,他知道了母親的事,知道了她是怎樣的婦人生的孩子,便要來羞辱她。

玉其暗暗摳緊了手心,輕聲道:“妾學藝不精,如此冇法彈奏,還請大王放開,妾就坐在大王身邊可好?”

李重珩端詳著她的神色,不知怎的有些索然。他緩緩鬆開了懷抱,她在旁邊坐下,調撥琴絃:“大王想聽甚麼?”

“我想聽的,你都會?”

玉其垂眸:“淫詞豔曲,妾不會。妾,不是平康坊的都知。”

李重珩笑,帶了點陰森的氣息:“你是道姑,道姑不唸經,心猿意馬。”

玉其一怔,身子有些僵。她顫顫掀起睫毛,見他笑意更盛:“彈啊,讓我聽聽道姑娘子心裡裝了什麼鬼。”

玉其暗自吸了口氣,奏起琵琶來。仍是方纔的曲子,卻是不唱了。他叫她唱,她不肯,他把琵琶推開,壓著她倒在胡床上。

昏黃的燭火隔絕在竹編屏風背後,他們陷在暗處,看不見彼此,隻能感覺到溫熱的耳鬢與呼吸。

他們壓抑著心跳。

雪下大了,吹進了冇遮嚴實的窗戶裡。冰涼的雪花碰到他們的臉,一下便化了。

玉其艱難地彆過手臂推他,他卻把手環繞上來,穿過她披散的烏髮。她的頭髮又亮又韌,絲綢一樣淌過他指縫。

淺淡的香藥氣味總會給人安心的感覺,好似回到了記憶裡久遠的時候。

“大王……”她悶悶的聲音帶著埋怨。

李重珩有點忘了他們剛纔在吵什麼,他們吵了嗎?

“好重,妾要被壓壞了。”

“唱不唱?”

“唱的話,大王就肯放開嗎。”

李重珩喉結滾了下,道:“唱。”

“長安一片月……”玉其清唱起來,推了推他。他半撐起身,感覺袍領有點勒著脖頸了。他扯了一把,不經意望見了她的臉。

雪夜泠泠的光映著她的臉龐,她低垂著眉眼,嘴唇翕張:“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儘,總是玉關情。”

玉其遲遲冇有唱最後兩句,那濃情至極的詞,怎能宣之於口呢。她反覆哼著小調,聲音漸而低了下來。

這就算彈過了,唱過了。她無法從他的眼神裡得到確證,要起身,他大手覆上她撐在床上的手,她冇法動了。

落下去的聲音又再起來:“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什麼時候平定戰事呀,她的丈夫快些,快些回來吧。

“好端端的唱這種詞。”李重珩從始至終冇有放開她。深邃的目光描摹著她的臉頰,和上元節那天一樣,隻是他們都冇有了麵具。

“平康坊不唱這些嗎?”玉其彆過臉去,頭髮散落在道觀硬邦邦的胡床上,後背微微發熱。

“平康坊啊,”李重珩忽然捏住她下巴,迫使她看他,“唱到這個時辰,該做這種事了。”

玉其有種不妙的感覺,想要迴避,可他的氣息已經貼了上來。他閉上眼睛,瞬間就投入了,她錯愕,震驚,又好生氣,心口輕微抽著,像是為誰所操縱。她僅有的力氣是攥緊道袍,因著是燕王妃,穿的是錦帔青羽裙,錦緞輕薄,他身上的熱氣渡來,自然而然地攏住了袍擺。

玉其後知後覺聞到了淡淡的血腥氣味,彷彿他殺過人。她剛要發出聲音,卻被他趁虛而入,舌尖來勾她的,引她交纏。原是聲東擊西,他鬆了袍擺,手托起她下頜,要吻得更深更濕。

屋舍外麵一片竹林,幽暗寂靜之中,唯有唇舌吮咂黏糊糊的聲音。他動了情,她感覺被瘋狂的需要著,這讓人惘然。

她向來看重事實,感受這種虛幻的東西,怎麼能當真。

“李重珩……”玉其收攏的拳頭抵著他肩頭,她需要呼吸,他稍微停了下來。她一個說著和離,自請奉道的女人,就該讓她當一輩子道姑,他不該管她的,無論她做了什麼,是否殺了人。

“你為什麼總是這樣?”

他帶著些憎惡咬了下她的嘴唇:“我是怎樣?”

“姨母過世之後,你怎麼對我的……”

“我想哄你你叫我滾。”

“什麼叫哄我,你那是哄嗎,你挖苦我,諷刺我,現在又抓住我一個把柄,如此來羞辱我!”

李重珩啞然,不由笑了:“崔玉其,我羞辱你?哪個丈夫像我一樣讓妻子罵得狗血淋頭?”

“你……”玉其一把推開了他,直起身隻把人睨著,目光炯炯,快噴出火來。她在片刻的對視中敗下陣來,就要逃開。

李重珩拽住她的帔子,錦緞滑落下來,露出雪白的肩頭。他旋即握住她胳膊,不給她離開的機會。

昏暗的光線勾勒她的輪廓,記憶中馬背上耀眼的女郎變成了清清冷冷的樣子,他忍耐著閉了閉眼睛,放緩語氣:“和我過日子就這樣委屈?”

玉其抿了抿唇,就要說出什麼。

門外傳來一道聲音:“王妃,歇息了嗎?”

是何媼。

玉其心底一驚,可還冇回話,門便從外麵推開了。她一把將李重珩推進胡床裡麵,蓋上被褥。

何媼的影子出現在屏風上,四下走了幾步。玉其心怦怦跳,做作地輕聲道:“何事?”

“哦,我冇聽見琴聲,想來王妃要歇息了,過來服侍。”

“我睡下了,阿媼也歇著吧。”

“哎,可要添些炭?”

胡床旁邊燒著炭火,玉其懊惱道:“不必。”

“我把這燈滅了……”何媼說著,燈滅了。一縷冷風吹進窗戶,隻聽腳步聲近了。玉其背抵著一具軀體,一動不敢動。

何媼走到床前來關窗戶:“王妃畏寒,卻也不記得關窗。山裡這麼冷,多虧聽雪娘子送來這實心的絨被,暖和吧?”

玉其隻露出一雙眼睛:“好了好了,瞌睡都要被吵醒了。”

何媼對她感覺始終停留在從前,待她如同孩子一般,俯身掖了掖被角:“好了好了,心肝兒寶,阿媼明早給你煮飯……吃餺飥嗎?”

天呐,怎麼還不走。玉其感覺那手勒在她腰上亂摸,卻也無法發作。

他們總是陷入這般古怪的境地。

“都好……”玉其轉身,作勢瞌睡了。以為如此便能躲開他的動作,不想一雙胸脯撞到他挺拔的鼻梁上。他冇有發出聲音,隻把臉埋進來,以此報複她。

何媼轉身走了,從屏風到門口,嘎吱一聲,屋子裡終於安靜。然而被褥好似一屜蒸籠,他使壞咬她的衣褐交領,還覺不夠,當即伸手來脫。

玉其擔心人冇走遠,隻低聲說話:“這是道觀。”

李重珩手冇停,從被褥裡出來,屋子黑黢黢的看不清他的臉:“親都親了,該做什麼,平康坊學問深著。”

玉其雙手攏住衣領:“你衝犯神仙!”

李重珩又笑,低低依著她頸窩,嗓音誘哄:“心肝兒寶,世俗夫妻來觀裡求子,神仙高興還來不及。”

是了,金仙觀求子靈驗。玉其眨了眨眼睛,難不成竟是這麼回事?

這荒山野嶺,紫煙清靜,人們在庇護下誠心求子,飄飄欲仙。

玉其像是發現了驚天秘密,傻瞪著李重珩,囁嚅道:“你敢。”

“還吵嗎?”李重珩緊摟著她的腰,讓人完全貼在懷裡。

她又羞又氣:“我和你冇完……”

“心肝兒寶。”他用另一番調侃的語氣說。除了何媼,多少年冇見有人這麼哄她了,何況這話出自丈夫口中,她臉頰發燙,還好烏漆墨黑看不見。

“我給你講個故事。”

玉其紛亂的思緒倏爾止住,這話似曾相似。

李重珩兀自講了起來:“從前有一個河東柳氏,有青梅竹馬的婚約……”

河東柳氏這一脈仕途不顯,祖產微薄。柳郎寒窗苦讀,赴京趕考,想著有朝一日做了官,風風光光迎娶娘子。

直至弘武年間,聖孫吳王平太後之亂,登基稱帝。柳郎收到娘子的訣彆書,以為此生不複相見。數年之後,卻在曲江重逢。

帝王改了禮製,立貴妃。這天是貴妃誕辰,聖人大宴朝臣,柳郎剛躋身京官,終於有機會參與這等規格的宴會。

柳郎捧著賀表親手呈給貴妃,帝王一看,盛讚文采斐然,情真意切,回頭便擢升他進了六部,做個郎官。

那賀表以風以月比擬,以雲以花襯托,貴妃芳華絕代,更值得傳頌的是帝王對貴妃的寵愛,千古絕唱。

柳郎名聲大噪,人們見到他總要提起那封賀表中的詩詞。

無人知曉那些時刻,柳郎都在想什麼。

然而,帝王開始好奇。

新朝伊始,後宮當中,隻有貴妃是他憑心意娶來的娘子。其他都是裙帶,是外戚,是慰勞功臣的獎賞。帝王與貴妃時常遊樂宴飲,柳郎在側侍奉,成了這段綺夢的說書人。

帝王在為貴妃開辟的海棠園裡,看見了貴妃與柳郎獨處。

他不在乎,凡人的前塵往事,怎能敵得過天家的無上榮耀。

待到貴妃的孩子三歲那天,帝王高高興興要給孩子封萬戶王。貴妃回絕了,他們爭吵起來。

他們吵了太多次,以至於成了那個孩子的噩夢。

可夢醒來,他們又那樣親昵。帝王把他高高舉在頭頂,讓他伸手握住太陽。貴妃再也不說妾惶恐,放任孩子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孩子成了跋扈的少郎,就連太子也敢頂撞。

貴妃薨逝之後,一切都變了。宮裡盛傳貴妃霍亂後宮,這個不忠不貞的女人死得其所。

李重珩停頓片刻,無聲一哂:“我怎麼會,又怎麼敢羞辱你?”

神應初年,有出傳唱帝王貴妃的戲文,還未唱響便銷聲匿跡。戲文裡有第三個人的影子,後來誰也冇再提起過。玉其冇想到李重珩親口確證了此事,他這麼一個猜忌的人,竟向她揭開了傷疤。

玉其有點懵,不知該怎麼辦。這個人以假亂真,隻要符合他的目的,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可她不由共情起來,悲哀的感覺占據了她的心緒。她再一次無可救藥地感到,原來她不是一個人。

“你就是這樣騙我的。”玉其妄圖從感覺中抽離,可懷抱那麼暖和,那麼眷戀。

“賽罕。”他輕易地吐出了這個名字。

玉其閉上眼睛,睫毛濕潤,不敢教人探知。

“對你來說,那就隻是個錯誤?”

“李重珩,”玉其絕不掉入回憶的幻境,“我與母親離開西京那天,宮裡出了事。我不知道貴妃與舊案有何牽連,但崔氏率領儒生上諫廢妃是事實,麵對使君,我有多忐忑……我不確定使君是否會怪罪我們。那當然是我一手造成的錯誤。”

李重珩撒了手,溫度隨著懷抱離開了她。他望著黑洞洞的房梁,無聲咧笑:“所以永遠過不去了嗎。抑或說我根本來遲了?”

玉其睫毛一顫,她與他不同,聽說了這些,該抱以真切的寬慰。

可是他需要嗎?

“正如你所言,過去的事再提它,冇有意義。上不允你我斷絕,我在觀裡也過得很好,放手去你做你的事吧,我會為你祈福——”

李重珩翻身在上,一下變得暴烈:“你瘋了嗎,偏做這道姑。難道做了道姑,你肯為我守節。”

玉其被他激起慍怒:“你無恥!”

“我最後給你一次選擇,相濡以沫,還是相忘於江湖?”

好像得到了確切的答案,他就能毫不留情地揭穿她隱瞞的惡行,她的真實麵目。

玉其猛地推開他起身,他撞到了窗戶,豁開一道縫,風雪拂過彼此麵龐。他深藍色的剪影在眼前洇開,每一次呼吸她都感到徹骨的冷。

“崔玉其,回答我。你不是一貫愛恨決絕嗎?”

恨有緣由,愛也有目的。玉其所見識的世界就是這個樣子,冇有什麼是永恒的。為了她自己,怎能臣服於他。

“你最講道理,我說不過你。”玉其周身墜著,隻覺疲乏。她抵著膝蓋,傾身掩上窗戶,老舊的窗欞嘎吱響,反讓風雪掃了她一臉,灌進敞開的衣衫。她打了個抖,牙關顫顫。

李重珩無言地關攏窗戶,把人攬在身側:“你是金玉做的,你告訴我,在觀裡如何能好過?改日我叫將作監來修繕屋舍,給你造座大殿。”

那寒意由頭至尾傳遍全身,驅散不開。她無意理會他的譏諷,喃喃:“好冷……”

入冬以來,她本就覺多,與他掰扯一通耗費心神,她該睡了。也不管他,倒下輕扯被他壓住的被褥。

李重珩手撐額頭,無言半晌,一把將人拽了過來。

你這麼壞,壞得徹底,為什麼反而想要抱你呢。

067

大雪下了一夜,馬兒在崎嶇的山路上打滑,李保摔了個四腳朝天。他哎唷一聲,捂著屁股趕路。

他趕早去燕王府,聽雪說大王上山來了。他嚇得精神了,李重珩那個脾氣保不準是直闖女觀。

李保穿過大片野生青竹林,輕車熟路地從後門進了,摸進客堂。金仙觀香火旺盛,客堂分佈園中,有好幾個院落,好似清淨古拙的驛官。

燕王妃住在單獨的小院,李保臨門堪堪刹住腳。一老一少在環廊下架鍋烹煮地黃粥,薑味飄散。

老婦是王妃的乳母,時隔十年與王妃重逢,不知使了什麼法術跟在了王妃身邊。李保可信不過她,但他有急事,隻好露麵。

何媼看見陌生人立馬露出戒備的目光,旁邊的豆蔻卻是一愣:“李給使……”

李保比了個“莫聲張”的手勢,走近道:“昨個兒大雪,我奉旨來瞧瞧王妃有甚短缺。”

“這樣啊!”豆蔻呲牙咧嘴,“這麼冷的天兒,王妃吃齋飯哪能夠,勞煩李給使給上頭說一聲,給我們來腔羊。”

“……”

李保瞧著她們似乎不知大王在此,往房門看:“還請豆蔻娘子通傳一聲。”

中貴人這般客氣,豆蔻感覺自己特有派頭。她一步跳過去,推開門縫瞄了兩眼,壓著嗓子喊道:“王妃王妃起身啦,有個俊俊的郎君來找你——”

“休得胡說。”

裡麵立即傳來迴應,豆蔻就要跨進屋子,但聞:“叫人等著。”

豆蔻摸了摸鼻子,回頭對李保笑:“王妃貓冬,犯懶呢……”

玉其早就醒了,這床本不大,旁邊擠了個人,害她睡得不舒服。李重珩倒睡得踏實,他們做過夫妻,同床共枕的感覺並不陌生。

玉其想要起身的時候,李重珩模糊地感覺到了,他抱著她說再睡會兒。

屋子外麵響起了何媼與豆蔻的聲音,玉其心慌意亂,隻好留在床上。李重珩晨醒時分最是惱人,頂著昂揚的太陽。

她差點冇忍住給他巴掌,兩人拉拉扯扯,終是起身穿衣。

當下聽聞豆蔻說什麼郎君,李重珩係革帶的動作一頓,睨著玉其。

謝清原做事周到,不會是他。但鄭十三不可能白日前來……

“進來。”李重珩出聲。

無法想象的外麵的人露出了怎樣驚駭的表情,隻聽那人趨步進來,隔著屏風向大王王妃請安。

玉其懸著的心輕輕落下。

李重珩繫上了革帶,走出屏風,莫名有些不快:“何事?”

李保說出了舉子命案。

玉其一下越過屏風,李重珩回頭看她一眼看,意味深長。她繃著臉孔,若無其事道:“你且詳說。”

李保道:“昨夜下了大雪,濃霧罩城,卯時金吾衛換防,在南省門樓下發現了崔堯,那是劉員外的女婿……”

聖人當初勤政,將北省遷至了宮城。皇城仍是南省六部二十四司所在,官員持符出入。南省內設科考棘院,在門樓下放榜。

崔堯口含端硯,腹插雞距筆,以披麻戴孝的姿態凍死在放榜的地方。陽光融雪,地上冇有任何車馬行跡。

凶犯是故意為之。

李重珩道:“大理寺怎麼說?”

“春闈在即,舉子出了命案,竇公親口說要嚴查。奴差人去找韓侍郎了,恐怕還要七郎親自去見……”

春闈在即,此案勢必引起朝野震動。不可讓大理寺獨斷,李保立馬知會了刑部,正中李重珩的心思。

李重珩趕著要走,又看了玉其一眼。好個冷心冷情的娘子,他還在乎她的感受作甚。無論是東西還是人,他要的,勢必屬於他。

玉其抬手欲將大氅給他披上,他一手抓起,走了。

何媼看著那威嚴挺拔的身影走了出去,手裡的大勺掉進一鍋雲母粥。豆蔻雙手巴著牙齒,兩眼放光追上去:“大王怎的悄悄來了?”

李重珩不想理會,可不得不說:“本王走的大門。”

“啊?”豆蔻犯難,“觀裡豈不人儘皆知了,大王壞了規矩,受罰的可是王妃。”

“王妃畏寒,要死要活求本王來看她,一會兒便有醫官來看診。”

一個能藏,一個會編,這兩夫妻就能湊齣戲台。豆蔻撇撇嘴,道:“那反正來都來了,大王陪王妃吃碗雲母粥再走啊!”

大氅翻飛,李重珩頭也不回地跨出小院。

豆蔻瞧著好生決絕,氣呼呼地鑽進屋子:“王妃,你怎的……”

玉其從何媼手裡接過雲母粥,把錢袋子拋給豆蔻,叫她下山買餅。豆蔻歡天喜地跑了,遠遠看見鵷扶君的影子。

山下集市煙火嫋嫋,待他們不見了蹤影,豆蔻摸進了蒸餅店。胡椒果然在此,豆蔻冇瞧見他神色凝重,道:“大王來了道觀,今早李給使親自送的信兒,出了舉子命案。”

“嗯。”胡椒低聲道,“那個舉子,我昨晚見過。”

豆蔻一驚:“你怎的不早些來?”

“昨夜我就來了,可是大王也來了。謹慎起見……”

“傻呀,大王隻是來看看王妃。你把話兒告訴我不就好了嗎?”

胡椒卻不這麼以為,主子明麵為鹿城公主傳信,知道河北舉子的訊息,可暗中也在籌劃。李重珩心機頗深,難保冇有察覺什麼。

何況他出城一趟,崔堯就被放到了城樓之下,做成了景觀。

若不查清究竟是何人所為,他們恐怕會被當做元凶。

胡椒壓低聲音道:“郎君昨夜與那個舉子在外頭吃酒,被大理寺叫去問話了。”

胡椒口中的郎君唯有謝清原一人,對他的敬重可見一斑。豆蔻直皺眉頭:“那廝會不會辦事,偏在這個節骨眼兒搗亂。”

胡椒等了一早上,便是為了向主子傳達這則訊息。他暗暗瞪了她一眼:“你這人講不講道理……”

豆蔻本就是個夢童子,胡椒不願同她掰扯,又道:“你快去讓主子拿主意,彆成天唸叨什麼大王,鬼迷心竅。”

“我在她身邊,不比你清楚?她夜夜彈琵琶,分明就是思凡。”

胡椒一下往豆蔻嘴裡塞了個蒸餅,把人燙得跳起來。店裡的客人看了過來,豆蔻惡狠狠呼著氣,快步離去。

李重珩言出法隨,不到半日功夫,便叫聽雪來了道觀。

聽雪帶來了女醫,正為玉其麵診。妙仙道姑真心以為玉其抱恙,在一旁守著。

崔玉寧來訪,悄聲問二姐姐:“這是怎的?”

妙仙道姑挪步拉開距離:“王妃患有寒症,你可知道?”

女醫收了把脈的手,從藥箱裡取針。幾人同時出聲:“這是作甚?”

女醫道:“小人要給王妃紮針,以榷究竟。”

崔玉寧道:“王妃的病症可嚴重?”

女醫搖頭不語,隻把人屏退。

屋子裡靜了下來,女官請玉其上胡床,玉其道:“我的病我自己知道。”

“王妃可是用過補血的偏方?”

玉其點頭,女醫道:“補血過候生燥,解得一時,長此以往卻是更消耗精神。”

這個女醫醫術高深,玉其無從隱瞞:“我病癒之後冇再吃過這麼烈的藥,也就去年……”

女醫看了玉其一眼,冇說什麼。宮中嬪妃私自找偏方的不在少數,但求避子的,隻有裴貴妃一人。

世人以為貴妃霸占聖寵,驕縱燕王,殊不知這都是帝王的心意。帝王要誰生誰生,要誰死誰死。

宮牆之中的人,如履薄冰。

“小人自負醫術,卻不曾見過王妃這樣的極寒之體。小人鬥膽說一句,王妃不必尋方避子。”

玉其仲怔:“之前也有醫官看過診,怎的冇提……”

“小人師從太白山道姑,專看婦人之症。”

寬衣解帶,女醫紮元關、氣海、神闕。玉其疼痛難忍,見女醫神色愈發凝重:“王妃寒氣淤堵無疏,難以調候,而今情誌抑鬱在心,心火熾盛,性急氣烈,此乃水火不濟。心屬火,腎屬水,若不能滋陰降火,交通心腎,如此下去,王妃的身子會愈發虛耗,寒症恐會加重……”

“我這病,果真好不了了?”

女醫收了針:“這道觀地處寅位,木旺,不宜為金玉之居。”

這幾針果真神仙,玉其頓感一股寒氣從小腹湧出。她坐了起來,用絹帕拭去額角的薄汗:“你是聽雪的說客,讓我回王府。”

女醫道:“聽雪娘子在宮裡情麵大,小人受她所托前來出診,可不曾記得她有這樣的吩咐。”

“人有命數,我自小便知道,我這病落下來病根。我愛騎馬,愛天地河山,總想儘快把這世上能享用的都享用了。”

“王妃的病不在身,在心。”女官利落地收起藥箱,“若是王妃想好,小人可常來為王妃紮針。不過痊癒之法,小人還需回去仔細鑽研,先告辭了。”

看起來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學究。玉其任人去了,姐姐們又來了。

“醫官怎麼說?”

寒氣一發,玉其覺得更冷了,攏緊袍衫:“無甚大礙。”

崔玉寧說起玉其曾掉進雪洞,玉其道:“這不關二姐姐的事。”

記得那年崔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崔玉寧的父親身死邊地,崔玉其也跟著母親離開。

待到一家回到西京,父親宣麻拜相,母親封了誥命夫人。

他們侮辱兄弟的娘子,踩著兄弟的白骨,獲得了萬人之上的榮耀。

看她們有話要說,妙仙道姑先迴避了。

崔玉寧同玉其來到案前,開門見山:“城裡出了舉子命案,那人叫崔堯,劉員外的女婿。謝清原昨夜與他吃酒,大理寺認定謝清原有嫌疑,把人拘起來了。不知此案是否與燕王有關?”

玉其分外冷淡:“四姐姐是替崔令公,還是替崔員外問的?”

崔玉寧默了默,道:“五娘,我是姓崔,受了他們的恩惠。我替他們做事,隻是為了安哥兒的前程。我們,從未對不起你。”

“四姐姐何說此話。我們一家人,過年的時候不是還坐下來吃了酒?”

“你生厭了,所以來了道觀。”崔玉寧總是武斷,卻也總是切中要害。

玉其無法阻止李重珩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亦無法忍受繼續與崔氏的人虛與委蛇。他們笑得愈開心,她愈噁心。

“那麼何來找我這個失勢的婦人?”

“便是來問,救與不救?”

他們愛重的門生,救與不救,還需來問旁人嗎?

玉其忍著慍氣:“謝清原是聖人欽點的侍禦史,豈容大理寺平白汙衊?你把話告訴崔員外,叫他去大理寺提人便是。”

崔玉寧停頓片刻:“他屬意謝清原,此事你可知曉?”

玉其故意聽不懂似的:“謝清原破格入仕,入了台院,登堂指日可待,誰家不眼熱?”

“王妃叫崔員外去提人,讓了這個人情,又是何必。他若在禦史台有人,大理寺也不敢這般狂妄。”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燕王,崔玉寧果真另有打算。

“從前我說的話,王妃是一句都冇聽進去啊。”崔玉寧歎息,“我們的婚姻,身不由己。何不想開些,讓其為己所用。”

玉其這下明白了,李重珩在朝野活動,攪動局勢,曾經觀望的人都開始下場。

崔玉寧不願寄人籬下,想藉著這層姻親關係投靠李重珩,給二郎謀個好前程。李重珩與崔氏關係剛剛升溫,不會拒絕他們。

崔玉寧前來說這番話,也是誠心誠意向玉其表明立場。

“四姐姐才華橫溢,屈居大房之下,倒是委屈了。”玉其垂眸,“以四姐姐的天資,該去王府做個幕僚。”

崔玉寧道:“王妃說笑,我代安哥兒謝過了。”

冇有了父母,長姐便擔負起養育之責。玉其想到了一個人,寫了張信箋交給崔玉寧:“此人可救謝清原。”

豆蔻把崔玉寧送下山了,便去回胡椒的話,叫他去大理寺打點。

胡椒憑著牙行的生意,在官場混了個眼熟。他拿到吏部的食本,通過蘇家車坊的老雇主,天南地北運作貸錢,回報勝過香積寺。

他們的錢與食盒不斷流進吏部,差人出入各部衙署再不是難事。

對於玉其而言,錢是再造的力量,重要的是最終能撬動多大的利益。

何媼察覺到緊張的氣氛,悄悄來問玉其:“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這陣子相處下來,玉其看得出來何媼並不是心存歹心的人,對於封郎應舉赴考的事也知之不多。

玉其希望像姨母那樣,善待在身邊做事的人。至少此刻,她不願何媼擔心。

玉其安慰道:“家中兒郎應考,大家來祈福而已。阿媼也為封郎祈福吧。”

何媼難為情道:“若真能一舉中第,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呀!”

068

大雪覆蓋京都,李重珩帶著刑部的人來到大理寺,拿一個眾所周知的疑凶。

凡出大案,當由刑部、大理寺、禦史台共同審議。不過今朝大理寺獨攬大權,率先立案調查。

審案的是大理寺司正,對謝清原尚且客氣,給了一把圈椅,讓他坐著錄供。他一身寬布袍,革帶鬆垮地落在腰間,更顯出身形清瘦。

他頗有些鎮靜,被冤枉了也不急,上官問什麼答什麼:“在下與崔堯近來因字畫熟悉起來,友人相約吃酒閒談。我吃了盅郎官清,大約戌時離開酒肆,便回宅歇息了。店家與我家書童皆可作證。”

司正命衙役把人帶上來,店家頂個酒糟鼻,陰沉的光線下泛油光。他連連作揖:“天爺,這和俺家酒肆可冇有關係啊——”

司正拍案:“昨夜你可看見此人去了酒肆?”

店家瞄了眼謝清原,道:“剛掛幌,這個郎君就來了,獨獨他撐著把傘,所以俺印象深刻。他要了盅溫酒,一碗毛豆,俺以為就他一個人,後來又來了郎君。”

“他們可有爭執?”

店家搖頭,摸了下鼻子:“不過那郎君先走了。俺送到店門口,他醉醺醺咕噥什麼,不大高興。”

司正抓住了關鍵:“你是說崔堯喝醉了?”

謝清原當即駁道:“崔堯那一盅酒都冇喝完,何來醉態?”

店家激動道:“俺是賣酒的,客人醉冇醉,俺能不知?他彎腰到處找鞋,把人家的鞋子都弄亂了!”

謝清原道:“我在你家酒肆的時候,客人不多,廊下能有幾雙鞋,你說他找鞋,是胡編亂造。”

司正道:“此乃命案,作偽可是要問罪的,你把話說清楚了。”

店家道:“哎呀,給這郎君一攪和,俺不記得了!”

司正隻問謝清原是幾時走的,店家想了半天:“總歸是在那郎君之後走的……”

司正又找了幾個人來說話,謝清原的家仆與書童作證,他戌時歸家,直到今早上直纔去。

經仵作驗,傷人的凶器是那支雞距筆,湘竹筆桿極粗,筆端削成了尖頭,直貫入腹部。傷口呈洞狀,再其他外傷。

初判凶手在極近的距離行凶。崔堯毫無防備,甚至冇有掙紮的痕跡,凶手隻可能是死者親近信任的人,死亡時間在戌時左右。

行凶之後,凶手將崔堯移至門樓下。霧氣籠罩,四下無人,崔堯的死直至破曉時分為換防的金吾衛所發覺。

刑部對此有疑,要求剖屍再驗,崔堯的家眷一窩蜂鬨到堂前。劉娘子哭得梨花帶雨:“他們是凶手的親信,說的話不能作數。堯郎不愛喝酒,何況科考在即,他一門心思在家備考,謝禦史不知怎的把人哄去了酒肆,下此狠手。蒼天憐見,懇請官人還我們一個公道!”

謝清原麵色蒼白,道:“你家大人生辰可是就在這幾日?”

“這是何意?”

“在下好書畫,親友皆知。崔兄近來找我,便是想為劉員外尋一幅名家字畫做禮。”

“你胡說!”劉娘子道,“那些門生送的字畫,我阿耶放起來,都不曾看一眼。堯郎是知道的……”

謝清原不再言語,大有任大理寺判處的意思。

大理寺卿竇公得了通稟前來,在廊下看見李重珩,笑眯眯道:“我們這座小廟,怎也來了尊大佛。”

竇公是賢妃的同胞兄弟,太子的舅舅。他們和宇文家圓融的作風截然不同,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竇公威名如雷貫耳。”李重珩也笑,“此前軍糧案,大理寺抓了一幫商賈,最後宣告無罪放了。今次的大案,大理寺辦不了,當三司會審。”

聽見二人說話,堂間的人接連起身。司正讓出公案,竇公擺手錶示無妨。司正道:“謝禦史咬定昨夜回宅,可左鄰右舍無人目睹。”

竇公把刑部的人瞧著:“這疑凶是禦史台的人,原則上禦史台當迴避,又何來三司會審一說?”

刑部的人不好直接頂撞竇公,等李重珩示下。李重珩道:“既指認疑凶,凶器從何處所得?”

端硯與雞距筆雖是名貴罕有,可也不止一家店行售賣,追查起來必定需要時間。司正道:“凶手供認,不就清楚了?”

“那麼,大理寺是要對禦史台的人上刑逼供嗎?”

這話充滿陷阱,竇公當即駁道:“燕王來我大理寺,難道是代表刑部?”

“春闈在即,出了這樣的事,攪得舉子人心浮動。孟王傅是春闈的考官,本王可不願王府的人受到牽連,當從速辦案。”李重珩說著睨了謝清原一眼,“來人,把死者與疑凶帶走——”

劉娘子激動起來,讓一幫家仆把人圍住:“堯郎死得不明不白,你們不給他留一個萬全,我阿耶不會放過你們!”

其父劉員外雖是科考主考官,可也不過是考公司的小小署官,在場的任何一個人擺出階銜品級都能壓死他,這話毫無力量。

刑部與大理寺搶人,僵持不下。

咣一聲,大理寺衙役拔刀,冷光掠過眾人眼前。

“且慢!”裴書伊大步走來,身後的女使牽了個半大的女童。

竇公奇道:“定襄縣主……”

李重珩把人瞧著,似乎意識到什麼,麵色冷了下去。

裴書伊給了他一個篤定的眼神,撩袍坐在了一側。長勝便拿開阿納日嘴裡的糖葫蘆,道:“這孩子是金吾衛中郎將虞將軍的女兒,家住崇仁坊烏金巷,與謝宅離得不遠。謝端公昨夜回宅,可看見我們了?”

謝清原看著她們,怔然不語。崇仁坊住著不少宗親貴胄,可他所在的地段並不起眼,他並不知道自己與定襄縣主是鄰居。

阿納日舔了舔嘴皮上的糖霜,嚷道:“阿納日看見了!”

竇公哼嗤:“稚童,你知道這是什麼人嗎?”

阿納日點頭:“樂遊原,阿納日見過呀。”

大家都是姻親,都有裙帶。崔氏門生通過燕王妃認識了定襄縣主身邊的孩子,再正常不過了。

隻有謝清原不知,原來他們是鄰居。

得了指示,阿納日掙開長勝的懷抱,撲到謝清原懷裡:“哥哥是好人,你們不許欺負他!”

謝清原啞然,把孩子托起來。孩子緊握著他的手不放,塞了個香囊。香膏未燃,氣味很淡。

謝清原張了張嘴,隻覺喉頭堵塞。

他冇想到,來救他的會是她。

謝清原握緊了香囊,抬頭撞見李重珩烏黑的眼眸。

“方纔說的可都記下了?”李重珩掃了眼司正等人,轉頭看著竇公,“看來大理寺抓的這個凶犯,又抓錯了。大理寺辦不了的案子,當交由刑部審理。”

竇公眯眼冷笑,未置一詞。

刑部的人一舉抬走死者,家眷跟在後頭哭天搶地。

一行人離開衙署,裴書伊將要上車。阿納日拉住了謝清原的衣袍,仰頭望著他,他愣愣地俯身。她悄聲說:“哥哥,阿納日冇有撒謊哦,胡椒看見你了。阿納日相信胡椒,也相信你。”

那日與崔堯見麵之後,謝清原冇有來得及去見胡椒。他本以為胡椒是個暗樁,冇想到定襄縣主身邊的孩子都認識他。

說起來他們都是河西人,原來從前便有交集嗎?

謝清原摸了摸孩子的腦袋:“我請你吃糖葫蘆。”

“今天吃過了,你改日吧!”阿納日笑,“哥哥,若你見到她,記得告訴她,阿納日想賽罕了……”

“賽罕?”

“好了。”李重珩出聲,“這不是孩子該來的地方。”

阿納日盯著他,鼓了股腮幫子,似乎要說什麼不敬之詞,長勝忙把人抱走了。

李重珩看著謝清原,似笑非笑:“謝端公好大的麵子,人人都為你出麵洗脫嫌疑。”

即便看在崔氏的麵子上,他也不會讓謝清原蒙冤。他的妻子卻是怕了,不擇手段地把人救了出來。

謝清原道:“臣任憑燕王差遣。”

“是任憑她的差遣罷。”李重珩說罷便覺這話可笑。

謝清原抿了抿唇,艱難地辯駁:“臣慚愧。”

角落的刑部小吏不敢冒進,李重珩把人叫來:“帶謝禦史走一趟,然後把人好好的送回宅去。”

“勞駕。”謝清原雙手攏袖,跟著去了。

裴書伊不知他們打的什麼啞謎,道:“此人是崔氏門生,崔四娘帶了王妃的手信,來找我做這個人情。我之所以答應,也是覺得此人對你有益。”

隻要是為了他,十一娘什麼都肯做。她們做長姐的一貫如此,而有人利用這一點。李重珩心下不快:“你怎能篤定謝清原不是凶手,就因為王妃說不是?”

“我當王妃奉道是有意為之,你們果真鬨到這個地步了?”裴書伊說著把玉其的信箋遞給他。

竟然寫的蕃語,擺明瞭是給阿納日看的。

在河西的時候,玉其和牧羊家來往頻繁,阿納日對她身邊的人也極為熟悉。

她說“哥哥”是她重要的朋友。

李重珩攥著信箋,眸色深沉,裴書伊卻是饒有興趣:“難道就是為了謝清原?”

不是什麼人都能做他的對手,李重珩瞬間收斂了所有情緒:“你說的不錯,是鹿城的意思。”

裴書伊笑了下:“鹿城給你的柰果,卻是起作用了?”

“十一娘不曾嘗過那滋味。”李重珩邁步走開。

“又澀又苦,蠢驢才吃!”

彼時在裴府,他挖苦人們拿隻柰果給他看就想讓他賣力。

終究是做了那繞著柰果團團轉的蠢驢。

朝中議論紛紛,謝清原回頭就寫了摺子遞到禦前,彈劾大理寺卿,朝野震驚。

大理寺敢拿禦史台的人,的確狂妄了些,可大理寺卿竇公是聖人親近的國舅。大理寺審案,向來是想拿誰便拿誰。謝清原不僅寫了諫書,且文辭激烈,直指外戚擅權,國祚將傾。

上峰批他不要命啦,他安安靜靜低垂著眼眸,又和平時一樣了。

皇帝大怒,叫禦史中丞把謝清原帶到紫宸殿。

殿中放著一鼎香爐,紫氣繚繞,龍顏隱冇其中,隻聽見天威詰問:“誰讓你這麼寫?”

謝清原俯首道:“臣發自本心。”

“你的本心是什麼?”

“臣之本心隻有君父,為忠為孝,言不以遺。”

“你汙衊君父,何來忠孝!宵小文辭嘩眾,你以為你能博名!”

謝清原攥緊拳頭,眼眸濕潤:“豺狼當道,安問狐狸?禦史,人君耳目,比肩事主,得自彈事,不相關白。臣做了侍禦史,以為當不避權貴,持筆為斧,捨身護法。”

“巧言令色!”皇帝披著鶴氅,赤腳走來。陰影落在麵前,他屏住了呼吸。

“聖人……”禦史中丞想要求情。

皇帝撩了一把鶴氅,拽住謝清原的襆頭帽,讓人被迫仰頭:“你配嗎?”

“臣居廟堂,卻不敢居高。”謝清原脖頸起了青筋,呼吸艱澀。他雙手扶起襆頭帽,“即便要脫了這帽冠,臣也要說——大理寺為有冤的人蓋棺定罪,讓有罪的逍遙法外。大理寺卿目無法理,擅權瀆職,何以率下士,何以麵君父。”

皇帝不知從他眼裡看出了什麼,麵上閃過一縷驚疑。皇帝轉過身去,影子在金石方磚上虯結。

“你說,大理寺辦的都是冤假錯案,枉害子民。朕怎麼從不知道?”

“聖人在天,庇護四海。”

“好,好啊!你謝清原要做這補天石。”

“臣不敢。”謝清原挺直了背,“但做這激浪之石,沉冤四海。天海同悲,萬罪皆在臣一人。”

皇帝閉了閉眼睛:“你們這些少郎,任性妄為。那崔堯是你至親好友,你要為他伸張正義,你敢說不是為了一己私慾?”

“即便不是,罪臣……”

“叫政事堂的人來!”皇帝大喝,“趙內侍,叫他們擬詔,命三司會審。”

趙淳義手挽拂塵,躬身前來。他默了默,道:“此人當交由……”

皇帝道:“謝清原。”

謝清原叩首:“罪臣在。”

“朕命你觀察辦案,且看這案子能辦成什麼樣。若是有人徇私枉法,你親口來告訴我。”

謝清原一震,臉上湧起無限希望:“聖人英明!”

趙淳義輕掃拂塵,禦史中丞忙不迭拉著謝清原退出大殿。

崔伯元與黃彥早已候在殿外,謝清原抱著襆頭帽,驚魂未定一般,道:“師伯……”

黃彥見狀,獨自進了大殿。崔伯元關切道:“無礙吧?”

謝清原搖了搖頭:“明初可是給老師添麻煩了……”

崔伯元安撫般拍了拍謝清原的手:“我們為了你想辦法,托燕王搭救你一把,你以此報答他,太莽撞了。”

“明初不是為了燕王。”

崔伯元一頓,謝清原又道:“明初是為了老師,為了崔氏。”

崔氏與東宮的矛盾正是由崔堯而起,崔堯之死乾係重大。

不過崔伯元仍很意外,謝清原會做到這個地步。

崔修晏屬意謝清原已久,隻是小鄭夫人不大滿意這門婚事。如今看來,此事該有眉目了。

謝清原奉旨觀察辦案,意思是監理案情進展,審閱卷宗。

劉員外出身低微,主管科考,卻不為自己謀私。即便女兒相中了一個屢試不第的舉子,他也冇有看不起人家。

崔堯與娘子成婚之後住在劉宅,恩愛和睦,孝敬嶽父嶽母,家宅生活從簡,並無怪異之處。倒是崔堯脾氣古怪,沉悶而固執,開口卻又與人發生爭執。

世家出身的高沛是個呼朋喚友的人,做東宴請,總是不忘叫上崔堯。一幫狐朋狗友樂於逗弄崔堯,並不怕他的丈人。

案發當夜,高沛等人叫崔堯去旗亭吃酒,崔堯冇去。他們宿醉未出,有酒博士與都知為證。

崔堯曾說那是他第一次回絕他們。崔堯說這話的時候,很是鬆快,就像了結了與他們多年的恩怨。

至於凶器——形如雞距之筆,以湘竹做筆管,鹿毫為柱心,兔毫為外披。無論怎麼看,都是崔堯和他顯擺過的東西。崔堯說,等他的字畫拿來,要把宣州雞距筆與徽州端硯一起當作三寶送給嶽丈。

線索斷了。

春闈就在明日,謝清原麵對眼前的難題,很想寫信,寫給那個消失已久的人。

謝清原離開衙署,走到了平康坊。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在終南山上。

和上次一樣,胡椒帶他上山,豆蔻把她領進了道觀。昏暗的屋子,娘子匆忙束起頭髮,轉過身來。

“明初。”玉其粲然而笑,“我好擔心你!”

謝清原心中激盪,很快便收斂。他低下頭:“昨夜還在一起說笑的人,天亮就死了,我卻要申辯自己冇有罪。差一點,差一點我就想放棄了。王妃為何要救我,因為我是崔氏門生,還是蘇兄的友人……”

玉其寬慰:“你是她看重的人。”

“哪個他……”

“你說呢?”

謝清原拿出一直藏在身上的香囊,玉其一時冇有說話。他攥緊了香囊又鬆手,香囊滾落到案幾中央。

見香如見人。

他見到了,也該物歸原主。否則這樣的東西留在手裡,隻會徒增煩惱罷了。

“臣,叩謝王妃的恩情。”

玉其直直看著他:“你是打算今後再也不來報恩了?”

她太敏銳,卻又在意料之中,與消失的不夜侯一樣。他迴避什麼一般低垂著頭,而後聽見她道:“你冇有埋怨我叫你去接觸崔堯,你們早就相識,對嗎?”

事到如今,冇有什麼需要隱瞞的了。謝清原道:“神應五年,我帶著束脩之禮來到崔府,成了崔氏門生。恩師對我愛重有加,常留我用膳,還叫我到後院書房看他珍藏的字畫。”

這些不夜侯都知道,但他從未提起一件小事。他奉茶拜師,便要尊師重道,不願在背後議論是非,“那天和往常一樣,我留宿府上。有個人深夜來訪,在院子裡鬨了點動靜。我出去看,那是個舉子,聲稱自己是博陵崔氏,求恩師救救他。恩師不知怎麼辦,師伯說,那是沽名釣譽之輩,把人趕了出去。

“後來在讀書人的聚會裡,我遇見了那個舉子。我們交情不深,但從言語裡我能感覺出來,他並非無才無德之人。他連著三年落第,這種事倒也尋常,可他身邊那些酒囊飯袋都中第了。我想與他說說,他當我是崔氏門生,並不理會。

“來年,他又落第了。他成了劉員外的女婿,大家笑話他,憑本事考不上,便想法子攀附考官。劉員外頗有清譽,大家都想等著看劉員外是否會幫這個女婿,甚至為此下了賭注。”

謝清原停頓片刻,含著深深的悔意道:“就是今年春闈了。他同我揶揄此事,我卻冇能看出他的隱痛。”

正是為了這番話,玉其才讓謝清原接近崔堯。隻是事情偏離了她的掌控,崔堯出了意外。

謝清原道:“城裡最好的仵作來剖驗了,崔堯腹部的傷口,從角度與力道來看確是他殺。可崔堯是個落第舉子,為何以這種怪異的方式昭告他的死。凶手對科考有怨,為何不向考官行凶,反而對他下手。我百思不得其解,隻能想到……”

玉其道:“近年河北出身的舉子得勢,有人認為科考不公,可都是傳聞,誰也冇有真憑實據。”

“王妃認為劉員外人如其表,與河北舉子並無牽連?”

“我認同你的推斷,崔堯他是劉員外的女婿,春闈在即,他死狀怪異,就像在宣示科考的不公。你雖不是主辦,但有聖人給的口諭。你去找崔令公下一封告示,便說抓到凶犯。”

抓到凶犯,案子了結,春闈如期舉行,他們才能進一步探查背後的真相。

謝清原道:“可這個凶犯……”

“自在人心。”

謝清原點了點頭。

屋子安靜下來,似乎該離開了,但他冇有起身。

玉其道:“對於明初來說,如今什麼是重要的?”

“致虛極,守靜篤。”謝清原微垂的目光落在了香囊上,“可是名利在眼前,我肉體凡胎,不能免俗。她曾是我的引路人,我的明燈,我也想問問她,我應當以什麼為重?”

吱嘎一聲,屏風背後的窗戶開了。玉其飛快撚滅了燈碗的火舌,懸緊了心絃。

四下陷入一片黑暗,有人躍入窗戶,很輕,幾乎冇什麼聲音。

一縷淺淡的香氣襲來,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氣味。她想要掩護什麼,擋在了屏風前,來人卻冇有動作了。

片刻的時間也被拉長,折磨著她的神經。

玉其忍不住出聲:“誰……”

黑暗中的身影邁出了步履,一步一步靠近。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他氣壓很低,給人強烈的壓迫感。

玉其隻好後退一步,用陌生的口吻威脅:“我叫人了。”

“怎麼熄燈了?”李重珩忽然越過屏風。

玉其一顆心快要跳出來。

高高的個子立在她身前,似乎在打量四下。屋舍不大,鬥櫃、案幾,靠牆有一個黃梨木衣櫥,已是此處稱得上金貴的東西。

玉其屏住了呼吸:“你來作甚?”

李重珩輕輕推開她,她旋即轉身。案幾周圍不見人影,他躲起來了。

玉其不敢往彆處去看,雙手忙亂地去摸燈碗。

“今夜這麼早就歇下了?”李重珩把住她的手,端起燈碗引燃。火光瞬間照亮他們的麵龐,他臉色不佳,故意用曖昧的語氣說,“還是我來了纔要歇息?”

玉其喉嚨緊澀,完全說不出話,李重珩用身體抵著她往後退:“王妃早說啊,我也不至於現在纔來。”

玉其跌坐下來,他低頭湊到她眼前:“王妃的琵琶彈得不怎樣,卻是彆有意趣,讓人怪想唸的。”

“你胡說。”玉其下意識就要辯駁,“我的琵琶——”

李重珩餘光掃過去,不經意看見案幾上的香囊。他手指勾住銀鏈,拿起了香囊,揭開銀球,聞了聞中央的香膏:“新做的香?”略一皺眉,放在一旁,“給誰的?”

“什麼?”玉其故作冇有聽清,李重珩又看了她一眼。不過他惦記著什麼事,撥開案幾上的香寶子與香爐,從大氅裡拿出油紙攤開,是一包羊炙。

“你不是想吃羊肉?”李重珩用指尖嚐了嚐,自得地說,“還是熱乎的。”

玉其怔然。

069

上次他離開的時候那樣冷淡,現在卻說這種話。她不知作何反應:“妾幾時說過這話?”

“私以為你身邊的人說出的話就代表你的意思。”李重珩一定要玉其嚐嚐羊炙,“我費心烤的。”

玉其不敢有絲毫鬆懈:“大王是來戲弄妾的嗎?”

“我來與你吵啊。”李重珩一本正經注視她的眼眸,“你不是喜歡吵嗎?”

玉其避開他拿起來的羊炙,抿著唇角。這比鄭十三來的那天還要可怕,因為他仍是她的丈夫,她懷揣著不能讓丈夫知曉的陰謀。

她不知怎麼應對才顯得正常,出聲卻是不合時宜的,有些賣乖討巧的話:“為著大王的一句話一個舉動便雀躍不已,妾不要再做那樣的人了。”

這話在李重珩當然就是撒嬌,他覺得都是這羊炙的功勞,非往她嘴裡塞。

她被迫吃了一口的油脂,佯作生氣:“妾以為能仰賴大王的時候,卻獨自墜入了黑洞。那天說的還不夠明白嗎?”

李重珩兀自吃起來,又起身去找什麼。玉其抓住裙襬,跟著起來:“你做甚麼?”

“冇有酒嗎?”

玉其隻好來到他身側,俯身拉開鬥櫃下麵的箱子,取出二姐姐釀的青梅子酒。

李重珩意外她這裡藏了這種東西,藏這個字心驚肉跳,她道:“大王上回來過之後,二姐姐給我的。”

二姐姐不好酒,但觀裡常有好酒的客人來。小酌梅酒,花前月下,便是這種客人。

“這琵琶……”

琵琶就立在櫃子上,好不顯眼。玉其怕他又叫人彈琵琶,撿撿了個漂亮的琉璃酒盞,舀了一勺青梅子酒。

金黃的酒液旋進了杯中,倒映出他們兩個人的身影。

酒盞放到了案幾上,李重珩盤腿坐了回去。

“老師在棘院,師母怕老師吃不好,托我去送吃的。這羊炙是我與師母一起烤的。半腔羊,一家人還不夠分,我搶了這麼些來,忙給你送來。”李重珩呷了口梅酒,因酸澀的味道眯了下眼睛,“老師愛劍南燒春,我在河西的時候……”

玉其僵了一下,避而不談:“大王來也不說一聲,怎的還翻窗?”

“省得叫醫官,皇後知道該擔心了。”李重珩低下臉來,“你的寒症不好,夜裡喊冷,冇有我給你暖床,可怎麼好?”

玉其胡亂地想著,看來那女醫冇有詳說,他不是來問責這件事的。那麼是為了……

玉其聲音微微顫抖:“大王就隻是為了這種事嗎?”

“哪種事?”

李重珩笑了,輕輕掌住她的臉頰,卻讓人無法逃脫。含著梅酒氣味不斷逼近她,染紅了她耳朵。本就不像樣的束髮嘩地散落開來,一襲綢緞般的烏髮淌過他手背輕微的青筋,他道:“這樣嗎?”

玉其睜大眼睛,忙去推他。李重珩含糊地說:“王妃不想嚐嚐梅酒的味道麼,我給你溫熱了。”

玉其用上了力道,伸出膝蓋與腿來蹬他。他一手箍住,直把她壓在地席上。油燈閃爍了一下,她頭髮好似大麗花一樣散開,他故意沿著貼住的臉頰,作勢要吻她。

“不行……”玉其的織錦道袍滑下半肩,肩膀連同鎖骨的肌膚裸露在他視野中。

“求你了……”

他們在床笫間不是冇有說過這種話,李重珩抬眸,清楚地看見她臉上的驚嚇。她還知道怕,可他滿腔的妒意無法紓解。

“隻要你我未曾和離,你便該奉行妻子的職責。”李重珩整個人籠罩在她身上,攥住她的道袍,更深的恐嚇她。

玉其攏緊膝蓋,雙手抓住道袍:“冇有這樣的道理,你不許胡來。”

看著彆人夫妻和睦,闔家幸福,不由生出一種怨恨,為什麼就不能是他。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的視線就被她所占據。她是太陽,陽光普照,他見到了她就再也無法忍受夜晚。

她是太陽,陽光普照,不止有他。這種想法侵占了他空閒的每一刻,他受夠折磨,快要瘋了。

他想要得到她,占有她,隻許有他。

“我不許胡來,誰許?”李重珩揚手丟開道袍,打在對麵的衣櫥上,門上的銅環發出聲響。他逮住她的手腕,完全壓製住她。

玉其瞪著他,滿是憤恨。

李重珩胸口蟄了一下,像有一團混沌從心底湧出,堵住了他的喉嚨。說什麼都覺得悲哀,他們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可是,恨吧。

他們之間至少還有恨。

逼仄而狹窄的空間,這些字句傳了進來。

謝清原一麵忐忑,一麵感到憤怒。可是憤怒什麼,他又感到迷惘。

他們認識的時候,她就已經是燕王妃了。他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夫妻之間的事哪能由他評說。

衣櫥的香氣嘈雜不已,刺激他的神經。倘若他是個君子,就應該堂堂正正地走出去。他們冇做見不得人的事,為何不可告人的念頭在瘋長——

風雪湧入,門從外拉開。

“王妃,他們來捉姦了!”豆蔻跨進屋子,當即呆在原地。

李重珩支起身子,豆蔻又嚇了一跳。

“你說什麼?”玉其近乎迫切地站了起來。

豆蔻支支吾吾:“大夫人他們來捉姦——”

“捉誰?”玉其脫口而出,李重珩深深睨了她一眼。

方纔豆蔻外頭把風,瞧見竹林裡燈火浮動,好奇地摸了過去。

這一看不得了,大鄭夫人帶著親信老媼夜入道觀,把個崔玉至和郎君捉姦在床!

“妙仙道姑請王妃過去!”

玉其遲疑著冇有動作,李重珩撈起他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走啊。”

玉其反手拽住了他的手,定要他一起去。她給豆蔻遞了個眼神,豆蔻麵如死灰,悄悄留了下來。

客堂一隅,燈火晝亮。

兩個婢子把郎君拱在胡床上左右彈跳,老媼堵死窗戶不讓他出逃。崔玉至急著去救,大鄭夫人把她頭髮拽住。

兩人衣衫不整,一片狼藉。

“王妃……”崔玉至見人來了,眼前一亮,“王妃給我做主啊!”

不成想崔氏的人也有說這話的一日,玉其道:“成何體統,都給我住手!”

大鄭夫人臉上陰晴不定,叫人停了手。玉其撈起地上的衣物:“給三娘把衣衫穿好。”

婢子上前,把崔玉至帶到一旁更衣。那郎君坐下來穿靴,玉其適纔看清他的臉,不由駭然:“你……你一個要去科考的人……”

沈崢撩了把散發,披上外衫站了起來:“便是明早要入棘院,來求神仙庇佑。”

“沈崢!”崔玉至嗔聲。

“你給我住口。”大鄭夫人嗬斥。

沈崢攏了攏蹀躞帶,朝門邊走來:“你們一家人慢慢說體己話,晚生先走一步。”

大鄭夫人倏爾看過來,咬牙切齒:“你想一走了之……”

玉其擋著緊閉的門,同仇敵愾:“你今日不交代清楚,休想出這道門。”

“燕王妃,”沈崢笑得無賴,“我是要入仕的人,你壞了我的前程,擔待得起嗎?”

“無恥!”玉其握緊了拳頭,“這金仙觀真是藏汙納垢。說,你是怎麼把三姐姐哄到這兒來的?”

“你問鄭十三啊。”

玉其瞠目結舌,大鄭夫人更是難以置信:“你休得胡說!”

沈崢環視四周:“十三郎名聲在外,怎的你們眼瞎耳聾?這事兒可怨不得我一人,我們郎情妾意,恩愛得很。”

玉其啞然,沈崢把她肩頭一撞,就要出去。哪知推開門,李重珩跟個修羅似的立在環廊上。

沈崢一愣,卻是放肆笑起來:“金仙觀恁多神仙,好熱鬨啊。”

大鄭夫人臉色一僵,更為難堪:“燕王何故在此?”

“本王來探望王妃。”李重珩推了沈崢一把,迫人退步,反手將門合攏,“你也配相提並論?”

“不敢不敢。”沈崢鬆快地往案幾上一坐,翹起了腿,“怎麼著吧,還是又要把我關起來?事情傳開了,損害的也是三娘和你們崔氏的名聲。”

“沈崢……”崔玉至怔怔望著他。

沈崢咧笑,多柔情似的:“我也冇辦法啊。”

大鄭夫人看向崔玉至,無聲地說看你多愚蠢。崔玉至啞口無言,底下頭去。

玉其直棱棱瞧著沈崢:“有多久了?”

沈崢輕嘶一聲,撚著手指數起來:“滿打滿算也有一年了。”

崔玉至咬唇辯駁:“就這一次……”

大鄭夫人揚手,卻是捨不得打下去。她捏緊手指:“不能就這麼算了。”

玉其道:“大伯母說的是。”

沈崢奇道:“三娘是人婦,這個賬怎的算啊?”

屋子裡變得安靜,李重珩忽然出聲:“三娘子可是屬意沈崢?”

崔玉至抬頭,張了張嘴,冇能說話。玉其來到她身旁,低聲問:“你與三姐夫究竟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崔玉至諷刺地看了大鄭夫人一眼,“你們招了個好贅婿,讓我夜夜獨守空房。那滿京都的人都看我笑話,我不要臉,可我也有心!我寂寞,找個人做伴兒,何錯之有?”

“厚顏無恥。”大鄭夫人氣得臉色煞白,“我真是把你寵壞了,你敢這樣對我們。你父親若是知道了,不打死你!”

“打啊。”崔玉至一步頂上去,“現在就打,把我打死,就當冇生我這個女兒。”

沈崢無奈,伸出手:“我說,三娘……”

李重珩握住他手臂,他哼哼著退了回去:“何必呢,大家各退一步,當無事發生。”

“你以為我崔氏是什麼人家。”大鄭夫人頓了頓,朝崔玉至道,“你父親那邊我去說,與張覓和離。”

崔玉至驚慌不已。

“你做出這種事,還有臉麵對你的夫君?即便他是入贅,你又怎可如此折辱他!”

崔玉至悲涼地閉了閉眼睛:“你們叫我把五娘哄去鹹宜觀,便說給張覓另許個官職。可是呢,我等到了嗎?我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一輩子就任由你們擺佈。”

大鄭夫人渾身發抖:“我們擺佈你?你不然看看你二姐姐——”

“二孃從那個家逃了出來,自由自在。”崔玉至捂著胸口,紅了眼眶,“我也想過我自己的人生!”

“好。”大鄭夫人深吸了口氣,指著門,“你自己出去過活,你是要乞討,還是要賣娼,我們崔家不認你這個女兒了!”

崔玉至一瞬不瞬地看著母親,從小到大,她過得比家中任何一個姊妹都要稱心。事到如今才發現,一切皆空,重要的隻有崔氏的門楣。

場麵僵持不下,玉其道:“三姐姐,你可願和離?”

崔玉至抿住嘴唇,臉上的情緒漸漸消失:“沈崢,你聽見了嗎?”

沈崢一愣:“啊?”

李重珩道:“縱你胡作非為,卻也與三娘子郎情妾意。你未婚娶,本王成全你們這金玉良緣。”

沈崢反應過來,意味深長地看了李重珩一眼。

難怪李重珩今日會來道觀,原是為了這齣好戲。玉其默了默,又道:“沈崢,你可願娶三姐姐?”

沈崢把在場的人掃了一眼,正色道:“倘若我不能,今日便走不出這金仙觀了?”

大鄭夫人道:“取紙筆來,我要你沈家明媒正娶。”

老媼出去了,同妙仙道姑一道捧來筆墨紙硯。兩個婢子把沈崢架在案前,他不情不願地攏了攏袖子,提筆取墨。

崔玉至沉默一時,朝妙仙道姑發起怒來:“是不是你告的狀?”

妙仙道姑低眉垂目,清心寡慾的道姑模樣。她為道長釀梅酒,至於是誰來吃,一概不過問。

崔玉至氣急:“好個崔玉寧!”

是了,是崔玉寧。

崔玉寧投靠燕王,當然要遞交一份投名狀。

沈崢背後的淮南節度使府手握兵權,他們與各方勢力周旋,心無歸屬。他與燕王做了連襟,或多或少有了牽製。

沈崢龍飛鳳舞寫了契書,捂著筆桿求告:“孩兒不孝,請沈家列祖列宗給我阿耶托夢,叫他不要怪我。”

崔玉至蹙起眉頭,不知是怨還是恨。沈崢回頭粲然一笑,丟了筆:“娘子啊,夫君要去趕考了,你記著發願祈福。待夫君金榜題名,三書六禮來娶你。”

“蓋手印!”玉其指揮李重珩把人按回去。

“虧得我家這個不是悍婦。”沈崢苦笑,咬破指頭蓋了指紋。

人們趁夜散去,豆蔻閃至玉其身旁,悄遞眼色。玉其瞭然,餘光瞥見李重珩站在一旁。

“大王也回去罷。”玉其斂目。

李重珩抬手一頓,輕輕拂去她頭上的雪花。為著彆的男女忙了一宿,卻是快要忘了他們之間的恩怨。

“我不是那麼能容人的。”李重珩破天荒開了口。

玉其心口一顫,半掀起睫毛,卻不看他。

李重珩抬起她臉頰,對上她的目光:“崔玉其,你到底要做什麼?”

玉其啞口無言。

崔氏與他的結合無可避免,但她與崔氏的仇非報不可。

這條路走到底,萬般不是,隻要無愧於阿孃。

李重珩拇指撫了撫她頰肉:“那天的話,你不肯答我,我便當你捨不得了。”說著微不可查地笑了,“人家偷情也成夫妻,我們是天賜姻緣,怎能說了就了?”

玉其攏住他的手,放了開來。她臉頰發燙,身子卻好冷:“大王是龍胎鳳體,前程似錦。妾從未覺得委身受屈,也想做賢妻,安分守己。可妾這般蠻橫跋扈,藏不了,改不了。”

“我不愛什麼賢妻。”

玉其耳朵嗡嗡的,李重珩攏拳抵唇:“我走了。豆蔻,王妃有甚麼閃失拿你是問。”

豆蔻在旁邊踅來踅去,聞言應聲:“哎!”見李重珩從麵前走過,又道,“大王大王,奴也想吃羊炙……”

李重珩冷哂:“吃。”

豆蔻一雙亮晶晶的眼眸朝玉其望來,那天真教人不忍。

卷七:石上葛

伏願陛下鴻名終不歇,子孫綿如石上葛。李賀《相勸酒》

070

春闈即日,南省門樓下圍滿了香車寶馬。富家子弟揮彆親友,抱著匠心雕琢的文房四寶步入棘院,守在門口的官吏覈驗他們的符牌與身份,一個一個緩慢放行。

“唷,沈品子還冇醒覺呐?”

沈崢哈欠連天,一點不在意周圍的人誰是誰,聞言卻是掀開了眼縫。人們把官員子弟稱為品子,品子納課避免服役,甚至捐資入仕,坊間風言風語不少。

在棘院門口叫人品子,格外有股諷刺的味道。

說話的是吏部一個抄書小吏,沈崢對他並無特彆印象,怪隻怪他記性太好,見過的人過目不忘。

此人姓董,冇什麼本事,至今在一幫白衣的酒宴上廝混。

沈崢懶洋洋道:“檢查完了嗎?你耶耶要進去睡覺了。”

科考完全封閉,除了文房用具,食物也需要他們自備。董生把包袱還給沈崢,笑笑:“祝沈郎君旗開得勝。”

沈崢大步進了棘院,屋舍一字排開,前麵的院子有顆杏花樹。今年大雪,一點花葉的影兒也見不著。

考官尚未到場,冇有人維護秩序,考生們當春遊集會似的,在院子裡交談,互相翻看彼此的包袱。

崔承那個顯眼包,四處炫耀家中姐姐給他準備的東西。一幫冇見過世麵的傢夥湊上去圍觀,三姐姐的保暖護膝,四姐姐的防風墨盒,五姐姐的醒神香膏,應有儘有。

沈崢來開一個圍觀的人,伸手拿起了護膝。崔承急忙拽住護膝一角:“你作甚!”

“不怎麼樣嘛。”

崔承憤怒:“快給我鬆手,彆把三姐姐親手縫製的護膝給我扯壞了。”

沈崢直勾勾把人盯著,忽然轉笑,微微下垂的眼睛好似猧子,純良無害。他一下鬆了手,崔承趔趄兩步,就要衝上去動手,一旁的崔安上來拉住他:“小心為上。”

他們的大人是當朝宰相,可對麵這人也是節度使的兒子。這場考試關乎他們的前程,不能惹事,崔承忍了下來。

沈崢踅至考位,正要躍入,聽見旁邊幾個河北舉子圍在一起鬼鬼祟祟討論。

“哎,你們說崔堯到底是怎麼死的?”

“凶器不就是一支筆嗎?”說話的人忽然亮出了一支毫筆,“崔堯在這個地方來了好幾年了,臨考之前被人枉害性命,怨念可是很大的。你們晚上當心啊……”

沈崢微微蹙眉:“高渤海,你在這兒散播謠言,就不怕被考官聽見,取消考試資格?”

高沛瞧了過來,轉動手裡的毫筆:“這時辰都要到了,考官還未露麵,你們就不覺得蹊蹺?”

旁邊的封郎附和:“是啊,今早出了告示說抓住凶手了,卻也冇說凶手是誰啊。難不成劉員外為此事耽擱了?”

高沛去年赴京應舉,憑著家世很快籠絡了一幫狐朋狗友。他身邊有個同鄉,自稱渤海封氏的封郎。

此人就似他的伴當,幫他張羅宴席,跟著蹭吃蹭喝。還在酒席上吹噓,高沛是文曲星下凡,定能中第。等泥金帖子下來,他們一道衣錦還鄉。

沈崢打心底看不上這種人,嗤笑一聲:“劉員外喪親,耽誤片刻,人之常情,我倒是覺著你們說這些怪不吉利的。”

高沛被頂了一句,不大高興,但礙於身份也不能像罵彆人那樣罵他。

封郎卻無所顧忌,自顧自道:“那崔堯考了幾年都冇能中第,今年做了劉員外的女婿,若是還不能中第,豈不丟人!大傢俬下都說崔堯找了人做捉刀……”

崔承兩兄弟過來找考位,便聽見他們的言論,當即道:“棘院封閉,時時刻刻有人巡邏,如何舞弊,你們未免異想天開。”

封郎不著痕跡地打量他們,道:“隻要出得起錢,這世上還有辦不成的事?”

高沛一怔,拎起包袱去了考位:“封郎,我們還是安心考試吧。”

幾個河北舉子頓時散了,沈崢看了看他們,回頭看向崔承二人。崔承警惕地捂住包袱,鑽進考位。

時辰到了,劉員外還未露麵。考官衙署裡一片焦急,幾個翰林學士仰賴孟鏡,紛紛讓他拿主意。

他背手踱步:“再等等罷。”

一個舉子的死並不足以影響春闈,朝廷並未下旨,一切都要照常舉行。

董生快步跑來,找急忙慌的樣子:“孟王傅,出大事了!”

孟鏡豁地轉身:“朝廷來旨意了?”

董生一頓,點頭道:“今年春闈臨時改由吏部負責了。”

眾人俱是一驚。

門下侍郎黃彥與趙淳義率人前來宣旨,劉員外因喪告病,聖人擢禮部負責監考事宜。

主考官正是禮部員外郎崔修晏。

禮部地位清要,製舉應由吏部改至禮部負責,朝中對此多有議論,不想轉變就在今年。

崔修晏也冇想到天大的差事竟然落在了自己頭上,匆忙前來,向各位老臣作揖:“禮部重新籌備卻是來不及,照舊在吏部舉行。我臨時任官,有什麼不周之處,多擔待了。”

與此同時,鄭十三快馬來到終南山與鹿城公主密會。

東宮靠著吏部推舉河北士人,鹿城公主早就想從中分權了。可事情超出了他們的掌控,有人換掉他們選中的考官,把崔修晏推到了這個位置上。

鄭十三向來算無遺策,卻是忘了多年來賢妃雖然不得聖寵,但因奉道,結實仙家,求神問藥,聖人願意聽她說些神神叨叨的話。

“東宮意圖治崔氏重罪。”鄭十三道,“殿下,我們當如何策應?”

李千檀捧著熱茶拂了拂氣,輕描淡寫:“已經閉院了,無論考試發生什麼,我們都無法改變。可若是從外部得到線索,舉告考場有人舞弊,便能叫停考試。”

“那些河北舉子與劉員外私下並無往來,都是一幫讀書人聚在一起宴飲。崔堯死後,他們的宴飲也停了。高沛近來十分安靜,倒是他身邊的封郎,臨時抱佛腳,開始往書鋪跑。”

“平康坊的書屋?”

“殿下可聽說過荈屋?”

李千檀似是冇什麼印象,忽又看著玉其:“好像聽知止說過,崔府的人常去,雅士都愛逛間書屋?”

鄭十三道:“荈屋不止賣書,還藏有字畫珍玩,崔員外是那兒的常客。不少達官貴人都去那兒,我原以為那個封郎想投行卷求舉薦,混個臉熟。”

“舉子們都不這樣嗎?”

“可封郎是改籍應舉的,應該有門路啊,為何臨近春闈才急著做這種事?”

“哦?”李千檀有了點興致,“你是說他其實是在四處找捉刀代筆?”

鄭十三說來有些無奈:“那荈屋看著不是什麼大行,裡頭的門道卻是頗深。散客隻能逛外堂,那都是些尋常的書,若是想要看那些奇書,就得和東家打交道了。”

“給錢也不行?”

“自是要給錢的,但不是給了就成,人家要看你的信譽。我平時也不也愛往這些地方湊,若是托人去辦,隻怕走漏風聲。”

李千檀咦了一聲,道:“崔員外是那兒的常客,五娘可曾去過?”

玉其道:“或許我能去打探一番,封郎究竟見過什麼人。事關我的父親,我也該做些什麼。”

李千檀莫名笑了下,玉其不禁有些緊張,就像孩子撒了一個大人不願揭穿的謊言。

“去吧。”李千檀道,“不知五娘會給我們什麼樣的驚喜。”

玉其帶著豆蔻離去了,李千檀若有所思:“聽說昨夜觀裡有些動靜啊,崔玉至和沈崢被家中大人發現了。”

鄭十三道:“此事確是臣辦得不妥。”

他們放任李重珩結交朝臣,隻是通過他獲取所需要的勢力而已。怎會允許他積累自己的勢力,暗中謀劃。

“無妨。”李千檀道,“你家的醜事也不差這一樁了。“

鄭十三不禁啞然。

“你說,如果七郎知道了這些事,會怎麼做?”

“臣隻知道,崔玉其會是殿下手中一把趁手的利刃。”

蘇姨母之死令玉其露出了真實麵目。

玉其憎恨崔氏,懷揣報複之心,正因如此他們才設計助她一臂之力。

舉子赴考,平康坊似乎都比往日清冷了些。

玉其來到荈屋,徑自進了內院。舉子命案發生之後,她更加謹慎,直到現在才找到機會光明正大地來。

玉其在寮房門口頓了頓,掀開簾子走了進去。狹小封閉的屋子,隻有高處一扇窗戶透著微光。

“就是在此處?”玉其看著光潔的地板,暗暗攥緊了手指。

二月二日的夜晚,這裡還是一片血泊。

胡椒閉上眼睛,彷彿就回到了那時:“那天崔堯與郎君見麵之後,就來此處等人……”

因為荈屋內院隱蔽,讀書人在此秘密進行捉刀的買賣。封郎來見一個捉刀的時候,崔堯已經在此處等候了。

他們發生了爭執。

胡椒聽聞訊息,匆忙趕來,已無力迴天。

胡椒關閉了荈屋,交代人把現場收拾了。事發突然,他需要立即告訴主子,讓主子拿主意。

他來到終南山,卻發現李重珩搶在他之前來了。

待到第二天清晨,原本埋起來的屍體,出現在了南省城樓下。

“所以,那個捉刀自作主張,要把科考的不公昭告天下?”玉其道。

胡椒輕輕搖頭:“那天之後就再冇見他,現在棘院封閉,更是找不到人了。”

春闈從早直晚,一連三日。考生待在三麵封閉的隔間裡,不得走動,就連如廁也隻能在座位上完成。

入夜,薄霜覆蓋屋簷,四下亮著縹緲的燈火,隻有翻動紙張與書寫的聲音。科考雖移交禮部負責,但時間緊迫,無法辟新的考場,今次仍是在吏部棘院進行。吏部小吏與禁衛提著燈籠來回巡視,以防有人串通舞弊。

乙字號一排屋舍下,高沛正埋頭呼呼大睡。董生巡視至此,吃了一驚,覷眼瞧那考卷,伸手去翻。

高沛一個激靈,一把抱住試卷。他睡眼惺忪瞧見來人,忽地瞪眼:“乾什麼!”

董生退了一步:“擦擦口水吧。”

高沛嘖聲,拇指抹了把唇角,不客氣道:“仔細哥兒告你妨礙我做題!”

“還有一整夜呢。”董生睨了眼他的考卷,搖著頭走了。

高沛提起筆,在快要凝固的硯台上沾了沾墨,大筆一揮,就算成了。他一手拖著腦袋,把筆撅在嘴唇上,望著麵前狹長而閉塞的廊道。

天窄窄的一條線,好似坐監,讓人難耐。

隔牆傳來輕微的叩擊聲,高沛冇有理會,兀自陷入對都知的幻想之中。他渤海高氏來了西京一遭,才知人間繁華,此生也不算枉費了。

那動靜停了,又再響起。高沛摔了筆,壓低嗓子道:“作甚!”

寂靜一瞬,待廊道儘頭的禁衛轉頭,隔壁的考生方道:“高兄,你寫完了?”

“廢話,早都寫完了。”

“可那隻有策論啊,作詩怎麼作啊。早知道我考明經了……”

另一邊的禁衛舉著棍子走過,掃了他們一眼。片刻之後,高沛道:“進士多貴!彆廢話,害了哥兒有你好看。”

一陣腳步聲響起,火把將金吾衛的甲冑映得燦若黃金。他們持戟前來,大聲嗬斥,讓考生出列,全都站到院子裡去。

高沛瞪大了眼睛,見勢緊迫,隻好跟著出列。隔壁的封郎緊緊捂著考卷,大叫著:“我還冇寫完呢!”

高沛與他對上視線,倏爾躲閃。

“高兄……”封郎低聲呼喚著。

金吾衛逮住他後領:“上頭有令,不許交頭接耳!”

考生全部來到了院子裡,細雪灑落,把人凍得直打哆嗦。每張臉孔都是那麼惶然,絲毫不知發生了什麼。

金吾衛中郎將走了過來,雙手杵著佩刀,道:“都把衣服脫了!”

“哈?”沈崢挑眉,很不耐煩的樣子。

“是啊,憑什麼!”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阿虞道:“經人舉告,考生當中有人舞弊。考官已經把你們的試卷收上去了,現在要搜身查驗。”

人群立即爆發喧嘩。

阿虞用刀蹬地:“唱名!”

捧著考生名錄的小吏開始唱名,由於糊名製度,隻有考生的編號。每唸到一個編號,對應的考生出列,脫衣搜身。

沈崢絲毫不畏風雪,脫衣露出一身精肉,很快便站到一旁去了。他攏起衣袍,聽見後麵傳來了嚎叫。

崔承戴了護膝,金吾衛一把扯了去。世家子弟起鬨:“護膝裡頭定然藏著貓膩,快些拆了!”

崔承忿忿道:“護膝都冇有拆開,如何能藏東西?”

“你是還冇來得及拆吧,你家叔父可是主考官,誰知道呢……”

“趕緊的呀!”

“還查不查了,讓我們在這兒受凍!”

阿虞八風不動,默許金吾衛拆掉護膝。金吾衛提起鋒利的橫刀,正要動手,沈崢出聲:“喂,戴護膝的不止他一個,皆是家中親眷親手縫製的東西,你們毀人心意,不好吧。”

那畢竟是王妃的家人,王妃的家人就是七郎的家人。阿虞思忖著,讓人把護膝收起來,先放在一旁。

“稟告虞將軍,此人衣袍裡藏有筆記!”一個金吾衛把封郎拽了過來。

他們在他衣袍上發現夾層,裡麵藏著折起來的筆記。阿虞接過來一看,不由挑眉:“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姓封,出身渤海封氏……”封郎幾乎半裸,皮膚完全凍紅了,說話牙關打顫。

阿虞舉起筆記:“你從何處得來的?”

封郎搖頭:“這不是我的東西!”

考生們麵麵相覷,如此嚴格的考場,竟然還是有人將筆記帶了進來。

阿虞片刻冇有說話,隻見孟鏡率領考官們從衙署走來,風拂過緋紅袍服,傲骨錚錚。

崔修晏扶著襆頭帽上前,一個踉蹌,忙跳了一步。他低頭拂了拂官袍,攏著雙手謹慎地站在了孟鏡身後。

孟鏡手裡捏著一張試卷,問起該考生的編號。

“正是此人。”阿虞把搜來的筆跡交給孟鏡。

孟鏡臉色一沉,道:“究竟是誰給你的?”

封郎咬死不說,金吾衛的棍棒落了下來。他撲倒在地,大叫著:“高沛,高沛給我的,他強迫我幫他舞弊。他是渤海高氏,他阿耶是明府,阿翁做過刺史,我不敢得罪他……”

孟鏡握緊了拳頭,還未發話,考生中傳來聲音:“你含血噴人!”

封郎撐著地上的薄霜,咬破的嘴唇滲出血來。他怨恨地望向高沛:“就是他!”

金吾衛把高沛押上前來,高沛大言不慚:“我渤海高氏行得端坐得正。”

考官對著考生編號將高沛的試卷找了出來,崔修晏湊上去一看,空白的試捲上,恁大一隻王八!

光透過試卷,封郎看見上麵的墨跡,一怒而起:“你陷害我……”

高沛驚訝地瞪大眼睛:“誰陷害誰啊,你方纔來找我說話,我不理你,你便汙衊我?難道你的卷子不是你自己寫的?”

“你們都害我,就因為我門第不顯。”封郎轉又改口,“告訴你們,我是渤海封氏,祖上名士輩出,以律學著稱!”

高沛譏誚地看著他,這個贗品,以為一朝應舉便能魚躍龍門,殊不知從來就是砧板上的魚肉。

他身家貧寒,上頭的人為此看中他,給他們這些真正的世家子弟鋪路。

封郎去見捉刀,正是高沛授意。封郎拿來的筆記,高沛手裡也有一份。

然而崔堯死後,高沛隱隱覺得今年春闈有大事發生。他進了考場,愈想愈不對,索性把筆記吃了。

高沛不禁為自己的遠見而得意,連考官們嚴肅的樣子瞧著都有些滑稽了。他道:“這麼說來,他抄了誰的試卷?”

孟鏡銳利的目光幾乎要洞穿他,他渾然不覺,四下張望著:“該不會是那個藏了護膝的崔氏郎吧?崔員外與考官們聯合起來,是要包庇嗎?”

崔修晏大驚失色:“虞將軍可是搜身查驗了,崔承崔安並無問題。”

高沛哼聲,指著孟鏡手裡的筆記:“那麼你們敢把筆記拿出來示人嗎,看看是否是他們的字跡!”

高沛信誓旦旦,好似知悉內情一般。考官們登時麵露異色,連崔修晏也狐疑起來。

孟鏡究竟是官場老人,看出了高沛的不同尋常。

這個高沛應是打算利用封郎陷害崔家孩子,所以他篤定從封郎身上搜出的筆記有他們的字跡。

然而有人調包了筆記。

孟鏡看了看手中的筆記,洋洋灑灑一篇策論,正是他熟悉的字跡。

“你們都看好了,”孟鏡舉起了筆記,“有誰認得這個字跡,可是哪個考生的?”

高沛前傾脖頸,眯眼細看,緩緩變了臉色。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封郎:“怎的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封郎抓住了機會一般,激動道,“難道這和你給我的筆記不一樣?高沛,你承認吧,都是你指使我的,你叫我幫你作弊!”

高沛發覺自己失言,矢口否認,轉而指著孟鏡手中的筆記:“肯定是你們換了,這是何人的字?”

孟鏡閉了閉眼睛,似有些不忍:“這篇策論是我學生所作,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眾人嘩然。

孟鏡是燕王傅,可想而知,他所說的學生就是燕王。

崔修晏整個呆住:“天呐……”

事已至此,孟鏡與燕王捲入了舞弊一事,而他作為燕王的嶽丈,隻怕罪責難逃。

阿虞沉聲道:“此二人謊話連篇,隻能將人帶走審問了。”

高沛大呼:“冤枉啊,我什麼都冇做!金吾衛也不能這麼胡來吧!”

“帶走!”阿虞抄起佩刀,金吾衛押起二人,越過棘圍。

棘院大門緩緩打開,一片火光映入眼簾,人們舉著火把圍了上來。

阿虞眉頭一擰,瞧著率眾而來的大理寺卿竇公。

金吾衛剛來,大理寺便追了過來。七郎猜的不錯,他們果然是被東宮算計了。

竇公高傲道:“傳聖上口諭,舉子舞弊,泄露試題,情節重大,閉院嚴查!”

背後的考生吵嚷起來。

麵對今夜接二連三的變故,有人再也禁不住嚇,昏了過去。

四下一片忙亂,竇公堵在門口,不給金吾衛放行。阿虞道:“現已查明何人舞弊,應交由刑部審問。”

高沛呼喊:“竇公,我冤枉啊!”

竇公眯眼瞧了瞧他們:“什麼時候輪到金吾衛查案了,你們擅自抓人,枉顧王法。大理寺有聖人口諭,這個地方,我們接管了。”

孟鏡上前:“金吾衛接到舉告前來,敢問竇公,也接到了舉告嗎?”

竇公一噎,冷笑道:“考官監守自盜,還請孟王傅配合調查。”

孟鏡舉起筆記,鄭重其事道:“我們從考生身上搜出了燕王的策論,事關天家威嚴,竇公若是耽誤了,可擔待得起?”

竇公皺起眉頭:“你說這是……”

孟鏡把筆記交給阿虞,“請虞將軍麵呈聖人。”轉而甩袖一振,大義凜然,“我等承旨,配合大理寺調查!”

071

金吾衛在平康坊搜查所謂的捉刀,樂坊新人倚窗啜泣,望眼欲穿,她的情郎呀,在那荊棘之中。姐兒彈著琵琶笑話,今春過了,又一春,新的書生來,她們就又愛一遭。

屋子裡昏昏暗暗,隔門從外打開。玉其回頭,見是胡椒。他肩頭沾了薄雪,卻是滿頭大汗,行色匆匆。

“主子,打聽到了……”胡椒說著壓低了聲音,“封郎從捉刀手中拿到的是大王的策論。”

玉其一怔,卻冇有太大波瀾。她垂眸:“崔堯的死為人曝光,卻冇有人抓到凶手,如今大王也捲入了舞弊案,你覺得這都是東宮所為嗎?”

胡椒躊躇著搖了搖頭,東宮意在崔氏,從而打擊燕王乃至蓬萊殿,這不奇怪。可公然把燕王的策論放入考場,這招實在激進,怕彆人看不出這是詭計似的。

這麼做的恐怕另有其人。

他不敢說出此人究竟是誰,無論是誰,都攪擾了主子的計劃。

玉其知道胡椒的心思,道:“事已至此,冇有退路了。讓你辦的事都準備好了嗎?”

胡椒點頭,有些擔憂,有些鄭重:“主子,倘若大娘子……”

倘若母親真的與外男私會懷上了孩子,從而被趕出崔府,她的報複便是名不正言不順。

“那又如何?”

門外大雪洋洋灑灑,玉其走了出去:“我偏怪他們,冇用的丈夫,無法挽留住他的娘子。我活在這樣的感覺中已經十年了,整整十年我懷揣仇恨,猶如錦衣夜行,卻身處無間地獄。我便做這羅刹婆,儘行惡事,待天收我。”

胡椒抬手,將要觸及玉其肩頭又收了回來:“無論是怎樣的路,胡椒會跟著主子的。”

天光陰沉,紫宸殿燭光如炬。

皇帝蒼白的臉罩在陰影之中,冷峻地審視底下的人。

李重珩一身鶴紋紫袍,玉銙十三帶,金魚袋與葡萄紋銀球香囊。龍章鳳姿,立在法座之下。他睫毛微垂:“臣,無罪。”

“你何其無辜!”皇帝望著那張臉,燭火之中熠熠生輝,令人如此心痛,又如此怨恨。他輕籲一口氣,“說吧,是你自己,還是你,你的老師,你的丈人,你們一起要搗毀製舉。”

“臣冇做過這種事。”

皇帝攏著指骨叩了下案幾,一把拂去麵前的魚子紋宣紙,紙張輕飄飄落到了大殿中央。

正是李重珩所寫的策論。

“昔貴臣飾巧以求媚,建言郡邑稅賦,當委有私以製經用,其貢獻悉歸私有之。”皇帝譏諷,“你是在說新政,還是在說什麼人?”

“臣舉古昔之事論新政。”

“這東西過了誰的手到了舉子手中?”

“臣不知情。”

“愚蠢。”皇帝罵他為人利用,猜忌猶在,“你為何出入棘院?”

“探望老師。”

“那是什麼日子,用你去?藐視律令!”

李重珩的沉默有些不合時宜。

趙淳義趨步進來,道:“大家,人到了。”

謝清原走進大殿,一身綠袍,如一塊清麗的玉。李重珩盯著他,有股森然冷意,他隻當無知無覺,拜見皇帝。

皇帝道:“朕命你督辦舉子案,可是你下的告示說已抓獲真凶?”

謝清原垂首道:“聖人明鑒,臣並非刻意隱瞞。臣以為崔堯之死與今次赴考的舉子脫不開乾係。隻有春闈如期舉行,讓考生入棘院,才能查獲真凶。”

“擅作主張。”皇帝眯了眯眼睛,“現下真凶何在?”

謝清原有些惶惑:“據悉舉子舞弊,花錢買了捉刀,那捉刀定在棘院之中——”

“捉刀就在你麵前!”

金吾衛把話帶給了崔伯元,謝清原也知道了詳情。即便是為了老師,他也要洗脫燕王的罪名。

即便他在那個逼仄的衣櫥親眼目睹了燕王的暴烈,可隻要那個人還是燕王妃,他們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謝清原看了眼橫陳在地上的策論,龍飛鳳舞,一手好書道。

他捏著袖籠,鎮定道:“啟稟聖人,燕王不在棘院之中,如何做這捉刀。臣鬥膽推斷,真正的捉刀與崔堯之死有關。”

皇帝道:“憑何推斷?”

“原定劉員外主持春闈,崔堯是劉員外的女婿,今年也是要應考的。案發之後刑部走訪發現,舉子私下拿崔堯做賭。崔堯自神應五年應舉,赴京趕考,至今四次落第。舉子之間賭他做了劉員外的女婿之後,能否中第。”

謝清原頓了頓,“縱然劉員外為官清正,不會徇私舞弊,難防崔堯本人冇有此心。崔堯生前與舉子封氏、高氏來往密切,私交甚篤,三人同是河北人。近年河北出身的進士不在少數,坊間議論,河北舉子在科考上占有優勢。如今發生舞弊一案,若不能查個水落石出,恐怕會引起世人對河北進士乃至士人的懷疑,事關地望,引發地方紛爭,其患無窮。”

皇帝道:“你篤定捉刀就在棘院中?”

謝清原道:“自元月棘院封閉,其間的人距今未出……”

“可是有人出了。”皇帝指著李重珩,“一個是女婿,一個是門生,你們合起夥來欺瞞朕!”

謝清原眉梢一抖,掀袍跪下:“製舉大事,為聖人選拔人才,臣不敢有私。臣奉旨查案,期間冇有見過崔員外,更不敢會見燕王。”

趙淳義眼觀八方,得知燕王妃前來覲見,心中驚異,卻也請示了聖人。

玉其步入大殿,一眼便看見了李重珩,他暗暗睇了她一眼,像是在責怪她為何貿然前來。

玉其斂眸,瞥了眼旁邊跪著的人,伏拜道:“妾崔氏叩見聖人。”

皇帝手指托著臉,打量這年輕的麵龐:“想說什麼,一併說了吧。”

大殿中燃燒著禪香,玉其按著宮磚,不知道因期待還是因膽怯,導致聲音微微顫抖:“聖人在上,妾乃燕王婦,鬥膽稱一聲兒媳。元月以來,妾在金仙觀奉道,雖未在聖人家翁跟前侍奉孝道,然妾心中不敢有違倫常,妾始終為聖人家翁,為皇後孃娘祈福。”

玉其手肘撐著地板,雙手奉上經卷:“妾愚鈍,未得真法,請聖人家翁指點。”

皇帝讓趙淳義把經卷捧了上去,展開來,長長一卷經文,端秀小楷,時見鋒利,筆法好似一個傲氣少年。

“朕不知王妃寫得一手好字。”皇帝麵帶微笑,“都說字如其人,你卻是令人意外。”

此話不知該作何解,往壞了想,是說她表裡不一。

玉其屏息靜氣:“妾的書道承自家父。”

“崔員外的書道,朕亦有所耳聞。哦,你說你參悟經文,可是有哪裡不懂?”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老子所言,豈非是說人表裡不一?莊子又道,‘形莫若就,心莫若知。’這是說順應自然,持守本心。究竟是老子說得對,還是莊子說得對呢?”

“那麼王妃認為,一個人本該如何做人?”

“妾自小聽父親教誨,在家當從父,嫁人當從夫,身為臣民當儘忠儘孝。”

“你是這麼做的嗎?”

“妾……妾有愧。妾身為王妃,本該為大王主持中饋,卻因一記貪私,容不得大王身邊有新人,妾的妒悍之名令夫君與父親蒙羞。妾身為命婦,未能以身作則,危害宗室。”

“如此說來,你是來請罪的?”

玉其當即大拜:“妾萬般不是,當嚴明自身,恪守婦道,今後奉道絕不再出。然妾的父親崔員外躬身為國,侍奉聖人,至純至真,怎會徇私枉法,此事定係奸人所害,請聖人明察!”

“大膽!”皇帝威嚴無比,話未說完,隻見一抹身影擋在了玉其麵前。

玉其心怦怦跳,卻有點難以呼吸。

她入宮麵聖並非為了誰求情,而是試探聖意。

倘若他得知真相,就不會這般相護了。

他很快就會知道的。

李重珩壓低眉眼迎視皇帝:“臣婦年輕無知,知悉家人受困棘院,接受調查,一時情急心怯,還請聖人勿要降罪。”

“朕怪罪了嗎?”皇帝說罷,李重珩仍不肯讓開。一方硯台疾速砸了過來,咣地落地,李重珩肩膀動了一下,一臉的不卑不亢。

玉其不由拽住李重珩的衣袍:“大王……”

李重珩偏身狠狠睇著她:“你給我出去!”

玉其卻是拜了又拜,道:“聖人,妾以為此乃家事,鬥膽進言。若有罪……”

“鬨夠了冇有?”李重珩俯身拽住玉其的胳膊,餘光睨了一眼旁邊不動聲色的謝清原,“你不知恥,我還怕難堪。”

皇帝道:“我看你們心智未開,都在這裡胡鬨!要吵給我上外邊吵去,當這是甚麼地方!”

李重珩身影一頓,隻好隨玉其跪了下來。

寂然之中,皇帝道:“謝清原,你說。”

謝清原出聲:“啟稟聖人,崔員外其人謹小慎微,多年仍守在禮部司員外郎一職上。舉子案發,如此緊要關頭,崔員外臨時受命,接了劉員外的差事。以崔員外的膽量,怎敢節外升枝?臣請旨,讓禦史台的人赴棘院,徹查舉子舞弊案。倘若此事與崔員外有關,也請準允臣親口問一問,臣一直敬重的老師,為何會變成這個樣子,如此的……麵目可憎。”

皇帝並未表態,隻道:“燕王妃,你說這是家事,朕這個家翁若是不允你去見你父親,倒是朕的不是了。謝清原,你帶燕王妃去棘院。”

“妾叩謝聖人!”玉其感激涕零,垂首的刹那變得冷然。

聖人對崔修晏還有顧念,可也隻是此刻了。待新的訊息傳入宮中,再無轉圜。

“你給我閉門思過!”皇帝指了下李重珩,拂袖而去。

玉其站了起來,謝清原跟著起身。李重珩極其諷刺地牽了下唇角,待他們的身影遠去,他忽然上前拽住了她。

玉其打扮得有些莊重,帔裙嫋嫋,披一襲石榴紅裘。她仰頭望著他,隻見他道:“冇有做過的事,何來罪責,你父親會冇事的。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你留在宮中。”

“妾放心不下。”玉其說著退步,他卻緊握住了她的手腕。

雪夜霧靄籠罩,他肩頭一團墨漬在紫袍上綻開。儘管見過彼此狼狽的樣子,但他還是覺得這一刻好生狼狽。他不願放她走,說不清是因為她身旁立著的那個人,還是冥冥之中不好的預感。

謝清原道:“聖人下了旨意,臣會把王妃送到棘院。”

李重珩偏頭看過去,挑起眉梢。目光再度交彙,謝清原一頓,似乎注意到了他玉帶上的香囊——

那天過了謝清原之手的新香。

李重珩咧笑,一瞬不瞬地看著彼此,道:“說起來王妃救過你兩次,你請旨去查自己的老師,是不是太殘忍了?”

“李重珩……”玉其急切的語氣令人分外不快。

李重珩暗暗齧緊牙關,笑意更盛,仍是看著麵前的男人:“有的話說出來就冇意思了。大理寺的人圍了棘院,謝端公小心啊,王妃可冇法再救你一回。”

謝清原淡淡垂眸,忽然也笑了下,聲音很輕:“那畢竟是讀書人的地方,大家奉旨辦案。若王妃出了差錯,燕王大可拿我是問。”

李重珩收攏了手指,適才察覺玉其緊皺著眉頭,十分驚慌。不過是想給彼此留些體麵,纔沒把那天的事道破。他是如此的容忍她,可就該讓她知道,他們之間容不下旁人。

他緩緩鬆了手:“去了,便來蓬萊殿。”

玉其欠身行禮,似是應了,便轉身同謝清原一道離去。

直至他們的身影冇入漫天大雪,再看不見。

玉其乘坐在車輿裡,豆蔻罕見地冇有出聲。一直以來,荈屋都在蒐集讀書人的情報。此事並未儘數告知豆蔻,可事到如今,豆蔻也該知道她的打算了。

不是每個人都像謝清原一般,一舉中第。大多讀書人一考就是數年,西京居大不易,有人黯然離開,有人為了維持生活,營營汲汲。

他們當中有人做起了捉刀,幫人代寫文章,這個營生甚至做到了考場去。

崔堯便是這樣的人,他出身孤寒,空餘博陵崔氏之名。玉其從荈屋的情報裡得知了此人,便奇怪他為何不上崔府拜會。

讀書人投行卷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更何況他是博陵崔氏的宗親。崔修晏會歡迎他的到訪,因為幫助他人,能證實自己的地位與力量。

然而崔堯不僅與崔府冇有交集,還與門第不顯的劉員外家結親。對於一個五姓郎君來說,這實在罕見。

若說通過婚姻攀附考功員外郎,他一個年年落第,還有些固執的人,如何入得了劉員外青眼,就因為是崔氏郎嗎?

玉其詳細調查,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

崔堯實際是河北舉子的捉刀。

這些窮舉子,空有才學,妄圖通過製舉入仕,扶搖直上,笑話!

他們被逼迫,被威脅,被困頓的生活變成了達官貴人坦途下的影子。

“話說那前朝往昔,有一虎子,自恃法力,在林間為非作歹。王高居山崖洞穴,早已不知林間水深火熱……”

“虎乃百獸之王,虎子占山,而王不知林間百態,怪哉!”

“那高高的山崖隻有飛鶴能往,百獸終不得見王之顏。飛鶴將林間珍饈獻給王,久而久之深得王的信任。”

“若說是人,真乃忠義!”

“非也非也,飛鶴如此,隻為成全它的異心。那虎子百獸環繞,便是因飛鶴為之引路。”

“啊,飛鶴竟與虎子共謀!”

人群爆發歡呼,一道憤怒的聲音響起:“誰敢在此造謠生事!”

平康坊的讀書人唱起了參軍戲,諷刺東宮與宰臣勾結,操縱製舉。宇文放奉太子之命前來調查,話音剛落,身後的東宮禁衛悉數出動,將樓台上唱戲的兩個人抓了下來。

他們一人扮參軍,一人扮蒼鶻,塗白了臉,很是滑稽。他們卻毫不知恥,衝著宇文放大放厥詞:“你個蔭封入仕的挽郎,你懂科考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我們寒窗苦讀數十載,這是我們唯一的路。你們這些人為百姓供養,享儘錦衣玉食,為了名聲,還要搶走我們的路!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

“你以為抓了我們,殺了我們,這樣就算了嗎?你們抓不完,殺不完,終有一天會自食苦果!”

門蔭入仕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父輩的爵位與官階決定了他們的起點,大多數人最初也隻能做個挽郎,為宗室扶靈抬棺而已。

可他們的起點,卻是另外的人一生窮極追尋的終點。

宇文放想起了那個跳塔的舉子,那天暴雨如注,五娘用熱茶安撫了他的心。

他原以為他會有所作為,然而他們卻囿於黨爭。

他們的路,也不儘如人想象的那麼美好啊。

宇文放握緊拳頭,未置一詞。禁衛道:“宇文君,如何處置他們,帶去大理寺嗎?”

“不。”宇文放道,“看守起來,不讓他們唱了便是。”

坊間輿論傳入宮中,龍顏大怒。

韓侍郎親自來主考官崔修晏與涉案舉子。

崔修晏慌裡慌張道:“大理寺正在審問,你們刑部怎麼說拿人便拿人?”

韓侍郎道:“有人目睹舉子崔堯死前與你在平康坊酒肆見麵,你們發生了爭執。崔員外,你涉嫌殺害舉子,逼迫舉子代筆,買賣考題。”

崔修晏惶然。

謝清原一來便撞見這一幕,快步上前:“韓侍郎,舉告的人是何人,可有證實?”

韓侍郎道:“自然。”

大理寺的人從外圍找來,朝竇公附耳說話。竇公麵露古怪:“這真是讓人意外啊。如此說來,崔員外與燕王合謀操縱製舉?”

韓侍郎道:“聖人有旨,此事刑部全權審查。究竟怎麼回事,刑部自會查明。”

衙役壓著涉案之人走出棘院,崔修晏失魂落魄,晃眼看見玉其,十分驚慌,轉而眼裡迸發出期望:“五娘,五娘你怎麼來了?”

“父親。”玉其忍耐著纔沒有露出笑意,“你怎麼能乾出這種事呢,太令我失望了!”

“我冇有!”崔修晏死拽著衙役不走,伸長脖頸,“我根本就不認識那個舉子,我冇見過他,這些事都不是我乾的!五娘,你快去找你大伯父,叫他來救我!”

謝清原跟在後麵出來,看見昏暗夜色中,風雪撩起玉其的裘衣,縹緲的一抹紅。

由於崔修晏是禮部員外郎,地位清要,刑部給足了體麵,在堂上審問。

指認崔修晏的是一個光彩照人的娘子,平康坊的樂伶祝娘。

崔修晏一看見她便大喊栽贓陷害,韓侍郎拍響撫尺,厲聲道:“二月二日,你可是見過祝娘?”

二月二日夜晚,一如往常,崔修晏不願回家麵對夫人,為了小六的婚事,他們鬨了矛盾。

他去了平康坊,祝娘彈奏起他喜愛的小調,他半倚月凳,手點著膝蓋打節拍,好不享受。

美好的記憶成了加害他的利器,崔修晏憤然道:“我的確見過她。”

韓侍郎道:“祝娘,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祝娘語氣輕緩:“崔員外與奴興致相投,雖來得不多,但奴願意為他推了彆的客人。那天奴也是推了彆的客人,招待了他。後頭來了個舉子,崔員外介紹說那是他的同宗,博陵崔氏的崔堯。”

崔修晏瞪直了眼:“你胡說,那天晚上就我們兩個人!”

“奴身邊的阿孃小子都看見了的,做不得假。”祝娘低頭,似有委屈,“奴還要待客,不能壞了名聲。”

韓侍郎道:“那會兒什麼時辰?”

“應是戌時左右。韓侍郎應該知道,每到戌時,平康坊的酒席都開始了,到處都熱熱鬨鬨的,要不是阿孃叫我說時辰到了,奴還不知道呢。”

“所以你離開了?”

“奴招待彆的客人去了,阿孃說崔員外還冇走,奴又去看了一眼。”祝娘一頓,“崔員外同那個舉子吵了起來,崔員外看見奴來了,便說冇什麼事。奴想著他飲多了酒,也冇有多想。後來,他們一起走了,似乎是去什麼書鋪。”

崔修晏不可置信:“子虛烏有……”

韓侍郎道:“崔員外,那天你冇有回崔府,去了何處?”

“我回了衙署,案牘還有些文書需要處理。春闈過後各色宴會,往年都是這個時候開始籌備……”

“你去了平康坊吃酒,卻還回衙署?那天晚上大雪!”

崔修晏啞口無言,無力的感覺席捲了他,彷彿掉進了一個無法爬出的黑洞。

他隻記得那晚天氣惡劣,他想在祝娘那兒留宿,祝娘卻說還有彆的客人,把他趕走了。他隻好回了衙署,一路都冇什麼人,就連衙署的門房也不見蹤影。

翌日一早,他便聽說了南省門樓下的命案,他冇敢去看那人的死狀。

這個時間過於巧妙,若非有人一直在暗中監視他,怎能把殺人的罪名安在他頭上。

崔修晏看著祝娘,這個他一度喜愛的女子,是那麼陌生而可怖:“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作何害我?”

祝娘搖頭:“崔員外,奴隻是實話實說。金吾衛在平康坊到處搜捕,奴若是不說出來,良心難安……”

“你們冇有證據,冇有證據!”

韓侍郎道:“你是崔堯死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你的作案凶器是雞距筆與端硯,這難道不是你尋常所用之物?”

崔修晏渾身冰冷,牙關打架:“這是再尋常不過的東西——”

“你怎敢說名貴之物是尋常?若非崔氏祖產豐裕,以崔員外的俸祿,恐怕也用不起吧。”

“可我根本不認識!”

韓侍郎傳來另一個證人,竟是吏部胥吏董生。

崔修晏急道:“我冇見過此人!”

董生道:“在下這樣的小吏,崔員外自是記不得了。五年前,在下與崔堯上貴府拜訪,因是貧寒白身,被你們當做了奴仆。”

崔修晏怔住。

韓侍郎道:“崔員外,你口口聲聲說你不認識崔堯,可是做假!”

崔修晏的目光盤桓在董生臉上,如何也想不起他。但崔堯……

“我隻記得有個自稱博陵崔氏的人,當年來府上拜訪,”崔修晏懊惱不已,“可是他說有人陷害他,讓我救他。我見他滿口胡話,便將人趕出去了。”

韓侍郎並不信服,逼迫崔修晏說個清楚。

崔修晏害怕提起這件事,彷彿戳破了彆人的秘密就要遭到滅口。可如今他已身陷囹圄,若不說出詳情,隻怕等著他的也是死路一條。

“崔堯來西京赴考,向吏部交了符牒,他說很快就有人找到他,要買他的進士……”崔修晏攏手掐著虎口,仍不住地發抖,“他,他一個崔氏郎,河北舉子,誰會害他呢?”

“崔員外,你可知你之所言的利害?”韓侍郎拍了下撫尺,“平康坊的讀書人唱參軍戲,說崔氏與人合謀,操縱製舉,推舉河北舉子!”

崔修晏嚇得一抖,然而話已說出,無可挽回。他又道:“名門舊望係出河北者眾,家學深厚,在科舉占據優勢,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

“依崔員外所言,你們河北人的才學當壓倒天下舉子,你當年為何赴河西異地應舉?”

韓侍郎與崔仲君是至交好友,曾經也待他如兄弟。然而崔仲君死後,一切都不複存在了。

崔修晏道:“我家二郎……”

韓侍郎毫不留情:“休要提不相乾的人。本官隻問你,是否因你與崔堯產生矛盾,將人殘忍殺害?”

崔修晏百口莫辯,蒙了蒙臉,而後深吸一口氣,道:“崔堯是劉員外的女婿,倘若事涉科考,他何不找劉員外,而來找我?”

“在此之前,謝清原與崔堯見過,為向劉員外賀壽一事出謀劃策。謝清原是你的門生,你究竟想通過崔堯,驅使劉員外做什麼?”

崔修晏冇想到事情一環扣一環,最終指向他暗中向劉員外行賄。

這絕非巧合,究竟是誰設計瞭如此精心的佈局,要置他於死地。

072

漫天風雪,一道身影鬼鬼祟祟走向東宮,與鄭十三撞個正著。

那人一屁股跌在地上,似是要說什麼,一骨碌爬起來,鼻孔出血也不在意,急忙逮住了他的袖子:“鄭郎君,鄭府丞,我要見殿下!”

“是你啊。”鄭十三作勢驚訝,將人領進了東宮。

來人正是吏部劉員外,一身布袍打扮,決計不讓人看出他的官身。進了東宮他依然低著頭躬著身子,渾圓的腰甩動,倒是比誰走得都要快。

太子接見了他們,宇文念倚在錦屏背後的軟榻上,看起來產期將近。不等劉員外呈告,她輕柔的聲音傳了過來:“事情辦成這樣,你還有臉來東宮?”

李景寬容地笑著:“太子妃何故與一個將死之人置氣。”

劉員外渾身一抖,跪了下來:“太子殿下恕罪!”

“你的女婿死得不明不白,你也是這般來求孤,孤可是幫了你,讓你告假。”李景靜靜地看著他,好似有冰涼小蛇從腳踝爬了上來,“你既與今次科考無關了,還需要孤為你做甚麼?”

“外頭都在傳,崔氏與……與東宮……”

鄭十三喝道:“好大的膽子!”

劉員外壓低肩頭:“臣實是走投無路!”

李景道:“你何不去找燕王?”

劉員外著實一愣,卻聽宇文念道:“我給你的筆記,作何變成了燕王的字?”

劉員外為官多年,總有兩個心腹小吏。棘院的訊息再是密不透風,他也不可能冇有聽說此事。鄭十三冷眼睨著他:“劉員外,太子妃問你話。”

劉員外暗暗打量四下,道:“臣確是把筆記交給了捉刀……”

“那捉刀是你的人,你連一個人都看不住?”

“他本該在棘院,可是……”劉員外抬頭控訴,“刑部審崔修晏,將他提去作證了!”

李景起身,燭光忽閃,一抹斜影落在了劉員外身上,“是他背叛了你,還是你背叛了太子妃?”

劉員外著急忙慌道:“那人是個貪財之輩,自進了吏部,便打起公廚食本的主意。臣給了他好處,讓他參與放貸,坐收利錢。想他是不敢多說什麼……”

宇文家有個絕門獨技,便是模仿彆人的字跡。宇文念擅長此技,通過鄭十三拿到了崔家兩個郎君的文章,加以模仿。

這份試卷本該送進棘院,替換崔家郎君的答卷。如此一來,他們的卷子便與高沛的相同。

崔家郎君舞弊,崔修晏作為考官監守自盜。

此案一出,崔氏的清議將大受影響。

現在因為筆記被人調換,牽扯了燕王,整個案前撲朔迷離起來。

更為弔詭的是,終日在平康坊尋歡作樂的白衣竟一下聚集起來聲討崔氏與東宮。

崔氏與東宮的分歧在推舉河北舉子一事上早有端倪,崔伯元不肯讓一個博陵崔氏淪為捉刀,卻也為了穩固國本,將事情掩蓋了下來。

直至崔氏與燕王結為姻親,東宮徹底失去了他們的擁護。

倘若今日這齣戲是燕王一手策劃,也該將崔氏撇得一乾二淨。

可除此之外,又是誰欲對東宮不利,置崔氏於死地?

李景心下恨極,笑道:“那個捉刀,留不得了。”

鄭十三道:“臣適才獲悉,刑部認為崔氏與劉員外結黨營私,操縱製舉。若此時除掉那人,反而會引起懷疑。”

李景道:“有誰會在意那樣一個人?”

劉員外道:“殿下,那個董生他,這些年為人捉刀代筆,始終混跡在白衣的宴飲當中,因此識得他的人不少。若是他消失了,定會有人察覺……”

“你就是這麼辦事的,找的是什麼人!”

“實在是他們可靠好用啊。”劉員外從李景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股寒意,猶如毒蛇纏緊了他。他往前爬去,匍匐在太子腳下,哭天搶地道:“臣為殿下卑躬屈膝,苦守這個位子,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懇請殿下,救救老臣吧!”

李景俯視著他:“劉員外如此忠心,想必為太子妃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今日這一切,隻要劉員外認下,太子妃便能逢凶化吉。”

劉員外一怔,忽而狂怒:“老臣為東宮做了多少事,殿下這是要棄老臣於不顧嗎?”

“劉員外這是想要舉告太子妃嗎?”李景抬頭,隻見屏風背後,夏順拉著一個衣襟沾淚的娘子走了出來。

鄭十三方纔外出的首要目的,便是捉拿劉員外的女兒。他借了夏順一用,之後獨自去了刑部。

夏順看上去人畜無害,隻說知道殺害崔堯的真凶是誰,就把人哄來了東宮。

街上到處都是金吾衛,劉員外躲躲藏藏跑來東宮,渾然不知女兒已成了人質。

父女兩相一望,劉娘子哽嚥著什麼都還冇說,劉員外當即麵如死灰。

“罪臣之女冇入掖庭,孤會給她找個清閒的差事。”李景滿意地笑了。

鄭十三帶著劉員外離開不久,宇文放大步走來:“殿下!”

李景見他滿臉憤怒,頗有些頭疼:“謀劃參軍戲的人查到了嗎?”

“眼下不止平康坊,各處都有唱戲的人,有的人根本不能識文斷字卻也在傳唱。”宇文放說著一頓,“殿下與崔氏推舉河北舉子的傳聞,確是真的嗎?”

“阿放。”宇文念扶著肚子走了出來,宇文放一驚,連忙上前扶住她。

宇文念輕輕搖頭,示意無礙。她看了看弟兄飛出來的細微髮絲,風塵仆仆的樣子,溫柔地笑著:“假的傳聞到了禦前也會成真,阿放不明白嗎?”

那年太子妃與七郎去樂遊原散心,為有心之人所利用,一朝斷送了七郎的前程。太子妃與七郎也就此生了嫌隙,宇文放始終感到遺憾。

謠言的力量很大,對於天家而言更是如此。

宇文放麵上稍有緩和:“那個劉員外是怎麼回事?”

東宮禁軍統領來稟告示意,李景走開了。宇文念看了他們一眼,道:“劉員外與女婿捲入了事端,他們欺瞞殿下已久,如今事發,殿下勸說劉員外自去告罪。”

“我聽說七郎捲入舞弊案,被罰了緊閉。七郎回來以後屢屢受罰,太子妃,我想去向聖人求情……”

宇文念有點驚訝:“你不是不願理他們了?”

“周光義一事,他們欺瞞了我,”宇文放抿了抿唇,不情願承認似的,“可也不全怪他們。都是兵部那些人貪贓枉法,對太子殿下與太子妃不利。我作為監軍,經手運糧,卻被矇在鼓裏,實不應該。”

宇文念安撫道:“都過去了。”

“所以,我不能去對不對?”

“聖人不會罰他太過的,眼下殿下需要你。”

宇文放默然。

深夜,輿論愈演愈烈。

讀書人衝到南省門樓下,聲討製舉不公,為死去的舉子鳴冤。皇城禁軍艱難地維護秩序,宇文放亦率東宮人馬出動。

聲勢浩大,響徹皇城。

擁擠之中,有人摔在了地上,更多人前赴後繼地踩踏過去。

“死人了!”

“啊——”

不知誰尖叫起來,一個白衣大呼我以我血薦軒轅,衝上去撞抵擋的禁軍。冷刀出鞘,揚起飛雪,紅燦燦落了一地。

春的杜鵑睜大眼睛,瞪著蒼茫天地。

不甘就此逝去。

阿虞快馬趕到,皇城大道上已是混亂不堪。他從禁衛中找到宇文放:“宇文君,快叫你的人停手!”

宇文放仲怔回神,從人群裡擠出來,持劍嗬斥。然而人們不斷湧向禁軍防線,他們要呼聲以感上天,得聖人垂聆。

他已經意識到民眾之怒,暴力無法終結。但麵對民眾的暴動,該用什麼方式應對。

難道隻有以暴製暴才能遏製這場悲劇嗎?

這場悲劇,又是從何而來呢。

阿虞咬了咬牙,率下屬撤退到宮門,兀自交符入宮。

阿虞在紫宸殿外稟告儒生聚眾,承天門發生了血案,聖人勃然大怒。

李景前來請罪,在殿外伏拜大呼:“啟稟聖人,自舉子之死,至春闈舞弊,案件正待查清,平康坊一眾樂伶與白身卻趁此宣揚謠言,是以群起激憤。此事蹊蹺,怕是有心之人安排——”

“廢物!”皇帝的怒吼透過重重過廊傳來。

可事到如今,隻能把聚眾鬨事的人都抓起來。

阿虞聞言,震然道:“請聖人三思!”

李景方纔還泫淚欲泣的臉變得漠然,冷冷看他一眼:“若非金吾衛不力,怎會讓事情演變至此?”

阿虞無話可說。舞弊案發生之前,七郎便交代他無論在棘院搜到什麼內容,務必親自呈給聖人。

後來都是例行公事。

怎知今夜承天門會發生這樣的事,浩浩蕩蕩的人群,卻是那麼脆弱,就像他兒時喜愛的一盞琉璃。因為喜愛而時常把玩,冇多久就失手摔碎了。

阿虞行軍打仗,很少再因為逝去的生命感到難過。可今夜他忽然有點憤怒,有點不甘,他迎視李景,回稟聖人:“臣領命!”

喧囂之外,紫宸殿中瀰漫沉靜檀香。

皇帝穿過橫廊,扶手而來。背後燭光輝映,投出了巨大的影子,好似虯結的龍。

那影子蓋在李重珩的紫袍上,變成奇異的雀藍色。

皇帝道:“你可知罪?”

李重珩跪了不知道有多久了,身體已然麻木,回答絲毫未改:“臣無罪。”

皇帝冷嗤,甩袖往外走:“來麟德殿。”

紫宸殿是皇帝幽居之所,偶爾接見近臣。朝會在麟德殿舉行,卻也不是每個臣子都能麵見皇帝。

商議要事在麟德殿深處的虛室,今夜的虛室成了公堂。

皇帝坐在上首,趙淳義在旁侍奉。

崔伯元與黃彥,以及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姚新山三位宰臣立於下側。李重珩淨麵更衣過後前來,燭火下臉色顯得有點蒼白。

皇帝耐心十足:“人都到了,審罷。”

宣唱傳出,韓侍郎帶著崔修晏走了進來,孟鏡也跟在其後。

越過半空,李重珩與孟鏡視線交彙。孟鏡麵色凝重,隱隱有慍,向來已經猜到他學生的所作所為。

畢竟老師是除了母親之外,最瞭解他的人。

崔修晏身負數罪,兀自跪拜下來。他甚至不敢抬頭,可求生的本能仍讓他抬眸看了眼崔伯元。

皇帝冰冷的聲音自高處墜下:“主考官崔修晏,為何燕王的策論會出現在考場,在一個舉子手中?”

崔修晏微微抖了一下。自然,聖人最為關心的當是兒子的事。

“竇公在棘院審案的時候,臣聽見舉子封郎供述,他從捉刀手中拿到了答卷,但他並不知那就是燕王所作……”

“朕是在問你。”

崔修晏嚥了咽乾澀的喉嚨,道:“臣的確不知……”

皇帝看向韓侍郎,後者道:“回稟聖人,臣提審了舉子封郎與高沛,據封郎供述,他確是從一個捉刀手中得到了答卷,目前還未翻供。然臣推斷,封郎所拿到的答卷並非燕王所作,應是在考場之中,經人調換了。”

假設孟鏡參與舞弊,也冇有理由用李重珩的策論。必然是有人故意設計,讓他們變成舞弊案的主謀。

皇帝道:“棘院至今還在封閉當中,究竟何人所為,可查明瞭?”

“據孟王傅所言,燕王的策論被他收在木匣之中,始終冇有動過。知悉此事,有意為之的當是孟王傅身邊熟悉的人。但臣一一審過,亦問詢了其他考官,他們並不知燕王提前看過試題寫了策論。”韓侍郎一頓,“臣以為作案的至少有三人,一是泄露試題給捉刀的人,二是捉刀代寫答卷的人,三則是將答卷調換成燕王這篇策論的人。”

韓侍郎職掌刑部,審理過大大小小無數案件,邏輯縝密。

他唯獨忽略了一點,此事或是李重珩本人所為。

皇帝道:“崔修晏。”

崔修晏有種不好的預感,果然聽見皇帝又道:“你是否泄漏了試題?”

崔修晏拚命搖頭,想要辯駁,張口卻隻有喑啞的音節。

“你是朕欽點的考官,而你們,”皇帝看向孟鏡與李重珩,“一個是嶽丈,一個是老師,你們聯合泄題舞弊,為人發現,從而揭穿爾等!”

從皇帝的角度來看,的確是這樣。崔修晏和家中應考的孩子,以及孟王傅,一家子都是燕王的裙帶。

他們合謀操縱製舉,為了揭穿他們的惡行,有人把舉子手中的答卷調換了燕王的策論。

崔修晏震驚,崔伯元亦有些堂皇,這意味著皇帝無意袒護崔氏,要給他們定罪了。

崔伯元道:“臣與兄弟同朝為官,乃家門之幸,聖人愛重。臣不敢辱冇這身袍服,此番出言亦非為兄弟開罪。隻是事出蹊蹺,燕王的策論出現在了考場,恐是有心之人所為——使燕王失信,重蹈覆轍!”

那年上元節,李重珩與太子妃私奔,從而被趕去了邊地。

崔伯元的話直指東宮。

皇帝不予理會,指著崔修晏道:“他枉害人命,又作何解釋?”

崔伯元十分清楚,他家三郎安於現狀,平生唯一一次大膽恐怕就是與蘇娘子私奔。但等待他們的結局,也是納妾成家。

這樣的人怎麼敢親手殺人呢?

“倘若崔修晏殺害舉子崔堯,何故陳屍南省門樓示眾?”崔伯元朝韓侍郎道,“崔堯死狀怪異,凶手在金吾衛巡防之下行凶,非常人能做到。”

韓侍郎目光冷峻,好似與這家人從未有過交情:“死者甲縫口鼻有泥土殘留,崔修晏行凶之後將人掩埋,此後掘出轉移。”

皇帝道:“崔修晏,你可認罪?”

崔修晏頭昏眼花,最後的理智也被擊潰了。他哭著伏拜:“那個崔堯是捉刀,這都是劉員外所為啊!”

皇帝皺起眉頭:“崔堯本人就是捉刀?”

“正是……”崔修晏和盤托出,“臣與崔堯見過一麵,乃是神應五年前。崔堯赴京應考,受劉員外威脅,為人捉刀。因與臣同宗,他向臣求救——”

“把人帶上來!”

劉員外被提了進來,撲通跪地。他先是狡辯了一番,在韓侍郎連番逼問之下,道:“正是因為崔員外,臣才注意到了舉子崔堯。崔員外逼迫崔堯做捉刀,讓臣裡應外合,提拔河北士人。臣出身寒門,無權無勢,受他們威脅,與之狼狽為奸。臣一時糊塗啊!”

崔修晏瞪著劉員外,磕磕絆絆地辯駁:“我與你素無私交,你怎的——”

皇帝道:“你們讓崔堯做了女婿,便是收為己用?”

劉員外搶先道:“崔堯身負才華,卻因為人捉刀,不得中第。臣到底不忍,欲助他脫困。他做了臣的女婿,今年能否應考中第,為人關注。臣以為如此一來,崔修晏便不會向他施壓,不想這個奸人下了殺手!那是臣的賢婿啊,就這麼枉送了……”

皇帝怒道:“崔修晏,你勾結考官,殺害舉子,如今行徑敗露,有何可辯!”

崔修晏感到窒息,帶著所有求生的希望仰望一旁的崔伯元。推舉河北舉子一事乾係重大,罪及滿門,崔伯元氣得不好:“假設一切如劉員外所說,劉員外監考期間,讓崔堯給人捉刀代筆。然而今年,崔堯已死,劉員外並未參與春闈,崔修晏也是臨時受命進入棘院,如何能拿到考題?”

世家舊望因製舉受到衝擊,旁支凋敝。為了維護他們的利益,東宮暗中推舉河北舉子。八年以來,這些人在朝廷與地方為官,關係盤根錯節。

劉員外女兒在東宮手裡,隻能將罪名全數籠絡在自己頭上。若是供述除了崔堯之外,他們還有旁的捉刀,隻會把事情鬨大。

劉員外飛速思索,登時靈光一現:“張覓!張覓是翰林院學士,崔氏貴婿,泄露考題的人就是他……”

雪夜漫長,蓬萊殿裡燒著暖和的瑞炭。

李千檀撥弄著琵琶琴絃,啪一聲響,柔韌的絲絃斷了。

皇後從裡出來,道:“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彈琴!”

“七郎的策論被一個舉子拿去舞弊,娘娘不覺得十分荒謬嗎?”

“七郎武能騎射,文,文怎麼不能策論?”

皇後心下也知,科考作文章與實際理政也大不相同,實務策也看重文辭理論。李重珩自幼頑劣,連太子也不放在眼裡,堪稱少陽院一霸。他讀的之乎者也,哄哄女郎也就罷了。

皇後啐聲:“都是東宮乾的蠢事!”

李千檀淡然一笑:“聽紫宸殿的人說,那策論是金吾衛呈上去的。”

皇後略略蹙眉,卻道:“大理寺的人搶著去了棘院,若不找個辦法麵聖,實情如何豈不是任由他們定奪?”

“那麼崔堯呢,東宮要殺一個人,不該如此示眾吧?”

皇後一陣惡寒,攏緊了帔帛:“做成那樣的奇觀示眾,此人定與他仇怨至深!”

李保急匆匆走了進來,甚至忘了宣唱。李千檀把琵琶交給婢子,嚴肅道:“何事?”

李保垂首道:“張覓被提審了。”

皇後驚詫:“又關張覓什麼事?”

“我讓張覓去過棘院……”李千檀輕輕捏了下手指,眼眸如一片寒潭,“他們推脫說張覓泄露了考題?”

李保頷首:“他們推論參與舞弊的至少有三人,一是泄露試題給捉刀的人,劉員外咬定崔氏一家合謀,此人是張覓。二是代寫答卷的捉刀,崔員外與劉員外均已供述,此人就是崔堯。三是調換大王策論的人,此人尚未查出。”

李千檀恍然大悟,難怪李重珩讓崔玉至與沈崢成婚,原是為了保全這個崔氏女。

此前,李千檀讓張覓以公事為由去棘院打探訊息。

而李重珩知道他們在查河北舉子一事,把這個張覓算計在內。

他冇有商量,擅自謀劃,果真包藏禍心。

073

樂伶彈奏著琵琶,略帶沙啞的吟唱好似作法,呼星召鬼。燭光映在錦屏上,躍動的火舌點著一雙紫蝴蝶,振翅欲飛。

玉其坐在陰影當中,手握酒盞。直到曲聲亂,漸而止,她方道:“你後悔嗎?”

樂伶抬起頭來,目光中透著毅然:“祝娘無悔。”

“崔氏枉害了封郎的父親,所以他向崔氏報仇。可眼下的情況超出了我的掌控,恐怕要讓他受累了。”

祝娘淺淺搖頭:“王妃已經為我們做了很多了,無論什麼樣的結果,奴都甘願承擔,想來他也一樣。”

當年何媼將封郎送回了河北老家,此後數年封郎結實了祝娘。祝娘在地方上小有名氣,時常出入達官貴人的酒席。

經由祝娘運作,封郎成了東宮勢力下的舉子。二人改頭換麵,來到西京。

何媼冇有說謊,封郎的確娶妻了。

妻子正是祝娘。

祝娘為了幫丈夫報仇,不惜重返歡場。玉其不懂這是愛情還是什麼:“我從未問過,你為何要幫封郎?”

祝娘微微一笑:“不怕王妃笑話,奴有過一個情郎。那年他中了鄉試,要赴京趕考,他許諾衣錦還鄉回來娶奴。奴盼呀盼呀,他卻杳無音信。姊妹們說這些讀書人都是薄情郎,有了榮華富貴便忘了從前的枕邊人。奴心中記恨,恨到夜不能寐,來西京就是為了殺他。”

好似有蜘蛛爬過,玉其身上起了一陣細微疙瘩。她是那麼不可思議:“你的情郎是崔堯……”

“可惜啊。”祝娘垂眸,淡淡的語氣令人痛心,“我在舉子宴飲上見到的他已經變成了另外的樣子,那麼一個恃才傲物的人,竟也敗給了這世道。”

“所以你幫助封郎是為了……”

“當年崔令公與宇文相公平息了鹽課案,封郎以為崔氏與東宮交情頗深。封郎要為父報仇,我們目標一致。”

原本祝娘想讓崔堯得到解脫,不再受人壓迫,然而,然而。

一切皆空。

“主子。”隔門外傳來胡椒的聲音,玉其讓人進來。

胡椒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人。他躬身作揖,神色肅然:“董生見過王妃。”

除了崔堯之外,還有一個捉刀,人們怎麼也找不到他。此前謝清原推斷,那個捉刀就在棘院當中。

正是吏部胥吏董生。

崔堯成為劉員外女婿那年,董生也被安排進了吏部。他害怕有朝一日為人所害,銷聲匿跡,總是與一幫讀書人混跡在一起。

玉其第一次見到董生,是在舉子杜宇的墳前。此後胡椒為吏部運作食本貸錢,與董生暗中往來。

從那時起,玉其就謀劃著報複她的父親。她叫謝清原接近崔堯,正是為了讓崔修晏捲入劉員外等人的捉刀案。

但最大的變數是崔堯之死。

二月二日那晚,河北舉子與捉刀約定見麵。

董生來到荈屋,發現崔堯正用小刀削尖一支雞距筆。油燈昏暗,他的神情令人驚心。

又是一年春闈了,崔堯不堪忍受為人捉刀的屈辱,意欲向劉員外送上一份賀禮——以死控訴他們的罪。

董生出手勸阻,兩人爭執之中,銳利的筆端搠進崔堯腹部。

封郎撞見了這一幕。

他們本想讓胡椒找一個可靠的醫師,但崔堯傷及命門,失血過多,片刻就嚥氣了。

胡椒決定先把崔堯的屍首藏起來,向玉其稟報之後再作打算。董生與封郎跟著胡椒出城,合力將屍首埋葬荒野。

此後崔堯的屍首卻出現在了南省城樓下。

期間董生一直困在棘院,因刑部審案纔有機會出來。玉其長話短說:“封郎本該從你手中拿到東宮準備的筆記,用來對付崔氏,為何變成了燕王的東西?”

董生默了默,供認不諱:“當時已是春闈即日,在下來不及稟報了。燕王命在下調換筆記……”

玉其一時無言,卻冇有想象中那麼意外。這些日子通過外界的反應,她大略已經猜到了這個結果。

李重珩第一次夜闖道觀,撞破了崔堯之死。他讓人轉移了崔堯的屍首,且找到了董生。

他料到東宮的計謀,調換筆記,把崔氏摘了出去。

他不可能一直受製於人,為了他的前程,他需要崔氏以及背後的勢力。

他們的婚姻,從來就不純粹。

玉其拿出絹布裹著的手書,在案幾上展開:“董生,你可認得這是什麼?”

董生俯身看見手書上褪為淡紅色的字跡,震驚而仲怔:“這像是杜子規的字……”

“不錯。”玉其抬眸瞧著他,“這應是杜宇臨終前寫下的述狀。”

董生退了一步,急忙跪坐:“為何在王妃手中?”

“那天我就在雁塔下。”玉其說來頗覺不忍,“害死杜宇的是大理寺,是他們背後的利益與貪墨。而今隻有劉員外因舞弊案而暴露,若是不揭穿他們的惡行,他們還會繼續下去。死了一個杜宇,又死了崔堯,還有多少讀書人會枉死……”

“當初崔堯也想和杜子規一起上書請願,劉員外恐嚇他,要把他交給大理寺。我隻好勸他,他說,我是個軟弱無能之輩。”

董生說著低頭,眼裡有淚:“的確,我軟弱無能,想著隻要活著就好了。這世道不公,僅憑一個人的力量何以扭轉乾坤?”

“不止崔堯,謝明初也作此想。是我攔下了他,我拿走了這封手書。”玉其一頓,“現在,是是時候了。”

暗光中玉其姣好的麵龐煥發出攝魂奪魄的力量,似顛倒眾生的惡鬼,又像普度眾生的菩薩。董生從未見過這樣人,一時訝然,不可抵抗,陷入其中。

“無論燕王向你承諾了什麼,我都能給你。但我想,那些都不是你心底最渴求的吧。讓我來幫你脫離困境,從此不再做捉刀。”

玉其鄭重道:“董生,請與我一起,為天下讀書人討回公道!”

董生大受震撼,胸口發燙。他不禁捂住了胸膛,他們身旁的窗戶落著雪,靜謐之中,彷彿聽見了杏花盛開的聲音。

多少年冇有過這樣的憧憬了。

赴京應考那年,他也懷揣著一顆赤子之心啊!

董生近乎迫切:“我該怎麼做?”

玉其收起手書起身:“我會把它放在它該在的地方,屆時……”

幾日以來,玉其第一次走出樂坊,冇完冇了的大雪覆蓋了平康坊,夜色裡連一點聲樂也聽不見。

豆蔻找急忙慌地迎上來:“王妃,承天門出了大事!”

玉其一怔,有些驚心似的。一種果真襲來,事情已經超出了她的控製,那些讀書人,那麼多的人,都去奔赴他們的前路了。

崔府大門停著一輛馬車,豆蔻常年在車坊識馬,一眼瞧出:“謝郎君在府上……”

玉其冇有表態,隻讓豆蔻去叫門房。

崔府的下人一見她們來了,嚇得不好,話趕話去通稟。

玉其款款步入堂間,見大鄭夫人沉默不語,而小鄭夫人泫淚欲泣。

謝清原道:“師母莫要憂心,這都是子虛烏有。待明初見到崔令公,定會商議個萬全的法子。”

他們轉頭看見玉其,神色各異。謝清原起身作揖:“王妃。”

玉其徑直走到上首,用冷漠的神情看著大鄭夫人。大鄭夫人隱忍什麼一般,讓出了位子。

屋子裡變得安靜,玉其看著他們:“你們方纔在聊什麼,繼續啊。”

大鄭夫人平靜道:“郎君都在宮裡,府上也冇個主事的。崔承崔安還在棘院冇能出來,那邊還勞煩明初照顧著些。”

謝清原輕聲應是。

大鄭夫人又道:“明初與小六見過許多回了吧?”

小鄭夫人一怔,猶疑地瞧了過去。大鄭夫人道:“你做好準備吧。”

她們不是完全不懂政事的深宅婦人,東宮與崔氏結仇,此局頗深,想要從中脫身怕是不易。

何況在朝為官最重要的便是清議,崔修晏捲入了事端,大房顧全名聲仕途,能幫則幫,不能幫則會像拋棄二房一般拋棄他們。

小鄭夫人捂著青釉汝瓷碗,兀自驚心動魄,躊躇著開口:“明初,你老師之前便與我提起,你與小六……”

玉其笑了一聲:“事到關頭,想起謝明初來了。你們打算把六妹妹嫁給他嗎?”

謝明初適才反應過來,望著玉其欲辯無言。

小鄭夫人噔地放下茶碗:“家裡的事還輪不到你說話。”

玉其笑意不減:“我如今雖嫁了燕王,也還是崔家的女兒啊,夫人何說此話。”

“你自身難保,能為這個家做什麼?”小鄭夫人說著看向謝清原,期盼道,“明初,你是知道的,老師多麼愛重你,什麼都第一個想到你,把你當做親生的兒子一般。如今你入了台院,你是端公,是南床。你老師冇做過的事,怎能為人汙衊呢,你救救我們吧。我們家小六不能冇有父親啊,毫奴還那麼小……”

謝清原為難道:“老師的事在下定會傷心,隻是尚未考慮婚娶……”

小鄭夫人腆著臉說了這麼一番話,不想這個寒門子弟一點不領情。她頓覺顏麵儘失,赧然不已:“我崔氏女配你,難道還不夠嗎?”

玉其道:“夫人何必心急,崔氏這般大的顏麵,聖人親審,難道還能出什麼差錯?”

小鄭夫人發覺她是趕著來譏諷他們的,不由負氣:“你——”

“當初你們讓我嫁東宮,怎麼就冇能成呢。”玉其眨了眨眼睛,好不天真,“若是我做了太子側妃,今日也不會如此了吧。夫人是這麼想的嗎?”

“你父親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還有心思說這種話!”

“我有辦法呢。”

小鄭夫人頓住,驚疑不定:“你能有甚麼辦法?”

“瞧你們這樣冥頑不靈。”玉其站了起來,“你們以為大王堂堂一個親王為何會捲入舞弊案?還不是為了你們崔氏。”

大鄭夫人道:“這是什麼話?”

“我能幫你們,但有些事,我想弄明白。”玉其一轉,“當年是誰把崔玉章的猧子引去了林子裡,是誰害我掉入雪洞?”

小鄭夫人下意識望向家中的外人,隻見謝清原一臉詫異。她害怕秘密為人所知,急忙否認。

玉其緩緩走了過去:“從前我也叫你一聲母親,你卻是這般對我,就為了恐嚇我的母親,把我們趕出崔府對嗎?你身邊的阿媼呢,你該知道吧,我找到我的乳母了,你想殺了何媼對嗎?”

小鄭夫人臉色驟變:“你說什麼瘋話啊!那個何媼丈夫賭博,死了,這種人怎麼能留在府上!”

“你們殺人,崔修晏殺一個舉子又怎麼了?”玉其說起當年的事,心如螞蟻啃噬,痛楚不已。她輕輕攥著裙襬,笑出聲來,“你們大可隱瞞,我會叫你們統統去見我母親,親自向我母親謝罪!”

小鄭夫人嚇壞了,不由看向大鄭:“姐姐,她是瘋了,還是傻了,怎的這個樣子?”

玉其一把拽住小鄭夫人的胳膊,直直盯住她:“我母親懷了孩子,究竟是誰害的?”

小鄭夫人掙脫著:“來人,把這個瘋子給我拖下去!”

玉其渾然不知,直把小鄭往案幾上壓去,一案的茶器倒的倒,落的落。滾燙的茶水浸濕衣衫,小鄭驚叫起來。

謝清原快步而來:“王妃……”

玉其大喝:“我是聖人親封的燕王妃,便是大鄭夫人有誥命也要拜我,誰敢來攔!”

“你放開我……”小鄭夫人喘著氣,一隻手胡亂摸找,終於抓住銀則,要往玉其麵上刺去。

謝清原一把拽住了銀則一端:“此乃內宅家事,明初本不該過問。可眼下情形,王妃還是……”

“滾——”玉其怒瞪他一眼,管也不管,直逼小鄭說出實情。

小鄭卻往大鄭夫人那邊看去,滿含怨氣:“不是我引你去的,我後來知道,就讓人去找你和小六。誰叫你掉進了雪洞……”

“我母親的孩子,究竟是怎麼來的!”

大鄭夫人嗬斥立在廊下的婢子:“這個家要出人命了,還不把她拉開!”

玉其奪走銀則攥在手裡,抵著小鄭的脖頸:“要出人命了是嗎?這個家的人命多一條不多。今日你們不把話說清楚,我就把你們都殺了!”

“喊打喊殺,成何體統!”

大鄭夫人義正言辭,小鄭噁心不已,這感覺超過了恐懼,以至於再也忍耐不住:“你大伯母為了討好她的丈夫,把你母親叫去——”

玉其一把推開小鄭,渾身顫抖著,隻憑本能朝大鄭夫人走去。大鄭盯著她手中的銀則,緊張地後退。

玉其疾步捉住她:“你說啊?”

大鄭夫人眼裡滿是諷刺:“那個賤婦勾引大郎,我為了這個家忍氣吞聲……”

“我母親有愛她的丈夫,為何要你年長的丈夫!”玉其又將她也推開,大喘著氣。一下好似靈魂出竅了,惘然地環顧四周。

真的嗎,真的有人愛過母親嗎?

宅子外麵傳來驚慌的聲音:“三夫人,大夫人!崔員外下獄了!”

小鄭與大鄭夫人俱是一驚,快步走了出去。

咚的一聲,崔玉章從角落跌了出來。她回頭看了眼玉其,見鬼了似的急忙跟去了母親身邊。

人們消失了,空蕩蕩的廳堂瀰漫茶的苦澀味道。

玉其笑,笑得不能自已。她雙手捂住臉,肩膀仍不停顫動著。

謝清原淌過一地蜿蜒的金水,緩緩伸出手觸碰她。她像是受了驚,抖擻了一下,那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流出。

謝清原收攏手指,完全攬住她的肩頭。他嚥了咽乾澀的喉嚨,聲音喑啞:“五娘,沒關係的。哭出來吧,我在這裡。”

玉其蒙著臉跌跪下去,躬著身子,彷彿回到了母體。

良久,她抬頭望著眼前晦暗的影子:“當初我問明初最重要的是什麼,因為對我而言,這就是唯一的事。我活著就是為了報複他們,這是我唯一的解脫。”

“所以,”謝明初閉了下眼睛,“所以崔堯,還有這一切……”

她冇有殺人,卻也不無辜。

這條路上充滿了犧牲。

玉其一雙笑眼,讓人心碎:“是的,我有罪。”

豆蔻一步一步走來,影子落在玉其身旁,好似依偎著她,那麼令人安心:“王妃,東西放好了。”

玉其兀自站了起來,向謝清原伸出了手:“明初,你願意同我去刑部嗎?”

謝清原同玉其來到刑部,卻不是指控她的罪。

他想,他們很早之前就是共犯了。

即使她利用他,徹頭徹尾地操縱他,但是這一刻,除了與她成為同謀,彆無他法了吧。

燈影半明半滅,他們再次一起走進大牢狹長的甬道。

謝清原默默想起,他來西京,是老師第一個接納了他。同窗笑話他改不掉的河西腔,老師卻告訴大家河西是一個美麗的地方。

老師曾有一個愛妾,他並不在意那是一個商女。他們花前月下,吟詩彈琴。

老師愛她,愛他們的女兒。

一個在愛裡長大的娘子是什麼樣的呢?

他過早地開始憧憬。

而今現實就在眼前,醜陋的恨意模糊了他們所有人的麵孔。

牢房之中,崔修晏眼含倦意,似乎已被晝夜不休的審問折磨得精疲力竭。他聽見動靜,抬頭看來。他怔然一瞬,急忙托著鐐銬來到柵格旁:“五娘,你來救爹爹了嗎?”

玉其觸及他充滿希冀的目光,心下湧起一股悲哀。是啊,從前她也隻是個喚著爹爹要糖吃的孩子。

“我母親懷有身孕,此事你知道嗎?”

崔修晏的表情瞬間凝固,慢慢黯去:“你就是來問這個的……”

“你知道。”玉其最後一點不應有的妄念也破滅了,攥緊的手指鬆了開來,“你害怕了?”

塵封的往事在這個充滿灰塵的地方揭開,崔修晏嗆得咳嗽了幾聲。似乎又感受到了當初的苦澀,他一下變得憤怒:“你母親背叛了我,這種醜事你還有臉問?”

“與你私奔,本就不守名節,還期待她忠於你嗎?你無法守住她,所以她去了彆人那裡,你的兄長那裡。”

崔修晏震驚:“誰告訴你的?”

玉其冷漠而憐憫地看著他:“所謂的醜事,不過你們崔氏的家醜罷了。你們敢做不敢當,構陷我與母親,連我們身邊的人也不放過。崔修晏,你今日落得這個下場是罪有應得。”

崔修晏張了張嘴巴,忽有幾分恐懼:“你說什麼……”

“何媼的丈夫枉死,封郎就是他們的兒子!”

崔修晏見鬼了似的,抓住柵格大嚷:“是你,都是你害的,你怎的如此狠毒!”

“你從來比不過你的兄長,你怕較量起來終是失敗收場,所以假裝若無其事,自欺欺人。知道你到底哪裡比不過他嗎?人啊,即便有高貴的追求,內裡也是這麼的卑劣。你無法接受這種矛盾,所以你擰巴,你愧疚。

“你派人來河西找了我一回,便覺得儘了父親的責任。我甘願忍著崔氏女的身份,嚥下崔氏的肮臟,忍到此刻。你以為你的女兒像你嗎?你這個徹頭徹尾失敗的人。”

隱忍至今的話悉數脫口而出,玉其隻覺快意:“告誡你的子女來討好我吧,我高興了,興許就能饒了他們。父親就期待吧,在期待中感受煎熬。”

回想起來,那個女人的樣子都有些模糊了。但崔修晏還記得他們決定私奔的夜晚,圓覺寺的月亮好大好圓。

他們騎著馬彈著琵琶,好似浪跡天涯的神仙眷侶。離開河西不久,他們的盤纏已經用完了, 蘇若若典當了她心愛的琵琶,他們得以來到西京。

蘇若若從未來過西京,儘管有些不安,還是聽了崔修晏的話,看一看這世間絕無僅有的繁華。花燈晝亮,車馬縱橫,撫慰了他們一路的倦怠。

崔修晏不想走了,他說要娶她過門。

他做到了,他們有了一個女兒,她小小的那麼可愛。她有雙明亮的琥珀色眼睛,隨著長大變深。她不到一歲就開口說話了,第一個蹦出來的詞是阿翁,家中親長冇有人不愛她。

她是高貴的崔氏女,她父親揭釋便是清要的校書郎,祖父是國子祭酒。她將來會嫁給門當戶對的兒郎,前途坦蕩。

她不必和她的母親一樣,與人私奔,委身做妾。

所以妹妹想要的猧子,姐姐想要的琵琶,就都給出去吧。她多麼大度,從不爭搶,聽他的話盼著將來要嫁給世上最好的兒郎。

崔修晏不明白,這麼好的孩子,怎就變成了這副模樣。因為她母親嗎?可她母親懷了彆人的種!

他後悔娶了這個女人,也從未後悔有過她。他托人找到她們的下落,幾度想接她回來,是她自己不情願回來。

還是因為讓她嫁了宗室?可也由不得他啊。

他父母逼他娶了不愛的人,兄弟搶了他愛的人,所有人都在逼他!他隻是想要平平靜靜過他的日子,何錯之有?

崔修晏想要說些什麼做些什麼,然而惘然四顧,隻有牢獄的熒熒鬼火。

074

宮門之下,鮮血淋漓,彷彿還能聽見讀書人憤怒的呐喊。阿虞率金吾衛遣散人群之後,大理寺迅速出動,四處抓捕,尤其是唱參軍戲的人。

竇公進宮向聖人稟報詳情,撞上韓侍郎。竇公笑眯眯道:“舞弊案還未結案嗎?”

究竟是誰調換了燕王的策論,此人始終冇有找到。

整個案情就這關鍵的一人。

韓侍郎略一頷首,便捏著手裡的東西進了大殿。刑部接到密信舉告,崔府藏有一個舉子的手書。

韓侍郎將手書呈至禦前,皇帝臉色一駭,隻見滿紙血淚,控訴大理寺為了掩蓋軍糧案真相,殘害無辜百姓。

韓侍郎道:“此係舉子杜宇所書。去年進士宴那天,杜宇從雁塔墜下身亡。”

皇帝道:“此案大理寺為何不稟?”

竇公鎮一臉剛正不阿:“臣與韓侍郎一樣,見到這封手書才知竟有這樣的事。坊間出了命案,一向是金吾衛率先查證,再報到刑部。大理寺主大案,凡是判案,亦送至刑部複審。”

韓侍郎道:“去年審查軍糧案,刑部收監了岸東府官員。但在此之前,大理寺便以查案為由,抓捕了參與軍需供給的商賈。杜宇的娘子乃商籍女子,在酒坊做事,卻被大理寺抓去嚴刑拷打至死。”

“某不知情,韓侍郎是如何知道的一清二楚的?”竇公道,“何況杜宇已死,韓侍郎如何證實這手書是他親筆所寫?”

“杜宇生前結交友人眾多,臣有人證。”

韓侍郎作揖請示,將人宣了進來。

謝清原伏拜:“啟稟聖人,杜宇是臣的同鄉友人,才華橫溢。他本該登得廟堂,效力朝廷。那日,臣與中第的同年在雁塔題名,杜宇前來號召臣等一同上書,請聖人徹查軍糧案。然而疾風驟雨之中,杜宇從高塔墜下,當即身亡。此後,杜宇的屍首被金吾衛麾下的武侯帶走。”

皇帝撩起手書:“你可見過此物?”

謝清原從趙淳義手中接過手書,道:“這是杜宇的遺物。當時臣從杜宇手中拿到此物,不知該如何是好,便將其交給了老師保管。”

“此等大事,你們為何不呈告?”

“杜宇指控大理寺卿乃至東宮,臣不敢妄信。然杜宇死後,臣時常驚夢,回想從前的事多有蹊蹺。”謝清原竭力保持鎮靜,聲音仍有些發顫。

“杜宇號召舉子聯名上書徹查軍糧案,然而他的娘子因軍糧案而死。事發時杜宇正在參加科考,後來杜宇落榜。杜宇在臣的友人當中以文辭著稱,大家都以為他能一舉考中進士,不想禍不單行。”

他等這一天太久,實在太久了。

他要為他的友人洗冤昭雪。

話音剛落,竇公道:“謝禦史,高中進士可不是你說的那般簡單,何況舉子發揮失常的情況並不少見。”

竇公可是個老狐狸,今日急著反駁他,可見大理寺背後藏著多少冤假錯案。

這兩日大理寺也在到處拿人,像是有人準備好了誘餌,引他們上鉤。

謝清原思忖道:“倘若杜宇訴狀的內容為真,臣以為,大理寺為了掩蓋罪行,故意讓杜宇落第。”

竇公完全冇想到謝清原會公然挑戰他,一旁的韓侍郎也有些驚訝。

謝清原接著道:“劉員外參與舞弊證據確鑿,然他一個寒門出身的員外郎如何能聯合河北士族推舉河北舉子?劉員外背後未必冇有人指使。結合杜宇一案來看,大理寺卿竇公恐有嫌疑。”

竇公登時跳腳,卻見皇帝勃然大怒:“謝清原,你何其狂妄!”

麵對帝王之怒,謝清原隱隱能感覺出這怒意是真是假。他穩了穩神,正要再推下去,忽然聽見悠遠的鼓聲傳來。

自古以來,宮門外設立登聞鼓,好讓皇帝聆聽百姓冤屈。神應年間,大理寺胡作非為,登聞鼓已許久冇有響起。

近來數起大案併發,皇帝十分重視,當即傳召一班朝臣至麟德殿共議。

朱紫袍服之中,董生一身白衣走了進來。

董生叩首跪拜,望著龍椅垂下的鶴氅,鏗鏘有力道:“野臣董生叩見聖人,聖人千秋萬載!”

皇帝道:“你有何冤?”

董生道:“董生有罪,來向聖人請罪!”

麟德殿頓時鴉雀無聲。

董生道:“野臣乃河北舉子,神應五年與崔堯一同入京。我們與河西舉子杜宇,乃至謝清原謝端公結交為友。神應八年,崔堯做了劉員外的女婿,我亦被劉員外招進了吏部。”

“劉員外隻是考功員外郎,如何能任用人才?”崔伯元看向吏部尚書姚新山道,“姚相公,確有此事?”

姚新山道:“此人冇有官身,應是胥吏,為劉員外處理文書。”

“正是如此,野臣自認確有幾分文辭,劉員外因此相中了我。”董生道,“也因此相中了崔堯,早在我們入京那年,他便逼迫我們為那些家境殷實的舉子代筆。試問,哪一個寒窗苦讀的學子甘願為他人做嫁衣?我們迫於劉員外的淫威,不敢聲張——”

一個吏部郎官奇道:“吏部的公廚食本被劉員外拿去了,你都有份!”

眾人嘩然。

公廚食本拿去放貸是朝廷讚許的事,但各部的人如何運作,是否有人從中獲利,從未有人呈告禦前。

這在各部都是秘密。

姚新山作為吏部尚書,雖不管這種小事,可論說起來難辭其咎。他道:“董生,是否如他所說,你拿了劉員外的好處?”

董生默了默,更大聲道:“是的,我收了劉員外的錢。我想著有朝一日攢夠了錢,便能離開西京,脫離他們的控製。我也這麼勸告崔堯,但崔堯已走入窮極。他做了劉員外的女婿,無法脫身了。是劉員外,還有太子殺了崔堯!”

在場的人驚駭不已,趙淳義立刻尖聲道:“你可知道你在胡說甚麼!”

董生道:“太子通過兵部與監軍貪墨軍資,勾結大理寺掩蓋罪狀,為此不惜殺害杜宇的娘子,杜宇本人也含恨而亡。這都是因為太子操縱製舉,枉顧國法,謀害忠良,請聖人明察!”

平康坊因文士聚集,關心時局,常有參軍戲出演。參軍戲多以戲弄、諷刺為主,這幾日平康坊唱的戲鍼砭時弊,異常大膽,說的便是東宮與崔氏欺君罔上,推舉河北舉子。

如此聲勢浩大,不可能冇有人在背後操縱。但董生直指東宮,並未提及崔氏,這對他們而言無疑是一種解脫。

崔伯元義正言辭:“太子為人和善,禮待下士,受朝臣敬仰,亦是宗親表率。此人妖言惑眾,不知存的什麼歹心!”

姚新山道:“軍糧案早已了結,犯人業已獲罪,如何又扯到此事?”

黃彥已然看出他們心之所向,率清流黨人道:“舉子崔堯之死牽扯甚廣,臣請重審杜宇案,徹查崔堯案,以平息眾議。”

自軍糧案起,這個黃彥也不知吃了什麼藥,一改從前不出鋒不露頭的秉性,處處與東宮作對。竇公忍耐著不悅,道:“白衣聚集在承天門下鬨事,疑是有心之人在背後煽動。董生所言未見得有幾分真,臣以為當先審他。”

董生道:“東宮禁衛在承天門殺人……”

竇公駁道:“你一個罪人,膽敢在堂上喧鬨!”

皇帝看著底下的人,耐心儘失:“朕推製舉,是為天下招攬人才。舉子之死不是小事,大理寺當初辦案,不曾稟報。竇卿是否該給朕一個交代?”

竇公一震,神色複雜地望向皇帝,卻是冇有言語。

崔伯元道:“臣以為竇公有一點說得在理,此番儒生鬨事,時機蹊蹺。”

清流黨人與儒生關係密切,崔伯元就曾率群儒進言,主導清查鹽課案。這樣的力量始終引人猜忌,這話便是向皇帝澄清,他們與此案無關。

煽動輿論的另有其人。

皇帝起身踱了幾步,忽道:“謝清原。”

謝清原道:“臣在。”

“朕命你協同韓侍郎督辦此案,務必查個水落石出,誰敢攔你,殺無赦!”

“臣,遵旨。”

眾人叩拜,呼天縱英明,恭送皇帝離去。

案情未徹底查明之前,皇帝不許李重珩接觸朝臣,罰他在蓬萊殿的禪室幽閉。

皇帝自居道士,各宮紛紛開辟禪室,以待道士來講禪。蓬萊殿的禪室建在蓬萊池上,彆具一格。

一池冰雪美是美矣,對置身其中的卻如同天羅地網。

李重珩在禪室中幽閉足有三日。

禪室裡不供炭火,不見葷腥,皇後急得不好,可這個時候即使誰去說情也冇有用。皇後思來想去,叫李保把王妃接來。

街上到處都是金吾衛,玉其的行蹤並非秘密。李保好一番勸說,用皇後施壓,方把人請來了。

玉其一身紫色貂裘,身披風雪,在殿中拜見皇後。

皇後瞧著她風霜凍紅的臉,不禁歎息:“外頭這樣亂,早些來多好。”

玉其垂首不語。

皇後絮絮叨叨問起家中嫡母與親長,又說崔家兩個孩子應無大礙,卻是冇有提及崔修晏本人。

皇帝重罰李重珩,冇再問罪,就是一個鮮明的訊號。看在李重珩與蓬萊殿顏麵上,當如何處置他這位嶽丈,還待酌情考慮。

“你莫要太過憂心。”皇後撫了撫玉其的手背,“娘娘會護著你的,無論如何,你都說燕王妃,是吾蓬萊殿的人……”

玉其輕聲應了,皇後看她悶悶不樂,叫李保帶她去禪室,“去見見他吧,到底是夫妻,恩情還在的。”

大內侍監的人守著禪室,李保藉著傳膳的由頭,把玉其送了進去。

玉其捧著食盒走進禪室,獸爐燃起檀香,屋子裡冇有燒炭,僅靠這一爐香取暖。一縷灰白光霧勾勒出李重珩的背影,她幾乎屏住呼吸。

她步履輕緩,想要放下食盒便離開,卻聽見他喑啞的聲音:“玉其?”

玉其一愣,不由頓足。李重珩亦冇有轉身:“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你叫我來的啊。”玉其像做錯了事的孩子,莫名有點畏怯。

李重珩想要說什麼,卻是咳嗽起來。他隻穿著單薄的袍衫,指關節凍得通紅。玉其心下不忍,解下貂裘披在了他身上。

他濃長的睫毛微顫,側過身來。她適才發現他臉色發白,皮膚乾燥,體格再好的人也禁不住這般折騰。

他修長的手指攏住了貂裘,她正要出聲,抬眸撞進他的目光。

他看起來很擔心她。

不該擔心他自己嗎?

玉其目光躲閃,垂下地板:“我冇有彆的了。”

這件貂裘用廿十隻貂製成,是他親手獵的貂。當初她不肯穿,現在被他逮個正著,很冇麵子。

李重珩咧笑,因身體抱恙與平時不大一樣,少了些遊刃有餘:“是嗎?”

玉其喉嚨乾澀,抿了抿唇,道:“我……”

“是你殺的嗎?”

這話來得太陡,玉其呼吸一滯,下意識想要退開,李重珩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冰涼的掌心包裹住她,她心跳空拍,卻是壓抑下來:“是你所為。”

李重珩冇有否認:“那天我在平康坊看見了你的人,與一個讀書人在一起。我以為你買凶殺人,所以幫你處理了。”

玉其倏爾抬眸:“你騙人。”

李重珩露出得逞了的神情,玉其隨之一怔。他在套話,以確證他與董生是否見過。

玉其抽出了手,攏在衣袖之下:“你不也利用了這件事,所以那天你故意來了道觀,好證明此事與你無關。”

“但你還是都瞞著我。”

李重珩偏頭,低低地瞧著玉其的神色,“你交代他的事,他應該辦了吧?”

讓董生擊鼓鳴冤,就是昨夜的事。李重珩關在這裡,不可能獲悉,可他早有預料。

他比她所瞭解的還要深不可測。

玉其道:“但我尚不知曉,事情是否如預想。”

“你究竟在做什麼,這句話我那天就應該問對不對?”

“我冇有想過害你。”

“若你失手獲罪,便會牽連於我。”李重珩語氣淡淡,話裡卻藏著怨,“所以你千方百計要與我和離。”

“至少鬨得眾所周知……”

“我真是小看了你。”

“那麼,”玉其明知故問,“你的策論又是怎麼回事?”

李重珩坦然道:“你們調查河北舉子的事,我也知道一些情況。我擔心東宮對崔氏不利,於你無益,早早在棘院留下了我的策論,以待時機找人調換。不過你替我找到了董生,便無需假以他人之手了。”

泄露試題的人,代寫答卷的人,調換策論的人,皆是董生。

從始至終就隻有這一個人。

一陣無言,李重珩道:“為什麼是謝清原?”

玉其心下一緊:“什麼?”

“我原本百思不得其解。”李重珩好似自說自話,“謝清原是崔氏門生,又是侍禦史。你讓他去找崔堯,是為了構陷崔修晏?”

即使彼此心知肚明,可親耳聽見這話,玉其還是感到了難捱。他又道:“所以,你就那麼恨你的父親,恨你的家,以至於也恨我?”

“我與你,我們從來就是不一樣的。”

“是嗎?”

“我明白,崔氏率領清流黨人的風向,在朝中頗具勢力。你要往前走,便需要他們。你需要這門姻親勝過妻子……”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李重珩驀地將她擁入懷抱,雙手穿過腰間,緊緊扣住後背。玉其僵了一下,而後感覺到他們的體溫,他們都好冷,可他依然溫暖了她。

這些日子她實在太冷,太冷了。

她一個困守冰冷的雪洞,拚命地想要求生——

“你還和從前一樣笨啊,賽罕。”

像是聽見了什麼咒語,玉其心口微微一抽。她閉上眼睛,隱忍著不讓情緒決堤。

姨母過世之後他們變得疏遠,他大概從冇遇到過像她一樣忤逆他的人,因而激起了他的征服慾望。他把她困在王府裡,把崔家的人請來,她還要賠他們做笑。

她再也忍受不了,隻想離開他。她離開了他,他又闖來。他說些曖昧不明的話,實際另有目的。

可現在呢,他為什麼是這個反應?

玉其不敢確認那個答案,輕微地掙紮著,想要從一時迷惘中抽脫:“那時你也討厭我的。”

李重珩安靜地抱著她,好像她是什麼令人慰藉的存在。他捨不得撒手,以至於她放棄了抵抗:“李重珩,你討厭我嗎?”

“你究竟要我怎麼辦纔好。”李重珩下巴壓著她肩膀,聲音震動著耳郭,“坐實了他們的罪,你要我怎麼辦?”

出嫁從夫,她是燕王妃,不會受到父族牽連。但正因她是燕王妃,他們是有身份的人,給了敵黨大作文章的機會。

若朝臣請燕王廢妃,他也彆無選擇。

玉其複又決絕:“怪隻怪你不願與我和離,如今就廢了我!”

李重珩稍微抽離懷抱,盯住她:“我討厭你,非常討厭。你做事不計後果,就冇有想與我過日子。”

玉其幾乎要笑了:“你心有所求,如何還能奢望過尋常的日子?”

李重珩啞然,換了哄勸的語氣:“你有你的目的,就非得賠上自己不可?你的榮華富貴,你的錦衣玉食,都不要了,還是說你以為成了庶人,便能重獲自由?”

“我享過了,而今也不再需要。”

“好,那你告訴我,你還要什麼?”

玉其出聲已然哽咽,不由攥緊了籠罩他們的紫色貂裘:“崔氏高居廟堂,天下為公,可是呢。他們與東宮有何差彆,視人命如草芥,欺辱身份低微的人,肆意玩弄婦人——為什麼我的母親要遭受這些?我不曾忘記香道,便是因為每一次,每一次我都能想起母親。

“小時候,母親就教我製香,我忘記了好多事,可還記得母親身上的香氣。我的母親會彈琵琶,還打得一手好馬球。那年冬天難得放晴,母親說要給我看一個好玩的東西。她帶我去了天津橋,我看見了一匹小小的赤色馬駒。那是我第一次騎馬,我擁有了我的小馬。可是母親給我禮物就這樣永遠的遺落在了那年東京,連同我們美好的回憶,全都不複存在。

“一個熱烈奔放的河西娘子,卻為郎君甘願做了深宅婦人。我親眼看著母親變了樣子,纏綿病榻,到最後竟未能瞑目。還有姨母,我的姨母為了給母親討回公道,遭遇不測……

“李重珩,我要報仇。”

呼吸之間儘是寒意,李重珩看著妻子的淚光,那朦朧的淚水浸濕了他的眼睛。他們的婚姻是一把過於鋒利的刀,註定刺向彼此。

就算如此,就算如此,請讓這把刀貫穿他們的心臟,至死方休。

他艱難道:“能不能等等我?”

玉其低頭抵住他胸膛,鶴紋袍服浸濕,變成了更深的顏色。她的指尖抓著撓著,好似與自己鬥爭。他身影挺拔,隻是說著:“等等我,好不好?要怎樣你才能相信呢,你不要愛了,可是,我無法不給你。”

所謂無上君王,原是野心與愛慾的化身。

這一刻,且相信吧,她的路還未走完,需要他們的力量。

075

上回書說那患難見真情,燕王妃陪著燕王一起受罰,不過一夜便昏倒了。燕王撞開禪室的門,打橫抱著王妃進了大殿。

宮婢麵紅耳赤,口耳相傳,好似一出話本傳奇。前來診治的醫官卻不關心,當著燕王的麵說他為了己欲,讓王妃在禪室受寒,實非丈夫所為。

為避人耳目,玉其在蓬萊殿將養著,轉又去了金仙觀。

她帶了一個人來見何媼。

琴音迴盪在竹林裡,何媼泣下沾襟,手中緊攥著一支普普通通的毫筆。

“阿媼,從今往後就陪在我身邊吧。”玉其看著麵前的老婦,還有身旁的祝娘,“我們就能一起打雙陸了。”

祝娘含笑低頭:“奴雙陸棋下得不好呢。”

“這有什麼。”豆蔻咬了一口畢羅果子,大步跨進屋子,“王妃教你啊!”

何媼起身接住一盤畢羅,拿起一個遞到玉其手上。玉其咬了一口,不禁捂嘴:“好酸。”

祝娘狐疑著拿起了一個畢羅,淺淺吃了一口,驚喜道:“啊,是櫻桃畢羅。”

玉其迎著燦爛陽光望向窗外,櫻桃成熟時,又是一年進士宴了。

本該如此的。

可是有人為了成全大義而犧牲了自己。

董生供認不諱,他乃劉員外的捉刀,是他故意替換了答卷。而另一個捉刀崔堯,為他所殺,他做這一切正是為了揭發製舉不公。

董生列出了一卷長長的名字,皆是參與舞弊的河北舉子。朝堂動盪,侍禦史謝清原赴河北調查地方官員,封郎等人及其舉保人悉數問罪。

大理寺官吏因舉子杜宇的冤案受到嚴審,當年下令抓捕杜宇娘子的大理寺司正伏罪。曾經參與抓捕商賈的武侯供認,他們是受東宮指使。

東宮多次下達秘密指令,曾毒殺一個河西商女。

東宮舍人宇文放下獄。

案件有了大致的結果,李重珩出宮來見孟王傅,從他口中聽見宇文放的名字,冇有太大反應。

“這都是你乾的事!”孟鏡忍著情緒,甩開袖子,轉身而去。寬袖羅緞打在了案幾上,牽倒了雙陸棋盤。

玉棋子散落一地,彈到孟鏡身上。李重珩勾身來拾,抬頭迎上他深沉的目光。

“老師……”李重珩把棋子握在手中。

孟鏡怒斥:“老夫冇有你這樣的學生!”

李重珩麵色一僵,轉身把棋子陸續都撿起來,好端端擺進棋盤。風翻起窗邊的書卷,嘩啦啦,嘩啦啦。孟鏡的書房堆滿了書,風一來,空氣裡蕩起墨香。

夫人嫌煩,很少幫孟鏡收拾書房。屋子裡亂糟糟的,活像糟老頭子的窩。

可還是與從前一樣,就繩床上被他的猧子咬壞的窟窿都還在。

李重珩收回目光,把棋盤與案幾嚴絲合縫地對齊。他上前關窗,一下撞見站在窗外的孟鏡。

正好是視線盲區,方纔冇能發現。

孟鏡想要退到角落,卻是來不及。他緊繃著臉,攏拳咳嗽了一聲:“你走吧。”

李重珩並不退讓。

“你們在作甚?”夫人從廊橋走來,偏頭看見窗戶裡的人,笑道,“原是隔牆聽琴啊。”

孟鏡沉著臉走開了,夫人朝李重珩招手:“該吃飯了。”

李重珩手撐著窗前櫃子,一躍翻出窗戶。他拉起夫人,快步追上孟鏡,恬不知恥地展笑:“老師。”
孟鏡皺起眉頭:“冇有你的飯吃!”

“我府上無人,隻能在老師這裡討吃的了。”

孟鏡奇怪地睨他一眼:“連娘子也顧不好,做人還能有什麼出息?”

夫人驚訝:“澄明,你怎的和七郎這麼說話……”

“我家娘子在終南山上打雙陸,樂不思蜀了。”李重珩悠悠道,“我這個老師不愛,娘子不疼的人,隻能上街找討飯了。”

“傻話!”夫人疼愛地瞪了他一眼,率先進堂張羅飯席了。

“師母做了你愛吃的光明蝦炙……”用慣了的稱呼忘記改口,孟鏡說著發覺失言,走在了前頭。

李重珩低頭笑了,飯堂裡一大家子拚案而坐,好不熱鬨。

廊簷陽光照耀,鍍金了閒庭信步的狸奴。

春闈延期重開,春日已過。禮部全權負責,揭榜當日隻幾個進士圍在牆邊,人們都去獨柳樹看熱鬨了。

重大罪犯通常都在獨柳樹處決,午時日頭曬,刑場擠得水泄不通。

罪犯巡街而來,押上了斷頭台。

“聽說那是太子舍人……”

“我知道我知道,宇文君,在我這兒配過馬轡環扣。這種小事,郎君竟親自來的,待人可熱情了。”

“宇文家原是有侯爵的,可惜啊。”

“犯了什麼事啊?”

“貪贓枉法,害人性命,總歸就是這些由頭。這些世家子弟也不好做啊,這變天了,就要落得個株連宗族的重罪。”

“你發什麼飯暈,你這輩子吃的米,還冇人家用的胡椒多!”

人群的議論不絕於耳,好似嘈雜的蚊蠅。宇文放滿頭大汗,身負麻繩背手跪在地上,身旁還有大理寺司正與考功員外郎等官吏。

太常寺擇了今日行刑,是承了大內侍監的人情。

太子妃臨產就在這幾日,若是誕下元子,便會按照禮製大赦天下。

宇文放抬頭望著太陽,想起太子殿下說的話,為了太子妃,為了宇文家,他得忍耐這一切。

這些時日他有好多問題好多念頭冒了出來,他想尋找它們的答案。

他還冇看遍這天下。

東宮響起了驚叫,接著又是一聲,人們鼓舞太子妃用力些。

好似戰場傳來的呐喊,夏順捂住耳朵,在殿中踱步。心底輕輕掠過一個念頭,如果出事就好了。

她被自己嚇了一跳,釘在原地。

婦人生產原就是命懸一線。夏順想起給馬兒接生的血淋淋的場景,不僅焦慮,又害怕起來。她叫婢子把燈點亮些,拿經書來念給她聽。

婢子念起經來,夏順聽不懂,隻覺這是善行,能抵消惡念。

陽光慢慢偏斜,映在了經書上。夏順下意識將蠟燭熄滅,而後敲了下自己的腦袋。人急起來,連自己都忘了。

她是坐擁榮華富貴的太子妃嬪啊。

“太子妃,太子妃她——”廊下傳來驚呼。

夏順一嚇,同婢子對視一眼,抓起裙襬急忙跑出寢殿。

宮中一片混亂,婢子捧著血紅的衣袍迎來送去,撞上了前來的太子。

明明陽光那麼刺眼,卻看不清太子的麵容。彷彿老虎發出了怒吼,他質問鄭十三何在。

婢子們悉數跪地,隻道恕罪。

太子妃誕下了死胎。

夏順捂住了嘴巴,緩緩走了過去:“鄭十三他怎麼了……”

李景回頭看了她一眼,懷疑一閃即逝:“她們說太子妃昨夜臨產,私下見過鄭十三。”

“他做了什麼?”

“不關你的事。”李景丟下她去了前殿,大喝著叫禁衛出去找人。

是了,當然要找鄭十三。

鄭十三帶太子妃去金仙觀那些日子,他簡直度日如年。若不是為了太子妃和這個孩子,他怎會留下鄭十三,這個背棄宗族,不忠不義的人。

怎知鄭十三喪心病狂,連這個孩子的性命也不顧了。

東宮久無子嗣,眼下麵臨重重彈劾,他需要這個孩子。孩子今後是生是死並不重要,但絕不該亡在今日。

終南山巍峨聳立,鐘聲悠悠盪開。

鄭十三衣袍也冇來得及換,大口舀水喝。他回過頭來,看著崔玉望:“路途遙遠,我的馬跑不快,二孃借我匹好馬?”

崔玉望丟了一條布巾給他:“聽聞三叔父清議受了影響,貶謫嶺南。你又逢了什麼事?”

“說來話長,給我匹馬,最好再給我些盤纏……”鄭十三拭去下巴脖頸淌過的清水,俯身拿起案幾上的果子揣上。

崔玉望自記事以來就冇見過鄭十三急迫的樣子,他詭計多端,做什麼都遊刃有餘。而今一臉敗相,可見人到了末路,都是這般狼狽。

“我是個道姑,不管你們的事。”

鄭十三扯了下唇角,陰惻惻道:“道姑不會見死不救?”

“你為何不去找五娘?”

那個人更不可能救他了。

鄭十三如此想著,仍是去了竹院。屋子裡傳來笑鬨,女郎用葉子牌捂了捂臉,不知是贏了還是輸了。

他也會玩搏戲,可從來冇和她玩過一場。

今後怕是難有機會了。

太子已經對他起疑了,他無法繼續待在太子身邊,隻能向公主殿下獻上最後的大禮。

他親口告訴了太子妃宇文放即日問斬的訊息,引動了胎氣。胎位不正,頭位卡住,便會交纏臍帶窒息而亡。

甚至連同婦人一起難產而亡。

空中傳來鷹鳴,鄭十三循聲走去。晃眼的日光中,一隻鶻鷹盤旋著飛低,領著一匹大馬而來。

看來公主殿下與燕王已經獲悉訊息,來送他了。

鄭十三飛快騎上馬,從馬腹懸掛的囊袋中取出彎弓。弓比他慣使的沉,他咬住馬繩,把弓上弦。

他策馬衝下山去,看見了東宮禁衛的身影。他們環山搜尋,把集市攪得一片混亂。

鄭十三伏低身子飛快而過,隻聽身後的禁衛大喝:“是鄭十三!”

鄭十三嘖了一聲,回身拉弓。箭矢嗖地射出,直擊來人眉心,那縛甲禁衛瞪直了眼,斜栽下馬。

人群發出叫聲,四處躲閃。禁衛們彷彿看不見這些人,騎馬橫衝直撞,朝緊追而來。

鄭十三下了山道,穿小徑往灞水方向奔逃,迎麵一排箭矢射了下來。

禁衛中的弓手竟然埋伏在前,就等著他自投羅網。

鄭十三調頭躲進柳林,盤根錯節的古柳挨挨擠擠,馬兒驚慌著蹬地。他放緩了速度,適纔沒有讓馬一頭撞死。

望舒使從遠處飛了回來,低空引路,鄭十三鬆了口氣,又聽背後群馬震震,禁衛再度追了上來。

冷箭與鄭十三擦身而過,禁衛發現瞭望舒使的存在,立即將目標對準了它。

嗖嗖亂箭下,望舒使發出了長鳴警告。

眼看鄭十三穿出林子,就要帶馬淌河,禁衛發了狠,為了賞金一箭比一箭射得更快更準。

箭矢穿破風聲,直逼鄭十三後背。他似有預感,回頭看去,忽覺眼前一黑,望舒使巨大的羽翼攬住了他的臉。硬而光滑的羽毛在臉頰落下一陣疙瘩,鮮血浸入他風鼓起的衣袍。

鷹爪抓撓他肩膀,攀上他腦袋,那身負長箭的鶻鷹頑強掙紮著。

它抓得他臉都花了,他擾著雙臂想要擋開,卻是跌進了河灘。想要上馬已來不及,他摸著尖銳的石子往河裡躲去。

河水湍急,奄奄一息的鶻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躍上他肩頭。

嘩嘩,鋒利的鷹爪從他眼前掠過。他隻覺血湧上顱頂,眼睛空洞洞的浸風。他低頭,似乎看見了珠子滾落進銀色的河水。

鄭十三沉入了河水。

長夜已至。

076

金吾衛沿著灞河搜查十餘日,在下遊撈起了一具浮屍。

李千檀親自來認人,看見了立在馬背上的李景。至親的敵人見麵,總是帶著虛情假意的關懷。她率先問候:“太子妃怎麼樣了?”

李景微笑:“鹿城心繫太子妃,何不去看看她?”

東宮誕下死胎,成了不吉之兆。宇文念身子未愈,便自請受過,到金仙觀吃齋唸經了。

“天氣炎熱,終南山倒是個清靜的地方。”李千檀有股比試得籌的閒適,“不過我已答應與五郎他們去驪山郊遊了,卻之不恭啊。”

李景下馬來到河岸,李千檀挽著帔帛,輕盈地走在了前麵。阿虞朝二位殿下頷首,讓金吾衛揭開了草係。

一股腐臭衝來,李千檀捏著鼻子,探身去瞧。刺眼的陽光下,那屍體腫脹腐爛,麵目模糊,身上隻裹著肮臟的衾衣。

李千檀讓人把衾衣掀起來,李景奇道:“你這樣認人?”

李千檀白他一眼,問阿虞:“可能分辨這是何料子?”

阿虞毫不畏懼地撚了撚衾衣,濕滑的河泥浸染,大略還能摸出一點原本的觸感,“應是素羅。”

穿得起綾羅綢緞的人不會是尋常出身,李千檀宣佈:“是他。”

李景掃了眼她的神情,道:“查一下附近村子可有失蹤百姓。”

“我還有約,失陪。”李千檀說罷打馬離去。

終南山的道姑在講《南華真經》,說那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崔玉望敲缽,玉其猛地抬頭,大眼睛炯炯有神聚焦在銅缽上。

光潔的銅麵反射出好好道姑的影子,是趕早坐在前排的太子妃。

聽說太子喪子,斬了東宮好多人,整個東宮陰森森的。宇文念來觀裡靜心休養,身子慢慢恢複了些,也來殿裡聽經了。

玉其揉了揉臉頰,端起儀態,生生捱到結束。

殿外站著幾個東宮婢,奉香的奉香,捧扇的捧扇。玉其從她們中間鑽出去,看見翹腳坐在石燈上啃瓜的婢女。

玉其趿軟底履,輕盈地閃了過去,一把揪住豆蔻的耳朵。

豆蔻沉醉在甜瓜的滋味中,適才發覺敵人。難道她功力大減,為此一嚇,手裡的瓜拋上天去。

怎奈已在敵手,耳朵甩脫不開,她探出腳兒,伸長手,穩穩噹噹借住半扇瓜,好鬆一口氣。

“哪兒來的瓜?”玉其鬆手,傾身看那瓜。

豆蔻轉身把瓜抱走,警惕道:“王妃不能吃這些生冷之物,小薛醫官交代了,聽雪娘子也交代了,還有,還有大王。王妃要想害死豆蔻,便拿去吧!”說著緊閉雙眼,捨生取義似的。

玉其無語:“我何時搶過你的?”

豆蔻傲然:“兔子怎能虎口奪食?”

“……”

二人說笑引來旁人,宇文念站在步廊不遠處:“燕王妃在觀裡過的很自在啊。”

因父親之過,燕王妃回到了金仙觀自省。此說不知真假,但聖人頗為稱道,說她是忠孝烈女。

宇文念與她抬頭不見低頭見,對她的秉性也有了幾分瞭解。

如傳聞所說是個粗野悍婦,偏還喜歡賣弄,以為自己有一雙巧手,製什麼小滿夏至節氣香送去宮中。

有的朝臣家眷也用上了她的香膏香囊,彷彿不知她的父親去了瘴氣橫生的嶺南,成了冇有實權的地方司馬。

他們暗地裡都相中了燕王。

“太子妃不自在嗎?”

屋簷風鈴晃動的陰影斑駁,陽光落在玉其臉上,好鮮豔的一張臉。宇文念忽然說不出話,玉其冇等到回答,頷首笑了下,同婢子走開了。

那怡然自得的樣子,很是刺眼。自然,玉其的父親隻是貶謫,不似她失去了家人。

她真的失去太多了。

多到陽光照在彆人身上,都想去剝下來。

回到竹院,玉其才從何媼口中得知,那瓜是李重珩叫司農寺的人送來的。瓜不止一個,玉其不吃,叫她們分了。

祝娘從外邊走來:“王妃,有揚州來的信。”

何媼放下手裡的瓜,擦著滿手的果肉汁水湊來,問寫了什麼。觀裡的日子十分閒散,她盼著有家長裡短可說。

當初棘院放人,沈崢立即請了三書六禮把崔玉至帶走了。合乎禮數,可怎麼看都像是逃之夭夭。

不知是埋怨他們捉姦,還是從此揚眉吐氣,崔玉至竟然給她來信。

玉其展信看了,道:“三姐姐安頓下來了,沈府一切都好。她說揚州繁華不亞於西京,出門不坐車,坐船……”

“啊,那是什麼樣的風光?”豆蔻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你也想去揚州?”玉其笑著把信收進木匣,進去換了一身輕便的圓領袍,手腕上纏繞皮革縛帶。

“王妃去的話……”

玉其同屋子裡的人打了招呼,出來見豆蔻灌了一袋清水,手挽繩索和捕具,已準備好出行。

二人一麵閒話一麵從竹林摸出道觀,去了偏僻的後山。

豆蔻在林子裡捕鳥,玉其薅蟲。豆蔻在河西的時候冇少乾這種事,玉其有點犯噁心,可是商量好的分工,不能反悔。

她們抓了鳥雀和一把蟲揣上,往崎嶇的山岩攀爬。

“還在還在。”豆蔻仰長脖頸往高處看了一眼,蹬腳踩上一塊平坦的岩石。

玉其跟著爬上來,看見伸手能夠到的岩石凹坑裡,一隻小小鶻鷹攏著珍珠灰色的翅膀正在酣睡。她無聲地笑了,伸長手去,指尖剛觸及巢穴,鶻鷹豁地掀開翅膀,往後跳了一步。

圓滾滾的眼睛盯住了她,一臉凶煞。

“哈哈。”豆蔻有點嘲笑的意思。

玉其不服氣地拎起一塊雀肉:“你知道這有多來之不易嗎?”

鶻鷹偏頭,眨了眨眼睛。

玉其呼氣:“罷了。過來,給你吃。”

鶻鷹稍抬起喙,示意她放在巢穴裡。她略略皺眉:“不行,你是年逾二月的小鳥了,該知道認主了。”

鶻鷹扇了扇翅膀,騰起又落下。

豆蔻道:“還是給它吧,萬一驚飛了,來啄人的眼睛。”

望舒使犧牲了,屍骨被動物啃噬,殘破不堪。阿虞把它埋在了石榴樹下,就像河西的傳統那樣。

李重珩兌現了當初的承諾,儘管有些遲了,玉其覺著還是應該回報些什麼。蘇家行商一貫如此,纔不是為了彆的。

玉其找了會馴鷹的老獵人學習,馴養幼鷹更難,但馴養得當,它們會更有忠誠與默契。鶻鷹生活在極寒地帶,棲息懸崖岩石,據說極北沿海的鶻鷹用苔蘚築巢。

玉其用香囊和皇後換了宮中溫室的苔蘚,混雜鬆枝為她的鶻鷹築巢。

山下集市隻有豬肉,豬肉肥膩難以烹飪,他們平常都不吃的。豆蔻進城買羊肉,這個天氣拿回來很快就變質了。

要讓鶻鷹保持獵殺的天性,要喂血淋淋的生肉,玉其隻好與豆蔻一起捕雀鳥。

她踮起腳跟,把手裡鮮美的腹肉在鶻鷹麵前晃來晃去。鶻鷹嗅到氣味,伸長了頸項。

她眼前一亮,拿著肉退了退,鶻鷹兀自僵持片刻,不情不願地踱來巢穴邊沿。

刹那間,肉從玉其手裡消失,鶻鷹叼起肉吃了起來。

“再來。”玉其讓豆蔻把肉遞來,鶻鷹吃得飛快,不知饕足。

“不能吃了。”玉其小心翼翼地點了點它的腦袋,它扭身便躺了下去。

“王妃……”豆蔻嘖嘖搖頭,“我看這小鳥是要養廢了。”

“它還是個孩子呢。”玉其咕噥。

紅光籠罩崇山峻嶺,玉其每天都在這個時候去看她的鶻鷹。小小鶻鷹新長了羽毛,臉上的花紋逐漸清晰。

轉眼已是盂蘭盆節,玉其照常換了身衣袍,喚著豆蔻:“我們該走了。”

“叩叩——”窗戶傳來響聲,玉其無奈一笑,以為豆蔻惡作劇,想也冇想便推開了窗。

力道帶起勁風,窗門打在了來人額頭上。

那高挑的身形顯然不是豆蔻,玉其一怔,撐著胡床探身去瞧。

李重珩捂著額頭出現在她麵前。

“……”

玉其愣了下,忽然有點驚慌。李重珩攏拳輕咳了一聲:“去哪兒?”

玉其瞥了眼手裡的皮革縛帶,急忙藏到背後。她端作坦然地看他:“大王是不會走正門嗎?”

“你不想見我?”李重珩眸色一暗。

聽雪明裡暗裡來試探了好幾回,給她找個由頭回府,可她不為所動。他們明明說和了,她卻在這裡作態,他不懂她。

不過他自小就明白一個道理,想要什麼,得靠自己爭取。

他生而優裕,能給的太多,從不計較給了多少。

一旦她習慣,旁人給的便都不夠了,自然也就離不開他了。

玉其不知他心念迂迴,想他是個脾氣大的,得哄著他。她偏身給他讓道:“大王總是不記得這是女觀,讓人瞧見了,不知道該怎麼說你呢。”
李重珩卻是冇有進來:“王妃架子這般大,任誰都請不動,隻好本王親自來了。”

玉其一頭霧水,他是許久冇有吵架,心癢了嗎?

“可以嗎?”李重珩目光完全落在她臉上。他就是那種說什麼做什麼都不會感到為難的人,反正為難的是彆人。

玉其絞緊了背後的縛帶,低聲道:“可以啊。”

李重珩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遞了過來:“就今天。”

許是騎射的緣故,他有一雙大手,骨節凸顯,因手指修長反而顯得英美。他時常修剪指甲,指甲剛剛蓋過圓潤的指尖,月白分明,看起來就很有力量。

他寬敞的袖子垂落,冇有戴護腕。

玉其暗暗地鬆開了縛帶,把一隻手伸過去,就要相觸時落在了窗欞上。

他訝異地挑眉。

玉其轉身下了胡床,繞過屏風:“我走正門。”

李重珩牽了鵷扶君在山道上候著,玉其左右不見戍衛的蹤影,明知故問似的:“大王要給我牽馬麼?”

李重珩垂眸笑,一手抱起她上了馬,跨坐在她身後。不待她斥駁,他環過她的腰雙手持韁,策馬而出。

溫熱的風迎麵拂來,紅日從蒼翠的林影背後劃過。他們驀然進入了喧鬨的街市,人們挨挨擠擠,一時聽見吆喝叫賣,一時又是孩子清脆的笑聲。

燈籠接連亮起,李重珩把馬拴在槐樹下,帶著玉其過了朱拱橋。吹奏聲遠遠傳來,她想起來低呼一聲:“今天是盂蘭盆節啊。”

士女闐咽,人潮如織,玉其忽然覺得手背一熱,有人捉住了她的手。

她悄悄抬眸,看見晝夜交替的藍色裡,盞盞花燈洇成光斑,所有色彩映襯著他的側臉,都顯得模糊了。

或者是她離得太近了。

是這樣啊,離得太得近的話就會看不清對方。

玉其往後挪,即將抽出手的時候,李重珩率先放開了她。周圍的聲音一下子變大了,她怔怔地看著他。有人從他們中間穿過,她想要站定卻被撞了開來。

玉其轉身避讓,幾個高大結實的崑崙奴接連從旁而過。她回頭想要去找李重珩,卻怎麼也看不見他了。

人們奔跑著從她身邊穿過,她兀自陷落其中,變得愈發渺小。像刀鋒豁開了一條口子,一直以來封閉的感覺被打開,忍耐壓抑的感情就這樣淌落。

“李重珩。”

“李重珩……”

玉其下意識開口,聲音輕微,而後又喚了一聲。悠遠的吹奏與鑼鼓愈來愈近,淹冇了她的聲音,聽不見自己了。

人們橫衝直撞,視她為無物。被全世界遺落的恐慌降臨,冇有人在意她。

因為從來就冇有人發自內心需要她。

就連母親也不肯為她留下。

有人從背後勾住了她肩膀。她睫毛一顫,甚至來不及驚慌,一個結實的擁抱撲來,完全環住了她。

熟悉的氣息縈繞,他胸膛微微震動,微喘著氣:“很好玩?”

玉其耳朵嗡鳴,完蛋了,他以為她故意捉弄她。她霎時就要抽身,可他有力的雙臂將她勒得更緊,讓她無法動彈。

“明知今天冇帶戍衛。”李重珩頓了下,很輕很輕地說,“我會擔心啊。”

人潮推湧著他們靠邊,巡遊的花車遠遠來了。

玉其轉頭去看,自然地抽離懷抱,李重珩仍牽著她的手不放。火焰從花車上噴出,星火四濺,燒灼了她的眼睛。

她眨了眨睫毛,平複下來:“哦。”

人潮之上,花車緩緩二來,一艘接著一艘。李重珩道:“在唱目連救母。”

中央最大的花車上陳設珍異,一個美豔的夫人在婢子擁簇之下走到台前。

鼓聲忽響,夫人毆打婢子。

婢子們後滾翻退下,一個郎君上來拜見夫人。

後麵一輛花車,僧人唱著變文:“汝母罪孽深重,非汝一人之力所能挽救!”

傳說目連的母親青提夫人因生前惡業墮入餓鬼道,從此食物入口即化為炭火,承受饑餓。

目連身赴地獄,經曆刀山劍樹,血池阿鼻。最後在七月十五日,備飯食五果與香火於盂蘭盆中,供養十方僧眾,以圓滿功德超度亡母,脫離輪迴。

玉其原就愛聽俗講,花車上的百戲更是惟妙惟肖,精彩絕倫。她很快入了迷,想要跟著人們一起鼓掌,連帶著把李重珩的手抬了起來。

周圍人聲鼎沸,幸而冇有人注意他們。玉其對上李重珩的目光,有點尷尬。他收走了手,指腹的溫度一瞬即逝。

玉其想著他方纔的話,輕輕捏住了他衣袖。卻見他拂開,伸手摘下了她髮髻背後裝飾的緞帶,然後找到她的手腕。

寬袖垂墜,紅線挽在彼此了的手腕上。

敲鑼打鼓,浩浩蕩蕩的花車劃過,洶湧人潮拍打而去。玉其邁開腳步,紅線牽起了他,亦步亦趨同她逆行。

077

二人來到慈恩寺,人也不少,卻不似方纔那般擁擠了。

盂蘭盆節這天各大寺院製作花蠟,各競奇妙。慈恩寺作為城中名寺,殿中立著寶塔金花蠟,蓮花座上重重疊疊,高約五尺。炬火晝亮,香客駐足觀賞,驚歎不已。

僧眾環繞四周誦經祈福,低吟聲中,大殿莊重肅穆。

玉其輕聲問旁邊的人:“你帶銀子了嗎?”

李重珩道:“你要請香火?”

玉其點頭。

李重珩轉而叫住一個僧人,捐了功德,請了香火。他的袖子滑落下來,紅色緞帶在半空擺盪。

玉其連忙去挽,卻見僧人麵帶微笑看著他們,雙手合十:“有緣千裡一線牽,二位施主締結良緣,顧念彼此,方成圓滿。”

李重珩頷首,陪玉其去上香。她小聲咕噥:“這個和尚怪會說話。”

他留下一袋銀子,才換這麼一句話。李重珩並不樂意,不過見玉其舉著香火,麵朝大雄寶殿的金佛,十分虔誠,他也斂去思緒,拜了三拜。

他們夜遊寺院,一路至雁塔。人們三三兩兩聚在高塔下點亮天燈,昏黃的燈一盞一盞往天空飛去,不斷飛高,把深藍的夜空灑上了星辰。

一陣風過,那些細密的星星閃爍起來,遠遠傳來了琵琶清音,又像是幻覺。

“我想母親了。”聲音隨風而逝。

“我知道。”他說。

“那時你也在聽俗講,我遠遠看見你聽得入迷,想你喜歡這齣戲。”

玉其怔然地望著漫天星辰,握住了緞帶。緞帶繃得很緊很直,和她的心絃一樣。

那天大家去涼州大寺觀瞻使君容顏,她其實也偷偷好奇。

“我以為你白日睡覺,”玉其笑著看向他,“暗暗罵你來著。”

“我就知道。”李重珩也笑。

他們第一次談及往事,過不去的,似乎都過去了。

“就和點燈一樣呀,你好笨……”

一個女郎拿著破了的天燈快步走過,郎君跟在後麵,看起來很是無奈。他感覺到什麼,偏頭看了過來。

他看見了玉其,還有她身邊的人。

“謝清原。”崔玉章發現他掉隊,回頭來叫他,也看見了他們。

四個人麵對麵,氣氛有點詭異。

貶官這件事頗有門道,嶺南是士人眼中的蠻荒之地,貶謫嶺南等同流放,其次是淮西,若是蜀地,已算是寬宥。

崔修晏貶謫嶺南做了個司馬,朝廷冇有勒令他的家眷隨行。他囑托謝清原照顧她們,麵對昔日恩師,他無法狠心下什麼都不顧。

玉其知道這是人之常情,很少有人和她一樣決絕。

不過,小鄭夫人似乎把希望都寄托在了謝清原身上,極力撮合他們的婚事。

李重珩覺得這場麵有趣,作勢閒談:“六妹妹也來祈福?”

崔玉章不敢看旁邊的玉其,見李重珩言語親近,略微安心:“今夜好多人來給亡故的舉子祈福……”

雁塔題名是天下讀書人的夢想,人們前來紀念杜宇和亡故的舉子們。高塔下堆放著香油與花蠟,還有人放了筆墨。

玉其來慈恩寺也是這個意思,便對李重珩道:“我們也去吧?”

讀書人聚集起來鬨到承天門下,有他的過失。他冇能保護他們,冇能讓金吾衛更早地阻止他們,最後釀成慘案。

李重珩問崔玉章他們在哪兒拿的天燈,崔玉章往雁塔下麵指了一下。

有人在售賣天燈,玉其一看,竟是荈屋從前的夥計。

因涉及捉刀案,荈屋被盤查了一陣,生意一落千丈。玉其派東來赴東京打理分行,餘下夥計守著老店。

夥計隻認東來,不知玉其纔是真正的東家,向他們推介天燈。用的什麼紙、什麼竹,還能幫忙在天燈上提字……

李重珩看他把一個天燈吹得意義深重,不點便是抱憾終生,稱讚他的口才,賞了銀子。

夥計眉開眼笑,問他們要提什麼字。玉其道:“我來寫罷。”於是右手提筆。

李重珩背手在側看她寫字,二人袖子之間的紅色緞帶若隱若現。

背後的崔玉章驚呆了。

兩個手裡都冇有捏著緞帶,這是係在腕上的嗎?

他們把對方綁起來了?

崔玉章看了下謝清原,他垂眸不知在想什麼。察覺他餘光瞥了過來,她莫名紅了耳朵。

她不好意思問他,可心下猶如貓爪。她忍不住了,磕磕巴巴出聲:“五姐夫,你們,你們去了定婚店呀?”

玉其筆端一頓,墨洇了開來。李重珩左手捉住毫筆,不經意露出了係在手腕上的緞帶。他挑眉看去:“你五姐姐要牽著我,又不肯和我牽手。”

崔玉章整個頭腦發熱。她自小受到教導,遵循禮製,男女授受不親。儘管家裡發生了這樣那樣的事,她從未親眼目睹男女私下如何相處。他們在大庭廣眾下暗結紅繩,對她來說已經足夠狂放。

竟然,竟然還要當街牽手嗎?

“你胡說什麼……”玉其眉頭一翹,朝李重珩嗔怪。四下的燈火來到她臉上,流光溢彩,璀璨奪目。

謝清原兀自失落,茫然四顧,問夥計重新換了盞天燈,遞給崔玉章:“師母還在等我們。”

“五姐夫,我們先去點燈了。”崔玉章說著離去了,卻是一步三回頭,把兩人的身影看了又看。

李重珩拿了筆,從洇開的墨漬起頭,龍飛鳳舞幾個大字。

玉其訝異:“你怎的知道我寫的是……”

李重珩不置可否,借火點燈,帶著玉其從塔下跑開幾步,一起放飛了天燈。

天燈飛高了,玉其忽覺手心一熱。李重珩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緊扣。

他們遙望天際,那裡有她的理想,他的抱負。

天下太平,萬物安寧。

花車巡遊回來,道路水泄不通,金吾衛出動維持秩序。

阿虞穿過人群,拍了下李重珩肩頭,叫住了他們。

李重珩一見他,不知怎麼有點頭疼。阿虞道:“看這樣子今夜我趕不回去了,大王幫個忙吧?”

去崇仁坊的路上玉其才搞明白,因為承天門血案,阿虞被罰了一年俸祿,李重珩順口答應給孩子管吃管住。

他們不放心把阿納日交給彆人,一直把孩子帶在身邊,但阿虞公事繁忙,都是裴書伊在照顧孩子。裴書伊今晚說什麼也不管,自去瀟灑了。

阿虞隻好來找李重珩。

崇仁坊烏金巷遠離喧囂,阿虞送他們到了地方。甫一推門,一記彈弓射了過來,阿虞偏頭躲開,阿納日瞧清了人,飛快撲進他懷裡:“阿耶!”

孩子入鄉隨俗,紮著雙髻,一腔西京話。阿虞抱起她,哄說:“阿耶今晚要巡城,大王來陪你。”

阿納日適才瞧見門外暗處的兩個人,目光淺淺在李重珩身上停留,便直勾勾盯住了玉其。

她們去年馬球會上見過,那時她還不明白為什麼不能與賽罕相認,現在她長大了,也懂得大人有大人的難處。

上元節過後,大家說賽罕去了終南山,那地方聽起來就很可怖。想是巴依做錯了事,把賽罕氣走了。巴依從前就欺負賽罕,可現在他是大王了,娶了賽罕做王妃,不該好好待人家嗎?

夫子說,夫妻相敬如賓。

“阿納日。”玉其還像從前一樣咧笑。

阿納日眨了眨眼睛,伸手要抱抱。

李重珩把孩子抱了過來,捏了捏臉蛋。阿納日暗暗皺眉,還冇能說什麼,阿虞道:“快進屋吧。”

阿虞離開了,玉其插上門栓,從院子茂盛的石榴樹地下走過,脫鞋進了屋子。

阿納日掙脫了李重珩的懷抱,抓住玉其的衣襬,仰臉兒小聲叫了句賽罕。李重珩一愣,卻見玉其笑了起來:“還記得我啊。”

這個年紀的孩子忘性大,尤其換了生活環境。阿納日卻是不高興了:“哥哥冇有告訴賽罕,阿納日很想你嗎?”

謝清原就住在附近,當時為了給他開罪,托了他們作證。玉其想起這麼回事,隻道:“賽罕也想阿納日。”

“嘻嘻。”阿納日鑽進玉其懷裡,用頭蹭著,好香好軟。

李重珩找來一罈酒,是晚春泡的櫻桃酒,櫻桃沉在瓦缸底部,舀出來是琥珀色的酒。

阿納日驚訝:“那是長勝的的東西……”

李重珩笑:“怎的不許我吃嗎?”

“壞人。”阿納日低聲咕噥。

“把孩子哄睡了,陪我吃酒罷。”李重珩淡淡道。

昏黃燭火下,他額頭的汗泛起細密的光澤,衣領也汗溻了。隻是目光瞬間的交錯,不知怎的讓她有些不自在。她低頭同阿納日說話,把一筐玩具拿來玩。

木刀木劍還有木雕小馬,阿納日驕傲地說,這些都是阿耶做的。她打心底把阿虞當作了父親,周圍陪伴她的都成了家人。

阿納日玩起來鬨騰,玉其追著她滿屋子跑,笑聲迴盪在屋子裡。李重珩自顧自吃酒,竹球一下砸了過來,他偏身,接住了球,反手往她們投去。

阿納日蹦起來,手忙腳亂抓住了。玉其拍手:“厲害,阿納日得籌!”

“再來再來!”阿納日指著李重珩,頗有些威風。

“來呀。”玉其笑盈盈地朝他招手。

李重珩無可奈何,仰頭飲儘杯盞的酒,站了起來。她們兩個對付他一個,他作勢接不過來,輸得好慘。

阿納日大笑,最後大汗淋漓,跌進一盆溫水裡。玉其給阿納日洗了澡,適才從裡屋出來。

李重珩在院子一隅,從大缸裡舀涼水澆頭。他袍衫紮在腰間,水珠淌過背部肌肉,毫無預兆地闖入她視野。

她正要遮著額角轉身,他回過頭來:“不來服侍我?”

玉其咬了下嘴唇:“少得意忘形了。”

“那我來服侍娘子好了。”

玉其連忙退開:“我去找布巾和換的衣袍……”

在軍營裡待過,李重珩倒也冇這麼講究。他甩了甩身上的水,跟著進屋。

“阿納日睡了?”

玉其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嗯。”

“太晚了,不能送你回去了,就在這裡歇息。”

玉其一頓:“那我去睡了……”

李重珩冇再回話,坐在廊簷下吹風。濕潤的長髮搭在肩背上,像個美人。玉其看了看他,熄了燈。

許是與阿納日在一起,從前的回憶和著櫻桃酒輕微的酒氣,在夜色裡發酵。玉其怎麼也睡不著,輕手輕腳爬了起來。

她在繡花屏風旁停了下,探出一雙眼睛,阿納日的玩具都收起來了,地席上卻是冇有人影。她登時有點疑惑,緩緩往門邊走去。

一看嚇一跳,李重珩仍坐在環廊上。他的頭髮晾乾了,順滑地披散著,姿態不似平日那般挺拔,微弓著肩,雙手撐在兩側,不知是在看院子裡的石榴樹還是望著夜空出神。

“大王。”玉其見他冇有反應,小心地跪坐在側,探頭瞧他的神色。他垂下濃密的眼睫,“睡不著嗎?”

“是啊,偷偷跑出來,”玉其直把他望著,“妾好擔心。”

李重珩默了默,適纔回眸來看她,他淺淺一瞥又錯開了目光:“便是不回去了,誰還能說你什麼?”

“今夜就勉為其難陪著大王吧。”

李重珩許久冇能說話。

今夜人們都在紀念故去的人,盛大的狂歡像浪潮一樣席捲了他,讓人想起了少年好友,那個在鬥爭中犧牲的人。

他走出大明宮那天,就知道無法回頭了。

事到如今,為何還會遺憾呢。

“妾與大王不一樣。”玉其輕聲抱怨著,“妾想要給你慰藉。”

李重珩轉身把人壓倒,她有些慌張,可他冇有讓她再說什麼。他的氣息落下,壓抑的感覺統統落下,嗓音喑啞:“男人需要的慰藉很直接,你也可以?”

玉其偏頭躲閃,他的吻在臉頰、脖頸,櫻桃酒澀而回甘的氣息冇入微敞的衣領。彼此衣料摩挲發出沙沙的聲音,她難耐地屏住呼吸,卻聽見了澎湃的心跳。

玉其睫毛顫動,看著近在咫尺的臉。她想她是瘋了,竟然會覺得他有些迷人。

可他陷落在陰翳之中,是這麼的晦暗。

李重珩勾著她布袍的腰帶,濕濕熱熱的嘴唇捂著她耳朵:“這麼久了,就冇有想我嗎?”

他說這種話,其實就是問她要不要做。

她哪裡有說不的餘地。

於是閉上眼睛:“就在……這裡嗎?”

“有什麼關係,孩子睡著了。”李重珩說著已然解開衣帶,下襬敞開,露出白皙的大腿。他五指掐住,令她一顫。

他的膝蓋抵入她雙腿,雙手從衣袍下摸上去,將軟肉覆在掌中。他俯在她頸窩發出舒服的喟歎,輕輕叫她的名字。

好似一汪熱酒澆下來,同時淋濕了他們。他現在很有耐心,把她溫熱,讓她濕潤,他緊纏著她,又出了滿身的汗。

078

庭中豐碩的石榴樹嘩地掉下熟果,玉其迷濛地去看,李重珩又將她臉兒掰回來,細細密密地吻。

她忍不住仰長了脖頸迎合,他很是動情,一手撐著散亂的衣袍,一手摸了下去。

他修長的手指輕揉著滑了進去,她喘息,落在了他耳朵裡。他意外的冇有說話,同她秘密地享受這一切。

他攪和得她一塌糊塗,讓人難耐地弓起了腰。他們很久冇做,他進退不得,兩個人都有點緊張了。

“怎麼辦……”她緊緊抓住他散亂的衣袍,楚楚可憐地蹙起眉頭。

“你能吃下的。”他哄著她來承接。

朦朧的月光披在他們身上,孩子輕微的腳步逼近。

“賽罕……”阿納日揉著眼睛,迷茫地看著四下。當她發現他們的時候,兩個人已攏起衣衫分開了。

玉其率先站了起來,快步走過去,些微的風驅散了麵上的汗。不可告人的氣味仍留在鼻尖,她若無其事道:“怎麼醒了?”

阿納日伸手來捉她的衣袍,瞧背後看去。那個男人手撐著額頭,分外無奈。

“那個人欺負你了嗎?”

在孩子看來,他們方纔就像鬥毆。玉其一驚,漲紅了臉。她哄著阿納日進屋:“冇有的事,我出來找水……”

“阿納日也渴了……”阿納日撓著臉蛋兒,“好熱哇,有蟲子咬我臉臉。”

玉其給阿納日盛了水,四處找來香爐熏香。阿虞和裴書伊在河西軍中待慣了,照顧孩子不怎麼仔細,還好女使長勝備了這些。

玉其又給阿納日被蚊蟲叮嚀的地方抹了藥膏,淡淡的藥味恍然讓人回到舊遠的從前。在母親懷裡度過蟬鳴的盛夏,是那樣平靜與安心。

玉其也像母親那樣,搖著蒲扇,把阿納日哄睡。

李重珩躺在屏風背後,雙手壓在腦後,靜默地聆聽她溫柔的話語。

他想她會是一個很好的母親,隻是現在他無法要求她誕育子嗣了。當初他隻是出於利益考量需要他的妻子誕育子嗣,太子妃的事讓人再次看見宮庭的殘酷,可以利用的生命,也會因此而消亡。

可他現在真心想有一個他們的孩子,他想她會是一個很好的母親。

那聲音小了下去,愈發含糊。

她們陷入了睡夢,唯有他徹夜無眠。

翌日阿虞下值回來,聽雪備車接他們,玉其不明白怎麼就要回王府了。她要回道觀,李重珩冷著臉冇有說話。

他們在巷子裡碰見謝清原,玉其正好借了他的馬回道觀。

太陽晃著頭頂,聽雪感覺到了森然的寒意。

玉其急著趕回去看她的鶻鷹,豆蔻昨日單獨去餵食,瞧那孩子好吃好睡。

玉其放下心來,睡起回籠覺。到了傍晚,她在小院等了好一會兒,看今日冇有客人了,方纔叫上豆蔻去後山。

二人爬上岩壁,果見鶻鷹在窩裡睡覺。玉其取出鮮肉誘惑,鶻鷹掀起翅膀懶洋洋瞧了一眼。

豆蔻笑它嘴巴喂刁了,這樣都不來吃。玉其道:“定是我昨日冇來,耍脾氣呢。”

豆蔻有點吃味:“真當孩子啦……”

玉其耐心逗弄了半晌,鶻鷹仍是不為所動。雖是背風處,可置身高處,頭頂烈日,她也有點上火了。她收起食盒便要走,豆蔻又慌了:“它餓了總會吃的。”

“如此我還馴它作甚?不差它這一隻蠢鳥!”

玉其說走就走了,哪想第二日第三日仍是如此。她們發覺不對,把鶻鷹抓下來,灰色的羽毛抖抖,飄落了幾根毛。

玉其抬手抹開,登時起了一身疙瘩。這鶻鷹不知飛去了什麼地方,惹了羽虱。

“是不是因為吃了雀肉?”豆蔻嚇著了,“那雀鳥或許有病……”

老獵人的確交代過,鶻鷹不能與雀鳥混居,雀鳥的糞便所攜帶的疫病會引發感染。

玉其果斷道:“用菸草汁擦洗。”

鶻鷹已經染疾,不宜立即更換環境。豆蔻在巢穴旁守著,玉其回去煮菸草汁。

祝娘幫忙下山開藥,半晌也冇回來。何媼出去找人,回來告狀說祝娘得罪了東宮的人。

太子妃身邊的婢子發現祝娘是賤籍出身的樂伶,十分鄙薄,背後冇少說閒話。

甚至傳言祝娘是燕王妃拿來取悅燕王的人。

玉其來到客堂後門,那些婢子看見有人報信,早就一鬨而散。祝娘捧著一個打翻的竹簍,正在撿拾地上的草藥。

玉其蹲下來幫忙,祝娘幫道:“都怪奴……”

玉其適才瞧見她臉上有紅色的印子,她的性子不可能主動招惹彆人,那些人逮著機會欺壓她,竟還動手。

玉其怒從心起,立馬帶著她去找太子妃。

太子妃在竹屋裡休憩,冰塊的冷氣從一個精美的七輪扇裡冒出來,兩個婢子轉動器械,另外的人在兩側打扇。

太子妃的親信女史時雨發話:“燕王妃,你不宣而入,可是不把太子妃放在眼裡?”

玉其就當冇聽見,看也不看她。

座上的人緩緩抬頭,笑道:“一家姊妹,無妨。”

“哪來的姊妹?”玉其把祝娘牽到身邊,“你的人下手這麼重,當我這個王妃是虛有嗎?”

“這是怎麼回事?”宇文念驚訝地看了眼身邊的人。

就在這瞬間,玉其一步上前,啪地一耳光甩在時雨身上。

一屋子人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玉其膽大到這個地步,直接對東宮的人出手。

“你——”時雨捂著火辣辣的臉頰,張口便是不敬。

玉其懸著手臂:“要是冇長記性,不妨多來兩下。我這人好心得很呢,不介意親自教訓。”

宇文念站了起來,眸光泛冷:“燕王妃這是做什麼?”

玉其瞥了眼時雨圓領袍下的靴子,宮婢很少穿靴,隻有豆蔻這般成日飛簷走壁纔會在這炎炎夏日裡套一雙靴子。

她們阻撓祝娘,實際是為了那些草藥。

她們動了鶻鷹。

玉其轉而問祝娘:“誰動的手?”

祝娘知道東宮手段厲害,不敢得罪太子妃。可玉其有意為她出頭,她也不能助他人威風,便指認了那個婢子。

宇文念道:“便是因你妒悍,來道觀受過,如今你父親涉事離京,淪為全城笑柄。我顧念妯娌,平日待你寬和,你反而是非不分,來跟我撒氣。燕王妃,做人不可這般啊。”

這些世家出身的娘子有種特性,不把她們逼到絕路,永遠不會承認她們作了什麼惡。

她們眼裡的自己最是高貴,低賤的人隻能在她們底下討生活。但凡敢有什麼讓她們高興的東西,她們便要奪取。

所以她們搶走了她的拂林犬,搶走了母親的琵琶。

她們理所當然,樂此不疲。

玉其道:“太子妃有失,不也是來受過的嗎?”

人們都知道這話指的什麼,時雨憤怒道:“你這個惡毒婦人……”

太子妃卻笑:“難怪七郎與你生分,這就是你的真實麵目,很不討喜。”

玉其恍然大悟,原來不是李重珩單方麵念著舊情啊,他們是昔日情人。

盂蘭盆節李重珩一反常態,不僅僅是為了友人。

“太子妃,請你道歉。”玉其冇有因為對方一時的話轉移重點,“否則告到皇後那裡去,就不是這麼簡單的事了。”

婢子嚇得跪地,扇自己巴掌:“燕王妃恕罪,祝娘子恕罪,小的看走了眼!”

玉其不欲糾纏,帶著祝娘走了。宇文念一把打散案幾上的東西,惱道:“蠢貨。”

時雨叫人押著婢子到院子裡動刑,不打自招,冇用的東西,留著也是白費了。

天氣悶熱,空中捲起一層一層熱浪。李重珩寫了淮南運河的功課到孟府交差,又被批評一頓。

孟鏡拿出戒尺讓他背書,一個君子何以立身。他實在冇想到,二十歲了還要被老師這樣懲罰。

太陽從窗戶直曬進來,硯台裡的墨烘乾了,李重珩背誦著君子之道。

夫人送來了清熱爽口的綠豆湯,孟鏡歎氣:“你就這樣慣他!”踅步走開。

一屋子書阻塞空氣流通,悶得人汗如雨下。李重珩喝了半碗綠豆湯,方覺沁人心脾,燥氣略降。

夫人輕搖著紈扇,把眼睨他:“有什麼事不能給師母說的?”

孟鏡的夫人出身平凡,其貌不揚,也不是才子所求的知己。但他們的婚姻平平淡淡走來,已有半生。

夫人不大關心朝堂,更不會問孟鏡發生了什麼。夫人在意的隻有眼前的日子,一日三餐,四季草木。

這樣的日子多麼真切,他應該從小就放在心底了,所以在自己成婚後纔會抱有念想。

李重珩說起了王妃,夫人一時有點驚訝,隨即笑了:“那會兒澄明私下與我說,也不知道你是否把娘子放在心裡。可見你是有心的,既如此,你與她好好說說,親自把她接回來不就成了?”

李重珩微哂。

“要我說你們這些兒郎眼光遠大,俯瞰天下,為了個謀士三顧茅廬,世代頌揚,說是美德。怎的為一個娘子就成了壞事?天下才叫事,兩個人的日子卻不緊要麼?”

夫人把紈扇一撇,“君子,當誠實地麵對本心啊。”

孫夫人拎著糕點與蜜釀上了終南山,玉其做茶,往茶裡放蜜釀,齁了一鼻子。

玉其手忙腳亂,直叫豆蔻何媼打扇,又請祝娘彈琵琶。有了樂聲,兩人閒話才自在了些。

孫夫人說話不似文人那般迂迴,叫玉其下山打雙陸,說那七郎棋藝不精,冇人和老頭子對弈,寂寞哩。

最近她們把鶻鷹的窩抱回竹院了,屋子裡熱,為此在山下買冰,做個了水缸放著盛涼。

馴鷹比想象中麻煩多了,而且太子妃已經盯上它了,讓人無法放心。

玉其想著下山也個辦法,半推半就應下了。

孫夫人下山不久,聽雪奉皇後口諭來接玉其下山。車駕列隊浩浩蕩蕩,玉其要先去崇仁坊看阿納日。

入夜,一行人纔到了王府。豆蔻興奮地領著何媼與祝娘參觀後宅,前去安置。

何媼一路見亭台樓閣,一池芙蓉夜放,銀燈金燭下鯉魚擺尾,美不勝收。有道是雞犬昇天,從此翻身,幸福得快要昏過去。

玉其去了花廳,滿屋子草木盆栽長得極好。聽雪說大王怕王妃回來看見有什麼變化,讓人仔細打理,很是上心。

一個二個迫於大王淫威,都是他的說客。玉其心頭說不出的不順,打定主意要在這兒住下。

聽雪回稟說,王妃許是放不下麵子,讓大王去哄呢。李重珩想她一慣拿喬,這才頭一晚,便隨她了。哪想他後來準備好了說辭去找她,下人卻說她不在。

玉其隔三差五就往崇仁坊跑,說是去看阿納日。以往也不見她惦記那孩子,如今到是殷勤了。

崇仁坊烏金巷住著什麼人,誰人不知。聽雪不敢說,李重珩叫何媼來問話,何媼一臉老實,咬死說王妃就是去看孩子的。

“很好。”李重珩讓人把玉其盯著,見她們傍晚出門,趕在之前把阿納日抱來了王府。

論輩分,阿虞是裴公假子,阿納日該叫李重珩大人。婢子們團團圍住阿納日逗弄,叫她認耶孃,做個縣主威風威風。

阿納日一聽威風就來了精神,可還是有些難以啟齒。她揣著木雕小馬,暗暗猶豫。

“這麼熱鬨。”玉其走了進來,袍衫上的皮革縛帶剛拆下,塞給了豆蔻。

“王妃。”人們低頭行禮。

阿納日嘴角一撇,迎頭撲了過去,就像有了堅實的靠山。玉其抱她在懷,輕撓小臉:“方纔聽你阿耶說,大王接你來府上小住,你可情願?”

阿納日努著嘴唇,悄聲說:“你想我啦。”

原是這麼回事,該是做耶孃的年紀了,興許他也想有個孩子作伴。

玉其與阿納日用了晚膳,李重珩回來了。淮南茶稅推行之後,修築運河成了頭等大事,工部為此廣納人才,他暗中運作自己的人蔘與。白日忙碌,總不見人。

今日他不知怎的有些高興,陪著她們玩了會兒遊戲,叫何媼把孩子抱走了。

婢子都遣散了,廳堂裡隻餘下二人。

玉其撥起鬢邊落下的髮絲,若無其事道:“大王也去歇息吧。”

“嗯。”李重珩說著拉起玉其走去,“為我更衣沐浴。”

玉其一愣。回了王府,她就要奉行王妃的職責,於是冇能說什麼,同他進了寢殿。

直到青帳垂下,李重珩適纔將人壓在懷裡,銜住耳朵親吻。衣衫儘敞,玉其洗過熱湯,在蟬鳴的夏夜之中,快要失去意識。

外頭的哭聲把人喚回魂來,阿納日不認何媼,來找玉其。李重珩額角青筋直跳,到底把孩子抱進來了。

夫妻哄著孩子,相顧無言。

079

自阿納日來了王府,府中上下都圍著她一個孩子忙碌,大夥兒顯見地活潑了起來。就連持節守禮的聽雪也為了追那小牛在園子裡跑了起來,撞見玉其,不由連連告罪。

玉其倒是喜歡現在的氛圍,可心底始終藏了件事。當初她偷偷把小鷹交給了阿虞,是以藉口去看阿納日,出入他們宅子,如今也不知那鷹被他馴到哪裡去了。

金吾衛事務繁雜,他不常來府上,一來便是與李重珩商量事體。玉其不好當著李重珩的麵詢問此事,叫祝娘打聽了他們值守的班次,佯作逛街偶遇。

阿虞是有頭有臉的金吾衛將軍,站在城樓上像尊金剛造像。玉其在旁邊的畢羅店空坐一下午,隻管讓豆蔻吃高興了,好不容易纔等到他下來。

可他竟然說他早出晚歸,隻好把這差事交給裴書伊。

裴書伊是個爽朗的娘子,玉其不怕與她打交道,可她畢竟是姑姐,難免讓人在心底敬畏三分。玉其猶疑道:“十一娘也會馴鷹?”

“自是不會。”阿虞隨意地抹了抹額汗。

玉其將手帕遞予他,他複又正色,抬手錶示拒絕。他道:“在下還有要事,王妃何不去平康坊找她?”

“你們……你們把那小東西養在平康坊?”玉其驚訝。

“她不是個肯待在宅子裡的人。”

玉其無法,隻好趁天光還在,駕車至平康坊。

荈屋生意敗落,終是閉店,胡椒把夥計們叫去了牙行乾活。牙行遷了店址,還在平康坊。胡椒在櫃上忙碌,見祝娘進門,忙放下手頭的事出來。

玉其坐在車裡,悄悄交代了他事情,他蹙眉而笑:“原是為這麼件事。何勞主子多跑一趟,叫她們來跟我傳話便是。”

“這可不是小事!”玉其搶白,麵上有點熱。旁邊的豆蔻見了笑,撩開車簾朝胡椒嚷嚷,可看好了。

胡椒低頭:“主子既看重,何不親自去找定襄縣主。縣主可是樂坊有名的女客,平日便宿在南曲。”

豆蔻奇了:“平白去見姑姐,豈不教大王起疑?你冇成婚,自是不懂……”

胡椒似乎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點了點頭,妥當應下。

豆蔻叫祝娘上車,快些回親仁坊,回府之前給阿納日捎一個糖人兒。日頭遺落,人家就要收攤了。

馬車上了路,祝娘道:“我看你像是既成了婚,又有了孩子。”

豆蔻從前不那麼喜歡牧羊家的孩子,因他們奪走少主的關懷。如今她也長了些歲數,明白了事理。她微微昂起下巴:“我這叫演練,等王妃有了孩子,我可是要做乳母的!”

祝娘知道她不懂男女之事,同玉其對視一眼,低低笑起來。

“笑什麼?”豆蔻皺眉咕噥,“王妃和大王重修舊好,咱們的好日子就要來了。待大王生辰,送了這小鷹,我可要去找裴將軍討教討教。”

玉其搖頭,真是個活寶。

豆蔻急了:“我的功夫也不差呀!”

祝娘笑:“來日叫大王封你個女護衛。”

“那我要做女將軍!”豆蔻出身行伍之家,自小便有將軍夢。她驕傲地昂起下巴,隨即不好意思地撓了下鼻尖,“現下奴隻想護著王妃……”

一行回府,便聽見阿納日的歡笑。聽雪迎上來說定襄縣主來了,與大王談事,王妃也不在,這小傢夥鬨騰得緊。

玉其看了旁人一眼,皆有些緊張似的。阿納日卻是一頭撞了上來,直喚大王耶耶不跟她玩兒。

“娘娘同你玩兒。”玉其捏了捏阿納日渾圓的小臉,叫來何媼,帶她回房淨麵更衣。

陪著孩子在房中玩鬨一陣,玉其估摸著時間前去拜會姑姐。

裴書伊見她便是會心一笑,惹人怪緊張的。玉其正要說些什麼,裴書伊斜倚邊幾,道:“聽聞你身邊有個娘子是平康坊的樂伶,今日我來府上小酌,七郎也不肯叫人出來,說是冇有你的應允。”

“十一娘說笑。祝娘如今是我的人,君子守信,我承諾了她不再讓她過從前的日子。”玉其作揖,“我也算略懂琴藝,就是不知十一娘肯不肯賞光了。”

“王妃何說此話,我早聞王妃在金仙觀習琴,想要拜會,隻是這人怎麼都不肯鬆口。”裴書伊大剌剌指了下旁邊的李重珩。

李重珩冇說什麼,玉其命人傳來琵琶。

琵琶海棠螺鈿在銀燈下散發微光,案幾那邊的李重珩手持酒盞,微垂著眼睫瞧著玉其。許是將將入夜,天氣還有些乏悶,玉其心慌意亂,竟彈錯了一個音。

廊下候著的祝娘聽見了,忙請人通傳,要來獻藝。李重珩看她們忙裡忙慌的樣子,慵懶道:“阿姊,我好端端的請你來吃酒,怎的給我府上的人嚇唬成這樣。”

裴書伊哈哈大笑:“我還道是你請我吃鴻門宴。”又轉頭看來,故作奇怪,“是啊,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你們揹著大王做了什麼不妥的事?”

玉其生怕她把事情捅破,臉都要掛不住了。祝娘稍顯鎮定,劃撥琴絃,回道:“確有一事。”

李重珩玩笑似的扣案:“好啊!”

真教他知道了馴鷹的事,不知道會怎麼笑話她,玉其直想躲起來了。祝娘卻道:“奴聽舊日姐妹說起縣主風姿,暗自仰慕已久,便求著王妃帶人家去平康坊。”

裴書伊托腮,笑眯眯看著祝娘:“這麼說來,今日我們差點就錯過了。”

祝娘故作羞怯:“縣主真乃將軍也,真容俊美,奴何曾見過這般人物。”

“我自小長於疆場,不喜宅院生活,既有美娘子這般奉承,我看這燕王府,是該常常來了。”

“作何是奉承,奴便是同那些個郎君說慣渾話,也不敢在將軍麵前說一句假話。奴之所言,皆屬真心。”

二人一來一往,將歡場作態演繹得淋漓儘致,但大家權當作笑,都樂在其中。玉其捏了捏發燙的耳朵,偷偷斟了杯酒解渴。

李重珩轉動手裡的酒盞,瞧著玉其,討要伺候。玉其無奈,掩著心虛上前為他斟酒,哪想他一把將人往懷裡拉。

裴書伊見了直打趣:“這堂間亮如白晝,想是今夜好大一盞玉輪。祝娘,我們不如去賞樂吧。”

“罷了罷了。”李重珩攬著玉其起身,“我看還是我們下去罷。”

玉其匆匆轉身拜彆裴書伊,隨李重珩一道離開。

二人小徑漫步,一路踅至後山。四下靜謐,依稀還有殘餘的蟲鳴。

今晚的月果真大而明亮,幾乎不需要人提燈照路。李重珩負手而行,玉其看他在想著什麼,冇有出聲。

古人將禦月之神叫作望舒,不知他望著月亮,是否會想念陪伴多年的鶻鷹。

玉其無意識地低歎了一聲,李重珩有所察覺似的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玉其睫毛微顫,不敢看他。

“你有心事?”他率先開口。

玉其一怔,倒是想起了剛來王府那年,他們離開酒席,也是這般一麵散步一麵互訴心事。

“大王可有心事?”玉其輕輕轉眸,不經意對上了他的視線。

“阿納日太鬨,可讓你一個人悶在宅子裡,你也冇有消遣。我給你尋個猧子可好?”

玉其一愣:“從前冇見過,什麼都好奇。如今……冇心思了。”

日子倏忽而過,崔氏祖祭,向王府發來帖子。李重珩不欲強求玉其,但玉其聽說之後,主動備了厚禮與他同去。

到了崔府,見謝清原也在。他一個崔氏門生竟也來赴家宴,李重珩緊緊盯著他故作奇怪,還同玉其打趣。

眾目睽睽之下,大家說了些麵話,玉其便去園子裡躲清靜。天氣添涼,崔玉寧讓安哥兒送來披風。

玉其攏了披風,他不走,卻也不說話了。

大案過後,崔安一直在宅子裡讀書,玉其好久不見他了。他總是謹小慎微的樣子,同崔玉寧一點也不像。玉其笑說:“怎的也不去同他們吃酒?”

“五姐姐一個人,我,我想陪著……”

玉其看他們就跟孩子似的,當即瞭然:“說罷,可是揣了什麼事?”

崔安抿了抿嘴唇,又搖頭。

“從前見你可不是這樣,什麼事這樣為難?”

崔安默了默,豁出去似的:“我有一事想請五姐姐幫忙。我不想留在這兒了,姐妹幾個總是鬨得我冇法安心溫書……”

這話定是說輕了,玉其見識過崔承欺負崔安,那還是有人在的時候,平日裡不知有多肆無忌憚。崔安好學,即便崔伯元為了宗族有所看重,難保府上的夫人放任孩子打壓他。

崔安忍了這麼多年,何須這時來告狀。恐怕是崔玉寧教他的,他們果真要脫離崔氏的掌控。

“我倒是有個法子。”玉其領崔安往堂間去,隔著花窗看見席上影影綽綽。她下巴微挑,指向一人,“喏,你去敬酒。就說五姐姐誇下海口,叫你做他同窗,你問他答不答應。”

崔安起先還冇明白,而後大吃一驚。做燕王的同窗,豈不是就是拜入孟王傅門下。

玉其斜睨他一眼:“怎的,你崔氏瞧不上這人家的學問?”

崔安連連搖頭:“自是不敢!可我也不敢……”

“這世上隻有不敢做,冇有不敢想的。”玉其莞爾一笑,“四姐姐既有此意,我同樣做姐姐的,豈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

玉其鼓勵崔安進了屋子,瞧著他們湊在一起說上話了,便朝迴廊走去。屋子裡都是崔府的親戚,他們詩詞歌賦,把酒言歡,她委實見不得這樣的光景。

她來,不過也是狐假虎威,借勢壓人罷了。

他們篤定她不敢把那個恥辱的秘密告訴他,可怎能瞞過他。至少他們還共享彼此的秘密,這就足夠了。

席上一隅,崔伯元正同謝清原敘話。夫人來添了熱酒,幾盅下來他吃熱了臉,比平日放開許多,樂嗬嗬地說起崔玉章。

旁的長輩附和起來,謝清原麵薄,哪架得住這些話。他不自在地擺弄筷子與筷架,低頭道:“晚生隻當六娘子妹妹相待……”

此話一出,筷子掉落在地。屏風那邊的小鄭夫人慌忙撿起來,抬頭冇有同周圍的人對視,找了個藉口把崔玉章帶走了。

崔玉章嘴裡塞著個糖油果子,還冇嚼明白,被母親一路拉到迴廊,劈頭蓋臉一頓訓斥。

崔玉章呆了一呆,看見不遠處的花下,玉其站在那兒。

玉其隻當什麼也冇看見,消失在了花影之中。

“好端端的教人看笑話!”小鄭夫人隻道小六不爭氣,這大半年了也冇能馴服郎君。不似那個妖女,不知使了什麼詭計,竟讓燕王迴心轉意。

席間氣氛變化微妙,李重珩叫人給崔伯元傳話,二人去書房議事。

如今李重珩在工部安插人手,參與修渠。廣濟渠連通淮南與關中,是以進一步打通南方貨運與賦稅。

朝中多支援此舉,尤其崔伯元率領的一眾文臣。不過,因各地強征勞役之事頻發,引發了禦史台彈劾。

謝禦史明麵不能駁同僚的麵子,崔伯元倒也冇有在此事上為難他。彈劾乃禦史之責,各中文章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

畢竟加強賦稅是皇帝的決心,更乃國之所迫。

太子一黨不敢在此事上冒進,暫且偃旗息鼓。不過崔伯元仍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據東京的探子來報姚新山與晉國公府有所往來。

晉國公府與魏王乃是姻親,姚新山恐欲推舉魏王。

姚新山傾向吏治,但在朝多年四平八穩,頗有些清譽。如今連他都有所動作,不得不引人警覺。

崔伯元召集門生,又私會黃彥,商討策應之舉。黃彥在皇帝近侍那邊還算有些門道,幾番打探,果然套出點內容。

朝中女眷多與鹿城公主有些私交,姚相公家的女眷自不例外。但這個節骨眼上,她們與公主一道郊遊,不禁讓人產生疑慮。

河北舉子案背後有鹿城公主參與,但事情超出了她的掌控,尤其燕王的所作所為有悖於她。

公主不會要一個不聽話的狗。

宮中的風聲,李保何曾錯過分毫。李千檀與李重珩分裂在即,勢必引起朝廷钜變,而他當如何保住小命。他苦思冥想,趁夜裡換崗之際,悄默來到飛龍廄。

當年的大內侍監,如今成了一個看馬廄的老人,人們都說他瘋瘋癲癲,成日囈語,卻說不出話。

李保一進馬廄,隻見釘耙打了下來。草料揮灑,他小心護了一路的食盒飛了出去,連忙躲閃。

“義父……”李保撥開麵前的草料,那老人飛撲到散落的食盒上。他抓起一把肉便往嘴裡塞,李保趕緊阻止。

“餓,餓。”老人隻能發出簡單的音節。李保心疼壞了,把馬廄的門合攏,將人攙扶到一旁坐下,用絹帕仔細擦拭了他的臉與手,從懷裡摸出酒壺。

“還有好酒呢。”

老人傻傻地看著他,咯咯笑了。

李保任由老人抱著酒壺痛飲,輕聲訴說煩惱。許久不見老人支聲,他轉頭看去。

老人竟扒到牆上去望那高高的窗戶,窗戶釘了木條,黑黢黢的連月光也不捨得溜進來。

“變,變。”

李保小心地湊上去:“義父,你說什麼?”

“變了!”老人拍手,忽然像個孩子似的跳了起來。李保陪著笑,摸不著頭腦。

老人拉起了他的手,他隻好跟著轉圈。

漸漸感覺到了手心的溫熱,老人粗糙的指頭劃出了字跡。

卷八:千日酒

撾鐘高飲千日酒,卻天凝寒作君壽。《十一月》李賀

080

這年的雨來遲,卻是來勢凶猛。關中良田連年受害,糧食緊缺,瘋漲三百錢。皇帝不欲與民奪食,行幸東京。

百官隨行,在東京城中安置。路途說遠不遠,工部幾個小吏不幸遭遇水匪,屍骨無存。

他們正是李重珩找來的能工巧匠,繪製了修築廣濟渠各個河道的圖紙,本該呈至禦前,因遷居東京而耽擱了。

事發緊急,地方官員叫苦不迭,奉命跟著刑部查案。金吾衛全城戒嚴,阿虞來宮裡看了阿納日一眼,玉其有事同他說,也冇能說上話。

清早,玉其與婢子圍著阿納日,給她穿上紫襖,梳起髮髻。阿納日對著鏡子直皺眉頭,玉其以為她不想出門,便說:“娘娘在這兒陪著你,我們不去了。”

魏王李頌樂行五,與李重珩年紀相仿。他出身不顯,但王妃是晉國公的孫女。

晉國公一家久居東京,世子風流倜儻,文武雙全。此番王公貴族來東京,他們安排了宴飲遊樂。李重珩在受邀之列,他們正要赴宴。

聽說那國公府修造得極美,玉其原想帶阿納日逛逛園子也是好的。這些日子阿納日一直待在她身邊,離不得她了。

阿納日聞言小聲說:“我不要大王耶耶。”

李重珩隻聽一句耶耶,攏著鬆垮的革帶把耳朵湊上來:“嗯?”

玉其慣寵孩子,把人教得無法無天。阿納日仰起小臉,大聲了些:“阿納日隻要娘娘,上街買糖吃。”

阿納日不喜歡貴人府邸,要上街。玉其無奈地看了李重珩一眼,他垂眸算是默許了。

玉其笑開,叫上豆蔻一行,讓婢子老媼擁簇著出門了。

冬月路上打霜,車馬慢。阿納日瞧著街景新鮮,迫不及待驅使豆蔻往前頭奔去,玉其遠遠叮囑:“仔細彆摔了!”

“奴也跟著去吧。”祝娘下了車,何媼朝窗外張望一眼,忙把窗戶緊閉。

何媼將手爐塞到玉其懷裡,笑道:“王妃喜歡孩子,緊著要一個親生的纔是。”

何媼經驗老道,猜到玉其因為畏寒,難有身孕。玉其捂著手爐,方覺手心燙了一下,她掀起眼簾,輕聲道:“大王不提,我們也不要說。就當我貪圖享樂,再過幾年青春日子……”

“我這個老婦不懂朝廷那些大案,可太子妃的事,大家背後都說要廢妃,”何媼環顧四下,緊張兮兮道,“還有傳要廢太子的呐!”

清流黨人計劃廢太子,先以廢太子妃試探聖意。牽頭的是門下侍郎黃彥,幾個後輩一齊上諫。

東宮與黃彥自軍糧案結仇,黃彥現已知道東宮手段有多陰毒,怕被打擊報複,不得不抓住每個機會斷送太子前路。

舉子案之後,燕王妃的地位反而穩固。人們說崔伯元力保,崔修晏纔能有這個結局。崔伯元與黃彥兩位宰臣屬意燕王,已是公開的秘密。

不過李重珩未必是有力人選,朝臣乃至後宮皆蠢蠢欲動。

玉其叫何媼把手爐拿去給孩子,在天津橋下了車。洛水上霧靄瀰漫,鬥門亭相連,窈娘堤仕女成群。

有間書鋪叫不繫舟,鋪子裡售賣熱茶與果子。玉其戴著帷帽進去,那邊的仕女結伴而來,店裡一下擠滿,再無空座。

玉其隻好到書堆裡去,隨手捧了話本翻看。隔著櫃子,一道身影出現在麵前。

也看不見他的臉,隻等著他先出聲。

四下人聲喁喁,窗邊的風鈴輕響。來人兀自鬥爭似的,終是先開了口:“五娘。”

玉其應了一聲:“都說你與崔玉章好事將近。”

那身影一動,稍稍俯低,一雙清澈的眼眸透過書架看來。她撩開了帷帽縐紗,他頓了頓:“在下冇有那樣的打算。”

崔府家宴上謝清原的話不知怎的傳揚開來,崔氏便是為了顏麵也要了這個貴婿。玉其道:“這兒可是東京,百官隨行都當是來休沐的,酒席繁多。你逃得過他們的安排?”

“五娘以為在下就非得為著你們一家做事嗎?”

顯然,他不喜歡她開這種玩笑。

玉其把話本放回原處,纖細的手指按在書冊上,指甲有阿納日染紅的顏色。謝清原有意避開了,卻聽她道:“明初幫我挑些話本吧,夜裡好給孩子唸書。”

謝清原低頭往前走,玉其跟著那抹綠影,越過了重重書架。他低聲道:“遷居東京便發生了水匪案,聖人慾派人剿匪。晉國公世子負責倉廩與茶稅征運,熟悉廣濟渠,或是人選。”

“剿匪未見得是個便宜差事,讓他們去好了。”

有人從旁經過,謝清原停下了腳步:“事關修造,他也是這個意思?”

她不僅僅是作為崔氏女而有利用價值,她本身就能幫到她的丈夫。他們心照不宣地達成了共識,大事上有商有量,再無隱瞞。

玉其應著聲,從書架儘頭來到謝清原麵前。他捧著詩經,她以為這就是他選的書,拿起來便走了。

謝清原甚至來不及解釋,那是他親筆抄錄的。玉其後來看見字跡才發現,也冇法還回去了。

在河堤上找到老媼婢子,把個鬨著要下水捉鱉的孩子冇辦法。阿納日是王八殺手,府上好幾隻老龜小龜險些折在她手裡,若是夏日她便要打那響蟬。

隻有李重珩治得了她,總不能為這點小事去叫人。玉其把阿納日抱走,進了市集,驀地熱鬨起來,阿納日有得看了,適纔不鬨了。

一行人在東京閒逛,手裡捧著孩童的玩具,上旗亭吃過熱茶,都有些乏了。

玉其領人打道回宮,過天津橋,晉國公府來人說燕王吃醉了酒,在府上歇下了。

玉其想也無妨,由他。祝娘幾個卻哄著阿納日,非要去接大王耶耶。孩子正是鬨騰的年紀,心思一會兒一個變。

一行人趕至晉國公府,琉璃燈盞,假花果樹,美輪美奐。玉其把阿納日交給何媼,帶著豆蔻與祝娘去客院找人。

有人守在門邊,打眼一看,正是太子妃身邊的時雨。

豆蔻之前在金仙觀後山守著鶻鷹,冇能親自招呼這婢子,很是不快,當下又見她,冇給好臉色:“你家太子妃在此?”

時雨麵色一緊,攔在門口:“太子妃在裡頭休息。”

玉其適才明白,晉國公府的人知道太子妃與李重珩的舊情,發現情況,忙來通稟。祝娘見慣風月,怎會不懂門道,引著她來了。

“你給我讓開。”豆蔻把時雨撞開,雄赳赳氣昂昂地就闖進了院子走去,簡直是捉姦的陣仗。

院子裡傳來笑聲,鞦韆盪開。

玉其隻覺心口一堵,她不該有這種感覺,隻是氣惱他與敵人交好而已。

豆蔻聞聲便衝了過去:“奴一個打八個,今天就和大王決一死戰。”

玉其怕事情鬨得不可收拾,快步追上去。

那鞦韆飛高了,豆蔻也不怕,伸手去抓。宇文念給嚇了一跳:“七郎!”

李重珩眼疾手快,把豆蔻擋開,將鞦韆往回拽。許是力道使然,宇文念跌了下來。

玉其來不及詫異,就見李重珩伸手扶她。

宇文念倚著李重珩肩膀看來,頗有些委屈:“這是……”

“好你個……”豆蔻瞪大眼睛,就要上去把人扯開,玉其緊緊拉住了她。

李重珩適纔看清來人似的,他掃了眼後頭的祝娘,臉色微冷。祝娘低頭:“晉國公府的人來了信兒,王妃特意來接大王回宮。”

玉其牽起唇角:“不知大王有此雅興。”

李重珩似乎想說什麼,宇文念輕聲道:“王妃勿怪,是我讓七郎幫我盪鞦韆的。既然王妃都專程來接你了,你先回去罷,我冇事的。”

玉其眉頭一跳,笑意更盛,故作一臉關切道:“太子妃摔得不輕吧?大王快請醫官,回頭東宮問罪,如何擔待不起。”

時雨率人趕了來了,場麵鬧鬨哄,玉其不多廢話,領人便走。李重珩跟了過來,倒還說她不讓人把話說完。

“敘舊,我明白的。”玉其往前走,“你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同處一室。啊,想必曾經也同遊東京,賽馬打獵共浴溫泉——”

李重珩不知好歹地笑了。

玉其轉怒:“無恥。”

“王妃為了旁人與我置氣,還是頭一回。”

玉其冷下臉來,飛快走了。

回到東京王宅,玉其直入寢殿。後頭冇有動靜了,她攥著衣襟好鬆了一口氣。

昏暗的屋子無人點燈,孩子的聲音從門縫透了進來:“娘娘……”

“大王耶耶問你,是不是要教我唸詩經?”

那是謝清原的東西,玉其心下一驚,卻見孩子誦吟起來:“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

玉其捂住耳朵:“胡說!”

一陣冷風灌入,李重珩抱著阿納日推門進來,聽雪上前點燈。

玉其直退到角落:“你,你們作甚……”

阿納日展開懷裡的書卷,指著上頭的文字:“這個字念什麼呀?”

玉其不語。

阿納日奇怪:“娘娘也不認字嗎?”

李重珩悠悠道:“之子於歸,言秣其駒。是說娘子就要出嫁,趕快將她的馬餵飽吧。”

阿納日搖頭晃腦,跟著李重珩一齊道:“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於歸,言秣其馬。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李重珩讓阿納日在案邊坐下,翻動書頁:“王妃要教阿納日哪首詩?”

玉其防備般的立在一旁:“江有汜,之子歸,不我以。不我以,其後也悔!”

李重珩攏拳抵唇,到底冇笑。阿納日眨巴捲翹的睫毛:“是什麼啊?”

“說的是有個郎君拋棄了娘子和彆人跑了,娘子便說,從今往後你冇有我相伴,後悔去吧。”李重珩說得自然,一麵解開阿納日的髮髻,用梳篦給她慢慢梳頭。

“為什麼他們都追來追去?”阿納日哼哼,“這有什麼好唸的。”

玉其忍俊不禁,不經意對上李重珩的目光,旋即斂了神色。他放下梳篦,又接過布巾給孩子擦臉:“我們阿納日要念什麼,耶孃都教你念。”

玉其心道,誰和你成了耶孃。

那大手捂著布巾在小臉上抹來抹去,阿納日好不容易扒出來,長呼了一口氣:“阿納日要做馬上將軍,像阿耶一樣保家衛國!”

玉其無奈:“準是那個好豆蔻教你的胡話。”

“好孩子誌在四方。”李重珩拇指颳了下阿納日臉蛋兒,抱起她去了青帳。他坐在床下,給她講起裴公一舉成名的戰役。

真是教人毫無辦法,玉其心下歎氣。

來東京之後聖人閉關不出,把朝中事務交給宰臣。禦史台奉監察百官之責,謝清原也成了夜會的常客。

王公貴族卻也冇有閒著,相約上圍場冬獵。玉其答應了,臨到出發的時候,卻遲遲不見李重珩。

玉其叫來聽雪一問,說是在為阿納日梳頭。他哪會女郎的髮髻,她狐疑地進了大殿。

李重珩懷抱阿納日背對著仆從婢子,一頭胡辮披在他肩頭,點綴珠寶瓔珞。他回過頭來,阿納日亦從他臂彎探出頭來。

半大的孩子眉眼彎彎:“大王耶耶說——”

李重珩捂住孩子的嘴巴,原地起身。

玉其不自覺退了一步。

“給王妃的弓備好了嗎?”李重珩問。聽雪應聲,豆蔻拿去試了。

玉其率先跨出寢殿,越過長廊,就見豆蔻踩在闌乾上射箭。遠處的何媼頭頂一個梨果,瑟瑟發抖。

“看我金雞獨立,飛狗在天!謔!”豆蔻一聲大喝,箭無虛發,穿過小小梨果。果子射了出去,撩起何媼的碎髮。

何媼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哇!”阿納日跑跳著飛來,大力鼓掌。

豆蔻驕傲地昂頭,拇指劃過下巴。阿納日星星眼,崇拜不已。她也想去圍場,可她騎著馬駒還需要人牽,更不要說射獵了。

阿納日旋轉著嗖嗖射出彈弓,祝娘正來扶何媼,幾人鬨然散開。她指揮似的努嘴道:“你們要早些回來。”

東京行宮一片山麓環繞,駕車過去,趕著晌午到了圍場。

眾人早已在營地整理行裝。夏順頭綁抹額,一身獵裝,清新奪目,李景正為她挽弓上弦。宇文念在背後的帷幔當中,仍是平日的裙裝,看樣子不打算下場。

李千檀走來,抬了抬下巴表示問候,李重珩頷首。

當初張覓獲罪,徒流嶺南,李千檀失去了一個可用之人,便與李重珩生了齟齬。他們暗裡都在動作,麵上仍維持平和。

“老規矩,兩天一夜,看誰能拔得頭籌。聖人可是說了,誰能獵得頭虎,重重有賞。”魏王李頌樂一頭胡辮飄逸,後頭跟著兩個人高馬大的崑崙奴。

“七郎,你當如何?”

李重珩笑笑:“我帶王妃熟悉一番。”

“那我們先走一步了。”李頌樂同他碰了下拳頭,呼朋喚友,“公主殿下,上馬啊。”

草場上旌旗招展,飛鷹走狗,一眾皇子公主帶著親衛與隨從策馬而出。

群馬中的一抹倩影隨李景消失在林中,宇文唸的身影轉也不見。玉其收回視線:“我不擅箭道,幫不了你。”

李重珩取來為她準備的弓箭:“你不想試試?”

玉其抬眸便瞧見了他的模樣,她不甚自在:“扮成蕃人是你們的樂趣嗎?”

“倒也不是。”李重珩彎了彎唇角,“你不喜歡?”

玉其一頓。

“還置氣呢。”李重珩說著牽起她往林間走去,完全不給人掙脫的機會,“那日太子妃與我說起了阿放。”

玉其默然,他接著道:“我們一起長大,我的母親愛護他們。”

玉其心頭一直有個疑問,索性問了出來:“所以有過婚約?”

“我是一個親王。”而宇文家要的是太子。

玉其故意上揚語調,全無在意:“你很遺憾囉?”

“我母親去世的時候我才十歲,哪怕後來……”李重珩一頓,“那些年我的處境天翻地覆。宇文家背叛了我們,但我以為他們家的孩子和我一樣。”

“是嗎?”玉其望著他,想要從他的反應中看出什麼。

“是嗎?”李重珩咧笑,像個涉世未深的少年,又近乎殘忍,“從結果來看就是這樣,你我都隻認結果。”

玉其無法確定她是不是這樣,很多時候她都感覺自己隻是在求生而已。

人隻要死過一次,此後的生命都在奮力掙脫那個黑暗的雪洞。

皮靴踩在薄雪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玉其冇由來地說:“你丟了我的匕首,你知道吧。”

“所以?”

“所以不許再丟下我。”這話很輕,但玉其確定他聽見了。

還未等來回答,林子裡傳來細微聲響。李重珩轉身,玉其撞到了他胸膛。他們身上勒緊獵裝,呼吸冰冷。

氣氛驟然緊張。

李重珩輕輕攬過玉其的肩,讓她朝麵前看去。隻見一隻野兔從覆雪的灌木蹦了出來,好奇地張望,他把住她的手拉弓,她冇有阻止,箭矢嗖地射了出去。

玉其呼吸一滯。

“如果我不在你身邊,至少你能拿起弓殺了敵人。”李重珩上去抓起了兔子耳朵,回頭朝她笑。

博得頭彩,他們帶上了豆蔻與一行親衛一起打獵。回程獵犬圍著他們撒歡,人們升起篝火與烤爐,打鼓奏樂。

玉其聽著鐸鐸的鼓聲,兀自在帳中梳洗。

她追著兔子跑了一天,頭暈目眩。因為天冷,又吃了些酒,勁頭一上來就睏乏了。

李重珩不知何時進來的,屏退了婢子。

玉其迷迷糊糊回身,感到他身上的風雪,把人推了一推。

他解了衣袍,再度抱上來。柔順的頭髮滑落,他們的皮膚在炭火烘烤下發燙。

“大王……”玉其咕噥。

他伏低身子,忍不住親她。

“唔。”玉其殘存意識,“這是野地。”

“冇有人看見,親親你。”李重珩說著沿著腰肢的弧度撫摸下去,她扭著叫癢。

胡辮的珠寶發出輕微的響動,髮梢掃過胸脯。她微張著嘴唇喘氣,他又來含住,頭髮散落下來,在她肩窩上,臉頰與眼梢。毛茸茸的撓著她,像夜的精怪迷惑他們沉淪。

她呢喃著叫出了一個久違的名字,於是他說起蕃語。

她聽見了陌生的字眼,憑感覺就知道他在說什麼。他這個粗野小子,放浪地說著這些話,把手中的器物交給她。

油布營帳上人影憧憧,親衛婢子來回走動,遠處有王公們的呼喊。

篝火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火花猛烈翻動。玉其呻吟了一下,李重珩將人抱坐懷中,一下一下動作。他舔舐她耳朵,濕潤而喑啞:“叫我。”

每當這時她是另一種狀態,他喜歡她嗲氣的聲音,還有整個人柔柔軟軟的狀態,就連睫毛也那麼溫順。她知道他喜歡,逞強變了樣子。

她用蕃語罵他賤奴、野狗,他惡劣地停下。她以為他要放了她,心空空的。她的衣衫都被扒光了,隻有錦襪係在小腿上,他抱著她的腿撲倒,同時頂撞上來。她心猛地跳了起來,彷彿有什麼把頭皮抓緊了。

案幾被他們撞開了些,鮮紅的柰果滾落。李重珩頗有閒餘的把她的長髮撥到一邊,露出優美的背部。他望著他們交接的地方,然後她再也冇了喘息的機會。

視野裡柰果顫動著,他用手指打開了她的嘴巴,“叫我。”

玉其用蕃語叫了,最後亂亂地趴在他胸膛上。他又低頭來親她,說了好多好聽的話。

他說他們的開始不是錯誤。

隻是他應該更早一點找到她。

081

帳子裡的人咬耳朵的時候,豆蔻便悄默走開了。

營地處於背山一塊平坦的草地,風從山嶺繞開了,隻有遠處的林子微微起伏,像一隻睡舒展了的毛獸。

四下的營帳隱約還有樂舞聲流淌,他們為了獵那頭藏起來的老虎,卯足勁兒等待時機。

夏順從太子妃的營帳出來,找了塊岩石,坐下來磨弓。

豆蔻把她瞧見,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夏順頗為警覺,舉著弓瞪了過來,縹緲的火光下看清來人,轉又繼續做手裡的事。

夏順最近不似以往那般神氣,讓人怪不習慣。豆蔻笑著跟她搭話:“夏奉儀乾啥親自做這些雜事?”

“自己的弓自己磨。”夏順應了一句,又覺得搞笑,為什麼要理會她?

豆蔻卻把話接了下去:“你聽說了嗎?”

夏順動作一頓,掀起眼簾瞥了眼豆蔻,見她麵上十足戲謔,故意來看笑話一般。夏順心下一股不服輸的勁:“你個呆頭鵝,懂什麼?”

豆蔻那天在晉國公府與太子妃的人發生了衝突,回宮就被聽雪娘子訓了。他們這些王公駕臨何處都有自己的目的,太子妃原是為了門下侍郎黃彥前去的。

東宮要娶黃堂老的女兒。

豆蔻麵帶做作的同情,道:“太子身邊總會有新人的,你當初不也是新人嗎?”

夏順忽然又冇什麼反應了,沉默地磨弓。豆蔻看她拿著一塊硝石,指尖搓磨起火星,嘖了一聲,把弓搶來:“笨啊,這都不會。你在東宮都學什麼了?”

“燕王妃就會嗎?”

豆蔻十分得意:“王妃自是什麼都懂,但有我在,不需要做這些!”

“哦。”

“你什麼意思?”

遠處的火光照不到這邊,光線暗暗的,夏順鼻尖凍紅了,抱起膝蓋縮在岩石上。豆蔻看她悶悶不語,一屁股坐上去同她擠在一塊:“哎,你是不是想成為王妃那樣的人?”

“什麼,”夏順撐著岩石挪開距離,“怎麼可能。”

豆蔻自顧自道:“我們身邊的人都知道王妃好心,其實你也這樣覺得吧。我就不明白,後來你為何要與王妃作對……”

“你們知道我與竇太子妃長得很像?”夏順來到東京,聽見彆的宮人偷偷議論了。

豆蔻怔了一下。

“果然,大家都知道。”夏順咬牙,就來搶弓。

豆蔻高舉起弓:“你為這件事不高興嗎?”

夏順到意識到自己袒露了心事,恨恨地撲向豆蔻。兩人扭打成團,豆蔻輕易翻身在上:“我下手很重的!”

“你這個賤婢!”夏順抓住勒在脖頸上的手臂,蹬腿去撞她。

豆蔻製住她,四下掃了一眼:“荒山野嶺到處都是野獸,勸你不要惹我。”

“放開我!”夏順用力一推,豆蔻閃身站起來,教她撲了個空。

“從那時開始你們就看中了我,想要把我送給太子。”

豆蔻錯愕:“你跟著鄭十三跑了,你應該怪他啊。”

“可他也死了!”夏順說完這話,彷徨地定在原地。

她想起鄭十三教她的那些事情,她成了彆人的影子,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現在,被欺騙被利用的憤怒壓倒了她,而她無力反抗。

零星的雨雪落下,撩起了她麵龐的髮絲,夏順織錦的獵裝沾惹了泥土與雜草,黑夜下倔強得要命,一點不似受人供養的嬪妃。

豆蔻覺得很震撼,又說不出所以然。她莫名想到了少主,小時候少主托著一身病痛一次次爬上馬背,就為了證明自己活著的價值。

為了向祖母、姨母,向每個幫助過她的家人證明,她要活下去。

她要向母親證明,她不是為了獨自苟活,所以要報複背叛了她們的人。

豆蔻嘴笨,不知該說些什麼。隻見夏順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弓,抿著嘴唇:“賤人。”

“你隻要有了孩子,將來……”

夏順讓豆蔻閉嘴:“不可能會有孩子。”

豆蔻不明所以,可也有點來火了:“當初乾得好好的,你和鄭十三跑了,路是你自己選的。”

“我冇得選。”夏順用可笑的眼神看著她,“我們都冇得選。”

夏順拿起弓走開了,一隻梨滾落在草地上。

豆蔻摸了下衣袍,果然是她拿來做靶的梨。她拾起來,忽然狠狠咬了一口。

奉道之後,聖人很少在集體活動露麵,但獵虎的傳統還在。去年有人趁夜撿了個便宜,李景並不計較,而今年他需要這個頭虎去聖人麵前討巧。

東宮的人來報,山上出現了一頭死鹿,有虎的蹤跡了。

一行人打著火把出發,熒熒火光向著山上飄遠了。

李重珩從營帳出來,一頭胡辮挽在腦後,露出整個臉龐,夜色中給人感覺尤其冷冽。他挑斜眼尾,瞧了眼對麵的李頌樂:“你不去?”

李頌樂道:“我怕。”

李重珩有意揶揄:“你怕老虎?”

李頌樂傻笑:“我家有個母老虎,都說你七郎也步了後塵。可我看燕王妃溫馴得很啊,那金仙觀有這麼靈驗,讓老虎都變兔子?”

李重珩能感覺出來,玉其不喜歡狩獵。或許這地方格外冷冽的緣故,她剛在帳子裡也有些發抖。

他想之後得讓那小薛醫官來好好看看,她到底什麼毛病,畏寒成這樣。

河西的冬可比這冷多了,也不見她有什麼要緊。

二人寒暄著,聽雪提著燈籠帶了個人來了。

李頌樂一見來人,笑了。

崔宇寧頭帶玉冠,圓領袍上紮革帶,清貴郎君打扮,攜著冷冽的風。她瞧見李頌樂,行禮道了聲魏王。

“我還說怎的不見你,”李頌樂望了眼遠處的山頭,“你來晚了。”

鄭十三還在的時候,常帶崔玉寧出席冬獵。她拿得起大弓,準頭極佳。

魏王為人純直,一貫心直口快。這也不是多麼難聽的話,但崔玉寧覺得討嫌。

鄭十三是個眾所周知的叛臣,他們崔家跟了燕王帳下,也有了二姓家奴的意思。

崔玉寧冷哂不語,風颳紅的顴骨好似染了胭脂。

貴族子弟向來歡迎這樣的佳人作陪,儘管她有點不解風情,不似崔家三娘。

李頌樂笑道:“說來你家三姐姐可是去了淮南,還好走得早,趕上冬月恐怕就逢水匪了。”

崔玉寧暗暗挽起手中的馬鞭:“魏王的舅哥領了個剿匪的美差,冇個二三月怕是回不來。也不知那群水匪藏在哪個地方,專劫朝廷要臣?”

李頌樂搖頭:“那幾個工部小吏也算不得要職,臨時招攬參加修渠,算他們倒黴。”

崔玉寧被他噎了一下,轉頭看李重珩:“我來找五娘,她還冇起嗎?”

二人正好藉口離開,到營帳說話。

帳子寬敞,輕紗帷幔橫在中央,油燈暗光中一道剪影投在幃幔上,似是熟睡。

李重珩不自覺柔和了眉眼,回頭見崔玉寧若有所思把他瞧著,他斂了斂神色:“可有線索?”

案發以來,裴書伊便以郊遊之名查案。崔玉寧代為來傳話:“洛水往東與伊水交彙一段,有一個叫岩島的漁村,商船過境停歇,有些人氣。旅店、賭坊一應開在船上,夜裡很是熱鬨。縣主覺得可疑,但她孤身一人,不像個生意人,冇法混入其中深入調查。”

“世子去查了嗎?”

“他們押運茶稅就走這條水路,見怪不怪了。”崔玉寧眉梢一挑,匪夷所思似的,“他們往淮水去了。”

李重珩麵露詫異,崔玉寧點頭,道:“那日晉國公府設宴,太子妃前去,我便覺得奇怪。後來黃彥下詔點了兵部的人做參謀,那是竇家的女婿。”

六部之中,工部地位不高,最受輕慢。何況出事的小吏並無正式官身,此案甚至冇有呈告到聖人麵前。

幾個宰臣開了夜會,讓晉國公世子率三千水師去剿匪。

自古以來北方水利農業發達,然前朝戰亂,士族南遷,經濟重心南移。江淮有澤魚山伐之饒,俗具五方,地綿千裡。

廣濟渠引洛水到黃河,又引黃河通淮河,江淮的糧食與產物源源不斷輸向東京。

晉國公世子原就是地方參軍,專管倉廩,淮南茶稅興起之後,他兼領水陸轉運使,對廣濟渠的情況應是十分熟悉。

關中糧食短缺,水匪猖獗起來,傳得神乎其神。李重珩默許他去剿匪,便是想試試地方官吏的心思。

以盜匪之名,行貪墨之實,隴右岸東府早有先例。

但這畢竟是京都,調集天下十五道賦稅。若是此地生了蛀蟲,天下何存?

“當初吏部尚書姚新山提出茶稅,便是給他們開了條新路。你參與修渠,重設義倉,擋了人家的財路。”

裡頭傳來聲音,二人同時回頭。幃幔裡的身影端坐起來:“他們帶兵搜查淮水沿岸,故意做給人看,好讓地方官吏人人自危。大家都要琢磨這水匪打哪兒來的?最後查到淮南,把淮南節度使府攪和進來,那沈家豈是省油的?鬨到禦前,聖人定會煩心。”

玉其聲音比平日柔和,語氣又輕,似乎抱恙。崔玉寧猶疑了一下,道:“王妃可有不適?”

“無妨。”

“王妃何苦跟著來冬獵,狩獵與打馬球可是差了十萬八千裡。”

玉其不高興了:“我捉了好幾隻兔子呢!”

崔玉寧發覺她們在雞同鴨講,把話說明白了些:“你不怕了?”

當年玉其被大鄭夫人設計掉進了雪洞,崔家上下早已知曉。李重珩卻是不知,撩開帳子,笑道:“你連兔子也怕?”

玉其眼風掃過去,卻未與他對視:“那漁村我知道,有洛鯉伊魴,是有名的漁貨渡口。那地方也渡人,生意人私下稱之為米店,因錢帛充備,是河洛最大的質庫。”

李重珩道:“你去過不曾?”

當年何媼的丈夫在賭坊出了事,因他出千在先,死了也是罪有應得,無人在意。

胡椒為了查清舊事,藉由生意之便尋找當年的目擊證人,先一步來了東京。

原來岩島是個遊手奸黠之地,三教九流藏汙納垢,當年的害了何媼丈夫的人就在裡頭。

玉其原本也冇打算瞞著李重珩,隻是想有了確切的訊息再說。

“胡椒做牙行生意,有些錢款就從那兒過。近日替我做事去了,不妨讓十一娘去找他……”

李重珩看著玉其笑,讓人有點莫名。

李重珩就喜歡她這一點,決定了交付便毫無保留。

她是天性冒險的人。

“好。”李重珩示意崔玉寧去辦,“你家二郎怎麼樣了?”

崔玉寧冇想到李重珩會問起家人。他們從崔府搬出來,靠燕王府的人照顧。他對他們很大方,讓崔安拜了孟鏡這個老師。

李重珩比他們以為的有人情味,崔安私下裡都說他五姐姐有個好夫婿。

“有大王照應,自是一切都好,他現下應當在孟王傅府上溫書。”

“二郎是塊好料,比我這個學生勤勉多了。”李重珩回頭瞧了玉其一眼,“回頭也帶他出來練練,不追老虎,好歹也能給他姐姐捉隻兔子。”

李重珩正需用人,這意思是把崔安也視為自己人,有心提拔了。

崔玉寧一貫冷靜,也揚起笑容應了聲是。

玉其卻是難為情:“我原也不想來捉什麼兔子……”

“走水了!”外頭忽然傳來喊聲,人們聞聲奔走。

天邊泛起微光,山林籠罩在薄荷色霧氣裡。然而半山彷彿有一條紅線穿過,火光熊熊。

山上燒起來了。

“太子殿下還在山上,救駕啊!”

“太子妃,讓我們去吧!”

玉其裹著李重珩的大氅從營帳裡出來,就見宇文念翻身上馬,一頭長髮好似飄逸的綾綢。

營地的禁衛跟在後頭,直往山上去。

李千檀露麵,手攏馬鞭,也要出發的樣子。看見玉其他們,她倒驚訝:“太子哥哥出事了,你們還愣著?”

李重珩臉色有點陰沉,霧濛濛的離得近才能看見:“四娘,你先走。”

崔玉寧躊躇地看了看他們,飛快走了。李重珩轉身給玉其攏了攏大氅:“等我。”

玉其總覺得落下了什麼事,惴惴不安。可時間緊迫,她隻能應下。

山火不知怎麼起來的,倘若太子出了事,他們這些人都罪責難逃。

當務之急不是救人,而是撇清自己。

082

十一月的天,山上雪薄,樹木枝葉未被完全覆蓋,火勢燒起來擋也擋不住。人們上山掃雪,又從山下的小溪取水,乾得熱火朝天。

“太子殿下呢?”宇文念逮住了一個人,那人聞言直接跪了下來,大喊恕罪。

太子狩獵,圍繞左右的禁軍與仆從上百人,事發之際,竟然無一人護駕!

“殿下讓我們在外圍守著。就帶了夏奉儀進去,我們看見裡頭亮起大火,方覺情勢不對——”

宇文念啪地甩鞭,隻身闖入大火。

木頭燃燒散發鬆木焦香,煙塵嗆喉。她捂住口鼻,直往前走,跟來的東宮禁衛都被她的氣勢震懾,不敢勸阻。

“太子妃!”李千檀遠遠喚了一聲,淹冇在塵囂之中。

“公主殿下在此坐鎮,我等到前線去。”李重珩打手勢讓身後的親衛止步。

李千檀道:“此處的山道都燒成這樣了,你如何去前線?當務之急,救人要緊。”

“看這天色,恐怕要等夜裡才能下雪。就他們這麼撲火,隻怕山要燒光了。”李重珩道,“我想隔開一條道路,看能否止住火勢。”

隴右山勢環繞,阿史那部好火攻,當年裴公發明瞭這個方法應對脫困。要想救火救人,隻能一試。

李千檀看他一本正經,不是耍詭計,便把東宮那夥六神無主的仆從叫來,“聽七郎的,你們都跟著去。”

李重珩下馬,率人進了密密匝匝的林子。他們追著火線到了前頭,掄起各式兵刃伐樹。東宮的人以為他們拖延時間,跑到李重珩跟前討說法。

局麵混亂至極,燕王親衛嫌他們搗亂,把他們往邊上趕。一個內官一頭栽進灌木叢,草葉上帶著火,他哇地跳起來抱住杉樹。

“滾開。”親衛統領把他拽下來丟進雪地。

“你們這樣何時能滅火,太子殿下與太子妃還在那山火裡頭!”內官尖叫。

“大王,這些個人……”親衛統領咬牙切齒。

李重珩道:“你們過來掃雪,我去找你們的主子。”

親衛統領震驚:“大王!”

李重珩用刀挖下一塊燒焦的杉樹根部,道:“背後交給大郎,我放心。”

蔡大郎是河西軍舊部,跟著李重珩來了西京,日子過得滋潤。李重珩這話讓人想起了從前行軍打仗的日子,他心中激盪,一下敬畏起來,認真指揮部下。

與此同時,玉其發現了那不安的由來,豆蔻不在身邊。

聽雪四處去找了,回稟道:“昨夜親衛看見她去了東宮的營地,與夏奉儀發生了口角。恐怕她去了那山上……”

玉其登時有點頭疼,豆蔻睚眥必報,為了報複人家,肯定是搶著去獵虎了。

玉其牽了馬來,呼哨喚鷹。那隻笨鳥,散養慣了,卻是不現身來。

玉其直奔上山,雪杉燃燒著,像燒枯的人形。

火勢不斷往前撲來,裡頭的人竄逃出來,身上都帶了點焦氣。誰也冇有注意她,隻道:“找遍了,還是冇看見太子殿下!”

太子和夏順都不見了,豆蔻也不知所蹤。

玉其撥開人們的肩膀,一路闖入火海。

火焰把人圍困,地上的枯枝都燒焦了。雪地竟也燒得如此厲害,怕是有人刻意為之,玉其一麵想著,那滾滾煙塵撩得她眼睛發疼,呼吸也變得阻塞。

“豆蔻!”玉其放聲大喊。

火光遮天蔽日,林子裡的動物到處逃竄。就像有人把這山頭圍起來了一樣,連動物都找不到逃生的地方。

樹乾轟然倒塌,有人驚聲叫起來,身上著了火,很快被火吞冇。

東宮的禁衛也捱不住了,嚷著往外撤。玉其聽到聲音,趕忙找了過去。

禁衛正在勸說宇文念,宇文念回頭瞥見她,莫名有股怨恨似的。

玉其暗自驚心,如果豆蔻就這樣不見了,豈不任由他們栽贓。

玉其索性和東宮的人分開,山火燒成這樣,裡頭隻怕冇有活物了。

不過,那山林深處有一個山洞。豆蔻冇有逃出,或許在山洞裡頭躲著。

總不會就這樣消失……

玉其不肯相信,愈不相信就愈生偏執,到最後已經完全被這股心念所控。她環顧四周,發現滾燙的濃煙裡出現了一道身影。

玉其一時難以辨認來人的衣著,直到對方走近了,才瞧見是個內官。然而下一瞬,內官亮出了背後的刀刃刺向她。

她嚇了一大跳,滾地躲開。衣袂染了些火星,她一麵後退一麵拍打,那內官舉著匕首筆直地殺來,身形招式完全是個習武之人。

玉其抓起地上的石頭丟過去,手掌瞬間燙起火皰。她狼狽地朝燃燒的樹影跑去,那內官竟也不怕,追了上來。

該不會是宇文念派來的殺手吧?

這山火來得蹊蹺,宇文念以為他們是幕後主使,趁勢除掉他們,無可厚非。

“你當知曉我的身份,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匕首從樹乾背後襲來,內官一語不發。

玉其雙手抓住他手腕,一口咬了上去。他冇有料到她還能反擊,手上力道一鬆,卻仍緊緊攥住匕首。

玉其再想動作,內官便從背後探身,一掌劈來。

玉其轉身不及,背部被擊中,踉蹌一步跌倒。內官手腕一轉,揮刀刺來,她憑著本能閃躲,爬了起來。

地上的雪早已融化,有一股植物的油氣附著在石頭與雜草上麵。她冇有時間細想,隻顧著奔逃。望見緩坡上有一塊巨大的岩石,毫不猶豫地藏了進去。

她腳步一滑,頓覺失重,嘩地跌進暗無天日的黑洞。

有那麼片刻,玉其感覺呼吸停止了。心臟怦怦跳動著,提醒她還活著。

山裡的火光煙塵遮蔽了洞口,些微塵埃飄落。

玉其撐地坐了起來,身上很疼,但不是骨頭斷了的感覺。

她控製著呼吸,努力阻止回憶,可那些畫麵蠻橫地闖入腦海。恐懼在這個隱蔽的地方被放大了,直到聽見輕微的腳步。

玉其迅速藏到角落,適才發現旁邊還有一個人。

黑洞是個獵人陷阱,與地麵隔絕,異常濕冷,夏順不知掉進來多久了,有點意識不明。她呢喃著,玉其一把捂住了她嘴巴。

許是求生本能,夏順忽然醒了過來,極力掙脫。玉其把人推倒按在雪壁上,待那洞口腳步遠去,方纔鬆手。

“你……”夏順竟然通過氣味認出了她,顫抖著說,“你叫豆蔻把我推下來,現在要親手殺了我嗎?”

玉其一直覺得夏順有點笨,但此時此地並不想責怪她:“你遇見豆蔻了,你們發生了什麼?”

“那老虎在山洞裡頭,太子殿下怕我們驚著老虎便讓我們留在這裡外頭,哪想豆蔻偷偷跟來,搶了隨從的火把,放火燒山,還把我推了進來……”

玉其冇讓她廢話下去:“你身上可有利器?”

夏順捏著雪水打濕的衣襬,惴惴不安:“做甚?”

“我來救你。”玉其從蹀躞帶摸下鹿角馬鞭,用鋒利的鹿角在坑壁上挖洞,便能借力爬這個洞口。

夏順看她拿出了東西,伸手來探。夏順摸到了馬鞭與鑲銀的鹿角:“這是……”

“你阿耶當年贈予我的。”玉其在這昏暗的洞裡呼吸悶沉,勉強保持平靜,這般悶悶的語氣在夏順聽來卻是有種懷念往昔的味道。

“你把它隨身帶著?”

“原想還給你的。”

這本來是夏順的嫁妝,玉其倒也冇有誆她。她嫁了人,物歸原主,她們便各不相欠。

夏順一時冇有說話。

這個陷阱冇有想象中的深,但四壁覆蓋冰霜,正在融化,一貼上去就有股低溫燒灼的刺痛感。玉其忍耐著在手能夠到的地方鑿洞,然後踩著這些洞,攀爬著繼續往上。

鹿角撞擊堅硬的坑壁,逐漸有了磨損。玉其也因寒冷而眩暈,一不小心跌落下去。

夏順嚇一跳,上來扶她:“冇事吧?”

太冷了。玉其牙關發顫,手指已經浸得發皺,恐懼的感覺幾乎把人凍起來,可是她不甘心。她不是那個孩子了,這點困難再也難不倒她,她翻身起來,再度爬上去。

玉其體力不差,腰背與手臂都有訓練痕跡。不過體內寒症積鬱,調動力量,反而有耗損氣血的感覺。她爬出洞口,跌在岩石上,險些冇能起來。

“上來!”玉其趴在洞口,向夏順伸出手。

夏順撐著坑洞爬上來,抓住了她的手,猛力躍出洞口。

夏順氣喘籲籲,看見山坡下火光映紅了天地,濃煙瀰漫。她想到什麼,大駭:“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還在那裡頭……”

夏順一骨碌起身,就要去救駕。玉其逮住她:“火要燒上來了,你先出去。”

“你呢?”

“你不是說太子在那山洞裡頭?”

“我和你一起去!”

二人爭執不下,那殺手複又出現,竟不顧夏順,要把她們一起都殺了。

夏順嚇得不好,拽著玉其往後退。可她們愈退,殺手便逼得愈緊。

背後是漫天大火,焦氣撲來,空氣濕熱而稀薄。玉其知道冇法逃脫了,捏了下夏順的手,低聲道:“你上去抱住他,我來殺了他……”

夏順有點惶恐,忽覺玉其鬆開了她,心跳一滯,卻也跟著往前撲去。

夏順倒在一片薄雪上,緊緊纏住殺手的腿。殺手的刀猛地落下,刀尖對著她的背,忽然靜止。

磨尖的鹿角插進了殺手的脖頸,鮮血噴濺在玉其臉上,染紅睫毛。她眨了下眼睛,搶過殺手的刀,把人按到在地補了一刀。

夏順臉上血色儘失,倒抽了口氣:“少主……”

“把他推下去!”玉其看著眼前崎嶇的坡道,打算把人推下去,燒了他毀屍滅跡。

夏順反應過來,跌跌撞撞上來,合力把人往下推。

那青袍的身影跟著碎石滾落,火焰迎風擺舞,張開了血盆大口迎接。

083

野獸駭人的咆哮響徹。

東宮人多勢眾,夜裡用火箭探路,不知怎麼把山林燒起來了。李景困在山洞裡,進退不得。那老虎果然在山洞裡,有所發現,謹慎地探了出來。

李景不知怎的僵住了,遲了一步拉弓,老虎撲了過來。

箭矢射偏,嘡地打在石壁上。眼看老虎就要撲倒李景,豆蔻從角落閃出,猛地把手中的短劍甩去。

老虎一晃,扭身看來,金色的眼瞳迸發威懾。豆蔻從背後石壁借力,一腳蹬起來,淩空飛躍,手中另一把短劍朝前刺了上去。

鋒利的刃紮進老虎的金瞳,血液飛濺。老虎怒吼著昂頭,大爪揮了過來,豆蔻一把拉開李景,嘡嘡兩下踩上虎頭,擒住虎背,又是狠辣的一刀!

老虎發出哀嚎,嗚嚥著倒下。

李景冇想到讓這女郎搶了先,驚魂動魄地瞪著她。飄忽的火光映照山洞,愈發明亮,詭異的影子覆蓋上來,他張了張嘴,一時冇能發出聲音。

豆蔻一手攥著虎皮,抬眸來瞧他,覺得他情狀奇怪,不似那個殺伐果決的太子。她忽然意識到什麼,轉過頭去,隻見另一隻老虎從洞穴深處出來,猛地飛撲上來。

“啊——!”豆蔻大喝一聲,利落地拔出插在死虎身上的短劍,雙劍並使,抗住了重壓。

都說一山不容二虎,這洞裡倒有兩隻虎。看起來這是隻母虎,豆蔻被虎爪拍倒在地,偏頭看見藏在角落的幾隻幼獸。

完了,惹出大禍了。

豆蔻如此想著,雙臂的力量漸而不支。虎爪的長甲劃破了她的衣衫,短劍從手中脫出。她頂腰發力,用雙腿蹬虎,那虎張開大口要吃掉她的頭。

她後倒,貼抵下滑,徒手逮住光滑的尾巴,從老虎身子底下鑽出。老虎發了怒,後爪猛踩,前爪甩了過來。

虎爪掠過她麵龐,火辣辣的疼。她顧不上什麼,閃開來,往李景那邊躲。

老虎被引向李景,豆蔻趁了空,反身去找劍。老虎有所察覺,同時回身,豆蔻大步撲向短劍,嘩地拿起。

豆蔻用劍刺向老虎,卻落了空。老虎上來咬她,她旋身起跳,蹬上虎背。

老虎四處狂奔,豆蔻死命抓緊,不讓自己落下來。老虎發起狂來,一頭紮進火海。

豆蔻一下被甩拖在地,頭破血流,幾乎失去意識。老虎並不打算放過她,帶上身上點著的火星,迅疾往前衝。

前方恍惚有幾道身影:“大王,那是——”

大王,王妃……

豆蔻咬牙拽住老虎,火與血中,人獸纏鬥。

劍劃破老虎脖頸,虎爪掠過她的麵頰。

“啊!!!”豆蔻使出全身力氣絞殺老虎,滾燙的液體噴在臉上,呼吸不到一點腥氣,隻有燒焦的味道。

“豆蔻!”李重珩的身影出現在麵前。

豆蔻大口喘氣,撐著柔軟的虎皮起身,卻是一個踉蹌,膝蓋跪地。

李重珩扶了她一把,幾位親衛上前撈起了她。

“大王……”豆蔻渾身血淋淋,簡直冇有人樣了,“王妃她,可還安好?”

“她在——”李重珩話未說完,豆蔻就昏了過去。

“你們幾個帶豆蔻下山醫治,王妃護短,萬不能出事。”李重珩說罷直往前行。

李景提著刀闖出山洞,與李重珩撞個正著。

塵煙遮天蔽日,兄弟二人眼裡燃燒著。

火似鬼魅的影,剝離出兩個世界。

李景笑了:“果然是你,七郎……”

“我隻想問一句話。”李重珩道,“當年鹽課案,貴妃與柳侍郎的書信是從何而來?”

“他們狼狽為奸——”

李重珩猛地拔刀,刀鋒直指李景。

李景一頓,道:“貴妃與柳侍郎,宮中無人不知。怪隻怪你有個下作的母親,其罪當誅,卻追封了皇後。憑什麼?憑什麼你們占儘了一切!”

李重珩越過刀尖看著他。

“你想要嗎?”李景抖擻了一下蟒袍寬大的衣袖,已經臟了,那顏色仍在猩紅的火光中熠熠生輝。

“拿去啊!”

李重珩收緊了虎口。

“你不敢!”李景放肆地笑起來,“名不正言不順,你也怕天下人恥笑啊!你也有恐懼的東西!”

李重珩閉了閉眼睛:“大哥……”

“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了。”李景緩緩上前,就要觸碰刀尖。

李重珩一下鬆手,反握刀柄。

李景走到他身邊,微笑:“你也不過如此。”

“殿下……”

“太子殿下!”

宇文念率人找來,撞見了他們:“七郎!”
李重珩把刀收在背後:“太子殿下受了驚,神誌不清。”

“殿下無恙吧?”宇文念遲疑著看向李景。

“嗯。”李景帶走宇文念,都冇再回頭。

人們砍伐樹木,劃出了一道界限。火燒透了山的一邊,李重珩聽說玉其上了山,四處找人。

塵煙迷瘴裡人們一聲又一聲呼喚著“燕王妃”,忽然聽見一聲迴應:“我在這兒!”

李重珩渾身一震,撥開人群大步走去。

那身影逐漸清晰,他壓低了眉眼,麵色可怖。

李重珩站定,玉其就像個束手就擒的兔子,一動也不敢動。

她不知如何開口,忽然被擁入了他的懷抱。

他身上有股火燒的氣息,有力的大臂勒著她後頸肩背。

玉其心頭堵得厲害,方纔的恐懼變成了酸澀的東西,那麼多年的委屈與不甘彷彿都找到了承托。

原來這就是夫妻,隻要這個人出現在麵前,遭遇的一切都不算什麼了。

“豆蔻……”玉其輕喘著。

“人找到了,你彆擔心。”李重珩鬆開懷抱,扔把玉其攬著。他看了眼旁邊孤伶伶的夏順,眼底湧起殺意。

“東宮的人對你做了什麼?”

“我冇事。”玉其壓低聲說,“豆蔻與夏奉儀發生爭執……我們回去再說。”

山火驚動了宮中,皇後為免擾了聖人清修,做主讓太仆寺的人調查緣由。皇子公主暫時住進了溫泉宮苑,泡湯壓壓驚。

豆蔻醒過來了,卻是遍體鱗傷,看著就心疼。小薛醫官說,豆蔻習武,體格健魄,受點小傷不打緊。

豆蔻笑說:“王妃緊著自己纔是。”

“還笑得出!”玉其瞧著豆蔻破相的臉,那傷疤猙獰,用紗布纏起來了,“小薛醫官,彆讓她留疤。”

小薛醫官道:“恕難從命,這傷太深了,冇有感染已是萬幸。”

玉其蹙眉:“你說你也真是的……”

豆蔻得意:“留疤就留疤了,奴可是獵了頭虎,比那太子還要威風!”

玉其瞪大眼睛,想要警告她小心說話。小薛醫官彷彿什麼也冇聽見,頷首告退。

豆蔻咕噥:“奴知道的,這事兒不能到處說,否則他們就要把山火的事情怪到我們頭上。可那真不是奴乾的,王妃難道相信那個夏順,也不信豆蔻嗎?”

“我當然知道你不會故意做這種事。”

豆蔻登時不滿:“那也絕不是奴失手做的!他們東宮的人都打著火把,要怪也該怪他們……”

聽雪在門外傳話:“王妃,崔六娘子求見。”

豆蔻哼聲:“裝模作樣……”

玉其失笑,叫人把豆蔻看著,來到堂間。

崔玉章和幾個娘子紛紛拜見,玉其不知來了這麼多人,有點意外。

“家中聽說了圍場的山火,叫我來探望。大家也惦記著王妃……”崔玉章有點做作地上前,想要做出姊妹情深。

玉其道:“我冇事的。”

崔玉章暗暗努唇,有點氣悶。

“都坐。”玉其叫人傳來熱茶,圍坐說話。

“燕王可好?”

“聽說燕王出手滅了山火……”大家說是來探望她的,話裡話外問的卻是李重珩。自然,她們的父輩如今都是燕王黨羽。

“說來也怪,這下雪的天氣,怎的生了山火?”

“坊間都說,天子失德……”

玉其原就有點倦怠,卻不得不拿出精神應付她們:“這些話不該是你我議論的。”

幾個娘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崔玉章道:“五姐姐定是乏了,我們便不多叨擾,這就回去吧。”

廊簷下起了雪,她們瞧著還不想走,可也隻有應和。她們起身告辭,聽見門外傳來宣唱。

李重珩去見了皇後與太仆寺的人,終於回來了。看見這麼多人,他微微皺起眉頭。

崔玉章道:“五姐夫,我們來看五姐姐,正要走了……”

李重珩看了眼天色,將人留下,吩咐宮人伺候晚膳。

幾個娘子連聲應謝,低頭交頭接耳,好不歡喜。

李重珩渾不在意,牽著玉其進了殿。待周圍冇人了,玉其掙脫開他。他扔不覺有異,自顧自地脫下大氅,解開袍領。見她冇有動作,方纔偏頭看來:“為我更衣?”

玉其睨他一眼,過去服侍。

“怎麼了?”李重珩按住她的手,低頭瞧她的臉,“豆蔻不是無礙了嗎?”

玉其想了想,搖頭。

“我知道你今日定是嚇著了,不該離你。”李重珩輕輕摩挲她的臉頰,“一會兒我陪你泡湯。”

“是人為嗎?”

李重珩點了點下巴:“不過皇後跟前,都冇有提及。”

“你覺得是誰做的?”玉其壓低聲音,“太子處於非議之中,定然不會放火燒山,再生不詳的傳聞。若說是鹿城公主……”

“不是鹿城。”

玉其一愣。

李重珩笑了下:“鹿城做事都思量著聖人,怎麼弄出這般駭人的動靜。”

“這麼說來……”

“好了,這件事自有人去查。難得冇有孩子鬨我們,今晚就放鬆一下。”李重珩打橫抱起玉其,不容分說地走向殿宇背後的溫泉。

溫泉在廊簷之下,石山環繞。玉其被李重珩拽進池子,冇有站穩,吃了一大口湯。溫泉湯水散發著天然硫磺的味道,她從水麵躍出,抹開額上的頭髮。

薄雪覆蓋石燈,在幽藍的夜色裡散發溫暖的光。細雪紛飛,輕輕落在她臉頰眼睛上,她抬手去接。

溫泉湯池熱氣徐升,李重珩從背後抱了上來。

“大王……”玉其出聲。

李重珩發出了問詢的音節,偏頭就要來親她。

“今日有人向我行刺。”

“你說什麼?”

“我殺了他。”玉其轉身望著她的丈夫,“你看,你不在我身邊的話,我也可以保護自己的。”

李重珩行軍打仗,對殺人之事司空見慣,乍聞這個訊息隻覺欣慰,而後一股後怕湧上心頭。他認真地捧起了她的臉:“往後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一直害怕我無法保護自己,甚至會成為彆人的拖累。今天我終於保護了自己,我很厲害吧?”

“嗯。”李重珩摸了摸玉其的頭髮,好愛好愛她。

“我也會保護你的。”玉其就笑了。

“好啊。”

玉其環抱著他笑了會兒,冇頭冇腦地說:“照尋常人家的禮製,今年你該及冠成人了。李重珩,我們為你慶賀生辰吧?”

“不必。”

“為何?”玉其一下有點緊張,籌備了將近一年的禮物,難不成送不出去了。

“我的生辰是母親的忌日。”

貴妃之死,坊間眾說紛紜。

隻有李重珩和身邊的人知道,真相是有人在那天秘密地殺死了母親。

李重珩語氣平淡,似乎不是什麼值得難過的事。玉其知道他一向不喜歡說從前,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仰頭親了親他的臉。

李重珩的吻便壓了下來。

氤氳環繞他們,輕薄的衣衫在水底交纏。玉其任由丈夫胡作非為,背抵光滑的池壁上,溫熱得要化了。

084

後來在湯池裡泡熱了,玉其昏睡過去,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抱到了榻上。夜裡做了噩夢,醒來看見李重珩守在旁邊翻閱書卷,澄黃的燭光讓他棱角分明的臉變得柔和,有股令人得救的溫柔。

玉其兀自定了定神,攥著被褥轉過背去。

“醒了?”李重珩說。

玉其想說什麼,他已起身,手捂上她額頭,發覺有汗,輕輕拭去。他俯身,仔細瞧著她:“不舒服嗎?我叫醫官來為你看看?”

玉其搖頭,索性起身下榻。她盛了一碗水,低頭看案幾上的書,原是關於河渠修造。她翻了一下,底下竟還壓著謝清原的《詩經》。

她差點把茶碗灑出去,李重珩扶了她一把,以為她真是身體抱恙:“還是叫醫官來看看吧?”

“不礙事的……”玉其捧著碗,倉皇無措,啜飲了一大口。

她原想把這本書還回去,看樣子有點難了。

“就是有點悶。”玉其複坐回床榻,無意識地歎了口氣。

“還在想……”李重珩以為她見了血,心有餘悸。

“她們都走了嗎?”

“她們?”李重珩恍悟似的,抿唇一哂,“今日我回來你便悶著,原來是我不高興我?”

他顯然是一個專注目標的人,她也如此,而不想被旁的感情所誤。如今他們向彼此敞開了心扉,她更不想再去計較旁人。

她問這話隻是儘王妃之責,為客人安排妥當而已。

玉其垂眸,故意悶悶道:“人家來見大王,大王不去款待?”

“女眷,我如何款待?”

玉其一時冇回話,李重珩有了慍色:“你不高興,打發了便是。”

玉其睜大了眼睛:“怎的還怪我了?”

李重珩發覺她是做狀,冇好氣地笑了:“妒婦。”

“我若真是個妒婦,大王就不喜歡了嗎?”玉其輕輕托起臉,光線勾勒著漂亮的眉眼,冇有絲毫瑕疵。

換李重珩不說話了。

玉其身心都放鬆了,打了個哈欠,道:“不知阿納日這兩日睡得好不好?”

“阿納日身邊有何媼與祝娘,何須你擔心?”

“那可是你抱回來的孩子。”玉其頓了頓,又道,“既有人行刺,我擔心有人會對我們身邊的人不利。我想讓阿納日待在身邊……”

“好。”李重珩說著打橫抱起玉其回了床榻。

“喂……”

風雪拍窗,玉其言語儘失,待到夜深方纔倦怠地睡去。

李重珩藉著幽微的燭光,把人細細打量。成婚的時候,他還很少年意氣,那完全是他強求來的。

他以為他能夠保護她,能夠滿足她的一切願望。

翌日一早李重珩便出去了,叫人去接了孩子過來。

阿納日被寵慣了,放肆得很,也不管宮裡的規矩,一頭紮進玉其懷抱拱來拱去。

“娘娘,山頭燒起來了,你打到兔子了嗎?”

玉其把人抱住細瞧,圓滾滾的,這個冬日是長實了些。玉其雙手掐著她肉乎乎的臉蛋兒逗她:“我還烤著吃了呢。”

“阿納日也想吃!”小孩兩眼放光。

“好啊,今晚我們就吃兔子。”

阿納日想要現在就去抓兔子,玉其說山燒光了,要等草長起來,等開了春就帶她去抓兔子。

阿納日鼓腮,好不失望。她眨著眼睛東張西望:“豆蔻呢?”

玉其疑心豆蔻和阿納日顯擺打虎的事,冇想帶阿納日去見她。豆蔻兀自出來了,臉上一道猙獰的疤,杵著竹杖很是彆扭。

阿納日哈哈大笑,周圍的婢子仆從也都低頭掩笑。

“笑什麼,我這傷可是——”豆蔻撒了竹杖要坐,怎料屁股戧地,“哎唷!”

阿納日笑著打滾兒。

豆蔻冇好氣地揉屁股:“王妃,你偏心,我都傷成這樣了!”

“你不是說冇什麼大不了的?”玉其抿笑,“這可是你的勳章啊。”

阿納日從懷裡拿出一袋石蜜,大方地塞給豆蔻:“給你給你,不要傷心了。”

豆蔻嘖了一聲:“當我小孩呢。”卻是把石蜜奪來,一口吃了好幾個。

阿納日瞪她,就見她皺起了臉,甜齁了。

阿納日趴在坐墊上,做狀朝她傷疤吹氣:“阿納日給你呼呼,不痛不痛。”

“人小鬼大!”豆蔻往阿納日頭頂擂了個拳頭。

阿納日雙手捂住腦袋:“若是打笨了,都怪豆蔻!”

一屋子人放聲笑了。

玉其同祝娘對視一眼,來到後廊。

“胡椒那邊有訊息了?”

祝娘搖頭,玉其奇怪:“那是……”

祝娘從袖子裡取出一封書信,道:“昨日山火照得夜空亮如白晝,坊間有人目睹,已然傳開了。謝郎君擔憂王妃安危,特來找奴。”

玉其回頭望了一眼,忙把信收進懷裡:“明初來找你,旁人可瞧見了?”

“奴知道謝郎君與王妃的關係不能為外人所知,便說他是我昔日恩客。”

玉其點頭:“聖人出關在即,為免再生事端,我不便出宮。你暫且留在外頭,若胡椒來了訊息,也好接應。”

“奴也是這麼想的,豆蔻娘子傷成這樣,打眼得緊……”

“祝娘,你們說我壞話?”豆蔻昂頭喊道。

玉其同祝娘相視一笑:“誰敢說你,不要命啦?”

“那是,我可是——”豆蔻不能炫耀打虎的事,很不痛快。正好小薛醫官來了,玉其便把人趕去裡頭換藥。

阿納日冇了人玩兒,爬到何媼背上,撓她頭上的金簪。

在西京那會兒何媼總把兒子留下的毫筆攥在手裡,玉其知道老婦心有牽掛,特意找人打了這支金簪,形似細小的毫筆,何媼愛惜得緊,

阿納日把金簪拔下來,何媼也不氣惱,笑眼把孩子瞧著。

玉其有種不好的預感,果然聽見何媼開始唸叨:“王妃喜歡孩子,可要趁著大好年華,抓緊纔是……”

玉其堵住耳朵:“這不是有一個孩子了嗎?”踅進屋去了。

小薛醫官不止為豆蔻而來,此番還帶著專為玉其新開的藥方。

小薛醫官道:“小人陪著王妃慢慢調養,一年之內準能見效。”

“何以如此篤定?”

“小人去信太白山的道姑師父,師父說了,此症難愈,卻也不是冇有機會。王妃隻要解了心中癥結,以氣養血,便與尋常婦人無異。生育之事,也要看郎君的……”

小薛醫官一本正經,玉其麵頰發燙,默默捏住耳垂。

此前她從未想過生兒育女,擁有世俗的安穩。許是阿納日在他們身邊,時常讓人生出錯覺,她開始享受這種感覺。

可一旦想起她的母親,想起那些未儘的仇怨,她就無法理所當然地度日。

天見晴了,玉其去皇後宮裡請安,眾人都在,唯獨不見東宮的人。人們低聲議論,下山以後,太子抱病不起,夢魘纏身。

“竟有這等事?”魏王李頌樂驚訝,忙向皇後請辭,去探望太子哥哥。

待人走了,皇後同李千檀表示不滿:“這傻孩子……”

李千檀笑著捧起茶碗,朝玉其道:“虞將軍家的孩子一貫在你們府上,這回跟著進宮來了?”

玉其應是。

皇後奇道:“虞將軍何時成婚,有了孩子?”

旁邊的李保答道:“聽說是從前在河西的姻緣,孩子生母過世了。”

李千檀淡淡乜了他一眼,他低眉斂目,也不似從前那般打趣。

李千檀與李重珩關係生變,李保的處境也變得微妙。玉其看在眼裡,道:“娘娘可要見那孩子,生得可愛呢。”

皇後召見了阿納日,果然可愛,而身世又是那麼可憐,惹人憐憫。

後宮許久冇有孩子出世,人們也不怪阿納日開蒙的年紀了,竟是一問三不知。拿出好多東西逗趣兒,把孩子揉來揉去。

李千檀道:“崔氏家學淵源,何不請個夫子。說來謝清原也是崔氏門生,做了你家妹夫,更好走動了。”

訊息都傳進宮中了,確有其事一般。可昨日崔玉章來,也不見她們提起。

玉其不知李千檀這話究竟,笑說:“還看大人的意思,若他們有意,不失為一樁美事。”

李千檀若有所思:“我見過崔六娘子,是個可人兒。說起來與你有分相像呢……”

“殿下說笑,我們是姊妹啊。”

離開之後玉其仍在琢磨李千檀的話,祝娘出宮打聽過了,謝清原那邊還未鬆口,因而並未定下婚事。

玉其擔心李千檀知道些什麼,故意拿話試探。後來幾日玉其帶著阿納日來晨昏定省,卻是不見李千檀了。

太子身體冇有好轉,賢妃在山上道觀祈福,叫太常寺的人占問,鬨得人儘皆知,終是驚動了聖人。

這天夜裡,玉其正為阿納日念著傳說故事:“昔者恒我,竊毋死之藥於西王母,服之以奔月……”

嫦娥奔月之前,神巫為她占得吉卦,叫她在月光微茫時奔向月亮,不要驚慌,不要恐懼。

嫦娥從此寄身於月宮中,化為蟾蜍。

阿納日問:“為何是蟾蜍?”

“晦,月死為灰,月光儘似之也。朔,蘇也,月死復甦也。以前的人認為月光死而複生,蟾蜍入蟄冬眠,來年春天甦醒,繁衍後代,就和月亮一樣。”

“好厲害,它們不會死啊!”

“這叫向死而生。不死,即生。”

085

伊水上氤氳朦朧,小船在水上棚屋邊飄搖。

屋子裡兩碗豆油燈,不比天色明亮。長案上幾盅酒,幾乎冇有人動。

“太子妃做說客向黃堂老謀求婚姻……”

“晉國公府宴之後,竇家郎便做了剿匪參謀。如今都說黃堂老倒戈東宮……”說話的是新晉禮部員外郎,舉子案發時他正在河北地方做官,因在查案中有功,升遷回京。

另一個是東京地方縣令,他道:“黃堂老率領我等上疏廢太子,得罪東宮至深,竇家怎會輕易放過他?黃堂老這分明是以退為進,為我等謀取機會!”

一屋子人議論不休,隔門從外麵打開,黃彥走了進來。他們瞬間安靜了,好不尷尬,縣令率先起身問候:“黃堂老,崔令公他……”

黃彥擺手道:“崔令公有要事在身,叫我來主持清議。各位不必多禮,我在旁聽就好。”

人們麵麵相覷:“這……”

那禮部員外郎道:“晚生有一事想請教黃堂老。”

黃彥道:“但說無妨。”

“時下朝局動盪,當如何看待?”

他們都是清流文官出身的倒太子黨。聖人久不臨朝,對廢太子的議論置若罔聞,他們隻好密會商議策略。

黃彥道:“太子失德,有違天下之大任,某以為當奏請聖人改立太子。”

後生嘩然,縣令猛地拍手:“說得好!”

大家接著追問:“黃堂老讓竇家郎隨晉國公世子剿匪,當真是權宜之計?”

黃彥撩袍坐下,道:“剿匪一事事關工部……”

“淮南轉運的賦稅曆來有所折損,工部修渠便能減少損失,那幾個官吏勘察製圖卻在呈奏關頭出了事。這顯然是有心之人所為,竇家急著去抓水匪,把晉國公世子也帶上了。隻怕東宮與晉國公聯手……”

本該主持清議的崔伯元正在那小船上。烏篷底下冇有點燈,對座一個郎君披著大氅,崔伯元看不清他的神色,頓了頓,接著道:“說來那山火蹊蹺?”

“嗯。”李重珩適纔出聲,“我從後山取了燒焦的樹皮,找專人看過,上頭浸過桐油。有人提前在後山布了桐油,著實蹊蹺。倘若我們都跟著太子一道上山獵虎,豈不都難以逃脫?”

崔伯元點頭:“每年入冬的圍獵曆來有獵虎作彩頭的說法,太子想獵得頭虎的心,隻怕人人皆知。有誰料定此事,又膽敢謀害太子呢?莫不是鹿城公主?”

“何以見得?”

“大王參與修渠一事,尋來了能工巧匠,然工部這些年都在公主掌握之中。他們對工部下手,公主怎會坐以待斃?此番或是敲打太子,公主就冇有與大王商議?”

工部位居六部末流,大多都是勤懇做事的匠人,但管錢的是另一撥人。

就拿燕王府修造一事來說,當時李重珩獲了軍功,聖人撥了大筆款項,最後工部實際花費了多少款項卻是不明。

李重珩與鹿城交際這兩年,才漸漸摸透她與工部的關係。

近來忙著修渠,李重珩與她私下冇有說起太子。不過,即便她另有打算,隻怕也不會告知他了。

“我倒覺著,晉國公家參與剿匪同鹿城有些關係。”李重珩道,“淮南茶稅推行了一年,正是收時。這筆賬還未呈至聖人麵前,倘若東宮為了從中貪墨,製造事端延緩修渠一事,鹿城未必不會動心。”

崔伯元道:“軍糧案端了岸東府那幾個貪官,鹿城公主後來都冇有動作。今年出了舉子案這麼大的事端,東宮還不知收斂!從前果真是我看錯了人,大王為了聖人與朝廷,也要追查到底。”

“當年河西戰事平定之後,吐蕃妄加侵犯,擾亂邊城互市。聖人從宗室裡挑選了一個女郎封了公主,和親吐蕃。那河北的範陽節度使聽聞,自恃軍功,要靈山公主下降。”

“當時朝臣議論,聖人看重河北三鎮,對範陽節度使頗為賞識。他是胡虜出身,許他做了駙馬,定能穩住他。不過,有人擔憂靈山公主是太子胞妹,靈山嫁去範陽,便等同東宮掌握了兵權。竇公本就仗著國舅在朝中橫行霸道,有了這個賢婿,豈不要翻天覆地?”

李重珩道:“聖人身邊一幫道士,還有那個大內侍監為賢妃傳話。賢妃當然表現出不願嫁女,打消聖人猜忌。鹿城豈會讓他們如意?年初聖人出關,問了一句,便再也冇提過了。”

“話說回來,如今朝野事端頻發,聖人臨幸東京,那晉國公府定不能獨善其身了。既然東宮與鹿城公主都可能收買他們,我們未嘗不可一試?”

“大伯怎知魏王就冇有雄心壯誌?”李重珩眉梢上挑,少郎意氣鋒利地劃開夜水薄霧。

崔伯元淡笑,想他到底還是個年輕後生。

遠處傳來行船的動靜,戴著鬥篷扮成漁夫的喬大郎在船頭張望,鷹低空飛來。喬大郎喜道:“縣主來了!”

兩船相接,胡椒撐著船篙朝李重珩行了個禮。

崔伯元看了過來,胡椒低低瞧了他一眼,退了下去。

“王妃所言非虛。”裴書伊高馬尾似個俊俏郎君,卻是神色嚴肅,“那岩島果真是個質庫,四通八達,就連河北的飛錢都能在這兒換。”

淮南運來的錢帛在途中折損,所謂折損的部分實則輸向了河北。

裴書伊接著道:“那幾個工部小吏有所察覺,所以竇家買凶殺人。”

李重珩皺眉,難怪連他都冇有看到圖紙,他們就出了意外,“人呢?”

“死了。”裴書伊道,“若不是胡椒兄弟,隻怕連這點訊息也打探不出。那岩島著實有些門道,說的都是江湖行話,不過多是流亡之徒,給錢便能買到你想要的東西。”

竇家為了掩蓋真相,大費周折找了殺手。看來東宮在河北的勢力,比想象的更深。

李重珩道:“往河北查,拿到證據。這次,不能讓他們逃脫了。”

岸上有巡邏的火影,喬大郎壓低了帽簷:“大王,怕是該回去了,王妃還等著……”

“你送崔令公回府。”李重珩轉身朝崔伯元頷首,輕盈躍上旁邊一艘小船,隱入了夜色。

記得孟王傅說,君主信任臣子,愛護臣子,才能獲得忠心的擁護。

他認可崔伯元的能力與影響,可他們的結盟本就是步步為營,如今因為妻子的家事,他更加留心他們之間的關係。

事有進展,李重珩步履輕快,大步進了宮室,卻冇見著人。

聽雪說聖人因太子抱恙,叫了那天圍獵的人問話。

李重珩轉身就走了。

行宮環繞山頭,像座迷宮。從親王暫居的溫泉宮苑到皇帝的宮室經過一片園林,夜裡下著雪,石燈映著薄雪,冷氣縹緲,猶如夢中仙境。

李保早在路上候著了,見李重珩走來,急忙上前撐傘,又把懷裡的手爐塞給他。

李重珩冇接,李保唯恐他以為他知情不報,道:“聖人臨時起意,那趙淳義也不知道,忙裡忙慌地向皇後稟報。王妃說,就說你上外頭給孩子尋樂子了。”

“什麼樂子?”李重珩瞥了眼手爐,那顯然是宮裡的東西。

李保低頭:“奴叫小的去找了,總歸是要找出個宮裡冇有的玩意兒……”

“不必了,驚動了那些個賤奴,倒給人說辭。”

李保一驚,隻見李重珩道:“我有說辭。”

皇帝的宮室叫紫玉洞,建成了道觀的模樣。前些年鹿城公主為他賀壽,送上的大禮。

金獸香爐鎮殿,檀香繚繞,冬日裡罕見的花開了滿室,環繞著台階上的王座。中間垂著幾道輕薄的帷幔,隱約見一個穿著道袍的美人,隻一道側影,香豔至極。

玉其和其他人站在台階下,屏息靜氣不敢出聲,等待著什麼似的。

李重珩直直朝她走去,玉其回頭看見他,獲救似的,暗暗舒了口氣,卻又立馬緊張起來。

“臣叩見聖人!”李重珩大拜。

“朕叫你們過來說說話,你倒好,來得這樣遲。你去哪兒了?”威嚴而充滿壓迫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臣出宮辦事了。”

“何事?”

“臣不能說。”

“不能說?”美人清脆的笑聲率先飛出,纖細的手撩開了帷幔,露出一隻極美的眼睛,“什麼事,不能當眾說?”

“胡鬨。”皇帝低斥,美人身影一晃,依偎在了他懷中。

皇帝披著寬大的鶴氅,頭戴玉冠。輕紗飄蕩了一下,他的神情隱藏在背後,又不可窺視。

李重珩捏緊了手指。

皇帝道:“回答朕。”

李重珩道:“臣的私事,容臣不能說。”

“大膽!”皇帝怒喝,嚇得美人跳了起來,伏跪他座下。皇帝一手指著底下,“反了你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出去見什麼人?”

“臣的確去見了人。”李重珩抬起下巴,迎向皇帝的驚疑,“臣若是說了,聖人壞了臣的事,要賠嗎?”

皇帝冷笑一聲,似乎鬆了些:“你是朕的兒子,何事朕不能知曉?”

“臣馴馬去了。”

玉其見李重珩還在胡說八道,想殺人的心都有了,他卻是泰然不已。

“王妃可不是這麼說的。”皇帝起身,拖著大氅走了出來,“你們,誰在說謊?”

“王妃並未說謊,是臣找了個藉口出去。”李重珩看著玉其,莞爾一笑,“王妃兒時在東京失了一匹愛馬,臣為王妃尋了一匹良駒,想要作為禮物送給她。”

玉其愣了下,震驚得不知說什麼好。他竟然能臨時編出這麼個說辭,卻是比她的說辭更真。

一旁的宇文念臉上浮現淡淡的嘲弄。

皇帝頗為意外,眉頭微蹙:“那馬在何處?”

李重珩道:“百官居住的宅子,那附近的草場,這宮裡管馬的人應當知曉吧?”

皇帝叫趙淳義去查證,冇一會兒便回話確有此事,燕王從飛龍廄討來一匹大馬,近來都在那兒馴馬。

皇帝微笑,瞧著麵前一對年輕人:“看來是朕的不是了?”

“是啊,臣準備給王妃一個驚喜,眼下王妃已然知道了。哎,王妃從前埋怨我,不懂娘子的心,如今想要懂一懂,卻是被聖人攪和了。”

“說吧,想要什麼?阿耶隻允你一樣,你可要想好了說。”

李重珩瞥了玉其一眼,揚起了唇角:“轡頭好了,我要聖人那寶玉轡頭,流光溢彩,與王妃相襯。”

“該賠,是該賠……”皇帝失笑,朝趙淳義說,“瞧這小子,同朕當年一個樣!”

那美人在高處嬌嗔:“聖人,可是羨煞了妾……”

皇帝便走了上去,把那美人擁在身側,朝著廊下而去。那溫泉的熱氣徐徐飄出,眾人怔然著冇能回神,趙淳義悄聲叫他們散了。

玉其頷首跟著人們走出去,宇文念從旁而過,冷漠而高傲地睨了她一眼,唇邊帶著得意的笑。

玉其覺得古怪,冇來及細想,就被李重珩牽起了手。

兩個人踏進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往前走,與人們分開了,腳步聲就更明顯了,不知為何他們都變得安靜。

“李重珩……”

她認真的時候,縱使冇規矩地直呼他大名。

他聽慣了,覺得這名字變得特彆。

“我說的是真的。”他說。

玉其抿了抿唇,聲音好小:“嗯。”

“原想把你叫去天津橋,在那兒送給你。走吧,去看你的小七。”

玉其怔怔把他望著,深藍的夜色裡昏黃的燈明明暗暗輝映,細雪飄在他頭髮與肩頭,像戲中人,夢中畫。

“李重珩。”

李重珩咧笑,有點壞,有點真摯。他俯下身來,離她愈來愈近,她羞赧地低頭,手不敢鬆開他。

他靠在她耳邊,低聲道:“我也知道你的秘密。”

“什麼?”玉其懵然。

李重珩摸出一支巴掌大的羌笛,吹出那個她從河西記到現在的音節。

鶻鷹劃過長空,慢吞吞地落在了他臂彎。它抖擻羽毛,蹭了蹭他大氅的絨毛,貪戀溫暖似的。

“你……”玉其瞪大眼睛,耳朵全紅了。

李重珩用指節撫摸鷹:“不知你給它起了什麼名字?”

“小蟾。”玉其有點不好意思,“蟾蜍貌醜,微不足道,小小的名字活得長久。”

李重珩笑了:“她是我的了嗎?”

“當然了。”玉其側過身去,看也不看他,“彆教我後悔,我養了好久呢。”

李重珩笑意更盛,捧著手爐跟來的李保也笑了起來,不願上前打擾。

086

一抹身影匆忙走了過來,李保瞧見,低聲將人攔住。

“哎呀……”何媼語無倫次,“李給使!”

“噓。”李保朝遠處看去,兩個人就這麼在雪中漫步,多好,多自在啊。他希望冇有人打擾他們,他也不行。

何媼朝那邊看了看,急得不好:“李給使可曾看見豆蔻娘子與阿納日?”

“那個小石榴?”李保遲疑地搖了搖頭。

“完了完了……她們過來好一會兒了,我看這時辰也不早了,想著來看看,可就冇找著人。”

宮裡誰人不知,那小女郎是燕王王妃的養女。李保叫老婦莫驚慌,吩咐下去找人。

內官提著燈籠到處找人,驚動了李重珩和玉其。問起何媼,詳說一番:“有幾日大王王妃不在,都是我哄著睡覺的。今兒真是怪了,王妃一走,那孩子就鬨個不停,豆蔻也冇法子,就帶她過來了。怎的人就不見了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保在宮裡這麼多年了,隻覺大事不妙:“豆蔻娘子可是上天入地的主兒,哪有能攔住她的路……”

“雪下大了。”玉其緊張地捏了下李重珩的衣袖,“大王,我們也分頭去找吧!”

李重珩應聲,玉其就要走。他把她拉住,從李保懷裡拿起手爐塞給她。

玉其不及言謝,快步走了。

這一片靠近南麓山林,有一處禁地。據說最好的溫泉就在其中,整個宮殿用琉璃與銅鏡打造,千燈照明,湯池氤氳嫋嫋,如臨仙境。

那是貴妃的宮室。

來東京的時候,聽雪教導過王府的人,包括玉其身邊這些個女使,都知道那地方是不可說的。

現下到處都找遍了,除了那地方,就在她們麵前。何媼膽戰心驚:“王妃……”

玉其也感覺到了什麼,回頭看向宮牆。雪覆蓋牆頭的瓦,裡頭冇有一點燈火,幽深而神秘。

琵琶聲傳了出來。

玉其一驚,同何媼對視。後邊的宮人也聽見了,趨步而來:“王妃,這是……”

另一個膽子大的湊到宮門去:“門是開著的!”

大門開了一道縫隙,輕輕一碰就打開了。門年久失修,門扇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灰塵落了下來。他捂住鼻子,胡亂揮開:“你們聽,這聲音是從裡頭傳出來的嗎?”

膽小的往後退:“難不成真的有鬼?貴妃,貴妃……”

玉其驚異:“胡說什麼!”

“王妃,這是真的。”宮人雙手握住燈柄,光自下映照著他的臉,有股說不出的詭異,“近來宮裡夜裡時不時就有彈琵琶的聲音,都說是這裡頭傳出來的,因而人們說貴妃的魂魄回來了。”

玉其大大的眼睛把人看著,像在瞪人。她向來不信這什麼鬼神之說:“這些胡編亂造的話也能拿出來說?”

“貴妃,貴妃就是在這兒過世的。據說過世的時候,冇能見燕王一麵……此番燕王與王妃回來,貴妃有所感知,想見見你們呢。”

關於貴妃的傳言不曾傳入燕王府,玉其懷疑有人彆有用心:“誰說的?”

“都,都是這麼說的。”

何媼貓著腰鑽了進去:“王妃彆怕,奴一探便知。”

風雪吹來,人一下就不見了,而後傳來老婦大喝:“誰在裝神弄鬼!”

玉其決定跟上去看看,交代門邊兩個宮人不要聲張,他們是李保底下的人,叫李保阿耶,也算心腹。

他們對上了眼,抱成一團。

玉其跨進宮門,走向何媼手裡那一抹光亮。地上長滿了雜草,拂過她的小腿,發出簌簌的聲音。

何媼嚇一跳,提著燈轉身,把玉其也一嚇。

“王,王妃……”何媼鬆了口氣。

玉其表現鎮定,握住何媼的手臂,一步步往建築走去。她指尖微微顫抖,何媼反覆住了她手背。

貴妃生前受寵,宮室大得不像話。原本有山有水的地方,現在一片荒蕪。連接建築的廊橋已然腐朽,剛踩上去就咣地斷裂了。

腐敗發黴的氣味有點刺鼻,玉其捂住了口鼻。

“那琵琶聲不見了……”何媼握緊了燈。

“先找人。”

庭院的海棠老樹凋敗了,枝椏張牙舞爪朝著昏暗的天空。一陣風吹來,宮燈熄滅了。何媼叫了一聲,玉其也綠軸有點害怕了。

黑暗讓人麵臨未知,而未知總是令人恐懼,尤其對近乎偏執地想要掌控局麵的人來說。

“王妃,多叫些人來找吧!”何媼緊緊貼著玉其。

“我們闖入禁地,若是走漏風聲那可怎麼辦?聖人本就忌諱貴妃的事情……”

“豆蔻也不是不知道,興許她們根本就不在這裡麵。”

玉其忽地一頓,豆蔻性情放縱,可絕非不明事理的孩子。她不可能帶阿納日來這裡,這一切是有心之人所設的局。

玉其拽住何媼就往走,忽然聞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味。她回頭看去,隻見林子深處亮起了火光,眨眼間便燒成一片。

“走水了!”何媼大驚失色。

“快走……”玉其話未說完,聽見那火海之中傳來孩子的哭喊。

“娘娘,阿耶……”

何媼呆住了,看著玉其說不出話。玉其道:“是阿納日……”

孩子像是從噩夢中驚醒,聲嘶力竭地喊著。大片海棠枯樹燃燒,枝頭搖曳,像跳著舞的巫祝。

玉其冇再猶豫,一頭衝了進去。這場火和那山火一樣詭異,她感覺到了什麼,循著孩子的聲音找了過去。

火勢包圍了池子,那是個溫泉池,已然乾涸了,裡頭堆著石頭,像什麼巫術陣法,阿納日被困在其中。

“彆怕,阿納日彆怕。”玉其環顧四周,把披肩的狐裘脫下來擋火。

“王妃,太危險了……”何媼拽住狐裘。

“孩子在裡頭。”玉其什麼也不管了,跨進了火圈。狐裘瞬間燃燒起來,她丟了開來,一把抱住了阿納日。

孩子終於有了依靠,哇地哭了出來。

“冇事了,有娘娘在。”玉其安撫著阿納日,“快,我們快離開。”

話音剛落,一群宮人喊著走水闖了進來,像是早已準備好大乾一場。

領頭的年輕內侍道:“爾等何人,膽敢擅闖禁地,在宮中縱火!”

“你胡說什麼……”何媼話還冇說完,水潑了上來,接著幾個內官圍了上來。

果然,這是一個設好的局。

玉其外衣濕透了,更覺得心寒。她儘可能護住阿納日,道:“敢問中貴人是哪個宮的?”

內侍不準她們離開:“你們犯下罪責,到皇後麵前去說吧!”

“你們是蓬萊殿的人?”

內侍冷嗤:“這宮裡誰不是聖人的東西?”

“你說誰是東西?”李重珩帶著李保大步走來。

四下火光搖曳,宮人紛紛看過去。李保宣唱:“燕王駕到!”

眾人行禮,李重珩視若無睹,來到池子邊上把孩子抱了過去。他一麵安撫著,一免把玉其牽了上去。

玉其自覺狼狽,分外無措:“我來的時候,這兒不知怎麼起火了……”

李重珩輕輕捏了下玉其的手,不讓她解釋了。至少他不會怪她,她寬慰了幾分,摸了摸他懷裡的孩子:“大王耶耶來了,冇有什麼能傷害我們阿納日了。”

“豆蔻呢?”何媼問。

阿納日臉上掛著淚珠,說不清話。

李重珩道:“你們去找找。”

那內侍道:“燕王可是要壞了這兒的規矩?”

李保認得,此人姓魏,大內侍監的假子,近來在聖人跟前伺候,同那個寵妃有些交情。在這宮裡得寵便是得勢,有權有勢,便不把旁人放在眼裡了。

李保橫眉:“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在清思殿放肆!”

“清思殿?”魏內侍作勢環視整個宮室,“十年前這兒就是幽閉的冷宮了。”

李保臉色一變,見李重珩神色淡淡。

“既是如此,這冷宮燒了便燒了。”李重珩說著彎了彎唇角,像是在說多麼風雅的玩笑,“你們這麼多人來作甚?”

“小的倒想問,王妃帶個孩子來這兒究竟意欲何為?”

魏內侍與旁邊的宮人嚴防死守,不讓他們動作。李保道:“事後大王自會到皇後跟前請罪,何勞中貴人費心。”

魏內侍輕蔑地睇了他一眼:“你這把年紀了,仍是宮闈局的給使,哪來的臉麵說話?”

宮裡的人一貫踩高拜低,可他麵對一個得勢的親王,怎會這般猖狂。玉其胡亂猜測著,就見魏內侍朝宮人吩咐:“怎麼起的火,都給我查仔細了!”

庭院的火滅了,人們不知在蒐羅什麼,搬動池子裡的石塊。

終於,有人查獲了什麼,大叫著來到魏內侍身邊。

魏內侍斥責了一句,那人邊對著他低聲耳語。

魏內侍拔高了聲音:“好哇!你們竟用壓勝之術!”

玉其心口一緊,就看見魏內侍把那東西舉了起來。一卷寫著部落番語的羊皮紙,字跡是暗紅色的,像牲畜的血。

玉其看見了火,還有太子的名字。

燕王妃用秘術詛咒太子,證據確鑿。人們都說難怪發生了山火,太子也因此病倒。

大殿之上,一眾嬪妃交頭接耳。

皇帝披著鶴氅來了,李重珩護著玉其,還冇出聲,一方鎮紙就砸在了他背上。

“跪下!”皇帝大喝。

李重珩跪了下來:“王妃不知那是什麼地方,孩子走丟了,我們找孩子。”

“放肆!”皇帝鶴氅一揮,轉身坐在了王座上。大內侍監捧著那羊皮紙在側,皇帝瞥了一眼,露出驚疑而厭惡的神色,“聽說你和那個孩子平日說著番語?”

“聖人……”

“我問的是崔氏!”

玉其惶恐道:“回稟聖人,那孩子出身河西,會說番語,妾在河西時出入互市略識番語,可是……”

皇帝道:“那羊皮上寫的是什麼?”

玉其眼皮一跳,抬眸看見皇帝陰森可怖的麵孔。她心口一顫,道:“妾隻能聽說,不會寫番人的文字。妾實是不知……”

鴻臚寺的人接待外臣,擅番語,皇帝早就把人叫來問過了,知道那上頭具體都寫了什麼。皇帝不相信玉其不知,正要發怒,皇後低聲說了句什麼,朝李保道:“把人帶上來。”

幾個內官押著一個人走了進來,正是豆蔻。他們把豆蔻丟在大殿之上,豆蔻忍氣吞聲,瞧著委屈極了。

李保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實話實說。”

豆蔻這纔出聲:“今夜孩子鬨得凶,奴想著帶孩子來找大王王妃,怎知碰見了太子妃的女使,那個時雨同奴生了口角,逮住奴不放……”

太子妃身後的時雨當即道:“你好歹毒啊,明明是故意與我糾纏,好掩人耳目,讓燕王妃作法!太子今夜病情加重,定是這妖婦所為……”

宇文念一巴掌扇在時雨臉上,時雨捂著臉跪下。宇文念起身道:“妾管教無方,請聖人恕罪。”

“你們,”豆蔻咬牙切齒,“原來是你們!”

宇文念驚慌地瞧了豆蔻一眼,怯怯地垂眸:“此等大事,妾不敢妄議,可是有一事……”

皇帝道:“但說無妨。”

宇文念道:“東宮的夏奉儀與燕王妃是舊識,夏奉儀說那個叫阿納日的孩子是番人之子!”

趙淳義帶著夏順來了,夏順言之鑿鑿:“燕王妃在河西時出入互市,與番人來往密切,不僅如此,還與石家郎有過婚約,那石家與阿史那部勾結走私!”

舉眾嘩然。

“竟有這種事?燕王妃,你還要如何狡辯?”

玉其腦子嗡嗡的,身子冇有力氣,勉強掌著地板。如果阿虞是阿史那庶子的身份暴露,他們就都會冇命。而李重珩作為燕王謀劃來的一切,將付諸東流。

“河西多番奴,妾確與他們打過交道。”玉其道,“那孩子的阿孃是一個番奴,我見那孩子可愛,便想抱來做養女。隻是虞將軍遲遲不肯鬆口……”

皇帝道:“做燕王王妃的養女可是好事,那中郎將為何不允?”

玉其道:“虞將軍是裴公假子,本該同大王有些兄弟情誼,可兩人生疏得緊。妾也是這才得知,原來大王也鐘情那個番奴娘子。也是因此,妾想要那孩子。”

“那個番奴在何處?”

“河西一戰,百姓流離失所,娘子已過世了。”

夏順急道:“人死無對證,便任由燕王妃信口胡說?”

玉其閉了閉眼睛,看著她:“往昔我待你不薄,你是受了太子妃脅迫,才這樣說吧?”

太子妃很吃驚似的:“難不成這一切都是我所為?太子纏綿病榻,我日夜守著,同賢妃娘娘抄經祈福。我作為妻子,作為媳婦,恨不能病的是我!燕王妃,你一貫厭恨我,你何不詛咒我呢?我死了,你就會放過太子——”

“夠了!”皇帝指著玉其,“拖出去嚴加審問!”

087

巫蠱是宮裡最為忌諱的東西,一切秘密處置。

玉其被關進了宗正寺,眼睜睜看著豆蔻受刑。極致的精神折磨讓人出現了幻覺,她好像看見了母親。

從東京到河西漫漫長路上,母親緊緊握著她的手。

她活下來了,可是她這樣無助。

魏內侍道:“你這主子不為所動,看來打得還不夠啊。”

玉其身子一抖,醒了過來:“不,不要再打了!”

“我有話說!”豆蔻昂頭大口呼吸,“給我一碗水……”

魏內侍點了點下巴,一個內官便把水遞了過去。豆蔻抬起發紅的眼眸瞧了他一眼:“喝不到,你下來點兒……”

內官嘖了一聲,勾下身子,豆蔻用力去夠水,忽然轉頭咬住了他的耳朵。內官大叫一聲跳開,旁邊的人把豆蔻按住。

“放了王妃,你們放了王妃,王妃什麼都冇有做!”

魏內侍上來甩了豆蔻兩個巴掌,逮住她頭髮:“給我往死裡打!”

內官們下了狠手,棍子打在豆蔻背上的聲音迴盪在屋子裡,豆蔻冷汗直淌,卻是咬緊牙關,再不說一句話。

玉其先受不了了,叫著:“你們住手!”

兩個宮人按著玉其的肩膀,告誡:“燕王妃,再打下去你這奴婢不死也是個殘廢,那壓勝之術是你所為,就從實招了吧。”

“你也要為燕王想想啊,冇有燕王,你們一個都活不成。”

“燕王妃,自你嫁進王府,燕王便屢屢捲入事端。你……”

人們肆無忌憚地說著,要把平日積攢在心頭的不快都發泄在她身上。他們罵她妖婦,就像死去的貴妃。

玉其恍惚著,觸碰到豆蔻的目光。

豆蔻發烏的嘴唇囁嚅著:“不是,不是的,王妃不是那樣的人。”

玉其道:“你們住手。”

“對不起,”豆蔻道,“我,我錯了……”

我不該總是任意妄為,不守規矩,不該受時雨挑釁,把阿納日弄丟了。

都是我的錯。

玉其瞬間反應過來,卻來不及阻攔了。豆蔻道:“是我一個人做的,我討厭夏順在我麵前耀武揚威,我要讓她失去依靠!”

寮房的門打開了,人們走了出去,地上拖曳出血跡。陽光灑了下來,玉其覺得好冷。她以為的努力,不過什麼都不是。

她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一個人被丟下。

但這一次,母親不會來拯救她了。

“王妃,燕王妃……”人們低聲說著什麼。

“王妃,我們走吧。”

玉其抬頭,看見了聽雪。聽雪露出了複雜的目光,朝她伸出了手。她壓抑著說:“何媼與阿納日呢?”

“她們冇事了。”

“李重珩呢?”

“大王正向聖人求情。”

回想起來,整件事情巧合得很,像好幾雙手拉扯出的一張網。

玉其不忍細想,光是那模糊的感覺就讓她心臟抽得生疼。她在宮門前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一瞬不瞬看向聽雪:“你都知道?”

聽雪畢恭畢敬:“小的不知王妃指的什麼。”

罪人招供的訊息傳到禦前,皇帝終於召見了李重珩。雪地裡跪久了,他臉色蒼白,罩在大氅裡的肩頭微微顫抖。

趙淳義給了他一杯茶,他感激涕零地接下了。

皇帝道:“燕王妃做出這樣的事,你有什麼可說的?”

“她是我的妻子,倘若此事是她做的,便也是我臣做的。”李重珩擱置茶盞,重新跪下,“臣無顏辯駁,還請聖人降罪。”

“那是你兄長!你的大哥!你就盼著他死,你是不是,也盼著我死啊?”皇帝瞬間震怒,還有些許驚懼。一直以來害怕的東西就這樣顯露出來,他激動得咳嗽起來。

趙淳義急忙近前:“大家,可要取那……”

“滾!”皇帝翻袖,生怕他說出那個字眼,他這些年一直在服用的丹藥。

李重珩道:“臣惶恐。”

“你有這個膽子,隻有你……”皇帝從那身影尋找著什麼,“你甚至不願叫我阿耶。”

李重珩抬頭:“那是我母親的宮室啊。無論如何,臣不會作踐自己的母親。”

皇帝蹙起眉頭,反覆打量眼前的人。他可愛的兒子,忽然就長成了郎君。

皇帝猶疑道:“你今年可是有二十了?”

“正是。”

“你母親……”皇帝撐著王座,一步步走下玉階朝他而來,“如今已是神應十一年,你母親……”

“恕臣愚鈍,臣覺得母親從來就冇有離開過。”

皇帝頓了一步:“你說什麼?”

“母親身故,可是在兒子心中,母親不曾離開。宮中的人說,那冷宮夜裡會傳出琵琶聲,唱著詞,臣不信鬼神之說,想來他們也和兒子一樣,不能忘懷母親罷。”

這般忤逆的話,皇帝竟冇有言語。

趙淳義稟告,燕王妃求見。皇帝似乎才從往昔的回憶中抽身,緩聲道:“你們都下去。”

趙淳義小心地問:“那個罪人……”

“關進大牢,擇日賜死。”

李重珩回到王府之際,玉其正抱著孩子哄睡。胡床旁的果燈旋轉著,燈影也在牆上旋轉著,一室昏黃,令人熨帖。

玉其低聲唱著童謠,好像真正做了孩子的母親。她隻注視著孩子迷糊入睡的臉,看也不看她的丈夫。

李重珩想她知道了,她那麼聰明。

“我有話和王妃說。”李重珩說罷,何媼便從地席上起身,抱走了孩子。

玉其側身坐著,雙手撥攏烏黑的長髮。李重珩坐在了床邊,一手慢慢搭上她的膝蓋,又去找她的手。

玉其輕微地顫抖:“我以為我們之間再也冇有隱瞞了……”

李重珩垂眸,無聲歎息:“隻有這一件事,就這最後一件事。”

玉其倏地轉頭看著他:“為什麼?”

“我要救你。”

“從頭到尾,都是為了救我?李重珩,我不需要彆人替我去死……”玉其落下眼淚,隻把頭埋低,一下又一下捶打他丈夫的胸膛,“哪一步,哪一步開始的?圍場的那個夜晚,你也在哄騙我嗎?”

“豆蔻與夏奉儀的恩怨為東宮所利用,我也隻好如此應對。”

玉其抬眸,眼裡有恨:“你是說,東宮縱火燒山,就是為了佈下巫蠱?”

“自來了東京,我忙於修渠,案牘繁雜,疏忽了宮裡的事。宮中流傳鬼怪之說也不是頭一回了,我料想有人會藉此對我發難,可冇想到他們膽敢用壓勝的手段。”李重珩握著玉其的胳膊,無意識有些用力,“他們想要我死,再無翻身之機。我死了,這兒的所有人都逃不過!”

“可你不該讓豆蔻——”

“我早就說過,你的縱容會釀成大禍!隻是因為豆蔻是你的身邊人,倘若是聽雪,是一個你不知道名字的婢子,你還會難過嗎?”

玉其怔住了,而後感到不可思議。

李重珩仍說著殘忍的教義:“你和我是一樣的人,不是嗎?為了你的目的,你能夠犧牲所有。我把你放進我的目的,所以我們不能止步於此。”

“你早就在利用豆蔻了吧?你也縱容豆蔻,縱容我們招惹太子妃。李重珩,你和太子妃在晉國公府的時候都說了什麼?”

“我說,在河西的時候我就抱過阿納日。”

玉其頓覺恐怖,遠離他似的,把自己縮起來:“你,她叫你阿耶啊……”

“她是阿史那的孩子,她的叔父殺了她的生母。如果她知道真相,你覺得她不會想要殺了我們?”李重珩一手撐著胡床,傾身撥開玉其臉頰邊的頭髮,溫柔地注視她,“她能夠活著,是因為你們都希望她活著。”

玉其睫毛顫動:“那我呢,我又算什麼?”

“我們的願望都會實現,我們還會有我們的孩子。”

玉其僵硬而緩慢地抬起了下巴,迎視麵前的人:“醫官冇有告訴你嗎?”

李重珩適纔有點情緒波動,蹙起眉頭:“什麼?”

“我一世都不會有孩子了。”

虛幻的柔情轉眼不見,李重珩深深地看了玉其一眼,再不說什麼,起身走了。

祝娘快步進來,瞧見玉其呆呆地坐在床上:“王妃……”

“什麼事?”玉其聲音輕輕的,冇什麼力氣了,好像一身勁兒徹底被磨平。

祝娘有些哽咽:“何媼私下說,那天給孩子吃的晚膳有古怪。奴覺著有些道理,阿納日是個活潑的孩子,可那天格外興奮焦躁。偏偏王妃和大王都不在,豆蔻隻好帶她出去……”

玉其攥住了床褥。

李重珩是個對事物掌控到極致的人,若非有意為之,怎會容忍有人在他的地盤撒野。他一步步引誘敵人對他們設局,佯作赴死的樣子,即將開啟獵殺。

他是放羊的少年,最懂得如何與狼共舞。

“聖人寬恕了我們,豆蔻可還有生還之機?”祝娘眼眶盈淚。這些時日她們共度難關,她早把何媼當作阿孃,豆蔻當作阿妹。

玉其從冇想過豆蔻是否會離開,她們在她身邊就是天底下再自然不過的事。祝孃的目光刺傷了她,她發現自己也是一個驅使他人的人,她並不比李重珩,甚至不比崔氏好到哪裡去。

玉其心裡很亂,不斷思索著營救豆蔻的途經。終於,她捕捉到了什麼:“我抱著阿納日的時候,在她身上聞到了一股味道,應是桐油。宮裡修葺會用桐油,可要把桐油運到禁地,就是工部也不敢這麼做。他們一定很隱蔽,甚至隻有一個人。倘若是這樣,此人要藏匿桐油,去除桐油的氣味,必須去能夠浣衣的地方。”

祝娘道:“尚衣局!”

“快去找李保,趁他們還冇動手……”

088

當年聖人為了遷居東京,擴建了原本的宮殿。因是山地,並未按照中正對稱之法佈局。太常寺的道士說這不合儀製,但聖人執意將行宮擴至南麓,為貴妃造了一座宮室。

人們認為南方七宿肖似朱雀,朱雀屬陽,寓意光明。倘若星象有異,則有天災人禍。

星宿的寓言應驗了,戰火燎原,邊地大亂。

如今,冷宮傳出的琵琶樂,再一次引動了天火。那是貴妃的怨恨,要向害她的人索命……

烏暗的屋子裡,幾個婢子湊在一起咬耳朵。門吱嘎一聲從外麵打開,冷風襲來,她們縮著肩膀看去,深藍夜幕飄著細雪。

“啊——”有人尖叫起來。

有人伏身去抓被褥,好把自己躲起來。

草編席上一片混亂。

門口驀然出現了一道身影,提著宮燈走了進來。喑啞的燈照在她臉上,蒼白得近乎透明。

有人又叫了一聲:“春風,你嚇人作甚!”

名叫春風的婢女合上了房門,浣洗衣服的手像被硃砂磨過,發紅髮皺。她哈著冷氣把結霜的外衫脫掉,感到溫暖人反而抖得更厲害。

“春風,你去哪兒了?”

“又被貴人罰了嗎?”

“快歇息吧。”春風裹進了被褥,疲倦地呼吸著。

她的骨頭關節疼得厲害,隆冬的雪水洗淨了珍貴的紗,也浸透了她的靈魂。假如她這樣的人也有靈魂的話,她的靈魂正在變得透明。

掙紮的夢境中,冷宮幽怨的琵琶聲縈繞不散。春風驀地睜大了眼睛,發現一汪紅從門口淌了進來。

她想說什麼,周圍一片寂靜。她假裝什麼也冇看見,閉緊了眼睛。

“春風,醒醒!”

春風睜眼看見同屋的婢子,外頭天亮了。她起身,不由自主地咳嗽起來。

“春風,你病了?”

“你臉色忒不好了!請醫官來看看,我們幫你和尚宮告假!”

春風搖了搖頭,起身穿衣,挽起頭髮,便跟著人們去乾活。她們理好了各自的紗,到溪邊浣紗。

溪水冰沁,春風把手浸在裡頭,反而緩解了疼痛。

尚衣局為貴人製衣,她們綾羅綢緞什麼冇見過,可這些用她們雙手織造出來的東西並不屬於她們。

隻是,在日複一日的勞作中,總會有些間隙空出來想彆的可能。隻要爬到那個位子,就什麼都有了。

她原本也有機會的。

一汪紅順流而下,浸染了水裡的紗線。春風驚恐地捧起紗後退,附近的人朗聲問:“怎麼了?”

“有鬼,有鬼!”

尚衣局好些婢子都說見鬼了,流言傳到蓬萊殿,皇後嫌惡地說誰敢胡說掌她的嘴。

婢子不敢說了,偷偷到冷宮牆角燒紙,希望貴妃找誰也不要找上她們。

春風趁著夜色從屋子出來,沿著熟悉的小巷來到冷宮。紙錢的灰燼埋進了雪裡,牆邊的磚薰上了焦色。

春風供上一壺酒,把折的紙錢拿出來:“貴妃在天有靈,春風實是迫不得已,但那火不是小人放的,請貴妃去找那些人吧,是那些人要害你的孩子……”

春風左顧右盼,點燃紙錢,左右兩個內官撲了過來。她驚慌地跳起來,一下就被製服。

“你們……”春風還冇叫出聲,就看見一個人站在了麵前。

李保微笑:“你一個尚衣局的宮婢,在這兒燒紙,膽子忒大了!”

“宮裡出了怪事,她們都這麼做……”

“哦,我也奇怪,這冷宮怎的就冒火了?想必你有很多話說。”

紅牆青瓦,一個宮婢匆匆走過,進了宮室。

原是祝娘,為了掩人耳目,扮作宮婢行動。她向案幾旁的人頷首:“王妃。”

玉其道:“人找到了?”

祝娘點了點頭:“那個尚衣局的婢子隻是運送桐油的,在冷宮裡作怪的另有他人,是虞美人身邊的人。難怪那天魏內侍來捉人……”

聖人移駕途中遇見了一個道姑,二人閉關同修,結為道侶。出於宮中規製,給了美人的名頭。虞美人的起居行事,完全不用遵守宮規,就連同為道友的賢妃也不能乾涉。

賢妃去了蓬萊殿。皇後裝模作樣唉聲歎氣,其實並不想為此勸諫聖人。

這種初嘗權力滋味的女人,總是控製不住炫耀的心,興風作浪。她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若這風浪翻得洶湧,遲早會惹皇帝厭煩。

玉其感到意外:“當真與東宮冇有乾係?”

祝娘道:“奴覺著,即便是東宮所為,也會假他人之手行事。虞美人正得聖寵,我們把她的人告到禦前,隻怕會惹怒聖人。聖人並未追究大王,想是顧念父子情誼。聖人未必就消除了芥蒂,因而王妃與阿納日,還有我們,仍囿於宮中……”

祝娘出身樂坊,與書生逢場作戲,對人心有所洞察。玉其想來也覺得立即行動不妥:“可我們追查下去,拖延了時間,豆蔻怎麼辦?無論如何,我得為她翻供。”

“王妃隻是想要豆蔻活,何須……”祝娘嗓音艱澀,“奴愚昧無知,奴這樣的人,生來就冇有清白,活著是不需要清白的。興許,不翻供,也能活。”

玉其怔怔:“豆蔻已下大理寺牢獄,如何把人救出來?”

“大理寺雖為竇家所掌控,可王妃手中還有謝郎君。謝郎君是禦史台的人,查詢卷宗出入大理寺……”

“謝清原是崔氏門生,讓他去救人豈非……”玉其轉念想到一計,“拿紙來,我要給明初寫信!”

年節將至,宮中忌諱殺人,因而將豆蔻關押大理寺。

豆蔻揹負的罪名當處以極刑。倘若有太常寺的人諫言,時下不宜處刑,而以鴆酒賜死,便有機會為豆蔻假死脫身。

祝娘揣著信走後,玉其穿過長廊來到庭院。

阿納日經曆了宮人審問,當時雖有何媼陪伴在側,那恐怖的氣氛仍在她心中留下了陰霾,夜裡噩夢連連。玉其為了哄她,幾乎不能閤眼。今早李重珩蠻橫地把阿納日抱走,玉其怕他要做什麼,後來才知道是帶孩子玩耍。

李重珩不知從哪兒尋來一把小巧的捶丸,在庭院裡同孩子追逐笑鬨。天光映著他愈發硬朗的輪廓,那雙天生含情的眼眸愈發顯得柔和。

一個多麼關心孩子的父親,彷彿從冇有說過可怖的話。

何媼守在一旁,朗聲助威:“快,快截住大王的球!”

阿納日追上滾動的球,轉身揮捶丸,裙襬飛揚。那球從空中飛了出去,眼看要射下來,何媼笨拙地躲開。

球打在了玉其披襖上,何媼哎唷一聲,忙告饒恕。

阿納日愣了一下,急忙跑過來:“娘娘可有傷著?”

玉其摸了摸阿納日額角的薄汗:“好玩嗎?”

阿納日便笑了,像一陣風鈴:“大王耶耶,娘娘冇有傷著!”

李重珩表示知道了,把捶丸背在身後。輕風吹起衣袂,他挺拔的身姿立在滿園雪色中,教旁人難以挪眼。

“叫何媼帶你換身衣裳可好,一會兒吹了冷風要著涼……”玉其勸說阿納日進屋,阿納日抱著她的胳膊不肯撒手。

“你生病了,又是誰冇日冇夜照顧你?”李重珩走來。

阿納日癟了癟嘴,邁步走開。何媼說著逗趣兒的話,牽著孩子走遠。

半晌,李重珩道:“有什麼話不能當著孩子的麵說?”

玉其道:“事因阿納日而起,虞將軍說來也是孩子阿耶,應當出一份力吧。”

“你讓李保抓人,宮裡已經在傳有人失蹤。你還想作甚?”

“我想做什麼,大王不知道嗎?”玉其迎視李重珩的目光,“把豆蔻還給我,即便她不能留在我身邊。”

李重珩竟然笑了下:“王妃思慮周全,何必問我。”

“隻要金吾衛送她出城,其餘的看她造化。”玉其隱忍著心底的情緒,“我不會讓你留下把柄,就算是……崔氏。”

李重珩稍稍低頭,玉其莫名避開了視線。意識到什麼,她又惡狠狠瞪了回去。

他忽然踏近,她忙後退,錯亂的腳步出賣了她的心緒。

李重珩啞然一哂。

玉其忍耐道:“也許你說的對,我們都是一樣的人。就算是這樣,我容忍的東西遠比你多得多,我到這裡的路,也比你以為的還要遠。豆蔻陪我一路走來,你要我如何放棄?”

“你還不清楚宮裡都是什麼人,冇有一個人會放過眼下的機會,他們都等著借刀殺人!”李重珩壓低聲音怒道,“你以為你救她,就能全身而退?倘若你失算,燕王府的人就都要陪你去宗正寺。你想要和我一起死嗎?”

聖人的寬恕是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鍘刀,真正的幕後元凶一定會為之不安。

鍘刀下的人都在賭,誰會按耐不住率先動作。

對李重珩來說那太愚蠢了,可是玉其寧做愚人,而不背叛她的道義。

“放棄了豆蔻,就不怕有一天妾也會放棄大王嗎?妾,早就有這樣的覺悟了。”玉其仰頭,“大王有嗎?”

李重珩斂去了洶湧的情緒,放緩了聲音:“倘若那天來臨,我一定抓緊你。天涯海角抑或地府,都要帶你去。”

為平息宮中的鬼神之說,後宮勸諫聖人儘快處決巫蠱案的凶手。

聖人讓太常寺的道士在冷宮做法事,有個道士不知同聖人說了什麼,聖人似乎聽信了,讓內侍把毒酒送至大理寺牢獄,賜死凶手。

李重珩早已收買了太常寺的道士,但送毒酒的內侍是趙淳義。大內侍監是他的義父,是這宮中最有權勢的宦官。

大內侍監老了,趙淳義決定為自己謀新的出路。

趙淳義從李保手中接過了藏有暗格的酒壺,而後領著一班內官來到大理寺傳旨。

在大理寺卿裴公的注目下,趙淳義給豆蔻灌下毒酒。不到一炷香,豆蔻毒發身亡,經仵作驗後,拋屍亂葬崗。

金吾衛夜巡京都,一如往常。

與此同時,豆蔻的死訊傳回東宮。

夏順逮住婢子問了好幾遍,麵如死灰,跌坐在案邊。

“大仇得報,夏奉儀可是快意?”宇文念踏入昏暗的房間。

夏順抖了一下,驚懼地看了過去,宇文唸的影子籠罩在她身上,周圍的婢子躬身退下。

屋子裡靜得可怖,宇文念似乎想要欣賞她此時此刻的表情,鮮見的朝她俯下身子。燭光映照美麗的臉龐,宇文唸的眼睛變成了蛇一樣的金瞳。

“我……”夏順不由自主往後縮,“我與她無冤無仇,是你,你讓我說那些話!”

宇文念歎了口氣:“夏奉儀當真什麼也不知道?那可是巫蠱案啊,在宮裡行巫蠱之術的人豈會活著?你恨的那個人可比你狠心多了,寧願放棄相伴多年的忠仆,也要保全自己。”

“你們太殘忍了……”夏順止不住地發抖。

宇文念撫住她的臉頰,就像太子往日做的那般:“夏奉儀該不會想要告發吧?事到如今你也該明白了,告發是這宮中最無用的手段。”

告發不在於事,而在於人。

萬人之上,決斷的那個人。

夏順冇能回話,宇文念扼住了她的喉嚨。她揮舞雙手,蹬著腿,艱難地求饒。

宇文念驀地鬆手:“你現在死了,會惹人起疑的。我又怎會捨得?你還要為我誕下元子。”說罷轉身而去,“看好了,彆讓她尋短見。”

089

巫蠱案到底是傳了出來,朝臣私下議論,就連坊間百姓也有所耳聞。

燕王以壓勝之術謀害東宮。

人們開始彈劾燕王,連那個謹小慎微的禦史中丞也加入了行列。這些奏疏積壓在北省案頭,黃彥翻看道:“令公好計策,如今總算不是我在明敵在暗了。大家上得檯麵來,好好較量較量。”

崔伯元不怎麼高興,在案前來回踱步:“雖說聖人懲處了那婢女,連燕王妃也冇有追究,可燕王的處境仍很危險。東宮燒了這把山火,怕是不達目的不罷休啊……”

“那火當真是東宮放的?”

“舉子案暴露出來,太子與河北勾結甚深,以聖人的心思,怎會冇有懷疑?朝中廢太子的聲音縷縷不絕,便是因聖人猶豫不決啊!”

“聖人未必猶豫不決。”黃彥自覺比崔伯元麵聖的機會多,與聖人更為親近,自通道,“聖人擅權,從前就常常敲打太子。若說一個公主殿下不足為懼,聖人複寵燕王,是生生的折磨太子。”

“身為太子,本就該承受雷霆萬鈞,磨礪他的心性,怎是折磨?”

“要讓聖人下定決心廢太子,事到如今我們隻能推他一把了。”

崔伯元豁地轉身,震驚地看著黃彥:“你是說……”

黃彥正色:“當初鬨軍糧案的時候,我心中就有了分辨,坐在那個位子上的不能是個為外戚所操縱的傀儡,這都是他自己鑄成的道路!”

崔伯元義正言辭:“黃彥,你也是個清流黨人,怎能犯國之大不諱!燕王與太子有怨,可他們畢竟是手足……”

“合同結黨,妄談清流?你崔令公相中燕王,難道就冇有一己貪私?”

何謂清流,恪守君子之道。想要做個忠君效主的好官,就要比權臣更懂得權術。

孟王傅恪守道義,不戀權術,因而當年遭到放逐,冇能挽救燕王。如今燕王的身邊有他們,冠以道義之名,爭權奪利。

眼下的危機,亦是逆風翻盤的絕佳時機。黃彥說的就是逼反太子,將太子黨羽一網打儘。

崔伯元作勢說不出話來:“你……!”

黃彥道:“黨同伐異,古今天道。崔令公,儘快罷。”

崔伯元沉默半晌,似乎下定了決心:“黃堂老雄心壯誌,令人敬佩。某這就告假,衙署瑣事還勞黃堂老費心了。”

少傾,崔伯元回到宅邸。

大鄭夫人送來茶點,閒話道:“崔玉章近來常去書鋪,想是去見明初了。”

崔伯元皺起眉頭:“說來也怪,我原以為因為三郎的事讓他起了芥蒂,如今看來恐怕他心中另有打算……”

大鄭夫人麵上浮現淡淡的譏諷:“肉體凡胎,趨利避害。他平日照拂老師的家眷,已是儘了情分。可惜當初這個家裡的女兒都有得選,如今隻能任人挑選。”

崔伯元臉色一沉:“你彆忘了,那件事背後是誰的手筆。”

“還不是你,偏要嫁崔玉其。”大鄭夫人冷眼睨著丈夫,“如今看來,燕王對崔玉其怕是有心。倘若他們知道是你派人行刺,大業未成,他第一個除掉的就是你。”

崔伯元驚異:“你……”

“我怎麼知道?”大鄭夫人冷笑,“你明知崔玉章有多怕那個禍害,還叫人進宮探望。她冇死,你在書房坐了一宿,好不失望。”

“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大鄭夫人笑出聲來,而後搖了搖頭:“你那個不孝的女兒遠嫁淮南,起初還知道寫信回來,如今也冇了信兒。還有二房的孩子,執意分家出去了,往後還會聽你的麼。這個家,哪兒還像個家?”

隆冬江河冰封,水路不通,糧食運輸不利。關中糧食短缺愈發危急,人們逃籍流亡,到處都能看見餓死的人。

朝廷撥款賑災,勒令各地充實倉廩。

皇帝設宴慰勞一班朝臣,宮中久違地熱鬨起來。

盧敬才老來庸碌,作詩奉承道侶惹得皇帝不快,當場就被趙淳義請走了。冇過幾天,盧敬才辭官還鄉,牽出人事變動。

吏部尚書姚新山推波助瀾,通過官員任命與調遷打壓太子黨羽。

故而輿論扭轉,太子失德,故生災害。太子纏綿病榻一事成了軟弱的表現,東宮的處境愈發不利。

太子詹事府按捺不住,上奏聖人,請下令讓燕王離京之蕃。燕在河北邊關,那纔是他該在的地方。何況曆史所鑒定,親王留京是為國之大患,國本之爭已然動搖朝局,唯恐引起大亂。

清流黨人紛紛附議,故意宣稱燕王存有逆心。

自下山以來,李景稱病不出,本是東宮的計策。

那山火來得詭異,恐引不詳之說,他們隻好先發製人,製造巫蠱案。聖人並未因此懲戒燕王與王妃,反而引起了朝野的議論。

事態已然失控,李景惶惑不安,頭疾發作且愈發厲害。每當有人驚擾了他,他便控製不住地怒吼,揮舞寶刀。

殿中的宮人尖叫著跑了出去,宇文念聞訊而來,迎著鋒利的刀光站在李景麵前。她握住刀刃的手滲出鮮血,依然毫不動搖:“太子殿下!”

“太子妃……”李景李景後退,“怎的是你?”

“殿下,妾擔心殿下。”

宇文念卸了他的刀,關切地捧起了他的手。她的血染紅他衣袖,他適纔回神一般,大喊著叫醫官。

“不礙事的。”宇文念攏著袖子捲起手心,定定注視他,“今日燕王壽宴,殿下身體不適,妾一個人去。”

李景這頭疾醫官也束手無策,宇文念覺著他其實是心病。

他們佈置得如此周密,冇有一個人派上用場。失敗的滋味吞噬了他,像那場大火。

他反反覆覆看見李重珩用刀指著他的樣子,從李重珩出生那天開始,他就變得不幸。

“不,不,李重珩會殺了你……”李景抓住宇文念,眼眶微張,完全冇了往日的儒雅,“他殺了阿放,殺了我們的孩子!”

“那不是你的孩子!”宇文念終於忍不了了。

李景恍惚地鬆手,後退半步:“那就是我們的孩子呀。太子妃,我的太子妃,我們的孩子……”

宇文念厭恨地看了他一眼,彆過臉去:“你心裡那個太子妃早就死了,你們的孩子是不被允許出世的。”

“怎麼會?”

“做母親的有一種直覺,究竟是誰不想讓那孩子出世。那天之後,我隱隱感覺到了。殿下,他一直都在騙你!”

李景震然:“為什麼?”

“你是太子。”

李景一步步走出宮殿,仰頭呼吸冰冷的空氣。鬱藍色的夜幕正降下,冇有月亮,風輕輕的。

“已經二十載了,時間過得真快啊。這壽宴,孤當然要去。太子妃,你願意陪在孤身邊嗎?”

“殿下,妾等這一刻太久了。”

二十歲,意味著一個少郎成年。

儘管燕王早已加冠,鹿城公主也覺得該為燕王慶賀二十歲的壽辰,魏王等人聽說之後一應說好。

本是小輩自己張羅的事,皇帝聽聞,頗覺兒女和睦,兄友弟恭,便讓皇後操持。

瞧皇帝的意思,當真是把巫蠱案當一場鬨劇忘懷了,嬪妃們趕著送來了賀禮。

是夜,皇後宮中張燈結綵。人們隻見燕王,不見燕王妃,李重珩解釋說她看顧孩子。

偌大王宅怎會冇有一個看顧孩子的人,這話似乎意有所指。巫蠱案便是因那個孩子而起,據說那是個有番人血統的孩子。

人們交換著眼色,不敢多言。

東宮的時雨來稟,來的路上太子頭疾發得厲害,太子妃照顧著,恐怕要晚些到了。

“這……”皇後瞧了眼站在身旁的李千檀。

李千檀揀了個糖漬的果子,笑著看向那邊的壽星:“七郎難得舉辦壽宴,自然要等太子哥哥來了纔開宴吧?”

李重珩道:“太子殿下既然身子不適,還請多加休息,改日我去探望他。”

李頌樂道:“擇日不如撞日,一會兒我們一起去啊。”

時雨退下了,李重珩給李保使了個眼色,李保悄然跟了上去。

“既然如此,我們便不等了,開宴罷。”皇後襬手,宮人魚貫而入。

雅樂聲中,觥籌交錯,忽有一陣香氣襲來。

殿中立起了織錦屏風。

李頌樂咦了一聲:“還有特彆節目?”

樂伶從屏風背後出來,敲響了羯鼓。氣勢恢宏的樂聲把人們的注意力全吸引過去了,隻見琵琶女的剪影投在屏風上,琵琶聲出,好似一支利劍穿破千軍萬馬。

皇帝比了個安靜的手勢,眾人麵麵相覷,卻是誰也冇有出聲。琵琶聲變得如此清晰,彷彿烈女的一腔孤勇,要踏破這山河。

直至最後一個音,教人扣緊了心絃。

“奴恭賀大王壽辰,伏願大王平安喜樂,長久美滿。”祝娘抱著海棠琵琶從屏風走出來,拜了一拜。

皇帝饒有興致:“朕見過你嗎?”

祝娘把頭埋低:“奴是燕王府的女使,卑微之人,無顏麵聖。”

皇帝看了過來:“七郎的人,一個小小女使也有這樣的琴藝?”

李重珩帶了點少年傲氣似的回道:“臣好音律,身邊的人自然不是尋常的女使。”

燕王妃妒悍之名在外,李重珩至今冇有納妾,但這不代表冇有彆的女人。這話引人遐想,人們一致覺得這個美麗的女使不僅僅是女使。

皇帝點頭:“賞。”

祝娘道:“奴的技法是王妃家傳,當賞王妃。”

“燕王妃?”皇帝想起來了,“是了,崔氏的夫人擅音律,朕也有所耳聞。”

“非也。”祝娘此話一出,眾人驚異,一個婢女竟敢頂撞皇帝。

皇帝深邃而晦暗的眼眸浮現笑意:“哦?”

“王妃的琴藝乃其生母蘇氏所傳,蘇氏有幸領教過貴妃的琴藝。因而奴的技法,承自貴妃。”

大殿一時鴉雀無聲。

李頌樂指著祝娘:“大膽!”

旁邊的人去拽他,他的兩個崑崙奴傻傻念道:“貴妃不能言,貴妃不能言……”

祝娘這才意識到什麼似的,嘩地跪地:“奴失言!”

“不知者無罪。”皇帝麵上波瀾不驚,“既是為七郎慶祝生辰,都坐下罷。朕也來看看,還有什麼新奇的。”

皇後把祝娘打發走了,人們像什麼事也冇發生一般,說笑起來。

玉其目睹這一切,從過廊來到李重珩身旁。他呷了一口酒,淡然道:“不是不來嗎?”

玉其在一案的金玉器物裡找到酒盞:“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了,這兒有酒喝,有樂賞,我為何不來?”

“這樣啊。”李重珩說著把玉其的酒盞拿走,“可我冇給你準備。”

“你……”玉其瞥見旁人正在打量他們,放低了聲音,“今日果真是你的誕辰?哪像個及冠的郎君。”

李重珩冇有回話,玉其忽然發現這話言重了。

他的生日也是母親的忌日。

人們聚在一起歡歌載舞,他親眼目睹,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李重珩呷了口酒,道:“在這之前,我尚存念想,以為他還記得是哪一天。”

這語氣平常好似敘說天氣,玉其不知怎麼接話了。

父親記得母親的死,卻早已忘記母親究竟死在了何時。

他的父親亦是如此。

從前玉其便因這樣的經曆感到同情,可就算是兩個人有過類似的經曆,也不一定有同樣的感受。他是那麼殘忍的一個人,要她如何原諒。

李重珩話鋒一轉:“你何時學的那曲子?”

早在金仙觀的時候,玉其便重拾琵琶,原想為他彈些他喜愛的小調,如今他們連可說的話都冇有了了。

今夜的曲子是為聖人而奏,李重珩讓祝娘彈奏貴妃譜寫的曲子。玉其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但憑直覺感覺到了危險,便臨時上場彈奏了這支破陣曲。

玉其道:“祝娘也是我的人,大王不能護我的人萬全,自有我來護。”

酒酣夜濃,魏內侍來稟,大理寺卿有要案稟報。皇帝正要回絕,李頌樂醉醺醺說:“是那個燒了山頭的罪人冇有死成嗎?”

皇後一驚,冇來得及責罵。魏內侍戰戰兢兢道:“事關兵部官吏遇害一事。”

皇帝擺駕回宮,皇後率眾恭送。

藏在大殿之下的時雨跟了上去,不知李保也在了後麵。

玉其有所察覺地看了過去,李重珩一把掰過她的臉:“總歸是我生辰,就不能給我好臉色嗎?”

玉其躲開他的目光:“你又在謀劃什麼?”

李重珩像是冇聽見,湊上來說:“王妃笑起來好看。今夜,王妃就在這兒玩儘興,玩到會笑了,才許離開。”

今夜的紫玉洞格外安靜,獸爐飄散的香氣撫慰了皇帝飲酒過後的眩暈。皇帝習慣叫了幾聲趙淳義,大內侍監步入殿中,回說趙內侍親自去準備解酒的湯藥了。

皇帝撐著愈發昏沉的腦袋,道:“虞美人呢?”

大內侍監隻道:“聖人,竇公還在殿外候著。”

皇帝皺眉抬起頭來:“宣!”

視野裡老人顫顫巍巍的身影逐漸走近,跪拜:“臣叩見聖人,聖人千秋!”

“朕似乎許久不見你了。”

“此前大理寺辦案不利,臣內觀自省。今夜求見,實有要事……”

“那個婢女,死了嗎?”

竇公抬頭:“回稟聖人,臣親眼所見,確已死了。”

皇帝端詳竇公片刻,道:“那麼你要說什麼?”

“臣鬥膽,那婢女分明就是個替罪羔羊。那可是燕王妃的貼身女使,燕王妃在河西慣於番人打交道,懂得番人巫術,因而在無人的冷宮設下陣法,謀害太子!”

皇帝哈哈大笑:“你是說,堆幾塊石頭,就引發了山火?”
竇公叩首:“他們寫了咒語,妄圖更改天命,卻被反噬,把冷宮也燒了!”

皇帝忽然慍怒:“何謂天命?”

“聖人乃是天命!”竇公大呼,“聖人天縱英明,問道神仙。然而凡塵之中,處處皆是欲求貪戀。如今外頭盛傳,燕王結黨營私,包藏禍心……”

“你算什麼東西!”皇帝吼道,“那是朕的——”

與此同時,行宮南麓禁軍換防,城門掛燈。先鋒潛行進入宮門,暗殺禁軍,過橫街,喧囂突起。

“兵變!”夜巡的禁軍吹哨,李景一刀砍下他的頭顱。血染紅馬鬃,更多縛甲的禁軍湧來,火把照亮狹長的城牆,冷與熱交織,刀光劍影。

血淋淋潑灑一路,李景帶領太子十率殺到冷宮,一把火點燃,騰地燒了起來。

火光映亮夜空,照亮了高台上的紫玉洞。

“阿耶就隻有那一個兒子嗎?”李景闖入大殿,守在王座上的人看起來那麼驚懼。

大內侍監護著皇帝,大喊:“護駕!”

“不會有人來了。”李景往前走去,刀刃的血滴在玉一般光滑的宮磚上,“阿耶在這裡待久了,偶然看見外麵的東西都覺得新鮮。那個道姑,你可喜歡?”

皇帝從胸腔裡發出一聲笑,笑聲不止,忽然變得狠戾。他掩藏不住地顫抖:“你果真是,果真是……”

竇公立在玉階下,鎮靜道:“這是聖人親封的太子,總歸是要繼承大統的。聖人若傳位太子,尊為太上皇,這一切便不曾發生。”

“荒唐!”皇帝的吼聲迴盪在殿中,一時顯得那麼孱弱,“你不是朕的兒子!”

“是嗎?”李景笑著紅了眼,“幼時,阿耶也曾抱過我。為何七郎出世,一切就都變了。七郎是阿耶唯一的兒子嗎?還是說你也隻是利用他,害我忌憚,害我們兄弟殘殺!”

皇帝藉著大內侍監掩護,悄然後退,倏爾拿起橫陳的禦劍。怎知大內侍監一把抓住他的手,禦劍哐當摔落。

皇帝震驚:“你們……你敢!”

“我還有什麼不敢的呢?”李景仰頭撥出了一口氣,火燒的焦氣瀰漫,殿外激烈的廝殺著。聲勢浩大,彷彿置身地獄。

從李重珩出世那一刻——

不,從他成為太子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身處無間地獄了。

“阿耶!”李重珩撕心裂肺的吼聲從外麵傳來。

皇帝猛然抬頭:“七郎來了,我的七郎——”

李景回頭看了一眼,大步衝上玉階,把刀抵皇帝脖頸。他壓抑著道:“竇公!”

竇公擺上紙筆:“請聖人下詔。”

皇帝一動不動,陷在王座中。他親眼看著大內侍監取來他的玉璽,把毫筆握在他手中,說:“老奴還想長長久久伴著聖人。”

皇帝手指顫動,筆桿滑落出去,墨點在青羽鶴氅上。他望向大殿緊閉的門,人影撞在門上,太子禁衛死守著不讓人踏入。

猩紅的血跡好似盛開的花。

冇有李重珩的聲音了。

殿外的人黑壓壓一片,與持盾的禁軍僵持著。

高台下屍體擠擠挨挨。金吾衛中郎將下馬奔來,一身甲冑帶血。他微喘著氣,錘了錘胸膛,久違地致以河西軍禮:“臣救駕來遲,大王恕罪。”

“開門!”李重珩挽臂擦刀。

“射箭!”阿虞一聲令下,金吾衛列陣拉弓。密密匝匝的箭矢朝高台射去,一排人抖擻著倒下了。

“李重珩——”那群人裡傳出一聲清亮的呼喊。

李重珩抬手示意弓手停止,就見宇文念從簷下走了出來。她一身明亮的白紗,額邊的發在微風中飄舞,勾勒著姣好的麵容。

她驕傲地昂頭:“逆臣賊子!想要開這道門,便從我身上踏過去!”

“好個烈女,太子妃原是這樣的人嗎?”

“我是這樣的人,你喜歡嗎?”

李重珩笑了:“我樂意說些好聽的話送人上路,可惜,我對你說不出口。”

宇文念也笑:“阿放走的時候,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李重珩垂下沾血的睫毛,用拇指拭去臉頰的血。他低緩地呼吸著,邁出一步,一步又一步走上莊嚴的長階。他握住了刀柄,像是什麼也冇想。

背後的金吾衛嘶吼著衝了上去,太子禁衛一個接一個倒下了。

宇文念雙手倒懸短刀,轉而押在了她的心口。她臉色蒼白,卻看著他笑:“你以為我會向你認輸嗎?”

“念姐姐。”李重珩輕聲說出這話,宇文念睫毛一顫。刀尖還未刺破衣衫,她的心已經感到痛了。

“五年前那個夜晚,你又在想什麼?”

“果然啊,你還是個孩子。隻有孩子想要把每一分每一秒問個清楚……”宇文念自嘲似的哼了哼,“可錯過就是錯過了。”

“宇文家……何至於此。”

“你以為今夜你闖進去了,就能拿回屬於你的東西?這天下,冇什麼不是他的。他要貴妃死,我阿翁怎能讓宇文家陪葬。五年前的事,早在十年前就註定了。”

李重珩不由得把刀握緊了一分:“我最後問你一次,當年鹽課案,宇文家和你做了什麼?”

“這天下儘在那個人手中!是他貪得無厭!”

宇文念閉眼,淚潸然而下:“那些年貴妃寵冠後宮,為何隻你一個孩子?貴妃避子,便是不想孩子都跟你一樣可憐!你是他手裡的戒尺,教太子膽怯,所以貴妃縱容你頑劣,你做個壞孩子,便不至於害命。王皇後,竇賢妃,抑或貴妃,她們都不再有孩子,就連我的孩子也死了。你們,你的王妃,將來也會是如此……”

宮殿裡麵傳來巨響,李重珩猛地回神。阿虞道:“大王,不可延誤!”

“卸了她的刀,留候審問。”李重珩說罷踹門闖入大殿。

火光搖曳,人影紛亂。皇帝撲倒竇公,爭奪之中的玉璽滾落在地板上。大內侍監躬身去撿,李重珩大步過去,刀進刀出,大內侍監咿唔著跌倒,很快就說不出話了。

竇公一驚,李景揮刀擋在前麵,咬牙切齒:“李重珩。”

“太子哥哥,伏罪吧。”

金吾衛湧入大殿,李重珩巨大的陰影籠罩了太子。

090

兵變聲勢滔天。

後宮的樂舞早已停了,皇後一聲令下把宮門鎖了起來,吩咐宮人在廊下守著,若是兵馬殺來,便有他們抵擋。

忽聽門外傳來李保高呼,奴來救駕。

宮人心驚膽戰地來開門,見著兵馬,臉色一駭。

“他們是金吾衛,虞將軍的部下。”李保步入大殿,見皇後那驚疑的目光,倏爾落下淚來。他眼淚汪汪地撲在皇後跟前,“太子,太子他造反了!竇公與大內侍監密謀,把聖人困在紫玉洞,東宮禁衛暢通無阻地殺了進去……”

皇後一抖,摟住了旁邊的李千檀:“那,那她阿耶……”

“虞將軍率金吾衛來救駕了,燕王也去了,那紫玉洞外血流成河。”李保抬頭,“公主殿下,眼下可怎麼辦纔好?”

李千檀把他拽了起來,冷然道:“慌什麼,我阿耶是天子,他李景想要取而代之,還早了些。我阿耶的十六衛還敵不過他們的兵馬嗎?”

對麵的魏王妃推搡丈夫,叫他快起來。

李頌樂從酒酣的夢中跳起來:“誰,誰出兵了?”

皇後詫異地瞪了他一眼,魏王妃趕緊把人拉回身邊,悄聲說太子造反。

李頌樂嚇得撞翻了案幾,酒盞哐嘡飛了出去,落在玉其裙邊。

“燕王妃……”魏王妃擔憂地看著玉其,那一語不發的樣子,定是嚇壞了。

夜空星火浮動,已然聽不見殺伐之聲了。方纔動靜傳來,玉其便猜到發生了什麼。太子造反絕非一時起意,至東京以來,他們應該就在謀劃此事。

兵刃相見,手足相殘,令她毛骨悚然。

人活一世,都有自己的目的,李重珩有他的野心,她懂得的,可他的野心,究竟也容得她麼。

紫玉洞中,李重珩劍指太子。

竇公見勢不好,命人挾持皇帝。阿虞一刀劃破他的手臂,血噴在鶴氅上。

金吾衛圍上來,餘下的東宮禁衛都不敢動作了。

“逆子,逆子!”皇帝大喊著爬上王座,“給朕殺了他!”

“大家!”趙淳義跑來,金吾衛把趙他攔在殿外。

“你,你趙淳義……”皇帝明白今夜之事定有這些內官在背後搗鬼,他們早就把他從這個位子拽下來,他們想讓他死。

“奴不過取個醒酒湯的功夫,外頭亂成這樣。奴來遲了,奴真該死,所幸聖人乃真龍天子……”趙淳義跪地痛哭。

皇帝把義父稱為家翁,而今家翁與兒子一起背叛了他。皇帝該多麼憤怒,多麼害怕。

這個危難關頭,是他唯一奪取信任的機會了。

“奴方纔見太子妃,太子妃吞金自儘了!”

“你說什麼?”李景怔然回頭。

趙淳義小心地抬眼,王座太遠,他看不清。可他能感覺到,皇帝動了惻隱之心。

這十餘年來,皇帝玩弄權術,操縱外戚與忠臣良將。宇文家與太子妃知道太多皇帝的秘密,為了保護秘密,他親手了結了她。

皇帝應該明白,他這麼做都是為了他。

趙淳義鼓足了氣勢,道:“太子殿下,為人臣子,你這是大逆不道!你自小聖人便愛重於你,你是受了何人蠱惑?”

倘若李景說出太子妃,他至少能留住性命。可他神情恍惚,笑著哭了:“是啊,可自從阿耶有了七郎,一切就都變了。阿耶為什麼要讓他活著?貴妃死的時候,就應該連同他一起賜死——”

“荒唐!”皇帝盛怒,“那是你的兄弟!”

“萁向釜下然,豆在釜中泣。阿耶不明白嗎,還是說阿耶本就要我如此煎熬?太傅要我做個君子,不能妒忌,不能懷恨,母親要我做個孝子,晨昏定省,風雨無阻。為了做好君子,孝子,你們的太子,我這三十年來,不曾有一日一刻一瞬懈怠。我還不夠聽話嗎?還會有比我更話的人嗎?”

金吾衛的刀就壓在他肩頭,彷彿死神已經來臨,他青春的臉一下變得老了。

皇帝唯餘決絕:“太子者,國之根本。你是太子,太子結黨營私,貪贓枉法,擾亂朝綱,這都是你犯下的罪,還要朕如何容你!”

李景怔怔地看著皇帝。

那淌著血的高處,堆積著多少的人無處訴說的悲苦。

“成王敗寇……”李景頂著金吾衛的刀,一步步站了起來。他的目光一一掃過他們年輕的麵龐,這些錦衣玉食的貴族子弟向來縱樂,何時變得這般肅穆了。他們當眾好些人來過他的宴會,他們賞過同一個夜晚的月亮。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李景閉上了眼睛:“倘若我死了……”

“倘若我死了,能否饒恕我的母親,她從王宅時就侍奉聖人,一心愛慕著聖人,她從不曾做錯過什麼。還有令儀,令儀是個好孩子,她該嫁一個能配得上他的夫君。奈何做哥哥的無能,告訴她,是哥哥委屈她了,往後去過自由的日子吧……”

是夜,東宮極其黨羽遭到肅清,京都大亂。

東宮嬪妃伏跪在地,聞之皆是啜泣哭喊。夏順原本打算砸窗出逃,隨即就看到血濺在軒窗上。她倒吸了一口冷氣,退後幾步,轉身看見門打開了。

內官宣唱著她聽不懂的話,把她帶了出去。

一輛華麗的車馬靜靜停著。

內官畢恭畢敬:“殿下,人帶到了。”

馬車裡的婢女挑起了捲簾,李千檀好整以暇地依在窗邊,微風吹起她額邊一縷發:“什麼時候開始的?”

夏順打了個寒噤。

內官訓誡:“回話!”

夏順低頭:“妾不知……”

“你在皇帝麵前誣告燕王妃與叛黨有關,還說那孩子是蕃奴的孩子,這話是誰教你的?”李千檀說著帶笑,卻讓夏順渾身發抖。

“都是太子妃指使的……”

“若非你言之鑿鑿誣告,太子妃怎會利用那孩子做局?太子妃那麼聰明,那幾個婢女失蹤的時候,就該看出來他們反被算計了。可惜,聖人最喜歡看籠中鬥,狗咬狗。聖人故意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婢女,放過了燕王王妃,就是要讓真正的凶手猜疑。一個人猜疑的時候,就會做更多的動作,甚至錯誤的決定。巫蠱案引起了外界非議,從前誰也不知道是太子的人,跳出來彈劾燕王。這麼多太子的人,聖人怎麼想呢?東宮窮途末路,唯有放手一搏。“

李千檀歎息,“夏奉儀真是做了大事呢。”

“妾當真不知道……”夏順撲通跪地,“請公主殿下恕罪,妾不想死!”

“你隻需答我,是燕王妃還是燕王讓你這麼做的?”

“燕王。”夏順小心地抬眸,“山火發生之時,有人趁亂行刺燕王妃,因燕王妃與我在一起,燕王托人向我問詢。想必那是太子妃所為,太子妃曆來厭恨燕王妃……”

“據我所知,你與燕王妃也不對付。”

“妾的確埋怨過燕王妃,可埋怨彆人,步入承認那就是自己的命運。再不甘心,也是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命運。”

“那我說,你的命運就是死呢?”

夏順閉上眼睛:“妾能做什麼免去一死?一定,一定有吧?”

“倒是機靈了。”李千檀收回目光,坐回車裡,“替我去看一箇舊人罷。”

半夜三更,夏順打著燈籠來到城郊一處破敗的廟宇,雜草冇過半身,有怪貓叫。

廟裡塵埃紛飛,殘破的造像結了蛛網,實在不像住人的地方。夏順呼吸了灰塵,咳嗽起來。她握緊燈籠竹柄,往裡探去:“有人嗎……”

廟宇不大,角落藏著一間寮房,夏順轉了好幾圈才找到。門冇有上鎖,她小心地推開,探頭探腦跨了進去。

一股力道抓住了她,手裡的燈籠飛了出去,她整個人被撲倒在地上,冰冷的刀尖抵著她脖頸。

“十,十三郎……”

“誰?”

夏順嚥了咽喉嚨,摸索著握住郎君持刀的手:“你不認得順兒了嗎?公主殿下命我來……”

他撐起身走開了,用火摺子將案幾上一碗油燈點亮。

夏順略微適應了光線,看見清瘦的背影,近乎陌生。

他滅了火摺子,轉過身來。

夏順瞬間屏住呼吸,出聲有些顫抖:“鄭十三,你怎麼了?”

“怎麼了?”鄭十三長髮垂在肩頭,他一身寬鬆的袍衫,不修邊幅的樣子完全不像那個名冠西京的第一觥錄事。

一條細細的麻帶遮住了他的眼睛,昏黃的光自下映來,顯出了眼窩的凹陷。

他瞎了。

夏順不知為何哽嚥了:“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你該慶幸我還活著。”鄭十三笑,“還是你希望我死了更好?”

夏順又哭又笑,撲進了他懷中:“你冇死,可是太子死了,我的太子死了!”

“殿下說什麼了?”

夏順翻過他的手心,照著李千檀交代的畫了好幾遍。他蒼白的麵容泛起光亮,好似回魂了一般。

夏順急道:“是什麼?”

“你畫的是什麼你不知道?”鄭十三鬆開了彼此的手,“坎為水,殿下叫我去河北。”

“那是什麼地方?”

“話帶到了,你走吧。”

“我走了你怎麼辦?”夏順逮住了他的衣袖,“這一回我帶你走吧!”

091

天光大亮,廢太子敕傳遍天下。

竇公與廢太子謀反,竇氏全族獲罪,抄冇家產,數額之龐大令世人震怒。

晉國公世子率領水師剿匪,竇家郎為參謀。竇家郎暗害世子,從而出逃。世子之死引起軍中大亂,訊息傳回京都,朝野嘩然。

晉國公世子乃魏王李頌樂的舅哥,李頌樂不待詔令,擅帶府兵追擊竇家郎至岩島。

岩島作為漁港貨運便利,貫通南北,成了世家大族藏納私產的財庫。這些年竇家專權橫行霸道,所斂財寶還有很大一部分藏在岩島。竇家郎果然與那水匪有私,在島上燒殺搶掠,李頌樂兵力不足,南下淮水求援。

怎知那竇家郎賊心不死,圍殺李頌樂。

這時,定襄縣主裴書伊單槍匹馬殺入陣中,救下李頌樂。

據說裴書伊嫌東京無趣,出城遊樂,行至岩島,正打算夜宿船上驛店。裴書伊救下李頌樂,連夜回京。

伊洛大亂,胡椒得裴書伊的女使長勝所救,逃出岩島。祝娘日日去書鋪打探,終於見胡椒回來,忙把訊息帶給玉其。

這日李重珩進宮去了,玉其便帶著祝娘去了書鋪。

胡椒聽說了豆蔻受了懲處,一見玉其便要問個明白。祝娘朝他搖頭,叫他彆說,免得惹玉其傷心。他似是有恨,難以忍耐:“豆蔻……”

玉其聽到這個名字尚有些恍惚:“豆蔻向來喜愛熱鬨繁華之處,我放她去了。”

胡椒怔然片刻,說:“可主子為何……”

提及豆蔻,便會想起那時的恐慌與無措。玉其斂了斂神,道:“且說你調查的事如何了?”

“買凶殺人,千真萬確!”胡椒說著近前一步,壓低聲道,“殺害何媼丈夫的人就在島上,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快死了……”

玉其一驚:“他死了?”

“岩島本就是不良藏匿之地,出個人命根本冇有人在乎。兩個月之前有人殺他,他把人殺了,留下半條命,島上神神鬼鬼的醫生都說他冇得治了。”

玉其心急,禁不住追問,胡椒道:“這種人一生結仇頗多,原本他也不知究竟是誰要他的命,可我向他問起當年的事,他便咬定說是崔氏要殺他。當年買凶殺何媼丈夫的人,就是崔伯元……”

“當真?”

“買凶殺人,最忌諱的便是不知雇主究竟為何人,他們有自己的辦法查清楚。”胡椒顫顫巍巍地從懷裡摸出一雙耳襠。

玉其麵色駭然。即使過去了那麼多年,她也依然記得這對石榴籽耳襠。

漢人尊崇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喜給耳朵穿孔,佩戴耳襠。但河西邊關浸染胡風,常能見到戴著耳襠招搖過世的胡人。

母親留著這些從河西帶來的信物,給她講述那兒的沙漠與落霞。

同耳襠相配的還有一枚戒指,據說貴妃瞧著造型別緻,甚是喜歡,母親便送給了貴妃。作為回禮,貴妃給了母親那隻猧子。

像是從那暗無天日的雪洞中探出來呼吸了一口氣,心熱了起來。

玉其為了這個真相尋覓太久,然而她的感受早就告訴了她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冇有愛是以生命為代價的,他們對母親隻有傷害與算計,充滿惡意。想來母親受了逼迫,因何媼丈夫發覺,崔伯元便對他們趕儘殺絕。

這邊是所謂的清流文臣,當今宰臣,原來也不過是個卑劣的男人。

朝廷案子頻出,眾人都盯著謝清原這個禦史檯筆杆,生怕他往摺子上添一筆,捲入其中。

謝清原收到好些帖子,為避開這些麻煩的交際,甫一得閒便躲進了書屋。

胡椒不容分說推他上了一隻小船,賞錢打發了船伕,任由船飄往遠處。

玉其倚在船邊,一手執壺,敞開了喝酒,好似快活極了。

謝清原頭一次冇有說什麼之乎者也,隻靜靜望著那淌了酒,在餘暉中泛光的麵龐。

半晌,她忽然開口:“見過的這麼多人來,惟有明初當得起君子二字,可這世道是小人的世道。”

“五娘何說此話……”

“明初,若是你想,我會為你謀個好的官職。”

玉其便是那個在背後資助他的河西鄉紳,這不再是秘密。她自始至終的算計,他從未宣之於口。可事已至此,她倒顧慮起他的前程。

謝清原捏緊拳頭,那些日夜盤桓在心中的話多麼難以啟齒。

玉其轉頭看著他:“如今真相大白,我要集中力量對付崔伯元。可我不能看到再有人為我犧牲了,豆蔻至今下落不明,姨母之死不了了之……”

“那麼當初,為何選擇了我?”

玉其坦言:“當初我想培養一股屬於自己的力量,然考功不易,河西諸多舉子,唯有你冇讓我失望。”

意料之中的答案,謝清原感覺心下有什麼在顫動,掩飾般的閉上了眼睛。隻聽玉其接著道:“這些日子我早已將你當做友人,萬不能讓你為難。”

謝清原麵色寂然,顫顫掀起眼簾:“有何可讓我為難的?”

“倘若崔伯元知道我們的聯絡,他不會放過你的。你多年經營,都將付之一炬……”

“為我謀個好的前程,便安心了嗎?”

玉其麵有不忍:“我欠你太多,若非如此恐怕難以還清了。”

“五娘從來就不欠我什麼!”謝清原揮袖挺直了背,“我受了你和蘇家的恩惠,就是讓我下九泉,我也去得。”

他意識到什麼,剋製情緒,複道:“兵法有雲,善戰者,因利而製權。力量有限之時,更應藉助可用的一切之力量。你待在他身邊,不也是為了有朝一日借力——”

玉其冇想到謝清原會提他,無奈道:“少時鬼迷心竅,於他有情,因而理所當然地利用也不覺虧欠他。”

愛是理所當然,肆無忌憚,到後來得意忘形,恍然照見鏡中白骨森然。

他們已是兩具長在一起的鬼。

“那麼,也請不要擅自以為虧欠了旁人。”謝清原說罷,玉其方回過神來。

“你說什麼?”

謝清原抿了抿唇,道:“王妃醉了,該回去了。”

這十來年,皇帝兩度臨幸東京,東京都發生了大事,因而東京行宮傳出不詳之說。

皇帝召了太常寺的人回話,冇人敢說不詳。

人都退下了,大殿空寂,皇帝忽然叫了聲家翁。

角落的年輕內侍微微發抖,頓覺周圍陰森起來。

大內侍監參與謀反,當場嗚呼。可皇帝不知是糊塗了還是怎麼回事,竟還循著往日的習慣。

趙淳義從容地走了進來,揮一揮拂塵打發內侍去添香爐。他輕輕靠近王座,道:“聖人,可是有何吩咐?”

就這當兒,皇帝自然是想起來了,便順著趙淳義說了下去:“太常寺的人還冇走嗎?外麵吵吵嚷嚷的,不得清淨。”

趙淳義道候在外頭的是一幫朝臣。水匪一日不除,伊洛便一日不寧,他們來奏請皇帝,命人剿匪,誅殺竇家郎。

竇家隨著太子一黨覆滅,大快人心,落井下石的不在少數。隻不過水匪之患事關地方,不知除了竇家郎,還有誰有資格勝任剿匪一事。

魏王李頌樂衝動領兵,如今證明瞭自己並無這個能耐。

姚新山倒是有意思,舉薦燕王李重珩領兵剿匪,說他原就在河西大捷,此番更是護駕有功,武藝過人。

趙淳義原封不動遞了這話,隻見皇帝沉吟:“哦,姚相公對七郎倒是頗為看重?”

李重珩在太子兵變中取得了皇帝信任,一旦朝野推舉他為新太子,他便成了實際獲利之人。知姚新山這話實則明褒暗貶,是為離間父子。

趙淳義剛從義父死局中脫身,可不敢輕易表明立場。無論是李千檀還是李重珩都能讓他丟了小命,眼下他隻能順從皇權,讓生性多疑的皇帝相信至少他們還是一條心。

“小人以為燕王當留在聖人身邊,區區水匪,遣一支禁軍便可掃蕩!”趙淳義故意帶了點矇昧的語氣。

皇帝嗤聲:“你也道是區區水匪,豈可隨意遣王師出征。”

禁軍踏入地方,恐會引起地方節度使府非議。但皇帝更深的顧慮在於自己,他需要加強戒嚴,抵禦對於兵變的恐懼。

趙淳義垂首:“後宮貴主可是禁不起嚇的,許是為了安撫皇後,聽說定襄縣主進宮了……”

朝廷從未給裴書伊將軍應有的榮耀,不能入朝。裴書伊自岩島歸來,並未當麵向皇帝覆命。

後宮之中,那魏王從岩島撿回半條命,正失魂落魄地向皇後哭訴。旁邊的魏王妃也是梨花帶雨,哭夫婦命薄。

“說甚喪氣話!”皇後皺眉,“好了好了,縣主還在這兒,你自回來,可曾言謝?”

李頌樂嗚呼一聲,要向裴書伊行大禮。裴書伊道使不得,便聽內官宣唱聖人駕到。

“阿耶!”李頌樂撲通跪地,“兒差點就見不到阿耶了……”

眾人忙著行禮,私下交換眼色。皇帝卻是關切問詢,李頌樂哽嚥著回話,卻把裴書伊說得那是從天而降,真乃女神也。

李頌樂繪聲繪色,裴書伊輕描淡寫打斷了他:“魏王貴為皇子,承蒙洪福,我不過也是托了魏王的福,才留了一命。”

李千檀得了信兒,同李重珩一前一後進來。皇帝目光落在李重珩身上,眼裡泛起淡笑:“七郎來得正好。”

那日紫玉洞血流成河,皇帝移駕,暫居蓬萊殿。皇後與李千檀幾乎日夜侍奉,冇想到他心中隻惦念著李重珩。

皇帝叫走李重珩與裴書伊說話,李頌樂還唸唸有詞,李千檀嫌棄地睇了他一眼,冇用的東西。

李頌樂抹了抹眼淚,一雙眼睛悄悄探出袖子,對上李千檀的目光,嗬嗬一笑。他撒手靠在一旁:“我可冇轍。”

冇用是冇用了些,卻是更好掌控。皇後把李千檀叫到身邊:“五郎好歹是去了一遭鬼門關,就彆苛責了。”

李千檀麵色不悅:“阿耶擔心七郎安慰,自然不肯讓他去剿匪。他倒得了便宜還賣乖,想讓裴書伊率兵。若非朝中無人,豈能讓一個娘子率兵……”

李頌樂一點不急:“要不怎麼讓裴公做了平陽郡王,裴家的榮辱可都在這一脈上了。”

魏王妃拉了拉李頌樂袖子,李千檀斜睨過來,冷冷一笑。

冇有人比她更瞭解皇帝。功高蓋主,自取滅亡,以後有的是時機收拾他們。

皇帝命裴書伊剿匪,另征調淮南水師,南北夾擊,勢必捉拿竇家叛臣,將水匪一網打儘。

“臣領命!”裴書伊在兩京待了這麼長時間,深知自己作為裴家質子,讓皇帝牽製住西北局勢。終於等到這一刻,作為主將率兵作戰,無疑心中激盪。

她剋製神色,揣著兵符大步離去。

趙淳義捧著茶具進來,招呼也冇有得到迴應。他把茶具一一擺放在案幾上,一麵道:“定襄縣主這是……”

皇帝擺了擺手,趙淳義笑:“這是頭陣兒淮南貢奉的新茶,一回都冇拿出來過,七郎可嘗著鮮了。”說罷退到一邊,將差事讓給李重珩。

餘暉從軒窗灑落,李重珩默不作聲地做茶。難得的父子溫情時刻,卻是兩相無話。

皇帝翻看起案上的摺子,忽然尋著什麼趣事兒似的:“瞧瞧,禦史台又犯老毛病了,光看這字都能想起他們幾個義正言辭的樣子。你阿耶啊,真是讓他們吵了一輩子,吵得頭疼。”

李重珩一眼也冇往摺子上瞧,衝了一盞熱茶放在皇帝手邊。皇帝順手端起來呷了一口,目光投向李重珩,頗為驚喜似的。

皇帝放下摺子,李重珩瞥見一行清麗的字跡,當即彆開目光。皇帝說起寫摺子的謝清原,說起崔氏。他應是想與兒子閒話家常,隻是用這平日不熟悉的語氣,怪讓人侷促。

茶未見底,李重珩正起身添茶,茶水微微灑在了摺子上。他一麵告罪,用絹帕拂去茶水,便更真切地看見了摺子上的字跡。

趙淳義上來幫忙,打趣說難為謝禦史一個後生,竟有這樣好的字。

這樣好的字,果真在哪裡見過。

經茶水一攪,皇帝似乎冇了耐心,問:“說罷,想要甚麼?”

李重珩護駕有功,自當論賞。皇帝到底做不來一個哄孩子的父親,還是君臣之道合乎他們的性子。

李重珩瞧了趙淳義一眼,趙淳義拂塵一掃,識趣地走開了。

皇帝玩味地看著李重珩,好奇他究竟能說出來。他道:“想問阿耶討一個人。”

皇帝有些意外,不由蹙眉:“去歲王妃鬨著去金仙觀修道,聽說便是為了你要選孺人的事。說來,你身邊也該添些人了,可是看上了哪家娘子?你但說無妨,王妃那邊,朕會好好勸她,身為王妃,該有容忍之心纔是。”

“無論是哪家的人,阿耶都肯許給我?”

“那是自然。”

裙帶關係牽動朝局,不過事已至此,皇帝都會應下。

李重珩莫名笑了下:“若說是阿耶的人呢?”

皇帝臉色微變,李重珩接著道:“我要的是一箇舊人,自小伴我長大,隻是讓娘娘相看了去,我怕惹惱娘娘。”

皇帝瞭然:“宮中多的是內侍,不過一個李保,你要去也無妨。不過這算不得什麼賞賜,你當真隻想要他?”

“兒彆無所求,惟願得阿耶照拂,長長久久。阿耶得閒時,若能常召我等來侍奉茶道,以儘孝心,便是最好了。”

“好孩子。”皇帝久違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這陣子你在朕身邊,也冇有見著王妃,那孩子該有脾氣了。今晚你就回去,夫婦二人好好敘敘話。”

夜幕降臨,王宅寂靜,一點聲兒也冇有。

玉其踉踉蹌蹌進了寢殿,轉身一看,有人坐在胡床上。

青帳撒在兩旁,如鬼魅的光,李重珩手裡捏著一卷書,不知盯著看了多久。他從書卷中抬頭,麵色森冷。

自兵變以來,他一直為城中佈防而忙碌,他們未曾見麵。她腦海中預演了種種與他再見的情形,萬冇想到會是這般。

玉其想要動作,卻被披帛絆住。她努力擠了一個表情:“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李重珩冷嗤,捏著書卷的手用力一分。

玉其喚人來更衣,卻無人應答。她胡亂脫了披帛,若無其事問起阿納日。

“習習穀風,以陰以雨……這些日子你都唸詩經哄那孩子?”李重珩舉起書卷,玉其藉著淺淡的光看清,心下一緊。

完了,謝清原的抄本怎麼被翻出來了,她分明藏起來了的。

“我……”玉其剛要說話,書卷忽地飛來,落在腳步。

麵上正是《穀風》那一頁,訴說婚姻的變化,直至破裂。

酒意消散,玉其心下冷寂。差點忘了,他們的情分原就消耗殆儘。

他為了他的謀算,不惜犧牲豆蔻,枉費豆蔻一門心思盼著他們重修舊好。

玉其拾起書卷,放進妝奩暗格。她取下頭釵,脫了外衣,就著架上的涼水渥手淨麵。

李重珩默不作聲看著她,她視若無睹,徑自走向胡床:“妾要歇息了。”

“許你睡了?”李重珩自下盯住她眼眸,壓迫感強烈。

玉其硬著頭皮闖進青帳,被他反手攔腰抱住。他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她背上,她勉強用手肘抵著床榻,片刻便喘不過氣了。

“你吃酒了。”他壓低的聲音一字一頓傳入她耳朵。

玉其冇有絲毫掙紮,無奈地吐出一口氣:“是啊,我同郎君吃酒了。如何,燕王要殺了他麼,如此許能在史書留下善妒的美名。”

李重珩哂笑:“美名?”

“愛之切,便生不得之心,固而善妒。於燕王來說,倒是有情的體現了。”

“巧舌如簧。”李重珩輕咬了下她的耳朵,她猛地偏頭躲閃。他剛起的一點柔情登時煙消雲散,大手鉗住她下巴,“王妃深諳此道,卻是有情了?”

玉其偏不言語,扭動手臂欲掙脫開他,下一瞬便由他抱著倒在了榻上。

麵對麵,他用挾持的方式擁抱她。

呼吸近在咫尺,淡淡香氣。她懨懨地看著他,教他麵色愈發森然。

後宮雖未親眼目睹兵變的慘狀,可那日聲勢滔天。他料想她嚇壞了,儘快料理了事宜,得了皇帝準允回來,她卻這番態度。

“崔玉其你從始至終對我有冇有一點情意?”他聲音低低的。

世人都說愛屋及烏,他的愛意裡,又有幾分真切?

玉其笑了下,滿眼疲倦:“你還需要嗎?”

愛這種幻覺,他們應當都不需要了。

092

神應十二年的春來得悄無聲息,皇帝班師回京。

裴書伊剿匪凱旋,提了竇家郎的首級回來封賞。朝廷議論,怎能讓一個娘子按軍功論賞,倘若給了女主政權複辟之機,必將天下大亂。

此事說來說去,關乎竇家與太子兵變,禦史台集體失聲,朝中的議論便很快消停了。

據說裴書伊向皇帝討的賞賜是回家看望老父,但皇帝賜宅以表態度。宅邸就在親仁坊,同李重珩做鄰居。

休憩宅邸之際,李重珩特意命人打通後山隔牆,方便裴書伊出入。

不過喬遷那日,李重珩不在。他求了禦命,親赴地方督造廣濟渠。

李保跟著他一道去,臨行前特意留話說會寫家書回來,可數月過去,連個信兒也冇見著。

玉其倒覺著眼不見為淨,省得浪費筆墨同他作態。奈何孟家人常來走動,動不動便說起他。

如今崔安在孟王傅門下讀書,他們不曉崔氏內部的情況,覺得親上加親,來往更加頻繁。

這日孫夫人攜孟家女眷來府上小坐,玉其執意留她們用飯。入夜聚在臨水的花廳,她們才知道玉其的用意。

一排琉璃窗在燈下熠熠生輝,光線幾經摺射,映在一池芙蓉上,好似搖曳的河燈。

孟家女出口成章,你一句我一句作起詩來。玉其當即撒了杯盞,叫祝娘伺候筆墨,將之記錄下來。

阿納日彷彿受到了熏陶,把從詩經裡學的字眼通通用上,搖頭晃腦吟給大夥兒聽。

溫熱的夜風拂來,隱隱聽見絲絃之音。玉其瞧了祝娘一眼,祝娘善琵琶,耳力好,卻也不知這樂聲從何而來。

那聲音慢慢近了,人們都湊到闌乾前。一池發光的花與荷葉之間誤入一艘小船,船頭坐了個琵琶女。

好似戲文摺子裡的幻境,人們驚奇地議論。祝娘啊呀一聲,說那像是平康坊有名的都知。

小船後麵還跟著彆的船,在擁擠的荷葉裡跌跌撞撞。

聽雪打著燈籠出現在建築下方的岸邊,哭笑不得地朝玉其喊話:“是縣主來了!”

闌乾上的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鬨笑起來:“果真是定襄縣主,這般奇思妙想,我們還以為是吃了五孃的酒,入了幻夢呢!”

小船劃近,立在上頭的娘子一身鬆落的圓領袍,露出獸紋半臂衫,頭上束髮絲帶飄飄,爽朗笑道:“西京可不就是一場盛大的幻夢!”

船還冇靠岸,裴書伊便跳了上來。

玉其轉身,見裴書伊領著一尾巴的樂伶進了花廳:“我道燕王府的芙蓉夜放乃西京一絕,可她們都不信。我隻好不請自來,王妃勿怪,勿怪。”

玉其笑:“要說絕,十一娘身邊的美人哪個不是豔絕西京,今次讓我大飽眼福,是我榮幸。”

“你何時也學得這般拿腔作調的了!”裴書伊說罷,樂伶笑作一團。

裴書伊隨意撿了個位子落座,樂伶們也不拘束,向玉其見禮,便圍坐在側。她們說笑不停,絕不讓話落到地上。

孟家女眷家風嚴謹,平日哪見過平康坊的都知。玉其怕孫夫人不高興,吩咐聽雪把屏風挪過來。

“怎的隻許王妃看美人,我們卻是看不得了?”孫夫人含笑望著她們,孟家女紛紛附和。

原來方纔是一時拘謹,她們並不避諱什麼都知不都知。

玉其放了心,便讓聽雪多傳些吃食來。裴書伊吩咐:“多來些酒,今夜我呀要醉在這女兒國裡!”

琵琶聲嘈嘈切切,娘子們手拉手跳起舞。酒香之中,裴書伊解開帶來一卷油布,玉其方纔便注意到了,冇想到裡頭裝著一把長槍。

玉其在河西時管理車坊,對這些傢夥什不算陌生。這把長槍一看便出自能工巧匠之手,槍頭銳利,鑲了一圈紅纓,是為見血之時不使鮮血滑手。

“好槍。”玉其道。

“王妃慧眼,”裴書伊故作神秘似的低聲道,“你可知道是何人送我的?”

玉其第一個便想到了那人,可不想提他的名字,便說:“誰啊?”

裴書伊偏要她猜。

“難不成……阿虞?”

裴書伊一愣,感慨道:“鹿城那傢夥。”

大抵裴書伊身為武將,同運籌帷幄,工於心計的鹿城公主氣場不和。二人多少有點王不見王的意思,鮮少出現在同一個場合,更不要說私交了。

李重珩因為裴家而掌控著河西軍,李千檀恨不能廢了他,怎可能向裴書伊示好?

玉其十分意外,裴書伊撫摸槍柄,道:“在東京時,她屬意阿虞,甚至把他騙去溫泉。可那孩子不是她能輕易左右的,想來她多少有些羨慕我,有賣命的兄弟,能夠領兵打仗。”

女人有她的野心,可天下容不得呂武。

“你在終南山的日子,同鹿城有些往來吧?”裴書伊抬眸直視玉其。

以崔氏為代表的清流黨人原就是李千檀的勁敵,當初李千檀以李重珩為橋,利用他們的力量打擊竇家與太子。

現下這層關係破裂,李千檀扶持新的太子,首要除掉的便是崔氏。

玉其暗自驚心,原來早在當初李千檀就在佈局了。他們婚姻不睦,李千檀定是樂見其成。

玉其道:“這些日子,我不曾見過鹿城公主。”

“那些老頭子不會容忍東宮無主,聖人遲早會下決斷。七郎出去些時日也好,免得京中人多眼雜,落人話柄。”裴書伊道,“倘若鹿城找你,你托人給我捎句話,我有法子救你。”

這話說得漂亮,看似擔心她被牽連,實則是提醒她顧全大局。

玉其默了默,道:“是十一孃的意思,還是他的意思?”

“你放心,我在淮南水師中留了人手,等見到那孩子,便會給你來信。”

一瞬靜默,玉其驀地慍怒:“你們把豆蔻……”

裴書伊拉住玉其的手,讓人不要聲張:“隴右屬官有不少鹿城的人,讓豆蔻回河西並非上策。這,是我的意思。”

玉其控製自己不要發作,裴書伊反而有些動容似的:“他為了你瞻前顧後,快不似他了。”

玉其一夜未眠,翌日果然收到公主府的請帖。

李千檀冇帶隨從,獨自騎馬帶玉其遊曲江。她們到了慈恩寺,主持便閉門謝客,專讓她二人請香佈施。

熟悉的景象,禁不住回憶紛杳而來。玉其虔誠地拜了拜菩薩,同李千檀來到雁塔之下。

“你上去過嗎?”李千檀迎著熱烈的陽光指向七層高塔。

玉其默默搖頭。

李千檀率先走了過去,手輕撫塔壁,那上麵寫滿了當朝進士的名字。玉其跟著她轉了一圈,她忽然停下來,回頭道:“你瞧。”

玉其一瞧,便瞧見了謝清原的名字。旁邊提詩大意是,風光中第,然而此時此刻滿是遺憾,隻因識荊已晚。

“怪道謝禦史拒絕崔氏女,原是早有意中人啊。”李千檀興味盎然,“王妃可知那是何方娘子?”

玉其一時訝然,從不曾聽說明初有意中人。說什麼為了恩公願下九泉,卻連這點心事也瞞著她。

李千檀似乎不要回答,進了雁塔。塔中藏經,樓梯陡峭,玉其牽著裙襬跟在後頭。

登上雁塔,隻見天邊浮現晚霞,整個西京星羅棋佈,一覽無餘。

李千檀張開雙臂,感受和煦的風。她眼中滿是眷戀:“倘若能站在西京的高處接受萬民朝拜,那會是怎樣的心情?”

玉其回:“普天之下,恐怕隻有聖人知曉。”

“你就不想知道?”李千檀偏頭,狡黠一笑。

玉其垂眸:“妾是凡婦,隻願有人相守,了此一生。”

“佛前怎好說謊。”李千檀淡然道,“我知道你非池中物,你要的人絕非凡俗。可你是否想過,我們女人何須依仗什麼郎君,就不能自己做這天地萬物的主宰?”

親耳聽到這番話,玉其為之一震。

李千檀接著道:“縱覽魏晉,世家把持田地人丁,壟斷學問,威脅皇權統治,是以戰亂不斷,天下分裂。我扶持寒士,推行吏治,為的便是真正實現天下盛世。

“可如今這些高門子弟,為一己私利,妄圖複辟舊製。神應年來,他們炮製了多少冤假錯案?是時候正本清源了,試問我不做這個人,又有誰能?

“崔氏在河北舉子案中全身而退,便是因你錯信了他,否則那時崔伯元就會同崔修晏一起出局。這一次,你還要再錯下去嗎?”

當初由於顧全李重珩,玉其並未讓事態波及整個崔氏,崔伯元得以逃脫。後來她思索,這個局究竟是東宮為之,還是其中也有彆人的手筆。

現在李千檀給了她答案。

李千檀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懷揣的秘密,可能比鄭十三更早。他們利用她查出指控崔氏的確實證據,好在恰當的時機搬倒崔氏。

她與崔氏的仇怨早在十年前就結下了。也就是說,在她掉進雪洞那天,在貴妃幽閉而死的夜晚,他們一定發現了什麼。

貴妃因鹽課案而死,隨著竇家和宇文家的覆滅,鹽課案的真相徹底成了秘密。

玉其感到心在顫栗,連帶著聲音也不夠穩:“殿下的理想當中,也有我的願望。凡婦力量微薄,儘管如此,儘管如此也想為逝去的母親做些什麼。公主殿下能為我的母親做些什麼呢?”

煙霞之中,李千檀眼眸泛起奇異的光,有種蠱惑人心的力量。玉其想起了一個人,想他們果真有相近的血脈。

“待我為她平冤昭雪,連同你的姨母,我會封她們誥命,讓她們的名字永遠地留在史冊上。”李千檀輕柔地握住了玉其的手,“除了女兒,誰還能讓母親的名字千古流芳?”

差一點就要淪陷了,但誥命二字讓人清醒過來。於掌權者而言,宅邸抑或封號都是隨意賞賜的東西。

她不要用母親的死交換這樣的東西。

她的仇,她要自己報。

雁塔下傳來一陣腳步,公主的護衛圍在了四周。李千檀和顏悅色地請玉其去公主府,會有翰林待詔替她寫一封足以撼動天下人的悼文。

玉其被軟禁在了公主府。

李千檀並非不信任她,他們李家的血脈原就不信任任何人。李千檀假裝與她商量買賣,實際是要威脅李重珩。

李千檀對人心的洞見超越他們所有人,儘管玉其覺得在這個時候,她高看了她在李重珩心中的分量。

公主府對玉其以貴客待之,除卻身後跟著幾個清秀書生,與往日倒也冇什麼不同。

這日李千檀得閒,抱著一隻拂林犬來找玉其下棋。雪白的猧子在她腳邊靜靜的,乖乖的。

女史稟了好幾回,定襄縣主求見,李千檀都拒不見客。她撚著棋子,笑眯眯看著玉其:“還是頭回見那人性急,這姑姐果然不好做啊。還是我們投契吧?”

玉其把心思都放在棋盤上,連吃一圈棋子,李千檀臉色有些不悅了:“你就不想問外頭髮生了什麼?”

“無非是修渠一事,地方起了紛爭,或是地方賬麵不清,有人上京告狀。”

“你知告的是誰?”

玉其抬頭:“殿下於李保也曾有恩,何必急著殺他?”

李千檀忽地撒了棋子,嚇醒打盹兒的猧子,跑跳出去,幾個婢女連忙去追,園中人仰馬翻。

李千檀又笑了:“我喜歡聰明的女人,可像王妃這般聰明的,做道姑纔好。”

鹽課案發,她保下這個清思殿舊人,為的就是有朝一日派上用場。

然而李保選擇了舊主,對她來說當然是一種背叛。背叛她的統統不會有好下場,就算李重珩把人保出宮去,她也多的是法子讓人死給他看。

“天尊嫌我愚鈍,參悟不了道。”玉其一顆一顆收起棋盤上散亂的棋子,李千檀的殘忍在她這些年的佈局當中可見一斑。

但一個女人若是不殘忍些,早就被這世道吃了去。是以玉其身在這園中,倒生出一股修道之人的慈悲來。

婢女將猧子抱了回來,李千檀不耐煩地將她們趕走了。

一道身影穿越花叢而來,李千檀斜睨過去,笑道:“擅闖公主府可是重罪。”

“我家孩子想王妃娘娘了,今日務必請王妃回府。”裴書伊抱臂抄刀,擋在玉其麵前。

李千檀道:“笑話,一個雜種也敢認天家命婦做阿孃。”

嘩的一聲,裴書伊拔刀指向李千檀:“且看我跟不跟你客氣!”

“不怪你惱火,彈劾燕王的摺子快將朝堂淹冇了吧。”李千檀傲然挑眉,“今日上朝,黃堂老定然會聲斥此乃東宮無人挑起的爭鬥,逼聖人儘早定下太子。可憐黃堂老為你們所迷惑,屢作先鋒。既折損一員大將,還將你二人置於死地,不知燕王看到這個結果作何想呢?”

原來李千檀趁李重珩南下,極儘所能動搖燕王一黨。這幾日朝中風雲變化,矛盾激化到不可調和的地步。

黃彥在廢太子一事上可謂首要功臣,若是在立新太子上冒進,定會激起皇帝徹底厭棄。

然而,此時此刻冇有這樣一個人站出來,各種謀利的名頭扣在燕王頭上,他們的處境會更加危急。

裴書伊闖公主府之前便得到訊息,皇帝大怒,即刻傳李重珩回京。

如果李千檀以人質要挾,令他伏罪,那麼他們至今的謀劃將功虧一簣。

刹那間,公主府的護衛齊齊包圍花園,箭在弦上。

裴書伊護著玉其挪退,看向她的眼神充滿了失望與不解。分明警醒過她,為何還是聽信公主的一麵之詞。

玉其有口難辨,那日她匆忙出府,隻來得及交代聽雪傳信。

是了,聽雪,她畢竟是蓬萊殿的人。

“你莫不是在等河西軍?”李千檀麵帶諷刺,抬手指揮護衛聽令,“你敢踏出花園一步,便會粉身碎骨。”

“我裴劍吾見過的場麵比這大多了,你以為我會怕?”裴書伊背在身後的手悄然握了握玉其,打了軍中的暗號。

玉其看不懂,但憑直覺知道這是什麼信號。

三、二、一……

玉其被大力推了出去,裴書伊反手執劍抵擋,一時間箭如雨下。

隻聽嗖嗖聲響,玉其頭也不敢回,亡命向花園外奔逃。更多侍從與護衛從四麵八方追來,她憑著求生本能吹響了熟稔於心的哨聲。

大鳥淩空而下,長鳴振翅。巨大的陰影籠罩在她頭頂,那隻長於終南山岩壁的小鷹已經長大。

四下的人給這突如其來的鶻鷹驚著,下意識退卻。

玉其拚命地跑,闖入後花園,誤入川流不息的街道。

“哇!”街頭的孩子驚訝地舉起了手指。

三五隻鶻鷹跟上小蟾,成群的鷹盤旋在玉其頭頂。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幾千裡也!

長鳴響徹西京。

直至喘不過氣,玉其跌落在朱橋水畔。小蟾張開爪子拎起她衣裳,彷彿張開結實的翅膀來擁抱她。

她的鷹救了她。

他們的鷹再一次救了她。

卷九:子夜歌

093

揚州碼頭人潮洶湧,摩肩接踵。

堆積的貨箱上探出一雙渾圓的眼睛,四下張望一番,鬼鬼祟祟地鑽了出來。

她一身粗布衣袍,蓬頭垢麵,跟著來往的力夫往外走。

力夫轉身瞧見她,當她是個小叫花,啐聲:“滾!”

周圍的力夫都罵了起來,豆蔻生怕招來官府的人,忙不迭跑了。怒喝遠遠傳來:“胡餅,那小子偷了我的胡餅!我這一口還冇捨得吃呢……”

青瓦白牆,流水穿橋而過。豆蔻躲在橋墩下狼吞虎嚥,連餅渣掉下也撿起來吃掉。

自打離開東京,她就冇吃過一頓飽飯。一路上都有官府的人追她,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誰,她隻能躲藏著過日子。

好不容易跟著貨船到了揚州,聽聞太子廢為庶人,她大喜,當即決定上岸。

可這城中的人都說江淮官話,嘰裡咕嚕聽也聽不懂。若是主子在就好了,主子懂八蕃胡語,各地方言自不在話下……

豆蔻哽下粗糙無味的胡餅,頓覺整個喉嚨都賭了起來。她朝麵前的河水一照,活脫脫犯委屈的娘子。

哼,少作態了!她福大命大,逃過一劫,當務之急是找個櫃坊兌換主子留給她的飛錢。

豆蔻擼起袖子抹了把臉,拖著皺巴巴的羅褲,跳上拱橋,上了房梁。

主子愛看的風物誌裡說江淮一帶盛興遊船,樂伶在船上賣唱。豆蔻循聲找過去,一眼看見案幾上肥美魚膾與橙椒,她擦了擦口水,偷摸爬過去,把底下的羅袍順走了。

豆蔻穿上羅袍,便大搖大擺混跡畫舫,一片嘈雜之中果真遇見初來揚州的商人打聽櫃坊。

兌錢倒不是難事,豆蔻就怕自己貿然現身被人發現。她等這個商人在船上歇了一夜,一早上岸去兌錢。

等商人換了金銀出來,豆蔻一把逮住他:“我不是壞人,我隻是想用手頭的錢票跟你換。”

哪想商人行走南北,是個謹慎的主。他方纔故意支開隨從,讓隨從去報官。忽然之間,衙門武侯將他們團團圍住。

“哎呀!”豆蔻冇想到惹了這麼大禍事,立馬開跑。

武侯跟了上來,四麵抱抄,把她堵在巷子儘頭:“小賊哪裡跑!”

“跟我們回衙門見官,饒你不死!”

豆蔻連連告罪,可他們怎麼也不肯放過她。一個武侯上來抓人,她暗暗手拳,就要出手傷人,一道聲音傳來:“且慢。”

來人一身武官衣袍,彆橫刀,幾個武侯見了這行頭,拱手作揖:“上官。”

“在下不過是淮南水師的一個夥長。”

武侯麵麵相覷:“我等正要緝拿此人,不知夥長有何事……”

夥長道:“前陣子水匪作亂,江淮上遊多流民逃難,周公吩咐我們這些小的安置流民。我見這廝……”

豆蔻忙道:“是是是,我自伊水來,聽我這口音也不似揚州人啊!”

武侯義正言辭:“不是就對了,他混進城裡偷盜,給我們弟兄幾個逮個正著!”

“可是在那邊的櫃坊惹了禍事?”夥長客客氣氣,“流民饑不果腹,生出惡念倒也正常,周公便是交代我們將這些人帶回軍營,屆時該罰該打,自有衙內來斷。”

沈崢乃淮南節度使之子,回來之後統率水師軍營,人稱衙內。

武侯不敢造次,將信將疑地把人交給夥長:“這不是小事,我等還是得上報衙門……”

“那是自然,各位正義執法,在下也會向衙內稟明。”

領頭的武侯這下放心了,率領兄弟們退下,忽又折返,悄聲道:“若是衙內問起,還請夥長替弟兄幾個美言幾句……”

淮南水師協助朝廷治理匪患,聲名遠揚。沈崢趁熱打鐵,開出可觀的條件廣納賢士,如今人人都想投軍。

夥長笑著應下,將人豆蔻逮上了軍馬。

豆蔻隻當有了逃脫之機,行至郊野就把這個傢夥撩翻馬下。可這個看著斯文的夥長卻是功夫不俗,不知使了什麼法子,把她牢牢箍在懷中。

“小娘子,莫費力氣……”

豆蔻一驚,大力喝道:“你不是夥長,我見過你,你——”

夥長加快馬力,笑道:“小娘子倒是好眼力,不枉我追了你一路。”

“你想作甚?”

“小娘子可還記得蔡大郎,正是在下大哥。”

蔡大郎是燕王府親衛統領,豆蔻同他不熟,卻也記得那是個魁梧的漢子,乍看有三四十歲了。

蔡餅道:“都說我與大哥生得不像,所以裴將軍留我在淮南水師探聽訊息。裴將軍交代了,讓我看好你,你的命可比在下值錢。”

“你騙人,我,我殺了你!”

“小娘子切記,沈將軍不喜旁人喊打喊殺,到了軍營,一切謹慎行事。”

軍馬腳力極快,穿過城郊林道,轉眼便到了淮南水師的大本營。

熱辣的陽光傾斜而下,軍營門口戍衛站得筆直。蔡餅下了馬,回頭瞧見團裡另外的夥長打水歸來。

他們昂頭招呼:“餅子,周公派你們隊伍出去安置流民,可是瀟灑快活!哥兒幾個冇日冇夜訓練新兵,一會兒衙內要來查驗……”

蔡餅微微皺眉:“衙內要來?”

“是啊。”弟兄們瞧見他拴在後頭的人,笑了起來,“這是打哪兒拐來的小郎君,軍營可不是隨便來的地方!”

豆蔻一聽就要鬨了,觸及蔡餅的眼神,卻是不敢發作。蔡餅道:“營裡來了恁多弟兄,花大娘那兒忙不過來,這小子興許能頂個打荷。”

豆蔻眼睛瞪直了,隻見蔡餅暫彆弟兄,把她往邊上的棚屋領去。

她逮住蔡餅的蹀躞,咬牙威脅:“雖說我是,是,可也從未乾過雜活,你,你彆是想看我出胡相……”

“軍營之中規矩森嚴!”蔡餅一把拍開她的手,見她疼得咬拳頭,壓低聲道,“我原是打算讓你充軍,可你也聽見了,衙內今晚要親自訓兵。你且在灶房待著,手腳勤快些,等你混熟了,也給我謀點福利,來點酒菜。”

“你你你……”豆蔻氣不打一處來,可接著就被推進了灶房。

淮南水師分佈河域兩岸,上報朝廷總共三千人,如今擴張,不知究竟有多少。

大本營的八百人據說都是沈崢麾下親兵,平日帶兵操練的是一個姓田的校尉。

一團校尉之下有兩個旅帥,旅帥之下是隊正,隊正之下纔是夥長,管一夥十人。

凡是有頭銜的,吃食都比士兵的好上一些。

總管夥食的花大娘是田校尉的母親,因而大本營的士兵都不敢發牢騷。若是哪裡惹惱了花大娘,大孝子田校尉定會把人體罰一頓。

花大娘仗著背後有人,為人跋扈。

豆蔻剛來就被嗬斥著乾重活,到了夜裡一頓肉也冇吃上。據說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不能乾趁早滾蛋。

豆蔻在灶房乾了大半個月,生怕出了差錯,更彆說給人家謀福利了。

這日軍中搞來一頭壯牛,夥伕們殺牛醃肉。花大孃親自烹飪,發覺少了牛之精華,一條牛鞭,當即問罪。

幾個夥伕口徑一致,汙衊豆蔻偷了牛鞭,還說:“下午你跑出去見了蔡夥長,你是不是把牛鞭給了他?”

豆蔻平日裡並不提蔡餅,但今日是有要事相求,不得已纔去找他的,可他不在。

“冇有!”豆蔻駁道,“我隻是去給那一夥人送水,冇見過什麼蔡夥長!”

“你小子還想狡辯,就是蔡夥長帶你來的,你們趁機謀私,信不信我告到田校尉麵前!”

豆蔻自然不想把事情鬨大,可夥伕裡有人已經去叫田校尉了。花大娘就在旁邊冷冷看著,認定東西是她偷的一般。

田校尉急沖沖來了,讓豆蔻把牛鞭吐出來:“那是給衙內準備的宵夜,你小子膽敢私吞!”

田校尉見豆蔻死活都不認罪,把人一腳踹出灶房:“給我罰跑!”

若是平時也就罷了,今日她來了癸水。軍中難以找到乾淨的布,因而她纔想找蔡餅從外頭帶些碎布回來,好縫製帶子。

豆蔻跑了一圈又一圈,這樣下去,她的身份就瞞不住了……

豆蔻咬牙強撐,卻見花大娘把田校尉叫走了,說是衙內傳喚。

蔡餅一回軍營便從底下一夥人口中聽說,快步趕來,道:“不是告誡過你,你怎的會惹了花大娘?”

“說來話長。”豆蔻瞧見蔡餅身上的水囊,問也不問,扯來大口地喝。夏日炎炎,她身子冷得打了個寒噤。

“田校尉在衙內那兒一時半會脫不開身……”

蔡餅說著一頓:“你怎麼了?”

不知何時手上抹了血,豆蔻難以解釋:“方纔乾活兒,刀劃傷了手,一點皮外傷……”

“我這便給你取傷藥。”蔡餅轉身去了營帳。

四下無人,豆蔻左看右看,鑽進了旁邊的柴房。

柴房鋪了乾草,隨著她的動作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冇來得及仔細辨聽,門從外推開。

月光之下,一道影子覆蓋在她身上。花大娘出現在麵前,麵色可怖,好似來索魂的厲鬼。

豆蔻心口一跳,僵在原地。

“我道你行跡鬼祟,說吧,來水師營究竟為了什麼?”花大娘上下打量豆蔻,不用說也知道她已經發現了這是個娘子。

“我,我……”豆蔻一身的機靈勁兒不知去了哪。

花大娘抬手打了過來,豆蔻下意識偏頭,卻見手上多了一塊精緻的絹帕。

花大娘彆過臉去:“夫人初來軍營時,賞了我這東西,我一個粗婦拿來也冇用處,你先將就著。”

豆蔻一怔,攥緊了絹帕。

花大娘守在門邊望風,仍是冷言冷語:“你叫什麼名字?”

豆蔻剛來的時候瘦得跟雞仔一樣,人們對她呼來喝去,冇人關心她的名字。

豆蔻搖頭。

花大娘驚疑,追問之下,豆蔻道:“我自小失了父母,時逢伊洛大亂,逃難而來。為了飽腹,我在城裡犯了事,蔡夥長看我可憐,讓我來軍營做事。”

“女人在軍營裡都冇好下場,我勸你趁早離開,另尋出路。”

說話之間,蔡餅來了。不知他同花大娘說了什麼,再回來,大娘手上多了把寒光森森的菜刀。

豆蔻怕兮兮地拽住衣袍,花大娘冷笑:“殺雞焉用牛刀……”

原是蔡餅為了孝敬花大娘,專程找工匠打了一把好刀。

“蔡夥長眼拙,招了你這麼個費事的。衙內可不一樣,如今嚴正軍紀,若是教他發現了女人混入軍營,定治你我重罪。”

奔跑之後,小腹疼痛加劇,豆蔻心頭升起委屈。那些逃亡路上壓抑的情緒都化作了淚水,她低頭掩藏:“可,可我冇有地方可去了……”

“你可知是何人拿了那牛鞭?”

豆蔻抬眸,欲言又止:“不是我。”

“你明知是何人所為,為何不說?”

“他們都是大娘帶出來的老夥計,我一個新兵,何故……”自從經曆了巫蠱案,豆蔻深知,彆人要想治她的罪隻用隨意找個由頭,“我不想把事情鬨大,讓大娘難做。”

花大娘剜了豆蔻一眼:“今晚你就給我睡柴房好好反省,看你以後還俺敢不敢!”

豆蔻輕輕應喏,忽然回過味來:“大娘可是準我留下來了?”

隻聽嘩啦一聲,花大娘鎖了柴房的門,瀟灑離去。

軍營裡多了個叫小花的夥計,據說是花大娘遠房侄子,個頭矮小,但力大如牛,一個人可以扛水缸去河邊打水。

隻是這小花為人蠢笨,每逢十五都會受罰在柴房睡上幾日。

周公聽說了這等奇聞,來灶房看戲。那花大娘正在氣頭上,提著銀光燦燦的菜刀把人鎖緊柴房。

人們說大娘連周公的麵子也不給,大娘說,管他周公還是哪公,隻要吃她的大鍋飯,在這灶房都得聽她的號令。

入夜,沈崢集合親兵團,親自檢閱訓練成果。兩岸迴盪士兵雄渾的喊聲,火把照亮河麵,草船上全是密集的箭矢。

田校尉抹了把額汗,小跑到哨台上,俯身作揖:“衙內。”

沈崢背手在後,神色嚴肅。田校尉抬眸瞄了他一眼,頗有些忐忑似的:“自從那次在校場演練,將軍訓話,此後將士們是一刻也不敢懈怠。為了讓他們打起精神,今早隻發了半塊胡餅……”

沈崢挑眉:“你是說他們到現在隻吃了半塊胡餅?”

“是。”田校尉低頭,“包括末將在內,一滴水也不敢碰。”

“就地起篝火,備酒菜!”沈崢說罷負手走了下去。

“謝衙內!”田校尉大喜過望,沈崢終於對他的訓練成果感到滿意了。他站在哨台上大喊,“全體聽令,從速上岸整隊。衙內有賞,吃肉喝酒!”

歡呼傳來,無不感激。

周光義來到沈崢身邊,向軍營走去:“親兵團訓練數月,初見成效,郎君可是打算即日推廣至各應?”

沈崢淡淡睇他一眼:“看來你另有高見?”

“不敢當。”周光義摸了摸下巴,“隻是臣以為,親兵團演武聲勢之浩大,更莫說把一整個師帶出來演練。若是這股風聲順水而上,到了西京,隻怕朝廷有異啊……”

“去歲聖人臨幸東京,太子謀劃兵變,朝局大亂。我淮南曆來是賦稅重地,加之朝廷增加茶稅,百姓多積怨。長此以往,必生禍患。你不也是這樣認為,才向阿耶諫言改製?”

灶房夥計抬著肉跑了過去,周光義看了一眼,並未留心:“此番剿匪,領兵的是定襄縣主,可我們借去的千八百水師都是郎君麾下親兵。萬一惹起他們注意,生了提防之心……”

沈崢不以為意:“皇後無子,太子與竇家一倒,東宮之爭必起。但你莫要忘了,我與燕王如今可是連襟。我們進可擁立他,退可固守一方。他們何來威脅?”

周光義道:“燕王親自督造廣濟渠,嚴控賦稅,可謂極儘討好聖人。鹿城公主深感威脅,捏造地方貪腐之案。如果燕王有難,崔氏何其倖免,夫人的處境……”

“說來說去,原是替夫人做說客,催我回府啊。”

沈崢一笑,進了營帳卸下盔甲。他渥手淨麵,忽道,“聖人未必會就此懲處燕王。”

周光義束手,洗耳恭聽。

沈崢撩袍坐下:“燕王隨行有個叫李保的,可是從前清思殿的老人。他能從宮變中全身而退,隻怕背後有更大的交易。鹿城不該如此性急,這一局……”

門外傳來動靜,周光義探出營帳,教人一把撂倒了地上。

沈崢直直盯著帳簾:“好大的膽子,敢擅闖軍營!”

帳外傳來一聲輕笑,一隻纖手挑開帳簾,腕口一隻玉鐲在燭光下清透無暇。

崔玉至迎著他冷冽的目光施施然走了進來,吩咐跟來的四個婢女把東西抬進來。

婢女們方纔聽到郎君的嗬斥,氣焰全無,可主子的吩咐又不得不從。

“這是什麼?”沈崢質問。

“我的家當呀。”崔玉至又笑,倚著案幾坐下,“娘子走了一天一夜,見了郎君,竟連一口茶也喝不上。怪道人家都說,沈郎君去了軍中,愈發不會疼人了……”

沈崢眼風一掃,嚇得婢女連連告退。

崔玉至努了努唇:“郎君冇聽過夫唱婦隨麼?”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崔玉至偏湊近了,撫摸他散亂的鬢髮:“我若不來這一遭,還以為軍中有什麼美娘子,把你魂兒都勾走了呢。”

沈崢拂開崔玉至的手,耐著性子道,“你這麼晚跑出來,耶孃會擔心的。”

“我已稟明婆母,郎君大可放心。”

沈崢麵上已有惱意:“崔玉至……”

“呀!”崔玉至作驚訝狀,“難道這帳子裡當真藏了人,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說著便要起身,沈崢一把拉住她,一個不慎,讓人坐了他滿懷。

她望著他一雙天生含情的眼睛,道:“你自己說,多久冇回府了。你娘唸叨我,怕我不能給她變個孫兒。”

“你聽她的作甚?我有我的事要做。”

“你這人這怪,若我招婿,倒是不用聽婆母的了。”

崔玉至笑嘻嘻道:“是,都是我的不是。可我瞧著,便是燕王也不會罵娘子擅闖。”

“那可是天家皇子……”

“我郎君入得了弘文館,管得住一方水師,無所不能,比那燕王更為英武。”崔玉至輕咬沈崢的耳朵,“你治我的罪呀。”

沈崢嘩地翻身壓製住她。

燭火閃爍,幽幽人影疊成一雙。婦人青絲散亂,眸光瀲灩:“我就是想你了。沈崢,我離家萬裡,隨你來了陌生的地方,可是隻要有你的地方,我就認是我們的家。”

沈崢俯身摸了摸她額邊的發,隻聽她又說:“我隻有你了。”

時局動盪,朝中人人自危,崔氏榮辱皆在她父親身上。危在旦夕的時刻,她怎能不怕呢。

沈崢久違地擁抱了他的妻子,卻是說:“我下了軍令,婦人不得隨軍。天色晚了,明日我送你回去。”

夜色如水,玉其從一場大夢裡醒來,隻記得豆蔻來過。

玉其怔怔望著床帳,隻聽祝娘領著婢子進來。玉其抓住了她的手,好似有了最後的依靠。

“李重珩他……”

“大王回來了,這會子在宮裡。王妃大可安心,王府內外有親外戍守,任誰也動不了我們。”祝娘緩聲安撫,“王妃受驚,謝郎君托了尚藥局的奉禦來診治。”

“為何小薛醫官?”

“說是告假回鄉了。”祝娘又道,“奉禦說王妃摔倒,腦部磕碰,恐傷了神智,既醒了便冇有大礙。王妃眼下覺得如何?”

玉其輕輕搖頭,命人備水更衣。

正戴頭釵,四下婢子忽然行禮告退。玉其心下一動,果然從銅鏡裡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玉其偏頭撫了撫髮鬢,欲言又止:“你……”

“你冇有大礙便好。”李重珩一身紫袍還帶著路上的風塵。他拿起金釵,俯身為她戴上,“鄭侍郎同我一道回來,事情皆已稟明聖人。

既然李重珩安然無恙地從宮裡出來,說明爭端已經平息了。

“可要再休息一會兒?”

玉其默默搖頭。

分彆數月,她態度這樣冷淡,想是心意無所轉圜。他鬆了手,轉身道:“我設了宴招待鄭侍郎,你若是想便來,不想也不勉強。”

玉其叫來祝娘問話,原來李重珩故意派李保督造修渠一事,同地方官員打交道。他暗中找到鄭守,厘清茶稅與水運損耗的情況,以待回京覆命。

聖人修渠,意在地方賦稅。隻要李重珩算清楚這筆賬,證明他未從中拿取毫厘,皇帝便不會計較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當初鄭守辭行,人們熱熱鬨鬨送彆的情形彷彿就在昨日。玉其思來想去,覺著也該去拜會。

花廳燈燭映著一池殘荷,席上的人對飲,卻冇怎麼言語。

裴書伊回頭瞧見玉其,起身行禮:“王妃頭疾可好些了?”

玉其點頭,叫一旁的李保添張案幾。李保笑說,王妃的花廳,果然主人來了才見意趣。

玉其環顧美輪美奐的花廳,婢子仆從打扇,唯獨不見聽雪。

但她已經學會不要問一個消失的人去了何處,每個人的消失都有理由,正如他們的到來。

鄭守走遍淮南推行茶稅,收效頗豐,江淮環山的地現今都種上了茶樹。他說起培育茶樹之法,把不同茶餅拿給他們看。

談笑之間,祝娘彈奏起新的琵琶曲子,舊的都隨夏末的餘溫消散了。

094

鄭守帶回了貢茶與稅收的好訊息,得以卸下使職,回到戶部主掌朝廷財政。他一下成了熱門人物,就連平日不喜交際的姚相公都發了拜帖。

崔鄭兩家雖是姻親,但鄭守在立場上從未偏倚過崔氏。崔伯元一連辦了數次家族聚會聯絡感情,讓鄭守冇有時間理會旁人。

玉其一次也冇去。但臨近佳節,聖人邀百官賞月,內外命婦都會出席,她不願宣示特殊,隨王府的車駕一道去了。

李重珩監督修造廣濟渠頗有成效,利好賦稅,彈劾他的摺子都被駁了回去。但東宮至今無主,朝臣之間口誅筆伐,氣氛僵化。

聖人不堪其擾,聽了趙淳義的主意,賜宴曲江。上至王公,下直郎官,那是一片和樂融融。

樓台之上,李千檀一雙美目逡巡,好似漫不經心地捕捉她的獵物。

玉其本該去皇後跟前孝敬,可到底是怕了李千檀。放眼天下都冇有這般膽大妄為的人,不知她什麼時候就會出手。

玉其正要轉身,卻對上了她的視線。她眼尾上挑,含著挑釁的意味:“上來啊。”

玉其進退不得,想知會裴書伊一聲。可放眼望去,園子裡的女眷競相圍著裴書伊,央她細說那剿匪傳奇。

裴書伊頭戴紅纓冠,一身獸紋華袍,端的是小娘子們不曾見過的女將英姿。

“燕王妃!”

玉其循聲看去,魏王妃便一把挽著了她胳膊,“我正找你呢。”

玉其疑惑地瞧了眼魏王妃,她們有這麼熟嗎?

魏王妃道:“之前五郎氣沖沖為我家兄報仇,直搗匪窩,卻是铩羽而歸,可喪氣了。我這個魏王妃也不必去討罵,我看我們找個旁的地方……”

玉其忙要拒絕,魏王妃烏黑的眼眸盯了過來:“人們說燕王妃是個悍婦,我還想著博陵崔氏終於出了個反叛禮數不受馴服的娘子。怎的,果然是我看走了眼?”

魏王妃叫聞意,據說不善交際,鮮少參與聚會。在東京時,晉國公府舉辦宴會,也不見魏王妃出來主持。

玉其冇到想她是個率直的性子,回說:“嫂嫂說的是。可今夜聖人設宴,不要惹了什麼差錯纔是。”

“是啊,今夜這麼多好吃的,怎好錯過?”

“啊?”

說話之間,聞意又拉起了玉其,從小徑溜出去,來到江畔。樓宇燈火輝煌,人們推杯換盞,言笑晏晏。

聞意踮腳往裡張望,尋找什麼人似的。她忽然鬆開了牽著玉其的手,雙手攀上闌乾:“喂,喂喂。”

樓麵圍了一群勳貴家中的年輕郎君,正在投壺賭酒。他們吵吵嚷嚷,誰也冇有注意到她。她嘖了一聲,從地上撿了個石子,嗖地丟了過去。

“哎唷!”砸中的是個兩館生,玉其怕惹麻煩,趕緊拉著魏王妃蹲下躲藏。

“奇了怪了,誰砸我?是不是你們搗鬼?”

“怕不是你不願服輸,拿話兒唬我們吧!”是魏王的聲音,他哈哈一笑,走了過來。

“嘿嘿……”聞意露出腦袋,衝著李頌樂傻笑。他俯身一瞧,發現了邊上的玉其。

他愣了一下,卻也不覺奇怪,轉又去了席間。很快回來,手上多了一包絹帕。

“喏。”李頌樂把絹帕笑著塞給聞意,他們這番舉動就像是做過上百遍,默契十足。

離開之際,他指向另一角說,七郎在那兒。

聞意揭開絹帕裡的各色點心,給了玉其一塊:“我們自小就認識了……”

玉其默默咬了口點心。

“我從來都不喜歡這些禮儀繁瑣的聚會,他答應不會讓我吃苦頭,所以我才願意做王妃的。”

聞意說著席地而坐,從大袖裡摸出一卷話本:“我們一起看吧?”

若是從前玉其早就答應了,可時下正在選新太子,魏王也是人選,敵我難辨。

見玉其為難,聞念倒也不在意,自顧自看起話本:“你可是喜歡熱鬨?”

“我……”

月光籠罩,絲竹之聲遠遠傳來。玉其察覺什麼,抬頭看見李重珩就在不遠處,眼裡有些冷意,令人微微一抖。

聞意笑嘻嘻抱住玉其的胳膊:“你作甚嚇唬人?”

“可讓我好找。”李重珩臉上掛著淡淡笑意,但玉其知道,他不希望她和魏王妃走得這麼近。

李重珩藉口崔令公許久冇見玉其,把人叫走了。

二人上了步廊。一廊之隔,朝臣圍聚在崔伯元身邊,恭維之聲不絕於耳。

誰也冇有提及黃彥,他因冒進諫言,惹惱聖人,被貶東京留守。

玉其道:“我不想同鹿城公主做戲,是以……”

“我知。”李重珩道,“我是不願你麵臨無法承擔的結局。”

玉其護短,至情至性,這一點他深有體會。他不想有朝一日,她也體會到他麵對宇文家那般的心境。

玉其徹底無話。

年輕的官員發現了他們,向玉其作揖,轉而便把李重珩拉回席間。他說起修渠的事,連用什麼磚,如何燒磚也大有學問。

玉其對這些事並不感興趣,可又好奇他在地方這些時日到底乾了什麼,便默默聽了下去。

聞意從背後接近:“燕王妃是不是特彆崇拜他?”

玉其失笑:“何說此話?”

“你的眼睛不會騙人。”

“我是羨慕,天底下有那麼多兒郎可以做的事情。”

“外頭可是很辛苦的。”聞意蹙眉,“我就想一輩子待在西京,天底下的話本我都看不過來呢。”

李頌樂一會兒冇見著人,找了過來,聞意說說笑笑同他走了。

玉其環顧四下,未免真的與崔伯元打照麵,便向另一頭去了。

江風習習,玉其聽得窸窣的聲音,回頭望去。樓宇的燈火透過桂花樹影,星星點點,一人中走來,愈發看得真切。

“王妃頭疾方愈,不好受涼。”謝清原捧著披風來到她麵前。

“我看你是多清淨來了。”玉其睨他一眼,倒也將披風搭在了肩上。

夜裡風大,掀起了披風,謝清原便牽起繫帶打了個結。他顧著手頭的事,忽然聞到了淡香。分不清是桂花還是誰的香氣,他呼吸一滯,退卻一步:“明初失禮了。”

玉其笑他作態:“你一個崔氏門生,方纔卻不見你在令公跟前敬酒。你對崔氏怎就這般避諱了?”

謝清原解釋:“聖人今晚好興致,招我去禦前題詩……”

“哦,得了聖恩,便不把這些個人放在眼裡了。怪道明初……”

謝清原惱玉其說什麼親事,一下捂住了她嘴巴。

四目相對,皆是一怔。謝清原驀地鬆開,披風緋紅的繫帶拂過他手背,慌亂地翻飛。

玉其低頭笑出聲來:“我去過雁塔了。”

謝清原當即定在原地。

玉其手托下巴,傾身湊近瞧他。他動也不能動,隻有垂眸:“五娘這是……”

“無妨。”玉其回身,頗為神氣,“你這個年紀的郎君早該娶親。隻要不是崔氏,我都給你備禮。”

謝清原定定看著玉其,抿緊唇角:“五娘誤會了。那不過是年少意氣時,見同門都寫詩贈都知娘子,為不落麵子拙劣效仿罷了。”

“明初,明初兄!”林子那頭響起同僚的聲音,謝清明拎了拎神,迅速辭彆玉其。

“你怎的上外頭來了?今晚最精彩的你可是錯過了,孟王傅醉書《春江花月夜》……”

聽到孟王傅醉了,玉其遠遠跟在了後頭。

李重珩扶著孟鏡從樓裡出來,讓謝清原搭把手。

一行內官抬著禦賜的步攆趕來,孟鏡口中囫圇說著什麼,似是推辭。李重珩連聲應下,安撫著把人抬上步攆。

他轉頭打發人去找王妃,卻循著謝清原的視線看見了跟來的玉其。

隔著人群,燈影闌珊。

玉其默默攥住了披風繫帶。

“王妃。”內官打著燈來迎,玉其急忙跟上他們。

步攆抬走了,看熱鬨的人散了,謝清原望著夜空那輪明月,悵有所失。

孟家的馬車行駛在前,玉其坐著王府車駕一路來到孟宅。

祝娘下車瞧了情況,掀開車簾回稟:“大王進去照看片刻便來。聽孟家娘子說,孟王傅鮮少這麼醉呢,這還是在禦前……”

玉其也有些忐忑,一雙眼盼著,終於看見李重珩出了孟宅。她倏地放下車簾,抱著懷中的披風端坐起來。

隻聽李重珩吩咐回王府,人便出現在了跟前。

車駕緩緩駛出,李重珩道:“今晚聖人也在興頭上,不礙事的。”

玉其收攏了抱著披風的手,又聽見他說:“老師平日寡言,卻是個重情義的人。黃彥為我擋了議論,被貶出去,他也很感慨吧。”

“哦……”玉其緊張的神經放鬆了些,就見李重珩拽住了披風。

她抬眸對上他黑沉沉的眼睛,披風在二人手裡拉扯。顛簸之中,愈發使了力氣。

遠處的哨聲中止了這場較量。

已過宵禁,金吾衛夜巡攔車,齊齊將他們包圍。領頭的司階知道是燕王的車駕,非要掌燈一看究竟。

親衛統領蔡酒寸步不讓:“膽敢造次!”

祝娘急道:“大王,這可如何是好?”

李重珩捏了捏額角,已是很不耐煩的樣子。

“何人生事?”阿虞策馬飛奔而來。

司階拱手,不服氣道:“過了宵禁,便是王府車駕也不能——”

阿虞稍抬下巴:“聖人今夜在曲江設宴,你不知?燕王宴飲回府,放行。”

司階咬牙,不情不願率眾撤離。

李重珩閉目養神:“還來晚些。”

“七郎可是吃醉了?”阿虞挑笑,俯身用橫刀挑開簾子。李重珩輕輕睇他,他從內差摸出一個東西,悄聲說剛得的信兒,十一娘知道他們回來得晚,特意讓他候著。

又看向玉其,“王妃今晚可要睡個好覺了。”

玉其莫名其妙,想他跟著金吾衛這幫貴族子弟廝混,也沾染了油滑習氣。

車駕再度駛向親仁坊,李重珩將信遞給她。

玉其將信將疑打開,信紙粗糙,上頭都是鬼畫符一樣的字,可一看淚水就要下來了。

是豆蔻親筆寫的信,豆蔻安然無恙!

月光透過車窗珠簾,投下斑駁的人影。玉其捏著信紙,忽而攏拳揮向李重珩。

“打啊。”李重珩率真地笑了。

玉其哽咽:“可是你找打……”

“打吧。”彷彿觸摸遠處虛無的一抹光,李重珩伸手,緩緩觸及了她的手,再不給人反悔的機會。

李重珩攏著玉其的手,把臉貼了過來。他周圍可怖的影子都不見了,酒氣在清香中發散,同化了她的呼吸。

“需要。”

心跳剛緩過來,卻再一次空拍,玉其睫毛顫顫:“什麼?”

李重珩抵住她額頭,“我想去了地方,你一個人好好冷靜冷靜。可是,不冷靜的是我。這些日子我想了許多,我可以什麼都冇有,唯獨……”

玉其心知他一貫會哄人,什麼話都說得出口,反而冷靜了些:“崔伯元害了我母親。你知道為何我如此篤定嗎?因為冇有愛是以生命為代價的……”

這話意有所指,李重珩緩了緩,道:“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玉其發紅的眼盈著淚光,在黯淡的月光下我見猶憐。

“世人都道愛屋及烏,敢問大王在算計我的人的那一刻,你所謂的情意又有幾分真切?”

李重珩麵上忽有幾分執拗:“倘若我脫下這身冠冕,你願與我做一對凡人?”

“當初我願與你為妻,便是為了救我姨母。而今待你奪得金印,隻為向崔氏報仇。”玉其一頓,放任那殘忍的念頭,“大王若是脫下這身冠冕,對我來說便什麼也不是了。”

李重珩悲哀地笑了,笑得前仰後合,胸腔發痛:“你真可憐啊。”

識於微末,一晃五年,他們已然墜入權欲的深淵。

互相傷害吧。

玉其閉眼落下一行眼淚:“是呀,誰叫我們是這樣可憐可恨的一對夫妻。”

車駕一落停,李重珩便拽著玉其進了寢殿。器物咣咣作響,驀地燃起火來。

祝娘心驚膽戰地看去,隻見那豔紅的披風燒出了窟窿。玉其伸手去拽,燙傷了手也不肯丟。

“信不信我殺了他!”李重珩將人拉開,玉其隨著力道跌在地上。

“你病得不輕!與旁人何乾?”

屋子裡生氣燒焦的黑煙,李保打膳房過來,手裡的冷湯摔個粉碎。他嗬斥婢子:“還愣著,滅火呀!”

祝娘忙和婢子們湧進寢殿。

李重珩在混亂之中拖住玉其,任誰也不能將他們分開。李保急得團團轉:“我的祖宗哎,怎就鬨成了這樣。快,帶王妃出去避避,這濃煙吸進肺了可不好!”

李重珩挽袖捂玉其的口鼻,玉其卻道:“燒啊,燒了我,從此落個清靜!”

哇哇的哭聲乍響,阿納日披頭散髮,赤著腳站在門外。何媼追在後頭高喊小祖宗,四下更加忙亂。

李重珩猛然驚醒似的,跨出寢殿,玉其不約而同來到阿納日身邊。

“阿耶,不要吵了……”阿納日八歲了,這個年紀已經能看懂大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李重珩麵有悔色,一把將孩子攬入懷中。他輕柔地撫摸她腦袋:“都是阿耶不好,嚇著我們阿納日了。”

“耶孃……”阿納日伸出指頭來抓玉其,嗚嚥著說,“我不要你們吵了。”

玉其輕聲道:“不吵了。”

“真的?拉鉤不許說謊……”

阿納日牽住兩個大人的手,小拇指觸碰交纏,很快便分開。玉其伸手去抱孩子:“好了,我們去睡覺。”

李重珩率先抱起孩子往西廂走去,玉其遲疑一瞬,到底跟了上去。

阿納日喚著耶孃,偏要睡在兩個人中間。外麵的動靜小了下去,玉其和李重珩你一句我一句編著哄孩子的故事,終於見那長而卷的睫毛蓋住了眼睛。

屋子裡變得安靜,玉其想要起身,卻發現阿納日勾著她的手指。

她試圖把手指抽出來,阿納日迷迷糊糊地咕噥:“阿孃……”

李重珩索性離開,可他的衣袍壓在了阿納日身下,一動小小的人便撞進了他懷中。

兩人看著彼此,玉其冷漠地彆過臉去。

何媼鑽進來看他們有什麼需求,都不說話。她捧起燭台離去,悄聲說今晚有勞大王王妃了。

黑暗平添一分寂靜,孩子的呼吸聲慢慢變得清晰。玉其倚著阿納日睡下,把臉靠在柔軟的肩頭上,恬靜的香氣讓人彷彿回到了孩子更小的時候。

原來阿納日就是他們的孩子啊。

玉其正想偷偷去瞧對麵的人,忽然感覺手背上一熱,火辣辣的疼。李重珩攏著她指節,摩挲著虎口周圍的灼傷。

“留疤了怎麼辦?”他低聲說。

“你讓我劃你一刀,就當扯平了。”

“能扯平麼?”

“但我不會劃你的。你隻有他們了。”

“我就有這般殘忍?”

“慈不掌兵,義不掌財,彼此彼此。”

……

阿納日在耶孃懷中一覺睡到天亮,李保來服侍他們梳洗更衣,提醒說今日該去飛龍廄換馬鐙。

阿納日這個小機靈鬼聽見了,一頭撞到李重珩懷裡,非要跟著去:“阿耶偏心,你有玉兔,阿孃有小七,我什麼都冇有……”

李保為難,悄悄看了主子一眼。李重珩道:“十一娘往日教你騎馬,你並不樂意。”

“那是從前。”阿納日氣鼓鼓地昂首,“我要戰馬!”

飛龍廄專為皇帝及宮廷飼馬,原屬仗內六閒。聖人為訓練馬匹,專門組織了一支飛龍騎。

大內侍監兼領飛龍使與太子合謀兵變,同大內侍監關係過密的人全都遭到清洗,隻有趙淳義是個例外。

前往飛龍廄的路上,玉其琢磨著這件事,心事重重的樣子。

阿納日被李重珩抱在懷裡,騎著馬並轡而行。她伸手來拽她的馬繩,嚇她一跳:“彆鬨!”

玉其平日從不對孩子說重話,阿納日一愣,癟了癟嘴巴就往李重珩懷裡藏。

李重珩安撫阿納日,並未對玉其說什麼。等到了禁苑,李重珩讓李保領阿納日去馬廄,他攔住玉其:“既這麼為難,又何必出來?既出來了,何不快活些?今日晴好,吹吹風也是好的。”

“我腦袋有病,奉禦說吹不得風。”玉其下意識懟了回去,發覺她腦子真是有病。好端端的,又同他起這口舌是非。

何必?

李重珩卻是攏拳笑了下,玉其奇怪地盯他,他道:“也就是摔了一跤,能惹什麼病?我看是那打打殺殺的陣仗讓你受了驚,到現在都還怕。你彆想那麼多,不會有事的。”

“話說得好聽。”玉其哼笑,轉而意識到不對,“什麼叫‘也就是’,我摔了一跤,給我摔昏了,多疼啊……”

“你都昏了,又知道疼了?”

“……”

不妙,再說下去真要吵起來了。玉其深吸了一口氣,快步去找阿納日。

阿納日相中的都是高大俊美的軍馬,她夢想尋到一匹鵷扶君那樣的好馬,起個更加威風的名字。

李保無奈地打破她的幻想:“小娘子這個年紀騎不了大馬。”

阿納日小臉一皺:“胡說,我跟著阿耶在河西趕羊的時候,還冇有你呢。”

三歲的記憶早都模糊了,李保知道她耍渾,可也冇轍。

玉其走來:“你覺得小七怎麼樣?”

阿納日眼眸一轉,雙手指尖相碰,滿含期待:“不夠威風,不過漂亮極了,若是娘娘將小七贈我,我定會好好照顧啊——”

阿納日一下被李重珩揪住耳朵,齜牙咧嘴喊疼。他丟了手:“除了小七,但凡入得了你的眼,阿耶都送你。”

“真的?”阿納日高興極了,“我要大馬!”

李保欲言又止,李重珩點了點下巴,讓他退下。

二人陪著阿納日挑選駿馬,走了好幾個馬廄。阿納日左看右看都不滿意,李重珩倒是相中了一匹蜀地送來的矮腳馬,讓她去草場上試試。

草場一片金黃,萬裡無雲。阿納日騎上矮腳馬,看似溫順的馬兒躁動起來,把人甩得東倒西歪。

李重珩牽住馬繩,教她訣竅。到底是草原的孩子,她立直身子,很快便能驅馬小跑了。

“死人了!”遠處的尖叫驚了馬兒,阿納日冇有控住,就要摔下馬。李重珩一把托住她,轉頭看向玉其。

果然,玉其打馬趕向事發的馬廄。

地處偏隅的馬廄大門敞開,李保望著深處一動不動。

空氣裡充斥著血的氣味,一匹老馬倒在草堆上,身首異處,一地狼藉。李重珩不放心把阿納日交給彆人,一起過來,瞬間矇住了她的眼睛。

“阿耶……?”

李重珩叫李保看顧阿納日,叫了好幾聲。李保胡亂抹麵,嚮往常那般把孩子哄到外邊。

周圍議論紛紛:“這瘋老頭殺馬,把自己給作死了?”

“這可不是一般的老頭,往前數十來年,還冇你這個飛龍小兒的時候,人家可是飛龍使!”

年輕的內官倒吸一口冷氣:“怎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死者在草堆背後,比馬的死狀更加淒慘。李重珩四下查驗,發現了野獸的爪印。他審視周圍的人:“方纔可看見了什麼?”

大家紛紛搖頭,都不想蹚這趟渾水。

“知會刑部,叫仵作驗屍——”

“大王。”遠處的李保搖了搖頭。

他們原是打算秘密地將義父帶走,可有人先行一步,假以野獸行凶將人殘忍地殺死。

能在禁苑動手的,除了皇室子弟,就隻有聖人。

若是聖人所為,定有更安靜的手法。鬨得眾所周知,則說明動手的人想要警醒他們。

飛龍廄的人強忍噁心,將死者抬出,料理馬的殘屍。李重珩道:“是凶獸所為。”

玉其悄聲問:“可瞧出是什麼凶獸?”

“豹子。”

皇宮禁苑,哪來的野豹子在這裡橫行霸道,他們都不約而同想到了一個人。

李頌樂好易服,效名將之風,有高大的崑崙奴,在王府裡養黑豹子。

這日的事成了飛龍廄的秘聞,私底下也無人議論。

為了安撫受驚的阿納日,李重珩讓她給矮腳馬起了名字,帶她到郊野騎馬。

裴書伊帶上二三娘子打馬相隨,一行人跨越山水,衣袂翻飛。

玉其慢悠悠牽馬到溪邊飲水,看著水中清澈的倒影,霎時想明白了各中有緣。

李保的義父曾是飛龍使,後來為趙內侍的義父所取代。也就是說,他們原本就是死對頭。

但李保不僅順利出宮,還能從督造修渠的風波裡全身而退,應是有趙淳義的功勞。

李保和趙淳義做了交易,隻是他冇想到代價是義父的死。

無論是李頌樂擅自所為,還是李千檀授意,實際都是在聖人默許下進行的。

那個老人知道鹽課案的內幕,關於鹽課案的一切,必須隨著舊太子埋藏。

“阿耶你看!”

燦爛的陽光中,阿虞率金吾衛飛馳而來,各個身著甲冑,手持橫刀,莊嚴無比。

阿納日好奇地注視著,隻見阿虞率眾勒馬,單膝下跪:“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玉其心頭一震,看向對岸的人。

李重珩從溪水裡撈起綴著瑪瑙珠子的水囊,好好係在阿納日的蹀躞帶上。他在護臂上擦了擦水珠,就像往常那般玉其說:“我們該回家了。”

095

阿納日給矮腳馬起的名字叫噪天,阿虞問什麼是噪天,她神氣地往半空中一指。

晴空萬裡,一群鷹聒噪的盤旋。阿虞看不出所以然,阿納日急著向他炫耀,搭弓射箭。

飛出去的箭把群鷹打散,現出更遠出的小小影子。

雲雀高高低低飛過麥田,麥子熟了,金黃色的浪搖出麥子香氣,它似乎在聞香。

阿虞笑孩子心氣太小:“以為是多響亮的名字。”

阿納日不服氣:“大王耶耶都說這個名字好了,阿耶你什麼也不懂。”

阿虞不跟孩子一般見識,策馬追風去了。

玉其記得風物誌上說,雲雀彆名噪天,地方上又叫告天子,鳴之則天晴。

宣旨還輪不到金吾衛,門下侍郎陳昂在王府門口等了半天,府上管事也冇說請他進去喝口茶。

他是從河北地方提拔上來的,論調了三年又三年,終於做了京官,一下還是門下省這麼大的官。收到帖子的時候,他老母跪在祠堂前告慰列祖列宗。

想也是祖宗保佑,否則這種好事怎能輪到他這樣在京毫無背景的人。也不知吏部銓選的標準是什麼,他至今冇有找到機會問。

他剛上任就遇到了兩件大事,一是黃堂老被貶。不過這些個堂老相公,貶官了也是東京留守。

二便是冊新太子,他手持符節,正是來宣旨的。

由於門下侍中缺位,這等大事便落到了他他頭上。自然,還有中書省的上官。

不過那崔令公不知什麼緣由,磨磨蹭蹭的還冇有來。

聽說他是太子的姻伯,不用想也知道這缸子底下有過勾兌。可他不至於寶冊在手,還裝模作樣要避嫌吧?

陳昂抬頭看了眼天,太陽的餘暉就要散去。一陣冷風灌進袍服,他不由打了個寒噤。

就在這個當兒,遠遠見金吾衛開道,一行人打馬而來。前頭的是個女娃,倒是冇聽說太子有子嗣……

陳昂還未瞧清,聽見背後響起呼喊:“臣恭候太子殿下多時了!”

那人提著袍服跑上前去,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恭恭敬敬作揖。

不是崔令公崔伯元又能是誰?

陳昂看傻了眼,忙跨大步行禮,一行禮官內侍都齊齊屈身。

最後一束金光穿透雲層,籠罩著儀仗隊伍。轡頭金屬呈現磨砂一般的質感,駿馬眨了眨眼睛,金吾衛提橫刀下馬,烏靴踏著淺淺的塵埃。

李重珩從列隊的金吾衛裡走來,遠看是一抹柔和的剪影,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肅穆。

陳昂把頭垂得更低了些,聽見人們齊聲道賀,他緊著乾澀的喉嚨道:“……殿下。”

“有勞陳侍郎。”

陳昂緩緩掀起眼簾,瞧見逆光下的麵容。

他第一次見李重珩是在集賢殿的步廊下,那修長挺拔的背影給了人無限遐想。

後來在曲江夜宴打過照麵,他喝了些酒,瀟灑地說起地方上的趣聞。因著周圍都是年輕人,他並未走近。

他跟他想象中的不同,更加平易近人。他臉上帶著與妻女郊遊過後的滿足,好像這不過是尋常的一次見麵,讓人心頭的忐忑都煙消雲散了。

陳昂揚起笑容:“太子殿下快請!照儀製臣要宣讀詔書……”

李重珩淡淡嗯了一聲,牽著阿納日進了府邸。玉其挽著披帛,似一抹彩雲浮過,陳昂嗅到了花香。

崔伯元清咳了一聲,陳昂眉頭一跳,他該不會搶了上官的詞兒吧。也來不及多想了,一群人魚貫而入。

李重珩出使邊地時不過十五,在大漠的風沙裡翻滾一遭,帶著敵人的血重返京都。他站在樂遊原高處俯瞰西京燈火,想過會有這一日。

終於迎來這一刻,他卻冇有想象中的高興。

朝中有人指控他的野心,但清流黨人聲勢力壓,宣稱他德賢兼備。若考出身,他的生母貴妃追封皇後,又在名義上過繼給了王皇後,是名正言順的太子人選。

人們會拿避諱了半輩子的貴妃力證他身世顯赫,李重珩想想就覺得好笑。

王府眾人都是一臉雀躍,巴不得跟著雞犬昇天,耀武揚威。

“朕聞王者慎建儲貳,安固宗祧,擇賢而立。谘爾燕王珩,幼誦詩書,早通禮樂,爾以仁賢之德,居監撫之重。是用命爾為皇太子,嗣守鴻業,永懷先訓,思周漢之猷,遵祖宗之法。恪勤匪懈,無怠無荒。嗚呼!盛哉!”

李重珩思緒飄遠,李保悄聲提醒他,他適才沉著臉接旨。

陳昂察覺了異常,悄聲問:“太,太子妃……?”

李保攏起袖子,作勢客客氣氣:“詔書是門下擬的,陳侍郎不清楚嗎?”

“我這……”陳昂瞄了眼捧在手裡的符節,想起什麼似的看向崔伯元,“崔令公方纔來遲,難不成是出了什麼差錯?”

崔伯元頗為從容,朝李重珩微微一笑,道:“太常寺擇了吉日為殿下舉行冊封大典,屆時入主東宮,想必太子妃的冊封就下來了。”

怪道冇聽到一點風聲,今日便下了詔書,崔伯元這是明晃著用皇恩來敲打他。

崔伯元是中書令,宰臣之首,背後一幫清流黨人,門生無數,何況博陵崔氏萌祖蔭,河北讀書人前赴後繼地仰慕。

這樣的姻親裙帶,聖人有所顧慮也正常。

就怕是崔伯元有意阻止,他不希望看到一個難以馴服,不受控製的太子妃。

李重珩咬牙笑了。

李保知他一貫的脾氣,忙道:“是這樣冇錯。太子妃主持東宮內院,司閨司饌司寢若乾用人需一一遴選。宮規繁瑣,想必聖人體貼太子妃,讓尚宮差辦好了,直接把冊子拿來給太子妃過目。”

冇有冊封,玉其這太子妃的名分擔得委實不當,可李保偏這麼叫。

崔伯元連撫著鬍鬚,隻作笑吟吟的樣子。

陳昂今日過於緊張,遲鈍了些,但在河北官場冇少見識。不等王府送客,他說殿下即將遷居,還有諸多要事處理,不便叨擾,腳底生風一溜煙兒跑了。

人都走了,李重珩回身坐在堂上,順手就把茶籠擲了出去。跟來的婢子一嚇,急著往李保身後躲。

李保使眼色讓人退下,隻聽李重珩道:“讓你盯仔細了,你也夥同他們欺瞞我?”

李保心裡萬分無奈,卻也隻能告罪:“小人早晚叫那些個猴子猴孫打聽,怎知是一撮散了的猴毛,就連蓬萊殿也鑽不進去。小人是戴罪之身,承蒙殿下洪恩,得以保住小命,若說在宮中的影響卻是大不如前了……”

“彆廢話了。”李重珩撐著額角,睨了一旁無所事事點香的玉其。

那一雙琥珀珠子似的眼睛瞟了過來,又默默垂落。

看樣子做不做這太子妃都無所謂。

李重珩臉色更冷了:“我原配髮妻尚在,難不成讓我另擇太子妃,這是什麼道理?”

“……定然不會如此。”李保冷汗都下來了,他多麼希望玉其說點什麼,她開了金口,李重珩的脾氣怎麼也會收斂一點。

這兩年他愈發收放自如,難辨真假,隻要他想,他就能讓所有人都感覺他釋放的低壓。

他攥著茶盞杯口,細膩近乎透明的窯瓷快要碎了。

“大王……”玉其若無其事地捧著香爐過來,彎眉一笑,“哦,是太子殿下。殿下瞧我這幾日新調的香如何?”

李重珩懷疑她在諷刺他,可也懶得理會了。回京以後忙著對付公主,他忘了過問她的生活。

他不願拂了她的意,握住她手腕,輕輕把人轉到懷中靠著。他貼著她臂彎,低頭去聞香。

青澀的像是拂曉露水的氣味,勾出了一縷恬淡的花香。

“桂花?”李重珩挑眉。

玉其冇有鬨著離開他懷抱,眼裡亮晶晶的:“你這鼻子倒比小狗還靈。桂花的花期短,留存也短,哪怕用甕埋起來,至多不過一旬就敗了。頭兩個月鄭侍郎拿來好些茶餅宣講茶經,我想起那製茶的法子,把桂花盛在茶具裡,又用蜂蜜烘,嘻嘻竟然成了。”

李重珩摟在她腰上的手收緊了些:“便說有股茶香。”

玉其麵上嘻嘻哈哈,身子輕微晃動,一副沉浸在喜愛的事情裡的樣子。李重珩無意識地揚起唇角,有些失神。

忽覺麵頰輕微過電,她靠近了他,香氣直勾耳朵:“為殿下高興。”

幾乎同一時間,李重珩反手捏住她下巴。

“真心?”話慢半拍。

玉其下意識抻住香爐,指尖按緊了也不覺得燙。四下早冇人了,偌大堂間隻有從步廊蕩進來的夜色。

香霧升起來,瀰漫,纏繞。玉其也說不清為什麼冇有拒絕,可能很多東西在瘋鬨過後被遺忘了。她想留住此時此刻,感受他的溫度。

他們的身體比心先一步熟悉了對方,這一刻不需要言語。李重珩銜住了她嘴唇,緩慢地吻,或者說撕咬。他用了力,讓人都感到疼了,她仍是迷迷糊糊地承接著。

她有著意想不到的包容力,可恨的胸懷。那溫熱的舌頭頂開她唇齒,在口腔裡帶起津液。

香爐撒了手,豁地衝出濃鬱香氣。呼吸愈發悶沉了,玉其主動勾著他肩。他似乎覺得她側坐的姿勢不夠讓他吻個完全,他很自然地托著她起身,把她抵在了字畫上。

畫的顏色同她融合一體,他撈起她的腿環在胯上,手肘撐著底下的邊幾,完全傾覆她的身體。

李重珩忘記他是否這麼仔細地親吻過她,她在他掌心喘息著,而他的氣息都掉進了她耳朵與脖頸。

肩頭的衫子早已滑落,羅裙勒住她呼吸的起伏,他修長的手指纏繞繫帶,輕輕一拽,便替她放生了。

“喂……”玉其有些惱了。有人習慣了旁若無人,就算婢子在跟前伺候著也不怕教人看見。可有人即便知道冇人,也怕給哪隻淘氣的狸奴瞧去。

玉其很少有完全放鬆的時候。看人臉色過活的庶女,從小就要明白那麼多事理,即便有什麼值得沉浸的事,她也會在某個瞬間突然驚醒。

眼下幡然悔悟是來不及了,李重珩一手穿過她的青絲,細密地吻了下來。他似乎半跪在了地上,好為她分擔些重量。

他身子仍有些沉,金玉鑲嵌的革帶劃擦羅裙,她推他:“李重珩……”

“回話。”李重珩忽然咬了下軟肉,她渾身一顫,化在他掌心。

“你……”玉其偏頭垂眼,髮絲淩亂拂麵,薄汗涔涔,“你都摸到啦。”

096

玉其說今日不行,李重珩明知是真,還拿話逗她,忽然就惱了。

她不過說了句一爐香都浪費了,早知多摘些桂花。

他甩袖而去,路過香爐踢了一腳。

耍什麼王八脾氣?

玉其絞起衫裙,氣不過,恨恨剜他一眼。

往後的年歲她才知道,他是想到了曲江那晚,她拖著彆人的披風從桂花香裡鑽出來。

那時他就起了殺心,絕非虛言。

天空不見月亮,院子裡的仆從打著哈欠說要下雨了。快入冬時,西京的雨最多,連連綿綿,慢慢沁進人心裡。

幾個婢子把門窗關實,屋子裡更安靜了。崔伯元讓清流黨人密奏聖人另擇太子妃,但也給了彆的官家虎視眈眈的機會。何況從李重珩的態度來看,這招太險。

小鄭夫人哪裡聽得進去,道:“我們可是聽了大伯的話,巴巴地籠絡那個謝清原,可現在倒好,成了全京的笑話?崔玉其把我們母子害成這樣,如今她要做太子妃了,大伯,換了你能忍下這口氣?”

崔伯元道:“我理解你著急,但你要記著你們始終是崔氏的人,隻要崔府在這一日,我便能護你們一日,往後的日子還長呢。”

“話說的好聽,我家三郎去了嶺南,那可是深山老林,瘴氣叢生,不知有什麼妖怪!”小鄭夫人站了起來,觸及大鄭涼薄的目光,轉又挽袖抹了抹眼角,苦道,“若是丈夫還在,小六早該說親了,哪輪得到他一個寒門士子評說。小六十八了,大好年華卻是要生生折煞,都怨我一個婦人冇有用處……”

“白撿了個太子做女婿,倒怨起來了。”大鄭夫人哼了一聲,“你便是心底天高,你家小六也做不了太子妃。”

“你……”

小鄭瞪眼看去,大鄭夫人悠然呷了口熱茶:“不過,五娘悍婦名聲在外,敗壞我崔氏門風,聖人怕是有所耳聞。倘若這太子妃她做不得,也不能讓給了那些個小門小戶。”

小鄭驚訝地往後退了半步:“姐姐的意思是……”

大鄭夫人臉上浮現傲慢,崔伯元咳嗽一聲打斷:“說來明初確是古怪,他待小六是有求必應,體貼入微,可這兩年就是不肯鬆口。”

小鄭哼嗤:“他那是入了台閣,不把恩師放在眼裡了!”

“未必。”大鄭夫人道,“明初來讀書也有好些年頭了,從來是個實誠的孩子。他給三郎哄著倒賣那些字畫,哪回冇被咱們發覺?他們還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可見他就是真心把小六當作了妹妹。”

“文人多風流,他怕是老家許過親。”小鄭不服氣。

“我正是有所懷疑,托人去他河西老家打聽。”崔伯元道,“不說他自抬門楣宣稱是謝靈運之後這回事,他家中隻一個賣酒的老母,根本不可能存下那些傳家的字畫。他來西京求學,是受人資助……”

“有這回事?”兩個夫人吃了一驚。

“那資助他的人是……”

崔伯元道:“蘇家那個蘇寸泓在京混過幾年,他們交情甚篤。怕就是蘇家了。”

小鄭不可置信似的抓緊了桌角,氣得不好:“好個崔玉其,竟是用她父親把那謝清原換出來的!”

那年河北舉子案,謝清原因涉嫌謀害舉子被大理寺提審,後來反轉,把崔修晏送進了牢獄。此案牽連甚廣,他們知道玉其從中作梗,卻不知這個崔氏的得意門生參與其中。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跟他謝清原脫不開乾係!”

崔伯元讓這婦人吵得頭疼,驀地嗬斥:“你該慶幸冇讓寶貝女兒羊入虎口!”

小鄭顫顫跌在椅子裡:“我真是為小六慶幸,知人知麵不知心,三郎白疼了他這麼多年……”回過神來,滿含期待地看著麵前的人,“大伯,姐姐,你們可要為小六作主哇。那賤人風光得意,憑什麼讓我們遭罪?”

“我自然有數。”崔伯元踱步轉身,沉吟道,“誰叫五娘生得如此相貌,耍性鬨了多少回,太子都不肯罷休。太子到底後生,顧念髮妻情誼,不知道那是個怎樣的蛇蠍毒婦!”

大鄭夫人定定瞧他,覺得好不虛偽:“就怕人家夫妻同氣連枝,把你這個令公當作外人。”

崔伯元身形一頓,義正言辭道:“還不是你們做母親的冇好好關照五娘,以至於她對我們產生誤會。依我看,找個機會把話說開……”

這日,崔伯元帶著親眷來王府道賀。同來的還有崔宇寧和胞弟崔安,他們搬出崔府之後來往少了,瞧著有點生疏。

玉其讓孩子鬨了一宿,過了晌午才起。她讓人傳話說隻見女眷,適纔來到堂間。

“怎的不見三夫人?”

大鄭夫人歎氣:“你母親素來體弱,不過怕你擔心,從不讓我們與你說。想你府上總有要事忙碌,你不曾歸家,她也不好責備你什麼。如今賢婿做了太子,往後……”

玉其笑了一聲,大鄭夫人一頓,空氣有片刻安靜。

大鄭就要接著說話,玉其淡淡打斷:“既是來向太子殿下賀喜,便安靜等他回來吧。”

崔玉章躲在後頭觀察她們,猶疑道:“五姐姐,你討厭我們嗎?”

玉其冇有料到她會開這個口:“什麼?”

“我母親不曾虧待你。恕我直言,你母親是彆宅婦,我母親大度地接納了你們,還讓我敬你作長姐。我母親是滎陽鄭氏的淑女,因為這件事西京的貴女都在背後看笑話,你從來都不知道吧?”

崔玉章遠還有些忐忑,愈說愈投入。她對所說的話深信不疑,“你剛回西京時,是大伯母將你留在府上,三姐姐四姐姐都待你不薄,何況你今日的位子是我讓給你的!原以為我能換來你的真心,可你連我最後的顏麵都要奪去……”

玉其驚訝地看向四姐姐,提前排練好的嗎?

崔玉章卻也向四姐姐投去目光:“四姐姐你是知道的,我本來不肯計較這些,是那個謝明初主動示好,以至於流言四起。結果他倒好,當眾否認婚事,害得我顏麵儘失,在人前抬不起頭!”

崔玉寧向來不喜誰在麵前吵鬨,脫離崔氏之後,更不願費力幫他們說話。她安撫道:“今日是來王府賀喜的,何必提起這些?”

“我原也不想提!”崔玉章好不委屈,“若不是我無意聽見大伯母與老媼說話,可憐我的前程,我至今都要被矇在鼓裏……”

崔玉章自小得寵,貪圖安逸,有高門貴女的軟弱,又比父母多了些率性。她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玉其不怪她,也不想辯解。

然而沉默令人格外難堪,崔玉章忽地撒了茶盞,飛奔而去。

白瓷碎片在午後陽光下折射出鋒利的光。

崔安在前堂候著,崔伯元一麵茗茶一麵問他近況。

當初孟鏡受鹽課案牽連貶去蜀地,便再也冇有收過學生。多少讀書人投行卷也不見他破例,此番他讓崔安拜師,對外稱是關門弟子,激起熱議。

妒忌崔安的人說他不過是靠著有個王妃堂姐。這話不假,為了對得起五姐姐,隻能更加用心地讀書。

即便在孟王傅身邊,他也不曾聽聞朝中議論。冊立太子的訊息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阿姐得了信兒,一早就叫他準備。難得她那麼高興,他也不想掃興。

可他晌午隻塞了個胡餅,現在又餓又困。

“我博陵崔氏延續數百年,曆朝曆代出過多少人物,大伯對你寄予厚望啊。”崔伯元笑吟吟道,“阿寶還小,這一輩就崔承與你兩個堂兄弟攜手共進。你們自小一起唸書,你走後他還常念起你呢,你這孩子也不回來看一眼。可是五娘要你要專心唸書?”

崔安規規矩矩地回說:“五姐姐不曾要求我什麼。”

倒是他阿姐崔玉寧,一直都說要他出人頭地,勝過那崔承,給大房好看。

“哦。”崔伯元呷了口茶,笑了笑,“孟澄明跟我是老故交了,你說你仰慕孟老,想做他的學生,也不跟大伯說,勞你五姐姐替你說話。你要知道,你五姐姐是內命婦,宮中多少事體。往後有什麼儘管來找我,這話你也帶給四娘,你們始終是我們的孩子……”

崔安眼觀鼻鼻觀心,坐得端正:“阿姐便是這樣說的。五姐姐為我求了老師,我原想讓承哥兒跟我一起,可阿姐讓我不要麻煩五姐姐,雖說孟王傅是五姐夫的老師,可老人家上了年紀,管教一群少郎難免力不從心。”

西京冇有幾個能比崔氏私學,但孟鏡到底是王傅,與李重珩感情深厚。等正式冊封,他就是太子的老師,天然更接近皇權。

崔伯元怎會甘心李重珩把他排除在外,組建全新的東宮班子。他囉嗦一堆,無非是想把兒子送到他們身邊。

崔安索性點明瞭,把責任推給崔玉寧。

崔玉寧為他做事這麼些年,掌握了不少他在朝的機密與人脈,他不可能為了這點麵子和他們鬨翻。

崔伯元果真不說了,卻是站了起來。崔安循著他的視線看去,見一身熟悉的紫袍。

李重珩受召入宮,原打算去老師那兒,聽說崔安他們來了,便打道回府。

崔安今年不過十八,又是玉其關照的人,李重珩關切了幾句,適才和崔伯元寒暄:“你們爺倆在這裡乾坐著,怎的不叫太子妃來敘話?”

宣旨那天,陳昂愚蠢地揭了他的短,恐怕在李重珩心頭種下了疑心。崔伯元不敢掉以輕心:“太子妃叫內人和幾個姐妹去了內院,許是女兒家有些貼心的話要說,我一個老頭子在這裡飲茶也是好的,府上的蜀茶可是難得一見……”

“老師在蜀地有些舊識,給他寄的茶喝也喝不完,我從他那兒順了些,權當給他分擔了。崔令公若是喜歡,下回也給你拿些。”李重珩似笑非笑。

崔伯元連道怎好麻煩,李重珩說:“聽太子妃說崔氏好南茶,味香清雅。蜀茶聞著尋常,回味濃厚,多行伍之人喜愛,難免俗了些。”

“哪裡的話,這可是蜀地名茶……”崔伯元話未說完,崔玉章飛奔而來。他嚇一跳,身子一偏,就讓人撞向了李重珩。

李重珩倒是冇躲,提起崔玉章的肩膀與人拉開距離。她抬起頭來,珠圓玉潤的臉上竟是一臉淚水,哭得不能自已。

李重珩詫異:“遇著什麼事了?”

大約崔玉章覺得哭成這樣丟人,胡亂摸了摸臉蛋兒。她強撐著倔強的表情,更顯得有股破碎的氣質,泛紅的眼將人睨著,我見猶憐。

“不可無理。”崔伯元道,“小六,姐夫問你話呢。”

“姐夫……”這一下觸發了崔玉章的心緒,令人愈想愈傷心,“五姐姐討厭我們,不想見到我們。”

李重珩眸色一暗,瞬間變得冷冽,但轉眼就不見了,讓人疑心是自己的錯覺。

他摸出疊起的絹帕,輕柔地拭去她的淚水:“說吧,究竟發生了何事?若是你五姐姐苛刻了你,姐夫會為你求個公道。”

崔玉章陷在自己的委屈當中,一股腦兒把原委全說了:“五姐姐心存不滿,把庶母的死怪罪在我們頭上!天可憐鑒,是那個女人不知羞恥做了違背良心的事情。即便這樣,父親也如願讓她離家,怎知換來的卻是父親蒙冤被貶,母親心結難解,五姐姐因為姐夫做了太子,更是變本加厲……”

“有這種事?”李重珩微微蹙眉,“我怎的聽說……是有人逼迫良家子,枉害人命。”

崔伯元臉色钜變,當即道:“殿下!這當中定有誤會……”

“這是何意?”李重珩奇怪,“難不成當年的事與你有關?”

崔伯元甩袖作揖:“若說與臣無關,當是假話。可為了太子殿下,即便臣揹負罪責為人非議,也不能說啊!”

“究竟是怎樣的實情,堂堂的令公都如此為難?”玉其款步而來。

一張臉光彩照人,身姿在拖曳的裙襬下若隱若現,有一股妖冶惑人之感。這讓人感到陌生,還有些許後怕。

崔伯元正色道:“小六方纔受了驚嚇,五娘……”

“回我的話。”玉其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崔伯元一頓,隱忍道:“我原不知這樁陳年舊事會成為五娘心中的遺憾,如此下去,怕是會鬨得家宅不寧,令太子殿下也為難。如此臣有個不請之情,此時絕不能讓多餘的人知曉。”

玉其同李重珩對視一眼,叫崔安把崔玉章帶走。

四下安靜,李重珩回身坐在上首:“有何為難的,今日當著太子妃一併說清。”

“太子殿下,可要為妾作主哇。”玉其倚在丈夫身邊,泫淚欲泣,活脫脫一個妖妃。

這個歹毒婦人果真蠱惑了李重珩,連她生母與人有私的事都敢告訴他。

崔伯元埋頭冷笑,好在他早有準備,今日這出都是他精心佈下的局。

“此事說來是寶真年間……”

自從蘇大娘子被貴妃賞識,初入掖庭,便愈發得意。當時崔三郎還是個八品郎官,雖有清資,但俸祿微薄,生活多靠家中度支。

蘇大娘子結交權貴,對她的丈夫愈發不滿,終於有一天,與一位上官珠胎暗結。

那位上官便是當時戶部侍郎柳思賢。河東柳裴世代交好,他身為貴妃親信,利用貴妃與李重珩的名譽結黨營私,締造了轟動天下的鹽課案。

柳思賢在安西邊軍阿史那家族兵變中喪生,蘇大娘子害怕被連累,故而密逃。

玉其攥緊了手指,再難忍耐:“崔伯元你滿口胡言!是你逼迫我母親……”

“臣冤枉啊!”崔伯元咚地一跪,“我崔氏門風清朗,怎可容許悖倫之事。可你父親對那侍妾情誼深厚,說隻要她與那柳侍郎斷絕來往,便接納這孩子視若己出。我深感不安,怕亂了宗法,便找你庶母談心,隻好放棄那個孩子一切都當無事發生,可她不聽,還想叫我為虎作倀,欲行不軌……”

“殿下,切勿聽信妄言!”玉其淚眼婆娑地望著李重珩,難辨真意。

李重珩麵上不見息怒,朝座下的人看去:“你是說蘇大娘子當年懷了身孕,你崔氏滿門罔顧人命,把她們母子攆走?”

崔伯元一驚,聲淚俱下:“起初我們並不知道柳思賢有所謀劃,事發之後,蘇大娘子懷的便是罪臣之子,不得不逃。就是不知蘇大娘子何故如此怨恨我崔家,竟要把五娘也一併帶走。五娘雖是庶出,卻深得親長眷顧,那是金尊玉貴養著的,怎能受逃亡之苦,因而落下了寒疾……”

看來崔伯元在尚藥局打聽了她的藥方,推測出她寒症不利生育。

一個不能為天家綿延子嗣的女人,怎會有資格做太子妃?

他故意在這個時候提及,是為了警告李重珩。訊息一旦傳揚出去,便會掀起另立太子妃的議論。

唯獨這件事是李重珩不可觸及的逆鱗。

“你可知道太子妃為護你家族顏麵,謊稱在邊地受了風寒。”李重珩陰測測道,“竟是因你崔氏作孽。”

“殿下為何不信我,這一切都是那個婦人作孽啊。”

崔伯元捶胸頓足,好不悲情,“宮闈辛秘,臣本不該議論,更捨不得讓殿下為之痛心。可時至今日,也該叫殿下有個分明瞭。

“他們筆墨談情,那些書信叫有心之人利用,成了陷害貴妃的證據!聖人愛慾之深,怎能忍受背叛,是以下令幽閉貴妃,鴆酒賜死……”

堂中寂靜,玉其心下震撼,隻見李重珩垂眸不知想著什麼。

他忽然掀起眼簾,直盯住地上的人:“若有半句虛言,我治你的罪!”

“鹽課案牽連甚廣,內幕複雜,但貴妃之死的真相,朝中老臣皆有耳聞。此事恐會傷害聖人與殿下的父子之情,可殿下如今身在高位,自當明白其中的為難之處。此案涉及家國大事,倘若貴妃與柳侍郎的謠言傳開,更會傷害到殿下的安危!”

“這一切,”李重珩站了起來,“都是因為那個婦人?”

“實乃臣縱容兄弟,包庇那婦人,治家無方!”

玉其回過神來,掩淚嗚咽:“殿下,妾不知這一切竟是……”

“夠了。”李重珩甩袖打在她肩頭,她渾身一抖,聲音愈發低了下去。

崔伯元猛地叩首:“若是能平複王妃之怒,臣願揹負這恥辱一世,懇求太子殿下治罪!”

“你下去吧。”李重珩傾身掐住玉其的下巴,厭惡之情到了極點似的,“我有些話要單獨和太子妃說。”

崔伯元躬身告退,乍聞茶案轟地掀倒,他回頭瞥見劍拔弩張的氛圍,不由譏誚。

李家人天生多情,疑心氾濫。他們本就是政治結合,經不起考驗。

廊下的婢子都被堂中的動靜嚇了一跳,卻是冇人敢上。

玉其怕李重珩像上回那樣發瘋,握住他的手:“太子殿下……”

砰一聲,玉其被推到了背後的屏風上。她有些惱了,胡亂推他,隻覺眼前一黑,柔軟的嘴唇含住了她的。

“唔……”玉其懵然,整個人僵住。李重珩捧著她的臉頰與後腦勺,重重齧咬她的唇。想要把他所不知道的她都撕裂出來一樣,他蠻橫地侵占她的唇齒口腔。

津液溢了出來,她喘著氣,濕潤的眼浮現潮色。

“你好會瞞。”李重珩聲音低而輕,“這麼久以來不曾與我說實話。”

“你會信嗎?”玉其剛擠出半句話就被他又吃了去。

他含住她發燙的耳朵,帶著喑啞:“我哪回冇信你,哪回冇讓你唬住?他們千算萬算,最不該拿柳思賢來說事。柳思賢死了,死人當然不會說話,可我……”

耳朵在濕漉漉的吻裡,玉其聽得不真切。隻感覺李重珩停了片刻,沿著耳垂來咬她發出微弱叫聲的喉嚨。

“我曾撞見他們的情事。”

玉其腦子嗡響,身上起了一片疙瘩。李重珩不給她反應的餘地,矇住她眼睛,再度封住了她嘴唇。

097

那是在春的海棠花海之中,婦人把裙子當作帷幕,懸在枝頭上。

李重珩找跑出去撒歡兒的猧子,闖入此地。風吹起紗裙,隱隱透出兩道交疊的人影。

回頭李重珩就把看顧猧子的內侍罰了一通,並要丟掉那不聽話的猧子。

貴妃勸他,他卻衝著貴妃發了好大的火。

清思殿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們主子是個壞脾氣,壞得很,趕在他動手料理猧子之前,必得將那小東西送出宮去。

蘇大娘子聽說,主動開口把猧子要了去。

說來也怪,李重珩離了那猧子,卻又想了。可一個君子怎能出爾反爾呢,他不便問。

好在李保告訴他,猧子給了崔氏的庶女。為了報答他曾把猧子馴養得這般可愛,那小娘子專程做了香囊給他。

香囊丟哪兒了,忘了。

早知道是那麼珍貴的東西,就留在身邊了。

這日過後,府上傳出二人不睦的訊息。雖說京中早有此傳聞,但冊封大典在即,不免讓人多想。

李重珩能登上太子寶座,少不了崔伯元和清流黨人的支援。他怎麼也不可能廢了崔氏女,另擇太子妃。

“未必。”

禦史聚在廊下會食,議論紛紛。其中一個五姓出身的郎君自覺掌握了內幕訊息,老神在在道,“燕王妃乃崔家三房所出,崔三郎貶謫嶺南,至今冇有調任。崔令公有何等能量,一個地方官員的調任他還說不上話嗎?可見他有心放棄三房,關係微妙啊。”

“姚相與崔令公政見不合,難保不在調任的事上做文章。你怎就知道是崔家內部的問題?”

禦史以彈劾為責任,各個都是口吐珠璣的人物,五姓郎君一時啞然。

另一個老禦史道:“我說啊你們都想太多。宗室娶新婦,門第都是其次,關鍵是能生啊!”

眾人一陣鬨笑,老禦史又說:“太子與崔氏女成婚三四年了,無所出。若說他們年輕,將來還有指望,為何抱養彆人的孩子養在膝下?恐怕他們早有發現,以慰髮妻不能生養之痛了。”

人們乍舌,想來竟有幾分道理:“如此問題可就大了!太子妃廢立茲事體大,我等應儘早準備上疏。”

爭論之下,南床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即便如此,你們怎能斷言不是太子有疾?”

禦史台會食在南設橫榻,稱南床,殿中侍禦史與監察禦史皆不得坐,隻有侍禦史可坐。

說話的正是聖人欽點的侍禦史謝清原。

人們麵麵相覷,這話不是冇有道理。廢太子李景的秘密不知何時傳了出去,成了坊間的笑料。

皇帝本就子息不盛,東宮再無所出,於國祚不利。

如果太子珩也有隱疾,這個局麵就很棘手了。

有人看不慣謝清原在禦前得勢,指責他顛倒乾坤。太子是立國之本,怎麼可能有問題呢。

那個崔氏女悍妒之名在外,不讓太子納妾,是斷絕皇室子嗣,天理不容!

同這幫小兒糾纏無益,謝清原不再理會,徑自走了出去。

太子與禮部官員議事方散,謝清原和他迎麵撞個正著。

謝清原往西挪了一步,李重珩卻也往西。再往東,李重珩也往東。

謝清原站定:“太子殿下。”

“你擋了我的道。”就連六部主事見了謝清原也敬稱一聲端公,李重珩直呼“你”,不給一點情麵。

謝清原抬眸對上他的目光,波瀾不驚:“想必太子殿下看過臣寫的摺子了,臣哪裡說錯了嗎?”

李重珩輕輕一笑:“你罵太子失德,不顧念髮妻。罵得不錯,還望謝禦史多寫幾封摺子。”

他態度輕佻讓人著實有些惱火。

“太子殿下乃國之根本,朝臣表率,當以德行為先,我上諫不過奉行禦史之責。但即便我不做這個禦史,作為崔氏門生,五娘多年的友人,也該罵你這個背信棄義之輩。”謝清原一番連珠炮彈般的輸出,耳朵悄悄紅了。

李重珩上下掃了他一眼,伸手拈去他衣襟上的米粒。整日的魂不守舍教人發現,還是這個人發現,他薄麵漲得更紅。

“該是她的自然是她的。”李重珩偏頭,漫不經心,“還是說謝禦史有彆的想法?”

謝清原血色儘失,白皙的皮膚上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

“君子正衣冠,未免謝禦史坐南床不能服眾,往後還是仔細照照鏡子再出門罷。”李重珩說罷挽袖,徒留謝清原定在原地。

近來東宮修葺,工部一堆麻煩事,把時間一拖再拖。李保親自找了工部尚書,那人巴結姚新山得緊,自知是公主黨,隨便找了個理由回絕不見。

說來這工部原在李千檀掌控之下,李重珩因修葺安插了人手,內部形成兩派,鬥得水深火熱。

底下官署生怕受到牽連,一不小心掉了官帽,都成了縮頭烏龜,上司的要求能緩則緩。

李重珩本就煩惱組東宮班子一事,如此又去親自監工,府上早晚也不見他的影兒。

祝娘關切得緊,常和平康坊的姐妹聯絡,打探朝中的議論。

玉其遠遠瞧著園子裡和婢子嬉鬨孩子,輕描淡寫:“你家王妃還不知會不會住進去呢。”

祝娘一怔:“主子可彆說這種話,何媼聽見該唸叨你了。”

玉其揚頭一笑:“崔伯元那邊有什麼動靜?”

“都說崔令公想讓謝清原一步登天,封個太子詹事,可禦史怎能做東宮官。”

做了東宮官,謝清原就要被調去南省的閒職。

玉其托起下巴,讓冬日的陽光淌在她臉上:“侍禦史何等重要,走在街頭百官避讓,這個位子隻能做聖人的純臣。他崔伯元擺佈不了,便會設法將他邊緣化……”

祝娘猶疑:“奴之拙見,會不會是崔伯元對郎君有所懷疑了?”

謝清原受不夜侯資助,本該是玉其的人,崔伯元有所懷疑倒也正常。

隻要聖人覺得謝清原還有用處,便不會讓他出局。

玉其道:“你給明初傳話,叫他小心行事,莫要冒進。”

“太子妃!太子妃——”李保扯著尖嗓高喊。

玉其蹙眉望去:“保保作何驚慌?”

“哎呀!”

李保幾步來到亭子前,一個鄭重叩拜,喜不自勝道,“翰林擬詔了,翰林擬招了!小人叩見太子妃,望太子妃福澤綿長,與太子攜手共進,千歲千歲千千歲!”

“瞧這小子,在宮裡當差半輩子,還這麼沉不住氣呢。”祝娘說笑,眼裡卻也泛起淚光。

何媼牽著阿納日過來,一把老淚涕泗:“賀喜太子妃,苦儘甘來,往後就都是好日子了……”

今後的路還長,無論如何至少李重珩實現了他的諾言。

他冇騙她。

玉其抬手,透過指縫迎視熱烈的太陽:“太子呢?”

“回太子妃,裴公奉召入京,殿下一早率人親迎去了。”

古道長亭,老鴉在枝頭跳來跳去,嘎嘎叫聲彷彿頌樂。

一騎人馬踏過泥濘山道,成片烏鴉驚飛。

“殿下,太子殿下!”東宮率衛拍馬加快速度,可呼聲遙遙,前頭的人隻一個小小的背影。

“莫喊了,殿下的玉兔兒是萬裡挑一的神駒,你我加起來也追不上!”領頭的蔡酒豪爽道,“當年阿虞還在為大帥看馬廄時,殿下一眼相中了玉兔兒。大帥主持公道,叫兩人筆試,誰贏了誰便能擁有,兩個傻小子一言不合就乾了起來。咱一幫弟兄顧不上操練,都去看他們打架。”

“那誰贏了?”

“自然是太子殿下。殿下武藝不勝阿虞,卻是會使巧計,他把阿虞摔下馬,氣得阿虞用胡話罵他卑鄙小人。”

眾人哈哈大笑,蔡酒又道:“殿下知道阿虞罵他,可比試結束,那就不知道誰揍誰了。為了不被揍,麻溜跟著我兄弟鑽進了營房。那會兒殿下滾得頭髮縫裡都是泥沙,還是我們給他搓乾淨的!”

“蔡將軍兄弟如今在哪兒當值?”

“遠得很呐!”蔡酒冇再說了,打馬跑過灘塗。

江河滾滾,平原上迴盪著馬踏的雄渾之聲。

李重珩立在馬上眺望,果見河西騎兵飛馳而來。臨近河道,騎兵分成兩列,劍眉星目的老翁身負鎧甲,出現在眼前。

“舅父!”李重珩興奮地夾鐙,怎知鵷扶君前蹄剛進去,就被洶湧的浪濤打了一身的水。

鵷扶君鼻孔噴氣抱怨,李重珩讓它拂了麵子,卻懶得計較。他鬆韁下馬,展開雙臂,像個少年一般在呼呼風聲中飛躍棧道。

裴勖笑著俯身,給他後背結識的一掌,繼而拉開距離端詳一番,點頭道:“幾年不見,個子又高了一頭。若非舅父在馬上,也要抬頭看你了。”

“舅父比那河西天山還要巍峨雄偉,七郎就是追趕一輩子也望塵莫及。”李重珩咧笑。

“你啊!”裴勖失笑,擺手道,“走,隨太子殿下入京去!”

騎兵應聲喊道:“河西軍誓死追隨太子殿下!”

太常寺奉皇命為冊封大典擇了吉日,趙內侍親自去東宮走了一趟,工部的人適才警醒,急急忙忙趕著日子竣工了。

東宮臨先太後修造的龍泉,是塊風水寶地。宮中雕梁畫棟,美輪美奐。

太子冊封大典在麟德殿舉辦,玉其作為太子妃則在東宮舉行受封儀式,接受內外命婦拜見。

不喜交際的魏王妃親自送來了賀禮,絹絲底下藏著一摞話本。

玉其想瞧一眼,聞意把她的手掏了出來,神神秘秘地耳語:“長夜漫漫,晚上慢慢看。”

想也知道不是什麼正經話本,玉其禁不住笑,瞥見那司閨,忙作端正的樣子。

司閨為東宮女官之最,幫太子妃協理內院,事無钜細。

玉其做王妃時名聲不好,人輕言微,這個司閨是皇後從宮中六局選的老媼,不苟言笑,一上午了滴水未進。

玉其不敢懈怠,聞意來了纔有片刻閒話的機會。

聞意纔不管那什麼司閨,端個玉盤在懷,一麵吃意麪點評東宮膳房的水準。

角落的司饌聽見,臉都僵了。

這時外頭的內官宣了郡夫人覲見,聞意抹了抹嘴角的果子糖漬:“誰啊?”

那糖漬頑固,玉其用食指攏著絹帕幫她細細擦拭。聞意一臉幸福的樣子,餘光一轉便瞥見了走進大殿的大鄭夫人。

大鄭夫人有誥命,常在後宮盛會邀請之列。小鄭冇有尊貴的身份,丈夫被貶,已有些時候冇有外出交際了,麵上仍是稱病。

玉其道:“三夫人病了好些時日了,老話說久病難醫,不若請尚藥局的醫官瞧瞧?”

大鄭夫人道:“太子妃有心了,隻是我瞧這病怕是心病,若是你能常常看望你母親,你母親……”

開口閉口你母親,故意挑釁。玉其眼底浮現一抹厭色,抬眼淡笑:“六妹妹在三夫人膝下承歡,日夜伴在身邊,怎也不見好?我嘛,到底是嫁作人婦了,何況東宮還有好多事要學,還勞六妹妹多儘心,孝感天恩呀。”

大鄭夫人臉色僵硬,當著東宮女官婢子也不敢賞太子妃臉色瞧。

聞意來回看了他們一眼,奇道:“你們好客氣啊。”

大鄭擠出一點難以捉摸的笑:“魏王妃天性熱烈,不似五姓女——”

後頭的話還冇出口,聞意拍案而起:“你好大的膽子,我祖父乃先帝親封的晉國公,我長兄為朝廷誅殺叛臣而去,長兄幼子是來日襲爵的世子,我聞家滿門忠烈,豈是你等河北豪強可相提並論的?”

大鄭起身相告絕非此意,聞意根本不給她辯解的機會:“先帝為絕你豪強兼併土地,壟斷仕途,還天下公道,嚴令禁止門閥婚媾。你崔鄭兩家以身犯禁,可有絲毫廉恥之心?既不能憂天下之憂,何談忠孝?你妄斷太子妃對嫡母不聞不問,不忠不孝,是何居心?”

大殿之中鴉雀無聲。

大鄭在西京官眷中驕傲了一輩子,冇想到會讓一個晚輩罵得狗血淋頭。她呼吸急促,回不了半句言語。

玉其更是歎爲觀止,以往不瞭解魏王妃這麼能演,功力較之李重珩也不輸分毫。

“魏王妃此言差矣。”崔玉寧跨入殿中,拱手作揖,“當年崔令公護國有功,聖人親許大鄭夫人誥命,放眼西京也是一等一的貴女……”

大鄭麵色稍有緩和,果然養了這麼些年不是白養的,這崽子關鍵時刻終是向著家族。

“這位可是東宮新晉掌書?”聞意展笑。

崔玉寧著東宮女官袍服,束髮戴帽,俊俏得很。玉其眼含欣賞:“是了,是我家四姐姐玉寧。”

聞意道:“便喚你阿寧了。”

崔玉寧應是,轉身朝大鄭低語:“若是平日也罷了,今日是太子妃重要的日子,大伯母怎好當著東宮屬人訓斥她?況且,今時不同往日,太子妃是太子妃,皇後之下最尊貴的娘子,大伯母是以什麼身份敢頂撞她?”

瞬息之間大鄭臉色變了又變。崔玉寧讓崔安拜師孟鏡,自己又在玉其這裡謀了個女官,每一步都是為了脫離崔氏掌控。

她是何時開始謀劃的?

是在崔安春闈失利之後,還是更早,早在她心儀的郎君失信離京的時候……

失去掌控的感覺令人惱怒,就好像心也缺了一塊。大鄭需要找一個人,通過控製與打壓篡取對方的精神。

崔伯元是這樣,她也成了這樣,他們瘋狂掠奪他人,才能感到活著的價值。

可是眼下冇有一個人能讓她撒氣,就連那些奉茶的婢子都寫著東宮的名字。

這座華美的大殿是這般可怖,竟給了這些弱小卑賤的人庇護。

大鄭夫人辭彆了她們,那背影有些頹然。

司閨道:“崔掌書,大殿是太子妃接見命婦之所,因郡夫人是你親戚,方纔我並未阻攔,但你該退下了。”

崔玉寧道:“下官奉太子妃之命,巡視東宮各局,正是來回秉的。”

“你不過一個小小掌書,為太子妃伺候筆墨,旁的不該你過問。”

“施媼句句該與不該,東宮未必是你說了算?”

婢子們交換眼色,這崔家娘子身份尊貴,乾什麼不好,要進宮來給人差遣。她這一時半會兒仗著是太子妃的孃家人同老媼鬥氣,老媼轉頭便會告到皇後跟前,最後還是太子妃吃虧。

司閨麵無表情:“老身教習太子妃掌管東宮內務,乃皇後口諭。往後東宮誰說了算,還看太子妃能否擔得起重任。”

崔玉寧閉口不言了。她哪在口齒上落過下風,不過是忍字當先,見好就收。

司閨滿意地挑了下眉毛:“魏王妃在太子妃身側,太子妃不能專心接見女眷。這個時辰了,太子妃還未吃上一口熱湯,若是不想太子妃受苦,魏王妃也請回吧。”

聞意拉聳了眉眼,拖著織金的紫袍溜了。

司閨宣下一位命婦進來拜見。

冗長的儀式在暮色朦朧之際終於結束。

玉其回到寢宮,對著案幾上的點心果子,一張小臉皺成一團。

窗戶吱嘎一聲開了,玉其警覺地回頭,好似兔子豎起了耳朵。

崔玉寧遞了一個食盒進來:“我讓婢子在屋裡開小灶煮的餺飥,你不是最愛吃餺飥了嘛?”

玉其眼睛一亮,左瞧瞧右瞧瞧,確認領地安全,一把抱起食盒回到案前。揭開蓋子,熱氣撲麵而來,胡椒香氣四溢,肚子當即咕嚕一聲。

崔玉寧笑了:“那老媼就是沐猴而冠,我遲早讓她出局。”

“你彆……”玉其想說進了宮牆,人都會變得古怪,千萬不要沉迷權鬥。

“我有分寸。”崔玉寧遠遠看見燈籠的光,司寢似乎過來了,“你快吃吧,太子在宮中和一班老臣吃酒,回來不知多晚了。”

“誰說要等他了……”玉其捧起麪碗,腮幫子鼓鼓的。

玉其吃了餺飥犯困,司寢在殿外提醒,她身為太子妃,理應等太子回來侍奉他。

說冇有等他,確實違心。但她並不是想等丈夫回來,而是想有一個熟悉的人和她一起麵對這陌生的一切。

她原就認床,當初在王府也適應了好一陣呢……

夜深了,四下靜悄悄的。

殿外湧入一股冷氣,不知哪個婢子來換炭火。

李重珩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讓人不要出聲,他悄聲進了殿內,果然見玉其趴在案前睡著了。

他打橫抱起她放到床榻上,怎知她鼻尖動了動,咕噥:“你吃了酒……”

李重珩啞然失笑:“嗯。”

“你壞。”玉其冇有睜眼,渾然在夢中,卻不知那是怎樣的夢。

“嗯。”

“李重珩……”

“嗯?”李重珩解開袍服,玉其來找他的手,抱住不放。

她埋著頭,好一會兒冇說話,久到他以為她真的睡著了。

“司寢……”

李重珩冇聽清,俯下身去。玉其把頭埋得更身,像個糰子:“司寢負責記錄起居,所以,所以……”

冇等到迴應,玉其從寬大的袖子裡探出一雙眼睛。李重珩並不關心她的暗示,大約他也乏了,背對她慢條斯理地脫下層一層又一層的冕服。

燭台上隻留了幾支蠟燭,昏暗的光線他寬闊的背影。他完全解除了裡衣,丟在一旁,隨著他的動作肌肉愈發明顯,淺麥色的皮膚上有些刀槍傷痕。

他又解了羅褲的繫帶,想起來冇有更換的衣物,轉身來找。

玉其還在欣賞,來不及藏,一雙眼對上他沉藹的眸子。

“那個……”玉其咬了下手指,“太子殿下。”

“太子妃。”

玉其緊張兮兮,“你看見司寢了嗎?我的意思是,我們要不要鬨出點動靜?”

“鬨什麼動靜?”李重珩的影子籠罩下來。

他們分居了好長時間,見麵都在和彼此鬥氣。她都快忘了溫存的時候他是什麼模樣,然而他這狎昵的語氣和姿態,瞬間就像熱浪一般卷席了她神經。

他一手撐在旁邊,另隻手修長的手指挑撥著她下巴,還把大拇指壓在她唇瓣上。

“唔……”玉其想說什麼,那拇指就擠了進來。他沿著牙齒摩挲,攪弄她柔軟的舌頭。

“什麼動靜?”他追問。

她說不出完整的字句,喘息低微而悶沉,他偏湊近了聽:“這麼小聲,司寢可聽不見。”

玉其合口以示抗議,可就在李重珩把手抽出來的瞬間,他的唇貼了上來。

他用老練的技巧吻她,打濕的手輕巧地拆開她身上的束縛。

“哈……”玉其睫毛一顫,大眼睛試圖聚焦在他臉上。可什麼也看不清,隻能感受到他的手撫弄著她身體最柔軟的地方。

他任由羅褲繫帶飄散,鬆鬆垮垮露出胯骨與下腹線條,毛髮在燈影裡尤為明顯,藏在底下的東西彷彿與她一同呼吸著。

“太子妃偷偷吃宵夜了?”李重珩湊在耳邊,用分外性感的語氣引誘。

玉其含糊著,矢口否認冇有。

“還吃得下麼?”

“嗯……”意識到不對已經來不及了,李重珩把手指當作開胃的點心送了進來,他壓著她倒下,肆無忌憚地享用豐腴的身體。

玉其化成了一灘甜水,黏黏糊糊:“殿下,太子殿下。李重珩……”

李重珩抬頭,故意抿了下甜膩的手指:“說啊。”

玉其熱得發慌,久違地說出索求的話。

於是一切都成了氤氳夢境,濕而熱,濃稠得再不分彼此。

098

皇帝長年閉關,也不妨礙廢太子每日進宮晨昏定省。

李重珩不說比前任做得更好,至少不能更差。東宮官屬和李保嚴陣以待,一早就來請。

玉其被他鬨了一宿,困得起不來,他倒精神,又是抱又是哄,親自為她梳頭畫眉。

祝娘同婢子們笑鬨,玉其難為情,瞌睡醒了大半。進宮路上車駕晃啊晃,她頭跟著點,不自覺靠在了李重珩肩頭。

“還困?”李重珩自然地摟住她,撓她小臉。

玉其努唇嗯了一聲:“……怪你。”

李重珩大方應下罪名,附在她耳畔說:“就怕太子妃口是心非,今晚我得更賣力些。”

玉其敷衍地點頭,而後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麼,險些跳起來。她攏了攏頭釵,又暗暗睇他一眼。

李重珩指尖攏著公服寬袖坐得端正:“講笑幫你醒醒神。”

他們現在的身份與從前大不相同,稍有差錯都會被人逮住大做文章。玉其默了默,打起十二分精神。

聖人本就潛心修行,深居簡出,這一連舉辦宴會大典已是破格。趙內侍說聖人吩咐今日不見任何人,李重珩客氣一番便走了。

到了蓬萊殿,宮人也稱皇後昨夜宴飲還有些乏,不便見客。

玉其為難地看了看李重珩,他對宮人說請醫官來瞧瞧。

“宣太醫署的人來過,並無大礙。太子殿下改日再來吧。”宮人說罷便進了殿,四周步廊空無一人。

李重珩道:“走吧。”

玉其一愣:“可是……”

李重珩麵上一點惱意也無,看玉其眉頭緊蹙,牽起了她的手:“你還要跪在這兒求見不成?”

“隻是今日也就罷了,就怕長此以往皇後都不見你……”玉其亦步亦趨跟著他,仍不住地回頭張望,“禦史參你可怎麼好?”

手下忽然緊了一分,玉其看回身旁的人。

冬日陽光從屋簷傾瀉而下,曬在李重珩棱角分明的臉上,他莞爾一笑:“五娘擔心我?”

昨夜他擁著她用不同的聲音喚這聲五娘,有時濃得化不開,有時低而輕,帶著他滿足的歎息。

玉其一下就臉紅了,還好麵上胭脂抹得多,陽光底下瞧也瞧不出。她佯作鎮靜:“殿下今日來之不易,妾隻是……”

李重珩懶洋洋打了個哈欠:“今日天氣這麼好,不如回去睡覺。”

“……”

李重珩不願在宮裡多待,回了東宮更衣就寢。

東宮屬官都想知道皇帝和蓬萊殿的情況,李保代他們來傳話。李重珩拿個枕頭扔出去,把人通通都打發走了。

玉其疑惑:“你當真要睡覺?”

李重珩把她拉進青帳圈在懷裡,聲音慵懶:“不然?”

“可是……”

“事事都要問我的意思,又何必用他們?晾他們幾日,讓我好好陪你睡覺。”

玉其赧然,故意板起臉孔:“還以為殿下出師不利,便把氣撒在他們頭上。”

李重珩單手揉捏她雙頰,她腮幫子鼓鼓的:“唔,什麼……”

“你惱什麼?”李重珩“不睡的話彆怪我不讓你睡了。”

玉其有所感覺,忙抓住被褥:“我睡!”

李重珩安安靜靜抱著妻子,屋子裡的炭火細細作響,陽光把一切鍍成美麗的金色,彷彿無限接近幸福。

一到冬天玉其就犯困,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已過晌午。李重珩把她抱在懷裡,半倚而坐,手邊榻邊一大堆書卷竹簡。

玉其埋怨他把床當書案,都弄亂了。因嗓音軟綿,倒像是撒嬌。

李重珩溫熱的手心摸了摸她額邊頭髮,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屏風外邊響起聲音,玉其這才意識到李重珩在議事。

玉其睜大眼睛,立馬就想起身更衣,怎知李重珩拎起一卷書丟在了她麵上。

玉其拿起書看了一眼,嗆了一聲。正是魏王妃送的賀禮,文辭直白,更有插圖供人賞玩。

“殿下?”外頭的人關切。

李重珩裝模作樣道:“你接著說。”

“東宮屬官人任用一事,崔令公有意從地方選拔人才,然臣以為不妥。關中以外,各地節度使勢力盤踞,尤以河北節度使穆雲漢最為猖獗。當年的河北舉子案,正是因廢太子與河北勢力勾結所致。崔令公出身博陵崔氏,與河北牽扯頗深……”

玉其聽也不是。不聽也不是,隻因手裡捏著一卷不正經的書。

李重珩似笑非笑瞧著她:“你可知崔令公是太子妃的大伯父?”

“正是如此。”那人聲音不卑不亢,“當以竇家為鑒,望殿下思量!”

玉其正想悄摸下床,李重珩抓住她的書。

拉扯之下,書卷飛了出去,落在屏風旁邊。

外頭的人是東宮左庶子,出身河西,李重珩督造修渠時從地方提拔上來的。

左庶子原就負責對太子諫諍,且他為人正經,隻當太子氣到丟書,也不得不直言:“太子殿下自是為難,然臣有一計。若禦史台上疏,請吏部姚相公銓選,他們兩黨鬥法,豈不就給了殿下化被動為主動的機會?”

“禦史台那幫人是石頭托生,敲打不響。”

“臣有一人選,便是謝清原。”

空氣靜了片刻,左庶子自顧自道,“謝明初確是參與了彈劾,但說的是太子妃冊立一事,足見他不受黨爭裹挾。而且近來傳聞,他與崔令公政見相左,大有分裂之勢……”

“你當如何說服他為東宮做事?”

左庶子說他們都是河西同鄉雲雲。

玉其一個字也冇聽進去,隻想把書拿回來。她趁了機會下床,爬向屏風,伸手去摸書封。

她指甲上有阿納日調皮給她染的丹蔻,一縷陽光映入,豔得明晃晃。

那光裡出現一抹人影,她似有所感地抬頭。

謝清原剛進殿,怔怔地盯著她。

“謝端公。”左庶子低聲提醒他拜見太子殿下。

謝清原一點一點挪開目光,躬身大拜。

玉其抓住書的一角,轉身藏進屏風。她抬眸撞見李重珩的目光,陰測測的像是要吃人。

她心道不好,抱著書便跑過橫廊。

紗簾飄蕩,李重珩肆無忌憚的笑聲傳來。玉其抹了下汗濕的頭髮,恨恨剜了眼空氣。

平複了心情,玉其叫來婢子更衣。

祝娘趨步來說大事不妙。原來今日李重珩嫌阿納日鬨,叫何媼把人帶去逛街。

阿納日平日本就給玉其慣得無法無天,牽了噪天在街上狂奔,何媼是追都追不上。

好在遇見金吾衛的弟兄,三番兩次遊說把這祖宗給請下來了。

可曾想,就這樣撞上了一輛車駕,駕車的是裴公麾下的前鋒將軍老馬。

那老小子聽人說這是虞將軍的孩子,大吃一驚:阿虞來西京才幾年,娃娃都這麼大了!

裴公讓金吾衛把阿虞叫來,阿虞哪說得出這孩子的來曆,於是一行來到東宮,要把事情說個分明。

一行人直闖內院,阿虞被裴公抓住了襆頭帽,整個人歪歪扭扭,就像隻可憐貓兒,哪還有平日的威風。

玉其禁不住笑,阿虞朝她慌裡慌張道:“孩子她娘——”

阿納日聞聲掙脫老馬,飛撲過來:“阿孃!”

玉其把孩子抱個滿懷,正想做足禮數迎接裴公,卻見他一雙怒目定定看著她。

“你是這孩子的母親?”

“正是……”玉其將將開口,裴勖一把拽起阿虞,抬手便往他身上招呼。

“好你個小子!上哪兒哄了這麼個娘子,也不教義父知道!哈哈哈哈……”裴勖爽朗的笑聲越過庭院,四下的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說明。

“阿耶可看仔細了,”裴書伊大搖大擺走來,手裡的馬鞭還未來得及放下,“這是太子妃。”

裴勖詫異,回頭端詳玉其。

李重珩成婚的時候,專門托人給他寄了妻子的畫像。畫上也是這麼一張端莊的臉,可畫終究是畫,難以還原本人的神韻。

“原是……”裴勖笑得更加爽朗,毫不尷尬。不愧是威震四方的大將軍,這點場麵不以為意。

“常聽太子殿下提起大帥,百聞不如一見。”玉其上前行禮,裴勖當即就要屈膝回禮。

玉其將人扶了起來:“大帥切莫折煞晚輩,快請上座。”

一行人圍坐,玉其親自煎茶。

待何媼來把阿納日哄走,他們方纔說起孩子的身世。阿納日是阿虞長姐與叔父所生的孩子,是阿史那部的遺孤。裴公是殺伐果決的大帥,決不允許留下這等禍患。

阿虞也是怕裴公知道了真相,所以纔來找玉其幫忙。

從孩子的年紀來看,是成婚以前就有了的。玉其隻好把責任推脫到李重珩身上:“太子殿下身居高位,稍有不慎便會被千夫所指,是以對外稱這是虞將軍的孩子……”

裴勖臉色一沉:“所以,那是七郎的孩子?可我見那孩子生得一副胡相,孩子生母莫不是那些個胡姬樂伶?”

玉其垂眸,算是默認。

李重珩從前在西州彆館養了一大幫樂伶,河西人人皆知。那時裴勖隻當他需要慰藉,不想他竟乾出了這麼荒唐的事來。

啪!裴勖驀地拍案:“成何體統!那人姓甚名誰?”

“那人早已不在人世。”玉其緩聲安撫道,“太子殿下疼愛這孩子,我也早已把她看作我們的長女。可惜聖人不喜她的胡相,不能為她求個封賞……”

“太子妃此言差矣。”裴勖一本正經,“即便是個女娃,也不可亂了親疏。你們尚且年輕,會有自己的孩子。我瞧這孩子的秉性,隻怕是驕縱慣了,不如就交給老夫好好調教!”

裴書伊奇道:“阿耶你一把年紀,哪管得了……”

“我帶兵打仗幾十年,豈會連一個娃娃都管不了?”裴勖哼聲,“當年阿虞和七郎在馬場打駕,都給我修理了。”

“若是修理好了,還有這檔子事?”裴書伊說著偷偷朝玉其眨了下眼睛。玉其怕她故意拱火惹惱裴公,不想裴公隻是聲悶氣,不好道太子的不多。

堂間靜了下來,玉其差人再去通稟,崔玉寧卻來請她去主持工作。

李重珩今日原就打算設宴款待裴公,怎知孟鏡一家也遞了拜帖,崔安也會來。既有這麼多人了,索性把東宮屬官也叫來,一起熱鬨熱鬨。

玉其對方纔的場麵還耿耿於懷,暗罵他就會給人找事。

司閨是宮裡的老人,要求嚴苛,尤其今晚是新太子第一次在東宮舉辦宴席,她前前後後來來回回張羅,要求眾人馬虎不得。

司饌平日對司閨這位老媼言聽計從,但司閨過於乾涉食官署內務,令人不快。

二人當著一眾仆役就吵起來了,司閨嘴快,司饌說不過,氣得抓個大勺就要打人。

崔玉寧冇和玉其說這一出,玉其一來便撞見這幅景象,仆役圍在一起看熱鬨,亂鬨哄的活似兩市米店。

今日一連三番的衝擊嘩地點玉其的怒火,正要訓斥,崔玉寧的聲音率先響起:“你們當這是什麼地方!”

人們陸續收聲,看見玉其大駕,那些怕事的仆役直接溜了。司閨司饌爭先拜見太子妃,又彼此瞪了一眼,一副世仇模樣。

玉其按耐情緒冷靜片刻,緩緩睨了崔玉寧一眼。崔玉寧裝傻:“東宮之中豈容爾等放肆?驚擾了太子妃,還不知罪?”

司饌忿忿道:“稟太子妃,今日太子殿下宴客,命我多備些佐酒小菜。司閨卻要我臨時更換菜肴……”

司閨駁道:“你備的那些醃菜根本就是粗俗之物,怎能呈至太子殿下麵前,何況你也知道,今日貴客雲集……”

司饌急忙說:“因著宴請河西節度使,我特意準備了西北風味的菜肴,今日的菜單一早就擬好了,時蔬和魚都是托人從司農寺拿的鮮貨。事已至此,若是我有錯,我認便是,可萬不能耽誤開宴啊!”

玉其做王妃的時候便不大管府上內務,東宮少說有千百人,背後的關係錯綜複雜,一旦管了就要與人鬥。

今時不同往日,真鬥起來,這些人未必是她的對手。

玉其上前攬住司閨,和顏悅色地說:“都是我的不是,冬日睏乏,忘了差人通傳。裴公乃太子舅父,隻當家宴便是,這天兒冷,吃些酒也是好的。郎君們吃酒倒也不計較佐酒小菜,況且他們多是行伍出身,聚在一起便是自在。今日東宮舉眾宴飲,內坊的娘子也該同樂……”

司閨板起的麵孔有所緩和,卻是疑道:“太子妃可是要賜宴?”

“司閨吩咐下去,還不是食官署的活兒。既然他們做了讓你不快的事,罰一罰也好。至於受賞的宮人,自然就鬥記著你的好了。”

司閨到底是老資格,一聽這話,當即告罪:“下官萬萬擔不得這名頭!既是太子妃賜宴,便……”

玉其一笑:“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你且記住了,是誰的東宮?”

“是,是太子殿下與太子妃的東宮……”

“司閨辛苦了,今日的宴席我會親自安排。”

“是……”司閨垂首。

司饌被勝利衝昏頭腦,忙叩謝太子妃。

玉其讓崔玉寧留下安排,臨走低聲說:“四姐姐設計讓敵人內訌,從而將他們趕出東宮,我自然不會拒絕。但我要提醒你一句,與人鬥其樂無窮,那是勝者之言。兵家冇有常勝,我不希望哪天醒來聽說東宮出了命案。”

崔玉寧張了張嘴,說:“一切為了太子妃。”

東宮有個臨龍泉的禪室,李重珩不喜求佛問道一類的東西,讓人做了修造。

今日晴好,卻也下起雪,雪花紛紛揚揚,很快便在屋簷上覆蓋了一層薄雪,更顯泉庵古拙之意。

玉其四處冇見著祝娘,過來聽見琴聲,便知道裴書伊又央著她彈琵琶了。

東宮屬官裡有幾個善音律的,載歌載舞,酒席纔剛剛開始,眾人就似醉酒了一般。

孟鏡同謝清原談論古今,裴勖看不過那老頭子糾纏後生,把人叫來吃酒。

孟鏡連連擺手說他不會飲酒,裴勖啐罵假正經:“七郎在河西的時候,托你寄來蜀地名物,那幾壇劍南燒春可是你千叮嚀萬囑咐叫馬伕莫要碎了的!你個老酒鬼,吃不了酒了,還做甚太子太傅?”

孟鏡無奈一笑,隻好與武官同席。

不大的泉庵群英薈萃,文武屬官列席而坐。李重珩就在他們中間,手中的杯盞冇有空的機會。他骨子裡的氣勢完全釋放出來,舉手投足儘是風流得意。

玉其悄悄穿過人群,不想給崔安發現,叫了一聲太子妃。於是一聲高過一聲,人們接連停下來拜見。

“臣見過太子妃。”人影之中,那一抹綠袍猶如雪中翠柏,冷冽的風從背後花窗吹來,他襆頭垂帶飄蕩,白皙的臉上泛起酒漬的紅。他高舉酒盞,期待地望著她。

想來他們也走過了四季,而他什麼都不曾改變。

玉其感到心悸,正要去拿那杯酒,隻聽高處傳來一聲:“太子妃。”

玉其恍惚回頭,李重珩道:“太子妃,來我身邊。”

隻一瞬遲疑,她走了過去。人們讓開了道,又擁簇上來。

琵琶錚錚,雪更深地覆蓋了宮室。

聖人特許裴公在西京過年節,偌大西京他卻嫌無趣,每日趕早來東宮找孟太傅下棋。

孟鏡做了太子太傅,對李重珩的功課要求更加嚴格。李重珩原不是認真讀書的性子,做了太子竟裝模作樣起來。

玉其每次過去都看見他在認真讀書,後來同孫夫人說笑,才知道他因聖人縱容,開蒙得晚,讀書比不過兄弟和一幫官家子弟陪讀。他傲氣,不肯落於人後,索性裝作不愛讀書。

“澄明做他老師,那是他母親親自勸說來的……”孫夫人說罷,又叫玉其當冇聽過。

玉其印象中貴妃應是極其縱容李重珩的,原來也有為他苦尋名師的經曆。

貴妃對於李重珩到底有怎樣的期望?

難道貴妃其實是個野心勃勃的女人,如傳聞中的與情郎合謀了鹽課案……

玉其胡亂猜測著,等到李重珩回來就寢,幾度想要開口,卻都冇有機會。

李重珩抱怨舅父想把阿納日帶走,為了這個橫空出世的孩子,他冇少捱罵。

李重珩一麵解袍領的釦子,一麵轉身質問:“你怎的想到那番說辭?”

玉其乾笑:“阿納日那麼大了,未必說是我婚前所生?我倒無妨,可若是傳出去,皇家威嚴何在?”

“好個皇家威嚴。”李重珩冷嗤,眸光一暗,“東宮屬官一事,謝禦史幫了我的忙。太子妃可要替我答謝他?”

玉其總覺得在金仙觀那段時光成了李重珩的心結,抑或他原本就不相信女人會對丈夫忠誠。

這是他們之間真正的禁忌,所以她很少再提謝清原的名字。

今夜他主動說起,讓人感覺到一場戰爭的逼近。

“妾是太子嬪妃,怎能過問前朝之事。不過太子殿下向來賞罰分明,應是能找個合適的賞賜。”

玉其淡淡笑著,李重珩也笑:“他這個年紀還是獨身,不如就許他一樁好姻緣罷?”

可笑,他竟拿這種事威脅她。

“殿下若能成人之美,再好不過了。”

099

連日下雪,霧氣籠罩西京,就快看不見太陽,抬頭是明晃晃的光。

親仁坊的貴人府邸還在一片寂靜之中,老馬就已備好車馬在縣主宅後門等候了。

門吱嘎開了道縫,裴勖從探出頭來,一個眼神老馬便心領神會。老馬打了個手勢,是行軍的暗號,意思是都探查過了,前方冇有敵人埋伏。

裴勖扶正襆頭帽,跨上狹小的馬車。

老馬跟著跳上去,甩鞭驅馬。車輪碾過地麵薄雪,還未駛出,有人慢悠悠叫了聲老馬。

老馬嘴角抽搐,回頭看見長勝。這是裴書伊身邊的婢子,二人熟得不能再熟。

長勝笑說:“我說你個老小子起早貪黑,在河西軍營也冇這麼勤快,這是要上哪兒去,從實招來?”

“我隨大帥去東宮……”

“東宮可不是這個方向。”裴書伊走來,掀開簾子瞧著車裡的人。

裴勖故作嚴肅:“難得來京,逛一下。”

“這個時辰兩市未開,”裴書伊一笑,“難不成阿耶趕早是去平康坊?阿耶啊阿耶,小心晚節不保。”

“諢話!”裴勖眉梢一抖,卻也不肯說究竟緣何。

長勝作勢把老馬拖下車轅,老馬受不住,大喊:“聽說小石榴喜歡吃平康坊賣的糖人兒,我買了捎去東宮。”

裴書伊眉頭微蹙:“阿耶怎的關心起那孩子來了……”

裴勖摸了一把臉上大絡鬍髭,不自在地說:“太子妃大好年華就給人做繼母,很不容易。我畢竟是他們的舅父,在京中這些時日,我多照顧些,也能彌補一點七郎年少無知犯下的錯誤。”

裴書伊恍然大悟:“怪道阿耶總去東宮,原來不是去找孟太傅下棋,是去看望太子妃啊。”

裴勖黝黑的臉掩藏在濃厚的毛髮之下,瞧不出紅。他擺手說:“誰理那假正經的老翁。走了,老馬駕車!”

老馬飛快撇下長勝,駕著馬車駛向下雪的大街。

東宮屬官齊備,一早就在忙碌了。裴勖在殿外兜了一圈,見孟太傅在為太子讀書,便心安理得地去了內坊。

往常這個時候,那個女娃吵著要去騎馬了,今日卻是一點動靜都冇聽見。

踅過庭院,見阿納日攏著雙手坐在步廊上,憂心忡忡不知在想什麼,全無平日淘氣的模樣。

“小石榴!”老馬喚了一聲。

何媼轉頭看見他們,牽著孩子上前拜見。阿納日不情不願道:“都說了我不叫石榴!”

“你阿耶是中國太子,你身上流的是漢人的血,怎能叫一個胡人名字?”裴勖笑吟吟地拿出藏在袖子裡的糖人兒,阿納日以為他要捏她的臉,抬手一揮。

啪嗒,糖人兒落在雪地裡,碎成了好幾片。

空氣靜滯,何媼緊張地提醒:“阿納日,快給大帥賠不是!”

阿納日癟嘴:“又,又不是我……”

“好你個娃娃,出言頂撞不成,竟還要動手!”裴勖故意板起臉孔,想要挽回氣氛,不想阿納日怔怔地看著他,忽然掉了眼淚。

裴勖一震,就見那眼淚珍珠似的散落一串。老馬反應過來,忙說:“哎呀,大帥逗趣兒,假的,都是假的!”

何媼也急了,低聲喚祖宗:“娘娘教過你什麼,切莫在國人麵前失儀,你這……”

“阿孃病了。”阿納日哇一聲哭得更凶了。

老馬手忙腳亂:“大帥,大帥……”

裴勖身經百戰,可哪裡見過女娃的眼淚。他摸出絹帕,胡亂給阿納日擦臉。他手勁大,擦紅了孩子的臉,哭聲還未停止。

何媼隻得抓住絹帕,默默扯到手裡。她一麵蹲下來安慰孩子:“隻是醫官循例來看望太子妃而已,太子妃的頭疾早就好了……”

“騙人,我都聽見了!”阿納日用手背揩了把臉,抽泣道,“女醫專程去了太白山,就為找出醫治阿孃的法子。我書讀不多,卻也知道千裡迢迢求醫問藥,那是大病!阿孃病得這般厲害,我成日還鬨她。我,我隻會搗蛋都不能保護阿孃嗚嗚……”

“孩子胡言亂語,大帥見笑。”何媼隻怕讓裴勖知道,忙把阿納日帶走。

裴勖卻已起疑,吩咐老馬:“找個婢子問,今日來看診的是哪個醫官。”

老馬片刻便打聽來了,回說是隸屬太醫署的女醫,剛升任博士,叫薛飛之。

“女醫……”裴勖踱步往回走。

老馬猶豫地瞧著地上的糖渣:“這……”

“改日再來。”

裴勖風風火火回了宅邸,裴書伊正在吃餺飥,笑說不知他們這麼早回來,冇有準備他們的份。

裴勖撩袍坐下,一手撐席:“你可知太子妃患病?”

裴書伊微微攏眉:“此前鹿城設下殺局,太子妃受了點傷,已無大礙……難道留下了隱患?”

裴勖沉吟:“診治的女醫叫薛飛之,你可認得?”

裴書伊遲疑地點頭:“薛飛之出身河北薛家,薛家軍阿耶該是有所耳聞。薛、何、張分守河北三鎮,但聖人封了穆雲漢做河北節度使以後,穆雲漢利用政令一統三家兵權。唯有薛家誓死不從,薛飛之入京是皇後特許,說不好聽便是朝廷的人質。”

薛家武功出身,世代忠良,而今隻有一個折衝府,裴書伊最怕步薛家後塵。

裴勖道:“原來那是薛家妹子。”

裴書伊仍不知他所問何事:“太子妃似乎對薛飛之頗為賞識。”

“今日去東宮聽說太子妃患病,加之那老媼慌慌張張的樣子……”裴勖始終難以啟齒,“哎!許是我庸人自擾。”

裴書伊瞭然:“七郎成婚多年,尚無所出。前些日子就因為這件事,有人上奏另立太子妃。”

“這麼說是八九不離十了。”裴勖臉色更沉,“東宮無嗣可是大事。殿下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地步,怎能因這些事招來非議,何況太子妃的處境會愈來愈艱難,依我看不如趁早為他納妾……”

“阿耶!”裴書伊一驚,說著又惱,“我早就勸過了,當初若娶了黃彥之女,黨人便有與崔伯元分庭抗禮之勢,也不至於被崔伯元全盤操控。可他不聽,你可知道為了此事,他們兩口子鬨了多少回!”

裴書伊在京中混跡多年,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不懂丈夫,不懂人心的武夫。裴勖欣慰地注視著她:“如今說什麼都晚了,即便為了他二人,也要緊著子嗣一事。”

“不過,兒有一事不明。聖人子息不勝,因與皇後冇有兒子,才冊立長子李景。傳聞李景有疾,一再征納後宮也不見有嗣……”

裴勖眼神一凜,壓低聲音:“你懷疑東宮無出,是有人故意而為?”

“李千檀為了討聖人歡心,籠絡一幫假以辭色的文士組建內庭,又與姚新山暗度陳倉。姚新山身兼吏部尚書,朝廷用人都是他們說了算。廢太子大勢已去,他們為了把持朝政,還有什麼事做不出?”

靜默良久,裴書伊起身望著窗外:“姑母與柳家郎兩小無猜,原是天定的姻緣,隻因那人貪戀姑母美色,強取豪奪。姑母是飛鳥,一生卻被囚禁在那深宮之中。我也是來了西京才聽說,名揚天下的海棠香,實際是為了掩蓋藥味,姑母長期服用避子的質汗!”

裴勖怒目圓瞪,久久不能平息。裴書伊一聲歎息:“料想姑母不願留下那人的血肉——”

裴勖抬手製止她未儘的話。

又是一陣難捱的沉默,裴書伊看著父親臉上風霜的刻痕,緩緩垂下眼簾:“阿耶戎馬一生,為人所忌,中年喪子,裴家後代隻有我一人存活。我當不負阿耶教誨,帶著弟兄們的遺誌,以我手執我刀,助七郎成就大業!即便七郎……我裴劍吾此生定不放棄我們的誓言!”

即便七郎不是李家血脈,這條路,她也決不回頭。

窗外飄起了零星雪花,屋子炭火燒得暖和,散發鬆針清香。

何媼托人來稟,孩子以為太子妃生了大病,哭哭啼啼,哄也哄不好。

薛飛之正在給玉其施診,冷言冷語說哭有用要醫官做甚。

婢子嚇得連忙退下。

薛飛之收了針,玉其這才緩過勁來,起身說:“小薛醫官做了博士好大的架勢。”

“太子妃若是嫌小人不好,以後就不要來找了。”薛飛之利落地收納醫藥箱,取紙筆寫方子。

玉其忽然拍了拍她的帽冠,她抬眼露出疑惑。

玉其一下笑出來:“我感謝還來不及呢。你一去就是大半年,不想你偷偷去了太白山為我求藥。那你可曾回老家?”

“我老家在河北,天寒地凍回去做甚。倒是太子妃你的身體,難捱最是冬夜,要找個暖爐抱緊纔是。”薛飛之語氣淡淡,“小人拙見,太子殿下乃是上品。”

一本正經的人玩笑起來最是驚人,玉其嗔怪:“你一個未婚的娘子說甚胡話。”

“太子妃,”薛飛之嚴肅不已,“小人可是太醫署有名的女醫博士。”

玉其失笑:“是是是。但你冇能回老家,我多少過意不去,不如我幫你同太醫署說情,年節你回家吧。”

薛飛之一愣:“這都是小人該做的,太子妃大可不必記掛……”

小薛醫館癡迷醫道,為了鑽研病症纔去太白山。但在玉其看來,對人無所求,給予的反而是赤誠之心。

玉其一時無話,薛飛之罕見地表現出為難與侷促,道:“以後,待以後太子妃誕下元子,小人返鄉過節也不遲……”

靜了片刻,玉其哈哈笑出聲來,薛飛之耳朵紅透,拎起箱子飛快跑了。

候在廊下的祝娘招呼她:“小薛醫官,博士,留下用膳呀!”

“小人還有事……”那人影跟著風雪霧靄,轉眼就不見了。

祝娘進屋,玉其瞧著她又歡喜半晌。

祝娘把幾封書信遞到玉其手上,用銀刀拆了。

自書鋪開到東京,玉其又往東南設了分行,致力讓生意遍佈天下。

按蘇家商行老規矩,臨近年節,各個分店都要整理賬簿報給東京總店。

信是東來寫的,他主管總店,進帳不愁。但他冇有管過這麼多的分店,老賬房那些盤算他看不明白。未免出錯,他想請玉其親自過目。

“胡椒做什麼去了?”玉其正奇怪,翻開下一頁信紙便看見東來說胡椒走了好些時日了,原不讓他說,可眼下實在瞞不住了。

胡椒擅自去了淮南。

祝娘聽了也很詫異:“莫非……他心憂豆蔻,偷偷找她去了?”

玉其有些猶疑,可想來除了此事,也冇有彆的可能了。祝娘又道:“豆蔻娘子出事之後,他似乎恨上了朝廷。他心思縝密,若真有什麼,也不會教太子妃知道,怕你難做。”

玉其點頭:“最周到的還是你,身邊有你我大可安心。”

“太子妃可彆笑話奴。”祝娘掩笑,見婢子在門邊傳話,便知是李重珩回來了。她打發人備膳,兀自走開,去看那崔四娘子今日又在何處發動暗戰。

近年關,揚州街市架鬆棚,懸彩燈,龍燈花鼓,遊人如織。

豆蔻跟著花大娘出營采買,抗了一身的麻袋。她隻管悶頭行路,絕不看路邊琳琅滿目的玩意兒。

最後要買的是胡椒,這種味道士兵平常是無福消受的,因著過年,衙內吩咐灶房給大夥兒燉湯熱熱身子。

豆蔻原來跟著玉其,好吃好喝伺候,哪知豬肉美。來了軍營,牛羊是屬於男人的,豬油拌飯就夠她填飽肚子了。

花大娘說江淮官話與人講價,語速極快,唾沫星子橫飛。

揚州物資豐盛,但物價年年看漲,胡椒堪比金子。店家喊的公道價,可花大娘硬要人家多送彆的香料。

豆蔻不知花大娘今日怎的這般固執,一堆東西都快把她壓垮了。她吸了吸凍涼的鼻子,道:“大娘,我知道行情,他說的冇錯。統共加起來這錢剛剛好……”

“他就該給我!”花大娘固執起來,田校尉都拿這老母親冇辦法。

圍觀的人愈來愈多,有人認出花大娘是水師營田校尉的母親,店家聞言鬆了口,盛了二錢高級乳香、肉豆蔻之類的香料。

“大娘,這些不是拿來吃的。”豆蔻說。

“你當老孃不識貨?”花大娘用絹帕將香料寶貝地包了起來。

到了除夕這日,豆蔻起早,發現枕邊有個香囊。她拿著香囊到處問,是誰掉的。

花大娘急急忙忙把她抓住:“你管誰掉的,嶄新嶄新的,撿著不就是了?”

豆蔻仔細一看,香囊的繡工很好,香氣也不俗,有主子以前常用的西域乳香……

電光火石間,豆蔻明白了什麼。

“你個小娘子,非要在軍營灶房乾活,臭烘烘的,以後誰要?”花大娘把香囊賽進豆蔻袖籠,“彆給這幫粗人看見了,準笑你。”

豆蔻抿著嘴巴,隻覺得喉嚨堵,想說什麼,什麼都說不出。

灶房一早便開始準備年夜飯,人手不夠,花大娘拎了幾個新兵過來打雜。

豆蔻力氣大,在棚屋外麵劈柴。四下嘈雜,誰也冇有聽見通傳。

豆蔻劈了一塊木柴,抬頭看見對麵站了個人,幾乎魂飛魄散。

貴人不大來灶房這麼偏僻的地方,豆蔻和崔玉至冇有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打過照麵。

崔玉至看她的目光更多是審視,似乎不記得她了。

豆蔻心理素質已然提升,若無其事地繼續劈柴。隻見崔玉至從旁而過,找花大娘吩咐事情。

豆蔻鬆了口氣,等人走了,偷偷跑到熬煮的大鍋邊上喝了口肉湯。她身子發了冷汗,暖和過來。

“你。”背後的聲音讓人一抖,豆蔻下意屏住了呼吸。

“給我過來。”

豆蔻轉身隻見崔玉至的背影,她摸了摸鼻子,埋頭跟了上去。

當初崔玉至跟來軍營,隻是怕沈崢在外招惹女人。沈崢不許軍營裡有女人,不妨礙他在外頭冇有彆的女人。

崔玉至對此冇有絲毫辦法,氣得又回了沈府。儘管她出身高貴,父親是中書令,但一個二婚的經曆就足以惹婆母不喜。

作為西京最高貴的娘子,崔玉至從來冇有體會過妒忌的滋味。聽聞五妹妹做了太子妃,她頭一次感覺到了懊悔與恨。

她是冇有抵抗住誘惑,用男人消遣寂寞。但促成這場婚姻的是李重珩,是崔玉其那個賤人。

她出身再高貴,也隻是任由家族擺佈的棋子。

當她發現豆蔻的時候,她聽見了靈魂深處的叫喊。

她要回西京去,或許這就是交換的籌碼。

崔玉至終於等到這個日子,把豆蔻帶上了馬車。

車伕去的方向正是城中沈府,豆蔻說不清為什麼,隻覺得不安。

天色漸晚,街上的人慢慢消失,碼頭上堆著小船與網。

“我知道你。”崔玉至不給豆蔻任何辯駁的機會,“你在這兒做什麼我不管,但你的身份若是讓沈崢知道了,隻有死路一條。”

豆蔻暗暗握拳:“你要做啥?”

“你殺了我。”

豆蔻一嚇,結巴起來:“啥?”

“你把外頭的車伕和婢子料理了,假裝我們遇到了山匪,死無全屍。我要沈家再也找不到我……”

車裡光線昏暗,崔玉至眼含執拗好似女鬼。

100

翻山而下,平原上起了風雪,很快便有霧氣籠罩。馬兒甩了甩蹄子,在濕滑的路上緩慢前行。

縛馬的轡頭起初還很光亮,進入河北的冬天已是墨痕。抓住馬繩的手有風霜吹打的傷痕,像小刀割出來的,還冇等到結痂,又添了新的。

“這路不好走了,不如我們找個驛店歇息,明日再進城吧!”夏順偏頭朝身後的人喊話。

鄭十三麵上覆著一縷飄帶,隨風而舞:“聖人冊立了新太子,恐引起河北局勢動盪,我們一刻也耽誤不得。”

他們的通關文牒有官家的印,路上有人接待,但長途跋涉仍是勞苦。夏順怕他身子撐不住,又不好說這話,他畢竟成了瞎子,計較得緊。

“我們途經河北諸縣,到處都有重兵把守,要我說河北比兩京還要太平……”

“不錯,河北一片太平景象,可若是安享太平,何故調軍駐守邊縣?”鄭十三道,“河北節帥姓穆,穆乃朝廷賜姓,原是燕北的胡族。穆雲漢早年求娶靈山公主不得,便是因清流黨人忌憚外戚擁軍。後來廢太子謀逆,靈山公主負罪而死,你若是他,你恨不恨?”

夏順怔怔地點頭:“清流黨人是什麼人?”

“他們大多出身進士,郎官入仕,主張文學治世。後生當中,以台官謝清原為最,他的老師正是崔氏。”

“可崔氏不是河北世家麼?”

世人重門第,便是因為世家高門學家深厚。崔氏做官的人頗多,但多以門蔭為恥。崔伯元三兄弟都是科舉入仕,在朝中享有清譽。

清流黨人多是寒士出身,與世家對抗,自成一派,但他們所對抗的世家早已寫上宗親外戚的姓名。

他們代表的是朝廷中堅力量,天下讀書人夢想的菁英。

“說來話長,往後仔細說給你聽。”鄭十三把披風攏在夏順身上,找到她冰涼的手,驀地加快馬力,“距恒州不過一驛三十裡,你堅持些。”

溫暖的感覺擁了過來,夏順瞬間失去言語。

黃河以北,謂之河北。

北至幽州,抵禦北疆部族,有張家率領的盧龍軍。

南轄魏州,與河南臨河而守,是何家魏博軍駐地。

腹地恒州乃河北監牧與騎兵所在,薛家成德軍原本在此,因抗拒與穆雲漢為婚,調去了東臨渤海的滄州。

一個巨大的金玉貝母棋盤將河北地形收入其中,七八個美娘子圍在一起遊戲。其中一人路經滄州,被罰停軍。

眾人鬨笑,連婢子也說:“何娘子同滄州緣分不淺呐!”

何娘子努嘴:“胡說,誰愛去滄州愛去……”

“我看你是惦記滄州的薛家妹妹。”

“呸!”何娘子把棋子一撒不玩了,“大帥都不惦記,你們替他惦記作甚?今個兒大帥要回來吃團年飯,還不準備去?”

“唷,何娘子仗著在魏博軍營燒過大鍋飯,要為大帥洗手作羹湯呀。妹妹們冇這本事,今夜是要教你獨占大帥了……”

一屋子人話說不停,唯有這話極其刺耳。何娘子看了過去:“你自家是張老獨女,還不是作妾的命。大帥八房侍妾,同席而眠,誰又比誰高貴?”

張娘子麵色一滯,噙著微末的笑意道:“你大哥一個田舍漢,幸得薛存之賞識入伍,熬了十幾年到了終於熬成魏博軍主將,讓你個猞猁敢同我相提並論。你說大帥若是要治薛家,當不當拿你家開刀?”

何娘子忿忿道:“薛家違抗軍令,自該有所處置。大帥心懷大義,怎會拿河北眾軍開玩笑?”

張娘子道:“盧龍軍自謂河北鐵騎,去滄州管海事,管得下來嗎?大帥是要他們知難而退,他們不退,隻怕那些良駒都要沉海。你我做了姐妹,我好心提醒你,平日裡多讀些書,也好知道什麼是用兵之策。”

何娘子語塞,慌不擇亂:“那是大帥該顧慮的,你一個婦人也敢妄議軍事?”

“姐姐何故與這個鄉野粗婦一般見識……”另一人朝窗外望了一眼,喜不自勝,“呀!準是大帥回府了!”

人們爭搶著出了堂屋,何娘子邁步又是一頓,偏頭理了理釵裙,方纔快步跟了上去。

迎麵一陣香氣襲來,戍衛們不為所動,把大帥擋在身後。娘子們望眼欲穿,恨不得扒開他們。

“回自家了,快去喝口熱湯吧。”穆雲漢笑著打發了戍衛,張開雙臂,似要把八個人都抱進懷裡。

張娘子把左右的人一拽,撲上去貼住那結實的胸膛:“大帥去滄州這麼久,可教人好想。這些個武夫可是冇有好好伺候,怎的你都消瘦了……”

“淨會說笑。”穆雲漢爽朗一笑,“我這回去滄州……”

話未說完,邊上的人摸出長匣:“大帥一路都惦記著娘子,特意帶了滄州有名的貝母首飾回來。”

張娘子看也不看那人,笑彎了眼睛:“給我的?”

穆雲漢大手一揮:“都有!”

張娘子眸色黯了一瞬,轉頭見何娘子湊到了那人跟前。

那人是穆雲漢的幕僚,人稱鮑參軍,看身形像個文士,但額頭至耳鬢有一道猙獰的刀疤,駭人不已。

據說鮑參軍是流放幽州的命犯,女眷都不敢親近他。

“大帥……”張娘子正要挑撥,隻聽鮑參軍說大帥還有軍務在身,失陪失陪。

張娘子依偎的懷抱驀地空了,穆雲漢朗聲道:“我去去就來,今個兒把酒滿上,吃醉了纔算!”

若論出身,穆雲漢比統領魏博軍的何家郎還不如。

鹽課案發之後,邊關胡族矛盾激化,北疆的部落趁虛而入,在河北地界打了幾場硬仗。穆雲漢一個在軍營中宰殺牲畜的備軍也提刀上陣,拿了軍功。

自此開運,節節高升,直至入朝參拜,得了聖人賞識。也是那一次,在聖人賜宴上,他與靈山公主有了一麵之緣。

但他求娶一國公主,是鮑參軍的主張。

他求娶公主而不得,盧龍軍的張將軍主動與他說親。張將軍也算是他的伯樂,他本意讓張家獨女做個正頭娘子,鮑參軍又說,河北軍中曆來以婚姻裙帶鞏固勢力,他若娶一家之女,難免顧此失彼。

他娶了一房又一房小妾,倒是不覺得依靠婚姻就能製霸一方。人們怕他,是因為他的鐵騎與長槍。

穆雲漢進了堂屋,見鮑參軍躬身點燈,忙去護火:“鮑公隨我巡查,一路舟車勞頓,有甚麼話,何不明日再說?”

鮑參軍恭敬而從容:“大帥可是辛苦。這一路來,見河北河清海晏,老夫甚是感慰。”

“若非鮑公當年提點,也不會有我穆雲漢。這兒隻得我爺倆,鮑公不妨直說。”穆雲漢親熱地把人拉到胡床上坐。

鮑參軍仍是立在一側:“方纔有人來報,城關戍衛查到一個拿著廟宇文牒混進恒州的人。”

穆雲漢揚眉:“我恒州容許逃戶流民入城,並不苛刻過所文書。寺廟的文書最是好用,他們有利可圖,給人行個便宜,有何奇怪?”

“那文書出自西京名觀金仙觀。”

“道士?”

“老夫行走南北,早年便聽說金仙觀與宗室頗有淵源,據說宇文太子妃與崔太子妃都曾在金仙觀修行。”

穆雲漢神色一凜:“宇文太子妃?”

“大帥以收治難民為由擴戶募兵,行事安靜,不至於讓人察覺。可若有萬一,河北這口大缸裡生了盜鼠,引朝廷查探……”

穆雲漢抬手止住這話。停頓片刻,鮑參軍又說:“不過那人身邊隻有一個婦人,殺了,我們大可抵死不認。”

“鮑公謀事從無差錯。但,是朝廷放出了鬣狗,還是自家出了盜鼠,還請鮑公替我掌眼。”

鄭十三來河北一路換了好幾張通關文牒,直到進恒州城纔將最重要的一張拿了出來。恒州戍衛並未攔他,但一進城,他就感覺有人在暗中窺伺。

眼睛看不見之後,他的感官似乎更敏銳了。

他故意在驛店住了幾日,讓夏順早晚出去給他找各色吃食。夏順回來說城中果然繁華,便是暴雪天也有好多車馬出行。

白日的叫賣聲在驛店裡也聽得見,夾雜零星南方口音。夏順說他們售賣的確實有南貨,甚至淮南的茶。

朝廷修廣濟渠,打通淮南與河南的河道,再從魏州入河北,便利了南北貨運。但不止是貨運,這意味著河北的兵也能長驅直入橫掃淮南。

公主殿下與李重珩明爭暗鬥,卻從未真正阻攔過修渠,不僅是因為皇命,更是出於軍事大觀。

舊燕在幽州,但李重珩燕王時期從未來過他的封地。他依靠外戚兵權,有整個河西為後盾。

魏王封地在河北南部魏州,有了廣濟渠,便能聯通河南至淮南。魏王不是個能用兵的,公主殿下便相中了穆雲漢這個盟友。

但穆雲漢能否為盟,還有待探查。

除夕天,窗外風雪瀰漫。積壓一夜的雪從房頂塌落下去,行人嚇得直叫喚。

鄭十三耳朵一動,察覺房門從外推開。辮聽腳步,似乎不止一人。

他佯作不動,暗暗摸到袖籠裡的匕首。刀尖淬毒,以他的準頭,將人一刀封喉並非難事。

“郎君……”夏順急急忙忙出聲,生怕他有所行動。

鄭十三握刀的手不放,作勢緩緩轉過身去:“娘子結交朋友,怎的也不與我說一聲,這客舍逼仄,隻怕坐不下這麼多人。”

“我——”夏順被捂住了嘴巴,隻剩咿唔之聲。

“客套的話不用講了,你是哪兒來的?”聽著粗獷嗓音,應是個武士。他身上冇有甲冑金屬作響,但不會少了佩刀。

“敢問閣下來處?”

“廢話恁多!”那人大喝一聲,把鄭十三手臂一擰,順勢抽出匕首,“哼,左右不過一個瞎子,給我搜仔細了。”

人們在屋子裡胡亂搜尋,就連一張通關文牒也冇找到。

“把娘子請到府上,好生伺候著。”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接著走近,伸手來扶鄭十三。

鄭十三不著痕跡避開,鮑參軍又說:“郎君該不會是個道士,為了美娘子要還俗?”

果然,通關文牒引起了他們注意。鄭十三甩了甩袖子,泰然道:“左右不過西京來的旅人,何故讓貴人走這一趟?”

屋子靜了下來,鮑參軍自顧自在案前坐下:“倒是老夫失儀了,忘了自報家門。我姓鮑,節帥麾下一參軍。”

這人自稱老夫,聲音倒是年輕。鄭十三道:“鮑參軍可是河東人?”

“怎麼說?”

“南朝鮑照人稱鮑參軍,寫的樂府詩《蒿裡行》頗為有名,不知鮑參軍可曾聽說?”

《蒿裡行》是為戰亂而作的輓歌,這話似有深意,模棱兩可。鮑參軍道:“那個鮑參軍是河東人?”

“晚生不才,大約記錯了。”

“郎君連什麼南朝的樂府詩都知道,學問頗深啊,不似老夫在河北蠅營狗苟一輩子,才混了個參軍。”

“鮑參軍妄自菲薄了,節帥麾下,豈有尋常之人?”

“這話又怎麼說?”

“就連與我同行的娘子都說河北之景,遠盛西京。”鄭十三摸著案幾落座,“哦,那娘子確是大有來頭,隻是晚生怕傳出去了,教有人之人知道,給鮑參軍與節帥府惹來禍事。”

“老夫年紀大了,聽過也就忘了。”

為了大事有所犧牲無可厚非,但鄭十三還要指望著夏順那雙眼睛。他平靜道:“那娘子姓夏,是太子殿下的妃嬪。”

世人皆知當今太子唯太子妃一個妻子,此太子隻能是指廢太子李景。

鮑參軍捋了捋發白的鬍鬚,忽地拍案:“狂妄後生,李景以下亂上,是朝廷的罪人,你膽敢稱一個罪人為太子殿下?”

“某是太子舊臣,不得已李景來此。今日為節帥捉拿,某也認了,隻因節帥曾有心求娶太子胞妹靈山公主……”

“滿口胡言!你個亂臣賊子,如何能拿到官家文書,一路暢通無阻來到河北?”

鄭十三心道,這老頭子到底按耐不住先亮了底牌。若說是通關文牒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不如說是西京來人讓他們感到威脅。

反應這麼大,說明背後有鬼。

“鮑參軍是老前輩,某在你麵前搬弄是非,豈非同諸葛舌戰。某確是身負使命,但鮑參軍這個態度,某再說下去,隻怕很快就要去見太子殿下了。”

鮑參軍嗬嗬一笑:“後生摸黑都來了河北,還有什麼不敢?”

鄭十三理了理衣袖,正色道:“世人隻道竇家作亂,魏王領命追擊,然則魏王為了掃除太子殿下身邊的奸佞,曾勸諫殿下。奈何有人屢屢逼迫,致使殿下執念過深,最終鑄成大錯。魏王自小以殿下為傲,與靈山公主親密無間,他們落得這般結局,魏王痛惜不已。更甚,得利之人變本加厲,目無尊長,就連魏王的封地食邑也要奪了去……”

“你是說,太子?”鮑參軍一瞬不瞬瞧著麵前的年輕人,絲綢為他麵龐更添一分風雅,一卷繁華的西京彷彿就在背後徐徐鋪開。

“某不能再說了。”

“鄭郎君。”

絲綢下的眼睛輕輕一顫。

鄭十三屏住呼吸,直到鮑參軍又笑著喚了聲鄭郎君:“滎陽鄭氏大儒輩出,有你這麼個狐鼠之輩,老祖宗都怕要氣得掀了祠堂。”

鄭十三勾起唇角,掩飾輕微的緊張:“十三郎行不改姓坐不更名,倒不知名揚天下,讓前輩也有所耳聞?”

“說來我們也是老同行了,我們這些做幕僚的一生鑽研人事。鹿城公主奉道,兩京隻怕冇有她所不能掌控的道觀,你拿著金仙觀的文書來我河北,不就是想試探河北心之所屬?”

“那麼,河北與節帥心之所向是太子嗎?”

“無論是太子還是魏王,終歸不能是一個女人。”

鄭十三真真兒笑了:“鮑參軍自稱在軍中混跡幾十載,卻也是個拜孔的老儒?”

“你不必拿話激我。”鮑參軍望向窗外零落的雪,輕聲歎息,“我一介老夫,甚麼世道不曾見過。我識字的時候,正值太後臨朝。人人都道那是禍亂朝綱的妖後,逼她還權李家,立宗親為太子。太子做了皇帝,清算太後家臣,利用武將製衡文臣,利用文臣製衡外戚。奈何他所利用的東西最後變成了龐然怪物,崔伯元率領那幫清流黨人把持權柄,怎會甘願臣服一個女人……”

鮑參軍言語市井,但鄭十三有股強烈的直覺,這一定是個讀書人,說不準還是個滿腹經綸的大才。

“鮑參軍入仕是哪一年?說不好與我家長兄是同門。”

鮑參軍並未理會小子的試探,隻道:“進河北易,出河北可就難了。鄭郎君這樣的後生,若是不能為河北所用,節帥隻怕會可惜。”

“我鄭十三是個不孝猢猻,卻也不是人儘可侍。節帥一方英雄,怎會容我一個裙下之臣。匕首在鮑參軍手上,我為公主殿下赴死,也不枉這一世。”

“好漂亮的匕首。”鮑參軍稍稍抽開匕首刀鞘,寶石流光,浮現一行偈語。奉道之人卻在懷中藏著佛家偈語,有意思極了。

他抬眸注視鄭十三,“我卻是好奇了,能讓鄭郎君不惜拋頭顱灑熱血的女人,究竟有多傳奇。”

晝夜交替之際,天空藍得深邃,西京的百姓迫不及待點亮了燈籠。

一聲聲街鼓遙遙傳來,玉其抬頭隻看見高高的宮牆。小蟾在青瓦上撓爪,她無奈地揮手:“去吧,替我抓個年獸回來!”

小蟾拍了拍羽毛,一扭頭,神氣地飛遠了。

箭矢遲一步射來,砰一聲碎了瓦沿。玉其一驚,回頭看見手挽輕弓的阿納日。

阿納日偏作笑:“阿孃!”忽又努嘴,“阿孃又偏心,許小蟾出宮,也不許我出去……”

玉其上前收了她的弓,為她細細擦手。孩子為了同她阿耶一樣騎射,鬨著練弓,練得柔軟的手一道道劃痕。

“總說我偏心這個,偏心那個,連隻鷹也計較。”

“我,誰叫我像阿耶,阿耶就可會計較了……”阿納日愈說愈起勁,玉其直拿絹帕捂她的臉。

她跑著躲開,又揮手叫阿孃去追。

玉其冇好氣地睨她:“你阿耶卻是不知。阿孃可是隻有你這麼一個孩子,整一顆心都給你了……”

“嘁。”阿納日彆過臉去,過一會兒小小聲說,“阿孃會有孩子的,有了親生的孩子,就不會要我了。”

玉其一怔,忙把孩子的臉捧過來:“你何處學來的這些醃臢話?”

阿納日眼神躲閃,奪回弓,一溜煙兒跑了。

玉其真是氣得不好。

李重珩說這般大的年紀的王子王孫都會吟詩了,阿納日連字也認不全,非送她去崇文館唸書。玉其原說請老師,李重珩也惱了,說他崇文館的老師都是千挑萬選的,哪個後生堪比。

東宮崇文館是太子與宗室子弟讀書的地方,當年鄭十三就是在崇文館混出了個東宮官。李重珩有意整肅崇文館風氣,可也免不了那些癡兒背地裡胡話。

玉其叫人看著阿納日,把何媼叫來問話。何媼幾乎不離阿納日左右,讀書的時候也跟著在廊下打瞌睡。

“有這種事?可,可如何是好……”何媼平日怕事,但李重珩做了太子,放眼宗親貴族她也冇個怕的了。玉其看她的樣子是真不知道,便讓她上街尋些外頭的吃食。

東宮膳房那是一等一的,可孩子隻要她覺得的好。她喜歡吃坊間的點心,李重珩生怕有人加害於他的孩子,不怎麼樂意他們給她買那些東西。

今日說什麼也要破例一回。

冇一會兒,何媼去而又返,笑得合不攏嘴:“稟太子妃,裴公來了。他們帶了好多吃的,阿納日直奔過去了。”

玉其釋然一笑:“瞧,誰不把我們阿納日當個寶貝。”

“可說呢,我們阿納日好命,往後還有得享福的。”何媼四下一瞧,掩笑說,“長長久久陪伴你們,往後做個公主……”

“胡鬨。”玉其睇她一眼,卻是輕快地往泉庵去了。

泉庵擺了各色汝瓷與瓶花,姹紫嫣紅,與新掛的字畫相得益彰。孫夫人與孟家女眷慢慢賞花賞畫,聽見門邊宣唱,回頭向玉其見禮。

玉其輕輕扶住孫夫人:“給師母拜年了,新春好。”

“這話說早了。”孫夫人拍拍她的手,稍抬下巴,望向過廊那邊,“老頭子們又對上了,不知要鏖戰到多晚呢。子夜你再同拜年也不遲。”

玉其笑出聲來:“怎的把我心裡話說出來了?可彆讓師父他們聽見……”

“哪有空理我們。”孫夫人牽著玉其走過去,“做了太子妃氣韻大不一樣了,今年的花做得這般雅緻。”

“師母可是誇錯了,今夜的裝飾都是崔掌書一手安排的,這花兒都是她親手做的。”

“呀,我還當你少年奉佛,得了佛堂花道的傳承。”孫夫人麵頰微微發紅,卻是驚喜更多,“那孩子成日皺個眉頭,籌謀大事似的,冇想到有這樣一番的心境。花美是美矣,若不是個風流佳人,怎能做出這般應時應景的瓶花?”

玉其把眼張望,看見候在堂間的崔玉寧。這個東宮掌書眼觀八方,微笑著同女眷們見禮。

“瞧那女觀音,把這幫人當潑猴兒看緊呢。”玉其故作同女眷說私話似的,紛紛掩麵笑起來。

崔玉寧眉頭微蹙,似是有疑,卻故意不理會,要把掌書的威風堅持到底。

孟鏡一個人偏安一隅飲茶,對麵的裴勖守著滿案的吃食和阿納日,裴書伊和阿虞也都圍在一起。

阿虞逗趣兒,拿了果子作勢要吃,阿納日哼哼,含著腮幫子裡的點心說:“賞你了。”

阿虞挑眉:“孩子大了,阿耶都不肯叫了。”

阿納日使勁嚥了吃食,道:“我阿耶可是有夫人的,你又冇成親,抱個孩子也不要你。”

阿虞無語,正要說她,裴書伊往他嘴裡塞了個糖果子。

阿虞似乎被甜齁了,有一瞬冇動。而後喉結滾動,臉與耳尖都泛起了緋色,隻是燭光映在他深色皮膚上,糊成了一片。

裴勖朗笑:“小石榴說得好!阿虞,你何時請我吃酒啊?”

裴書伊道:“這還要問麼,阿耶相中了哪家的娘子,上門提親便是。河西軍的弟兄也在,過了年,吃了你的喜酒再回也不遲。”

“他這個歲數……”阿納日擺弄著盤子裡鮮豔的果子,“還有娘子肯要麼?”

孟鏡剛抿了口茶,差點噴出來。他掩袖咳嗽了幾聲,裴勖循聲瞧他,他又作兩袖清風的樣子。

“阿耶不會是屬意孟家……”裴書伊話未說完,孟鏡豁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一眾跪地而坐的人怔怔望著他。

他攏手,板起麵孔:“除非你贏了我的棋。”又補充,“我可以考慮考慮”

玉其同女眷們交換眼色,都暗暗忍笑。

裴書伊道:“孟太傅的棋,隻怕當世棋聖才能一戰。我阿耶這把年紀挑燈背譜也趕不上了,饒了他吧。”

“人還冇殺來便卸自家的槍。”裴勖瞥了裴書伊一眼,同孟鏡說,“嗬,我同你比便是,但是得比雙陸。”

裴勖傻眼。他愛好雙陸不錯,可搏戲始終有些運氣成分,這無疑把抉擇的權力交到敵人手中。他思來想去,道:“人生大事,怎可遊戲?虞將軍自是勇武,可我家小女也是飽讀詩書,此事還看她有冇有眼緣……”

說得孟家最小的娘子埋首在孫夫人懷中:“母親,你瞧父親還未吃酒,卻是醉得很了……”

裴勖大笑:“這老翁一貫說自個兒雅士,我看卻是九章算術那經書化的人形,你一句我一句玩笑罷了,唯有他盤算起來了。孟公真乃假正經也!”

孟鏡踱步道:“你這個耍槍老兒,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孟澄明是何等的文辭之士,在裴公一個武將麵前氣惱得無言辯駁。眾人都笑,怎料他愈想愈氣惱,忽一甩手,大步而去。

玉其一愣,還冇反應過來,崔玉寧便追了上去。一老一少在廊中敘話良久,隻見孟鏡捋須,似有轉圜之象。

這時,李保打前頭提燈走來。李重珩看見老師,笑著問好。

崔玉寧幫忙解了他身上的大氅,朝後頭的崔安使眼色。崔安心領神會,來到老師另一側,同李重珩一左一右把人硬請了進去。

一堂歡聲笑語之中,玉其和李重珩遙相對視。日子真快呀,又是一年了。

是啊,日子真好,如果都是這樣的日子。

101

今夜冇有旁的外人,大家奏樂跳舞,不亦樂乎。孟鏡和裴勖鬨了半晌,最後一起吃酒,又吃醉了。

玉其讓人煮了醒酒的湯,加一勺蜂蜜,阿納日偷李重珩的碗喝了一口,給他發現,嘴上的蜜還冇揩,便跑去和阿虞放鞭炮。

外頭鑼鼓喧天,把醉倒的人都嚇醒。

玉其吩咐了東宮各局的掌事,務必都伺候好了,又向崔玉寧道辛苦,今夜她當值守夜。

天黑靄靄的看不見時辰,看一眼漏刻,已然寅時了。再冇一會兒天都要亮了,玉其著人備水梳洗。

洗了熱水,起身靜坐著梳頭,暗裡的思緒卻也跟著梳篦淌了出來。

玉其取出新到的花箋,給豆蔻寫信。剛擱筆,墨還未乾透,外邊傳來動靜。

玉其心道是李重珩回來了,忙將信箋藏起來。可他來得極快,冇有聲息地越過了屏風。

銀燈燭火映著他的白袍,整個人鍍上金光。玉其悄悄把信箋收到袖子裡,上前為他更衣:“這一晚上,夠累吧?”

“和家人在一起怎會累呢。”李重珩麵上有醉意,轉身展開雙臂任她更衣。他不愛放縱,偶爾露出醉態,也不知是做戲還是什麼。

“見你今夜喝了不少。”玉其雙手從他背後穿過解開腰帶,體貼的話還未出口,手就被他握住了。

飄飄蕩蕩的寬袖藏著信箋,他輕輕一抽就拿了出來。

她娟秀的小楷無處遁形。

李重珩點了點,似在辨認寫的什麼:“太子妃的字何時寫得這樣好了。”

“自是比不上殿下。”玉其一把搶了回來,心有氣惱,麵上卻作嗔怪,“女兒家的話你也好意思瞧……”

“作何怕我?”李重珩的聲音忽然正經。

玉其一頓,也不敢看他的神色。她忙著把信箋收到妝奩抽屜裡:“甚麼?”

“那為何躲我瞞我?”

玉其忍耐著道:“妾對殿下千恩萬謝都是不夠的,不敢再生事端。殿下若說一個不字,我便燒了這信,往後再不寫了……”

“又說胡話。”李重珩過來擁住玉其,暗光照亮銅鏡裡的他們。他帶著酒氣的呼吸在她麵上流連,她知道他的心思,這樣的夜晚總是少不了溫存。

她閉上眼睛,任他親吻襲來。

他的吻常常帶著一股攻勢,像要把她整個身心靈魂占有。她腦子裡的思緒被打散,再難找回清醒。

也隻有此刻,她的本真才得以釋放。她說不要愛了,心底渴望的卻是完全相反的東西。

“我知道我不該奢求。”得以喘息的片刻,玉其輕聲道,“可是近來我常常想起過去,我們在河西的時候……”

“是麼?”

玉其一向要強,麵對丈夫也鮮少暴露脆弱。可她也不過二十歲,這般年少,身居高位,如何不感到惶恐。

李重珩想著,輕輕咬她含著香氣的嘴唇。他多希望她一直這般依偎著他,緊緊抓住他:“等局勢安定,我便把人找回來,到時候我們一起回河西看望你的家人。”

示弱果真是對付李重珩最好的法子,玉其咿唔著發出蠱惑的聲音:“我等著成婚,等著殿下入住東宮,執掌權柄,等得我都要老了……”

她竟還撒嬌了,許久不見她這模樣。李重珩知道她使了伎倆,不願拒絕:“可是埋怨我荒廢你青春?便是老了,我也隻守著你這一個老婆子,還怕甚麼。”

“殿下。”玉其含水的眸子把人望著。

李重珩額角一跳,隻覺腹火燒心。她在帳中一貫斯文,以往隻有他好言好語哄著,才肯說些好聽的話。今晚卻是這般大膽,故意要他看。

褻衣半脫未脫,一片雪白。她不知何時剃了毛髮,半閉的唇似一道狹長的刀傷橫亙在中間。

李重珩回過神才發覺他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她把最脆弱的地方暴露給他,用手指抻開,吐出猩紅的火舌。

燈影搖曳,她用自己的手撫摸,漸而動了情似的,麵頰浮現緋色。

濕漉漉的味道瀰漫,纏繞屋子裡的爐香,教人神誌昏迷。李重珩一把拽住衣襟繫帶,又忽然停下,引她更主動些。她果然索求起來,這裡那裡,貪心地都要。

“要我……”她哈出一團熱氣,後麵的都成了囈語。

李重珩覆身在上,咬她耳朵:“說你隻要我。”

洶湧的感覺吞噬了她,身不由己:“李重珩,我隻要你……”

纏綿雲雨,如夢似醒。一連數日,李重珩都把人纏在帳中,玉其隻記得薛飛之來過。

薛飛之從太白山求藥回來便緊著玉其服藥,玉其覺得她關懷太過,她板著臉說她隻是在意醫學上的研究。

薛飛之給玉其把脈,皺起眉頭說還不見喜,玉其暗自舒了口氣。

薛飛之有所察覺,奇道:“太子妃難道不想嗎?”

玉其不知如何解釋,薛飛之又說:“宇文太子妃不好的經曆,讓太子妃害怕了嗎?”

薛飛之說,不妨給太子納妾,太子妃既不必受生育之苦,也有了孩子。

玉其明白這個道理,可人人都是父母生養,彆人就不受苦了麼。

二人說著話,冇注意到有人來了。玉其回頭才發現李重珩站在屏風邊上,深邃的眼睛盯住她。

她心口一跳:“殿下……”

李重珩麵上的神色收斂了,笑著走來:“太子妃身子如何?”

薛飛之說好,又把吃藥的事囑托了一遍:“太子妃萬不能憂思過度,太子殿下不要總是惹惱太子妃。”

李重珩愣了下,啞然失笑。

薛飛之走後,祝娘把煎好的藥端來,玉其莫名有點抗拒。李重珩說我來吧,把人屏退。

“苦……”玉其身子往後傾,怕他要灌她。

他果然捏住她的下巴,卻是俯身來哄:“一會兒吃糖便不苦了。”

“我不愛吃糖。”玉其惱他,捧著碗一口氣把藥喝了。藥的澀味從喉嚨泛上來,她吐了吐舌頭。

毫無預料,唇舌被纏住了。他很輕地吮吸,要把苦都吃去,草藥的味道瀰漫在二人口腔,她軟了下來,依著他胸膛:“唔,不要了……”

天光晦暗,又夢一場巫山。

至上元節,崔府一早發了帖子來。

李重珩知道玉其不肯與他們說和,備了車馬帶孩子上街看燈會。

裴公許多年不曾賞西京燈會,早早叫裴書伊訂了旗亭的包廂。這人死性不改,又邀了一幫都知樂伶作伴。

一家人在旗亭吃酒,隻有阿納日趴在窗上張望。各式花燈越過街巷,眼花繚亂。

席間祝娘悄悄來稟,四娘子查明瞭。原來阿納日上回一番言語,竟是從東宮婢子說的。

若是冇人教唆,這些婢子萬不敢非議主子。崔玉寧藉著這個由頭,把主持內務的司閨的告到皇後麵前。

正值佳節,皇後似乎覺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靜處置了。

司閨是皇後的人,怎麼處置不得而知,但她們總算名正言順把人清出了東宮。

玉其問祝娘:“依你看,是四姐姐設的局?”

崔玉寧是個有膽識的,初入東宮便故意與司閨結怨,仗著太子妃堂姐的身份劃分陣營。在老資格眼裡,這些算得什麼手段,說不定就此看低了她,給她暗中佈局的機會。

祝娘輕輕搖頭:“崔掌書麵冷心熱,怕是不會拿孩子來做局……”

崔玉寧向李重珩投誠的時候,可不曾顧念手足情誼。

玉其默了默:“罷了,我也冇心思同她置氣。她心頭該有數,除了司閨和那些個婢子,一氣把暗處的人都遣散了。”

約莫半個時辰,祝娘去而又返,兩眼放光地說胡椒來了。

席上氣氛正濃,玉其瞧了一眼同裴書伊玩鬨的人,悄默出了包廂。

街燈霓虹,鑼鼓喧天。人群之中,胡椒一身布衣,風塵仆仆。

玉其心切,抓著他左看右看,見一切都好,笑道:“傻子一個,可算是回來了!”

胡椒麪熱,低頭道:“總店遷去了東京,又在各地開設分店,跑這些賬耽擱了時辰,故而來遲了。”

“東來已來信告訴我了……”

胡椒擅自去了淮南,可按他的性子,該說起纔是。玉其同祝娘對視一眼,難不成真是祝娘猜想的那般,他對豆蔻有意,怕主子忌諱,不敢明說。

玉其暫且放下思索,道:“去歲的賬確是不好看,都因那水災水患,你不要太過自責。”

胡椒點頭:“當初主子關停荈屋,把書鋪遷去東京,可謂迫不得已。東京的生意還有得做,河東、河南卻是有些難了。”

讀書人會聚兩京,文房用具供不應求。地方上的生意都有人壟斷,他們難以在短期盈利。不過玉其開設書鋪的目的已經不是為了賺錢,而是收集各地的情報。

玉其道:“天下哪有容易的營生。河北的事,你可打聽了?”

“河北南部是世家地望所在,原本私學遍地,經河北舉子案一攪,河北節度使怕地方讀書人生事,對州縣嚴加管控。我們的書鋪想要進去,還得托地方上的關係……”

“河北的生意不必做了。”

胡椒一怔,玉其又道:“水事已平,南北河道通了,淮南自古是富庶之地,今年把書鋪開到淮南去,年內準能平賬,否則我這點家底都要虧空了。況且,你往來淮南,也能與豆蔻有個照應不是?”

“難為主子什麼都考慮好了,我確是冇能作甚麼……”

胡椒神色躲閃,玉其笑道:“你有什麼話,這會兒說不完,就隻能明日找我說了。”

“奴的確……”胡椒抬頭,正色道,“各地文士關心朝中局勢,說太子入主東宮,崔氏與裴公使成了文武權臣。崔伯元為了清議,恐怕要參議地方節度使擁兵一事。此事未必會讓太子為難,奴隻擔心太子妃的處境。”

河北內部的矛盾當年便可見一斑,河北節度使府為了田地賦稅,打壓世家門閥。地方上的文官結成朋黨,與東宮合謀操縱科考。

崔伯元即便為了士族的利益,也會拿河北節度使府開刀。

“胡掌櫃果真在書鋪待久了,這些個政事都理得清清楚楚。”祝娘此話一出,胡椒隻道失言。

祝孃的丈夫正是因科考而死,河北的癥結有多難解,連相公們都議論不休。

胡椒何時這般關心政事了?

玉其思忖的片刻,祝娘低聲提醒:“太子妃……”

胡椒身影一閃便消失了。

玉其轉身看見李重珩站在旗亭底下,神色淡淡。

“甚麼這麼好看,太子妃偏要上街來看?”

“恁多娘子相伴,少我一個不少。”玉其把帔帛在指尖一攪,故作嬌態,“出來透個氣兒也叫你罵。”

“誰敢罵你。”李重珩受用極了,捏了捏她臉蛋兒,牽起她的手。

“喂……”玉其踉蹌一步,跟著他撞進人群。

帶繭的手指滑過手心,貫入指縫,十指緊扣。他遙望萬家燈火:“陪你看囉。”

102

人們盼望今年有個好年景,開春起便大興祭祀。西京各坊到處都是祭祀活動,就連道觀也作了幾場法事,祈求天上的神仙保佑,讓關中風調雨順。

親仁坊一處僻靜的道觀紫煙繚繞,草坪上散落著小鹿,李千檀丟出籃子裡的穀物,那些乖巧的傢夥便瘋狂爭強起來。

“為了一口吃的竟鬥成這樣,可憐的東西。”李千檀語氣聽著倒是高興。

姚新山見怪不怪,半闔著眼站在一旁。

昨夜聖人把宰臣召集到麟德殿,他雖未露麵,但憑趙內侍的隻字片語,可以斷定他發了火。

那個崔伯元洋洋灑灑寫了千字,針對河北提出了變法。

為此公主一早就把他叫來了這個地方。

姚新山不大喜歡廟宇一類的地方,燒的香教人受不了。還冇到四月天呢,他的鼻子就開始遭罪了。

他一把歲數了,叫一個後生娘子罰站,忒笑話了。但公主有怒,他也隻能受著。

李千檀玩兒了半晌魚,頗覺無趣:“開年這出大戲,姚相公可是看得精彩?”

幽州古稱燕國,李重珩做燕王的時候,朝中便對他就蕃一事議論不休。一來聖人不願皇子就蕃領兵,但李重珩若是不就蕃,便會危及東宮。

現下果真應驗了,李重珩將太子取而代之。太子是君主,蕃封不再,但總有人揣測他過去與封地的聯絡。

崔伯元提出革新河北之政,是給人一個機會清查李重珩底細。如此一來,便顯得崔氏立場公正,而非做了太子僚臣。

“臣瞧著精彩不能夠,要大家都看過癮了纔算好戲。”姚新山麵上不顯,緩聲道,“河北困局自三軍各自為政便初見端倪,聖人任命穆雲漢做節帥正是為改變這一局麵,嚴控河北府兵。那武夫出身草莽,一朝得勢,招致河北舊族參議。他一朝得勢,不把河北舊族放在眼裡,以軍政為由強征他們的子弟家丁,冇收田產。這些個地方豪強兼併土地壟斷商貿,穆雲漢所為對與河北百姓來說是件好事,聖人便也默許了。隻是他節帥府手段強硬,與士族的隔閡愈來愈深。因著神應十年的舉子案,河北出身的貢生多少受到排擠,未免差錯,吏部底下的人事任命都更嚴了些。再冇個人出來為河北說話,讓朝中那些老河北情何以堪?”

“所以相公覺著崔令公變法是仁義之舉了?”李千檀若有所思。

姚新山與她的緣分,還要從聖人謀劃著設立內廷說起。

聖穆雲漢把矛頭對準世家,正中李千檀下懷。若冇有她背後助力,隻憑穆雲漢那個老粗也辦不下來這差事。

但姚新山說得對,河北病入膏肓,用這副藥貼又會克那處的病,非刮骨療毒不能救。

崔伯元的提議或早或晚總要擺到檯麵上來的,他這個時候提出,不過是推動大家一起參議。

聖人但凡有一點猜忌東宮,便冇有理由拒絕。

姚新山果然道:“臣以為是詭計。”

李千檀輕嗤一聲:“數十年來進出虛室的相公不是老了就是倒了,就你和崔伯元兩個老人。黃堂老這些年可冇少為他們出力,他卻陷人於不義。北省他一家獨大,隻怕還有更大的野心。此番,他是衝著你來的。”

姚新山微微掀起眼簾,公主年歲漸長,看人斷事的眼光愈發老辣了。

“崔令公的變法,實乃複興祖宗之法,重新建立世家的威望。他要順利推行政策,任用他的人,臣主事的吏部自然會被視作障礙。”姚新山擋開頂上來討食的小鹿,用力擦了擦被鹿啃的袖子,惱道,“臣罷了這吏部尚書,也不願摻和這樁事。公主殿下便是有一萬個理由,還請三思!”

李千檀給他逗得發笑:“那個陳昂,你看當用還是不當用?”

陳昂是個務實的人,做父母官的時候深受百姓愛戴。但他出身寒門,不善交際,若不是李千檀點名要他,至今還在地方上打轉。

姚新山這位八麵玲瓏的相公自然瞧不上陳昂,不過崔伯元在北省一家獨大,需要有人製衡。

姚新山理好儀態,道:“西京之中,冇有比陳侍郎更瞭解河北形勢的了,崔令公意欲何為,他該是明白的。此前陳侍郎當著太子的麵得罪了崔令公,眼下再讓他上諫反對變法,隻怕會惹禍上身……”

“你倒是個惜才的。”李千檀說,“你且告訴我,陳昂是否有意上諫?”

“自然。”

李千檀眸光一轉,領著姚新山擺脫鹿群:“所以,相公是拿不準此人是否願為我效力。”

姚新山恭敬地垂首:“殿下多年威望有誰不服,隻是……陳侍郎畢竟是河北出身。”

河北士人崇儒,奉王道,豈敢顛倒乾坤。

“陳昂何在?”李千檀招來立在邊上的翰林近臣,“我要親自見他。”

“殿下!”姚新山麵色一緊,“陳昂尚不知是受了殿下恩惠,未免他衝撞殿下,還是讓臣代為傳召罷。”

李千檀點了點頭:“嗯。”

陳昂來京不到一年,在官場交際不多。他怎麼也想不明白,姚相公怎會私下邀他宴飲。

平康坊南曲有名的樂坊,因著酒錢不菲,他還從未來過。

夥計牽走他的驢,引他進了走廊儘頭的包廂。

脂粉香氣與葡萄酒味道瀰漫,隔壁樂聲若有似無。姚新山請他入座,他將環顧四下冇有一個人,將信將疑坐了下來。

姚新山在朝中向來有溫和謙遜,平易近人的美名,今日更是擺出親和的樣子,喚陳昂表字,兄弟相稱。

陳昂隻道受不起,讓相公有話直言。姚新山便斂了閒話,說崔令公變法的綱要。其中一點直指國家放貸,與商人爭利,違背儒家藏富於民的定義,從前所行的是不仁不義,道德有失。

“這年年水災雨害,朝廷度支困難,南省各部若不是經營食本,吃飯都成了問題。崔令公想法是好,可不能不顧及現實啊。底下的人都鬨起來,我這個相公也快扛不住了。是以要問問,北省究竟怎麼看待此事?”

陳昂謹慎道:“中書門下兩省向來不經實務,不知實務之難。鄙人一直在州縣做官,卻是大略明白六部的難處。政策下行地方,需要大量財力人力支援,背後有一整個龐雜的體係……”

“這裡冇有外人,潛光大可說說你的意見。”

陳昂垂眸笑了下:“實不相瞞,鄙人意見大得很,卻不是為這一件事。想必相公知道,崔令公主張變法的真實目的在於對抗河北軍府。”

“此話怎講?”

“聖人登基之初便有意削弱世家,穆雲漢乘著這股東風青雲直上,儼然把河北節度使府變成了他個人的幕府。這些年河北內部矛盾深重,也該肅清了。”

“這麼說來,潛光是支援變法的了?”

“作為臣子,當憂聖人之憂。但作為河北子民,不可否認,穆雲漢有效阻止了豪強兼併土地,還田於民,於民生而言是大大的好事。若是倒穆,隻怕河北百姓不服。”陳昂說著一頓,“私以為,崔令公變法不無可取之處,適當采納其中政策,緩施慢行,便不致讓河北生亂。”

直臣一定是忠臣,但忠臣不一定是直臣。說到底陳昂是個忠臣,主張過於溫和,怪道他能在河北官場生存下來。

姚新山道:“手段柔和,便不足以威懾河北。他崔令公變法,勢必要倒穆。隻怕風聲傳到河北,會激起穆雲漢反抗之心。”

“令公英年拜相,是禦前老人,可否明示?”

陳昂不笨,看出姚新山要用他對付崔伯元。無論他們怎麼鬥法,都不能危害到江山社稷。

但河北一直是聖人的心結,否則也不會用這麼多舉措來防範。隻有穆雲漢這樣的草莽,才能讓人放心掌控。

聖人是否願意在這個時候對河北出手,朝中無人敢斷言。因而崔伯元上疏之後,尚未有人明麵提出反對。

姚新山道:“崔令公變法綱要涉事之廣,聖人一時並未看清厲害,還需潛光這樣在地方上有作為的父母官進言。”

“六部之事牽連其中,若有戶部鄭侍郎相助,進言當是小事。”陳昂一頓,“不過鄙人有一事要問,相公所為意在社稷,還是權柄?”

兩人把話說到這份上,陳昂這話也不算冒犯了。姚新山道:“以德行仁者王,是謂王道。聖人扶持寒士,施行仁政,而今天下還有誰能承此誌此業?聖人賞識你的才華,是以提拔你來京,聖人等著你大有所為,你可明白?”

陳昂在地方的時候也曾有過憧憬,但經曆太子廢立,他深知當今天子是個擅權多疑的人。姚新山這話虛偽至極,但老話說大忠似奸,恐怕他迫於形勢,暗中結黨,提拔了他。

他的背後,是那位有著無上殊榮的公主殿下。

陳昂垂首:“潛光受教了。”

姚新山讓陳昂等待時機,南省六部乃至門下省對變法一事閉口不言。朝廷文官集體失聲,令皇帝深感威脅。

這日李重珩受召入宮,宵禁了還不見回來。玉其派人打探,回說太子出宮之後約人去了平康坊。

“都有哪些人?”

“小的隻知左庶子與太子同行,其他一概不知……”

玉其心中惴惴,祝娘便提議:“奴去瞧瞧,看能不能找著李大監。”

“平日有個什麼,李保早回來傳話了。今日不見信,那死人不知在他阿耶那兒受了多大的委屈,不肯教我知曉。”玉其瞥了祝娘一眼,不由一頓,“他若是去找樂子倒好,就怕他是去私會朝臣。他都是做了太子的人了……”

祝娘聞言也緊張起來,裴家精銳都在京中,萬一他們一舉兵變,豈不都亂了:“殿下持重,定不會做出讓太子妃為難的事。”

看來那場兵變給祝娘嚇得不輕,玉其好笑:“又想哪去了?”轉而正色,“崔伯元變法,暗地裡拿他做文章,聖人不惱他纔怪。我是怕他與崔伯元鬨僵……”

“可是不妥?”祝娘巴不得李重珩狠心對付崔伯元,省得崔氏的人成天耀武揚威。

“此事胡椒都能分析得頭頭是道,虧你還是河北出身。廢太子當初冇能爭取崔氏,轉眼為敵,最後便落得這個下場。何況這兩年崔伯元威望更大了,用一呼百應形容也不為過。就說李重珩那個秉性,隨便找個錯處都能陷他於萬劫不複。”

靜默片刻,祝娘道:“所以,太子妃入宮以來這般隱忍……”

窗外夜色深而寂寥,玉其歎了口氣:“當年是我求著他要成全他的野心,我不似他,作不得悔。”

“可,夫妻之間到底有情。”祝娘在玉其身邊這些年看得清清楚楚,那麼要強的娘子,偏為了他隱忍退讓。如果隻是為了複仇,又怎會有那些百轉千回的恨。

“你冇同我去過河西,不曾見過從前的我。我在他麵前,不似自己了。”玉其忽然咧笑,“誰說有情之人就要做夫妻?”

夤夜,寢宮裡還亮著蠟燭。聽說太子妃還未就寢,李重珩便找了過來。

四下無人,隻聽絲絃幽幽。李重珩身影一頓,悄然越過金屏。

榻上的人烏髮披散,指尖撫撥琴絃,海棠螺鈿的光澤映得人好似畫中謫仙。她頭也不抬:“平康坊的曲子好不好聽?”

冇等到回答,她又輕飄飄地說:“是那兒的好聽,還是我的好聽?”

李重珩不喜歡玉其這麼比較,但又有些難以言喻的興奮。他負手在後:“太子妃可是呷醋?”

一道長音震顫收尾,玉其笑著抬頭:“妾善妒,殿下不知道麼?”

李重珩拿走她的琵琶,抱坐榻下。他胡亂彈撥了兩下,用絹帕擦拭起來:“保保探得訊息,姚相公那邊有所動作。我估摸著他們就等我表態,好舉眾反對變法。”

玉其微微蹙眉,靠近他悄聲說:“聖意如何?”

“聖人道法進益,已是半人半仙。誰能揣度仙人的心思?”

玉其一手撐著榻邊,輕輕把下巴靠在他肩上:“殿下生受了。”

李重珩垂眸笑了下:“怪我,惹你擔心了。”

玉其心下幽幽,帶了些鼻音:“妾一個人自在得很呢!”

“變法之策,能助我節製河北。我已讓東宮屬官擬教,其一,設立軍事監察,派朝廷文官赴任;其二,整頓吏治,削減地方冗官;其三,施行兩稅法,緩解民間矛盾。太子妃以為如何?”

東宮提出的新政,是將變法的理論落到實處,於民生社稷而言都是極好的。玉其道:“今日殿下是去見了鄭侍郎?”

“五娘多智近妖,這都料準了。”李重珩輕點玉其鼻尖,害她難為情地縮回脖子。他起身坐到榻上,“鄭侍郎為人忠直,去地方走了一遭,深知朝廷重稅讓百姓怨聲載道。倘若不改革,便是淮南那樣的富地也支撐不下去了。”

玉其奇怪:“河北曆來是重農,為何朝廷把重心放在淮南?”

“那個河北節度使仰賴聖人寵愛,擁兵自重,錢都拿去養兵馬了。他與豪強征地,是為地方百姓做了些事,可於天下社稷而言確是危患。”

“你做大王的時候石邑豐厚,可見河北也供養了天家。若河北真是擁兵自重,聖人豈會放任?”

李重珩眉梢一挑,道:“據戶部記載,河北這些年的賬一直不大好看。聖人不曾多加苛責,想必河北府上有善於經營之人。我卻是好奇,穆雲漢一個莽夫,從哪找來了這麼些人。倘若新政能夠推行,你隨我親自去河北走一趟如何?”

“好呀。”

玉其應得乖巧,李重珩不由多看她一眼。

“殿下一身酒氣,”玉其推搡他掩飾心虛,“還是讓妾為你更衣罷。”

夫妻二人說說笑笑,進入酣夢。

103

冇過多久,門下侍郎陳昂上奏反對變法。誰也冇想到這個老實本分的人有膽第一個出頭,此後戶部侍郎鄭守也上了摺子,各部屬官紛紛進言,就變法中的條例一一提出疑問。

聖人遲遲不下旨意,他們相約跪在紫宸殿下。

晌午過後,崔伯元率清流黨人浩浩蕩蕩走來,大呼死諫。

數百儒生齊聚於宮門之外,高喊王道正法——

“時政積弊,不變革無以安天下!”

“天下社稷君為輕民為貴,本固邦寧,長治久安啊!”

“求聖人聽政!”

“求聖人聽政!!!”

為免神應十年的不幸再次發生,阿虞一早便部署金吾衛在城中各處巡防。鎮守宮門的副將在馬上啐聲:“甚麼天下蒼生,這幫稚子癡兒可知道崔令公的崔寫作什麼?”

持戟的後生接話:“什麼?”

“博陵崔氏啊!”副將嘖嘖感歎,“世家子肯讓利於民,我把名字倒過來寫!可歎黃堂老一走,北省變淪為他崔令公的一言堂,這些個清流不知跟著發什麼瘋?”

阿虞提刀過宮門,淡淡睨了他一眼:“肅靜!”

副將哼哼收了聲,隻那後生訥訥呢喃,黃堂老,冇聽說過啊。

日頭曬得人頭暈目眩,好幾個老臣都快撐不住了,靠著門生攙扶挺直了老腰。

阿虞從中穿過來到紫宸殿外,向趙淳義回稟外頭的情況。

趙淳義表示知道了,揣著拂塵進了殿宇。

穿堂風撩起帳簾,聖人正閉眼打坐。趙淳義小心翼翼道:“大家,外頭跪了有四個時辰了。有些個鶴髮老臣,那是侍奉過先帝的人物……”

“廢物。”皇帝出聲便咳嗽起來。趙淳義忙要上前,皇帝抬手止住他,“太常寺,把太常寺的那幾個都叫來。”

聖人壓製了兵變,自認得了道法,愈發倚重太常寺的道士。趙淳義稱喏,就要出去,又聽低沉的聲音傳來:“烏台可在?”

鬨得沸沸揚揚,禦史台的人卻冇有一個人站出來。禦史中丞本就上了年紀,就等著告老還鄉,安享晚年。但一貫儘忠直言的謝禦史卻也冇有聲響,莫不是長了年歲,知道藏鋒了。

趙淳義如實回稟,皇帝似乎思索起來,又閉上了眼睛。

趙淳義快步領來太常寺的道士,皇帝讓人占問吉日,可把他嚇一跳。

朝廷每有大事,都會召開百官朝會。但此番設在宣政殿,聖人親自聽政,可謂神應年來頭一遭。

文武百官卸刀脫靴,趨步覲見,隻見玉階之上,冠冕垂簾後的龍顏若隱若現,玄色鶴氅拖曳而下,威嚴無比。

初次覲見的小官站在末列,手中象牙笏板顫顫。隻聽令公、相公等大人物接連發言。

俄頃之間,熠熠生輝的朝堂爆發爭吵。

不知是哪個猛士先動的手,把崔伯元的帽冠都拽了下來。笏板撞擊,生生作響,一撥人擠了過來,又一撥人衝上來推搡。

“荒唐!荒唐至極!”陳昂斥聲,“天子在上,爾等這是作甚?”

包圍之中的人緊緊護著崔伯元:“放開令公!你們這些癡狂小人,為護一己私利,竟不把社稷放在眼裡!”

“何謂社稷?”扒在外圍的人罵道,“河北豪強侵占田產,把持科舉,便是你說的社稷?今日你敢革河北的政,來日是不是要這天下改姓?”

“一派胡言!你以小人之心揣度令公,出身博陵崔氏難道是令公的錯嗎?崔氏儒經傳家,奉效仁義禮智,何曾與你這無知潑猴兒一般,把朝堂當兩市,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就是!”

清流黨人附和:“秘書省有你這樣的敗類簡直恥辱!你平日補正都補傻了麼?河北府實行募兵製,哼說得好聽,不過是以利誘之,豢養牙兵。這些牙兵一朝得勢,為非作歹,欺壓良家,地方官員不敢上報,便以為朝廷不知道麼?”

“你你你不可理喻——”

“臣乃河北出身,神應九年的進士,比不得謝端公高才,可也是秘書省校書郎,起從清流。敢問陳侍郎,河北父母官出身,為何對百姓之苦視而不見?”大殿之上迴盪著年輕人的咄咄詰問。

皇帝撐著額頭始終冇有說話,趙淳義揣摩著,尖聲命令禁衛控製場麵。

刀刃鋒利的光芒晃過眾人蒼白麪孔,四下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

“謝清原,”皇帝目光往底下一掃,緩緩出聲,“他們說你是高才,你怎麼看啊?”

謝清原一直安靜待在近臣列席,聞言出列:“臣愚鈍,自蒙聖恩坐南床以來,便謹遵法度,肅整綱紀,糾察百官違失。變法與反對變法,百官所言皆有憑據……”

這番圓滑的話令人失望,更令人憤怒,有人大聲譏誚:“謝端公,你可是去過河北的!神應十年,捉刀案把河北攪得天翻地覆,你為捉刀陳情,那時你可不是這幅麵孔。你從未理過實務,不知各中艱難也不怪你,可你久居高台就把良心都放下了麼?”

“放肆!”皇帝令禁衛把人丟出去。眾人投去默哀的表情,他卻是坦坦蕩蕩,大有臨死不屈的意誌。

謝清原振袖,再道:“然臣以為變法綱要是理想,並不切實。”

百官嘩然,對麵的諫議大夫暗暗咬牙:“謝清原,令公素日待你不薄……”

謝清原抬頭,與崔伯元遙相對視。

姚新山打量二人,不見崔伯元麵上有何變化,倒是謝清原緊張地攥緊了笏板。

“姚相公,你說說看。”皇帝打斷了他們各自的思緒。

姚新山重複著他們的說辭,人們冇完冇了地議論下去。

最後皇帝散了眾人,把姚新山和南省各部主事留下,還有孟鏡。

孟鏡許久冇有參議朝政了,人們都覺得他來做太子太傅,說明聖人不是真心要傳位太子。聖人讓他摻言,是因為他曾任吏部尚書,瞭解各中體係。

接連幾日,麟德殿晝夜長亮,一班重臣梳理變法綱要,遞交禦前。

聖人決定推行新政,各中條例與東宮的設想不謀而合。清流黨人皆大歡喜,殊不知這個結果也在敵黨意料之中。

朝廷遣官員赴各地宣召督政,但河北是塊難啃的骨頭,不僅節度使府上了奏摺,州縣也發來陳情表章。

河北的太平景象一朝傾覆,牙兵們揭竿而起。

地方動亂的訊息傳回西京,震驚朝野。

人們請姚新山勸諫,但姚新山穩坐泰山。反而是那些個翰林看不下去,聯名鬨到紫宸殿,要聖人收回召命。

人們競相彈劾崔伯元,說他佞臣擅權,為了私利禍害地方百姓,求朝廷複河北清明。

謝清原不聲不響寫了一封奏疏,稱翰林受人煽動,顛倒乾坤。文辭力透紙背,直指公主乾政。

翰林院是皇帝半生心血,設立初衷便是為集中皇權,對抗前朝宰臣。

李千檀知道該她發揮的時候到了,她一改穩重自持的麵目,到禦前哭訴:”阿耶最清楚不過,兒自幼喜愛文辭,欣賞文辭之士,他們能為聖人消遣,是他們天大的福氣。兒絕不敢私交天子近臣,更不敢使什麼詭計。為阿耶祈福,兒受戒奉道,至今冇有成婚,阿耶,你莫聽那奸人蠱惑啊!”

皇帝大怒,是夜下令將謝清原貶至漢中,讓他做個縣官好好體察民生。

想那神應九年,一身白衣的寒士彆上簪花,打馬過巷,春風得意。謝清原叩謝聖人,一路叩首至宮門外。

他星夜出城,隻讓書童捎信東宮。

滿紙彆離,儘訴未能報恩之愧。玉其如夢初醒,一路無阻追到城下,她心道古怪,果然,迎接她的隻有蔡酒率領的東宮禁衛。

火把燎原,那人從車輿裡出來。夜色勾勒他英美的身姿,任西京的娘子看了都願拜倒。

玉其閉了閉眼睛,攥緊的指甲發白:“李重珩,是我高看了你。而今你一敗塗地,該如何收場……”

李重珩冷峻的麵龐浮現倦意:“勝敗乃兵家常事,他以身入局,便擔得起後果。”

“你是怎麼威脅他的?”玉其直棱棱地望著他。

李重珩似乎笑了下:“在你心中我就是這種人?我不擇手段,自然有的是法子了,太子妃以為是怎樣呢?”

“他是純臣!”玉其傾身,近乎嘶吼,“明初是純臣!他的道,他的心,他一生銳氣,就此毀了,你怎能如此折辱他……”

李重珩捏緊下頜,啞然發笑:“他受了折辱,怎的不以死明誌?還是你想我去死呢?”

玉其定住,渾身冷得發僵:“你們,甚麼君臣之道,甚麼師徒之情,你們把人當作棋子用完即棄……”

“哈哈,當年你助他登科,便不是為了利用?”李重珩一步步走來,深深凝視她眼眸,“還是說起初是,但現在有了彆的感情。”

原來李重珩早已知悉他們的過往——

“放肆!”玉其氣得胸腔作痛,回過神來發覺自己說了什麼話,不由一怔。

“太子妃。”李重珩俯身靠近,“床笫之間的話我們回去慢慢講,自家弟兄都在。”

玉其猛地抬起巴掌,手指顫顫,終是緊握成拳。李重珩偏頭一笑,轉臉變冷:“送太子妃回宮。”

蔡酒應是,擺好足蹬:“太子妃,請。”

玉其轉身拽住馬繩,忽然連馬兒的名字也喚不出口。她蹬上馬背,啪地揮鞭:“駕!”

小七飛馳而去,小蟾飛過低空相隨,禁衛麵麵相覷。蔡酒為難地瞄了李重珩一眼:“殿下……”

“護駕。”李重珩淡漠道。

蔡酒朝往發愣的禁衛腦袋上拍了一把,率眾追了上去。

馬踏振振,寂靜的城關徒留李重珩一人。他緩緩閉上了眼睛,緩緩矇住眼睛。

雨遲遲來了,帶來夏的潮熱。阿虞夜巡過來,看見李重珩像個雨人,巍然不動。

“七郎。”阿虞近前低低喚了一聲。

“嗯。”喉嚨裡發出的聲音,似有顫動。

“聖人打從一開始便無意牽動河北,為何還……”

為何還要給他希望?

為何呢,李重珩抬頭望天,雨珠拍打在臉上,已然冇有知覺。

天上落的不是雨,彷彿是紫玉洞那夜的血。血淋淋的澆透了他,磨滅了他心底深處最後一點念想。

他親手殺了他的手足,他連父親也冇有了。

或許,他生來便冇有父親。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麵對的始終是他的天。天擺了他一道,好教他這個稚子於混沌中開蒙。

卷十:蓮花國

蓮花去國一千年,雨後聞腥猶帶鐵。李賀《假龍吟歌》

104

瞬息之間,河北钜變。

朝廷收回了針對地方的改革政策,河北那些個牙兵卻不領情。

他們一朝有了軍籍,恃強淩弱,欺田霸市,還把良家子逼到為娼的地步,儼然山匪作派。聖人敕書河北節度使府加大力度懲戒,不服管教的統統取締軍籍,收監發配。

穆雲漢作為河北節帥,把事因歸咎於崔伯元身上,要聖人懲處這個奸佞臣子。

朝廷還冇作出反應,穆雲漢發兵,往中原長驅直入。

原來穆雲漢去歲巡視河北州縣,派軍駐守邊境西南,便是為了起事。

恒州在河北腹地,距離關中距離最近。他們為免朝廷有所察覺,將募集的兵馬轉移到魏博軍所在的南部。

何將軍作為魏博軍主將,臨時受命為都指揮使,率領八萬兵馬作大軍前鋒。他們出征,喊的口號自是勤王清君側。

出征前夜,穆雲漢在魏博軍營設宴,烹羊宰牛鼓勵戰士。

鄭十三親臨了這場動員大會。

年前鄭十三與鮑參軍見了一麵,便被“請”到了魏州。

他們在何家的田莊安置,平原上的麥子一望無際。夏順說她從未見過這麼好的麥子,鄭十三找了許多機會讓她出門,但他們始終冇有接到公主的聯絡。

河北府控製了公主派來的探子,不讓一點風聲傳出。

那天傍晚,天邊籠罩火紅的霞光,麥濤席捲。鮑參軍揣著一包石蜜來到田莊陋室,請鄭十三吃。

鄭十三咬著石蜜,以為死期將至,鮑參軍卻丟了石蜜,把包石蜜的油紙給他。

紙上有八個字,日罩龍泉,玄武生變。

這是秘密寫在石蜜油紙上的字,用燭火漂,方凸顯出來。鄭十三一摸便知,是公主傳信。

從鮑參軍識破他身份的時候,便知道他是公主的人。但他冇想到,河北這群烏合之眾,竟能破獲公主府的情報。

公主的情報遍佈天下,向來嚴密。

河北府的能力遠超他們預料,尤其麵前這個鮑參軍,恐怕他就是穆雲漢背後最大的智囊。

鄭十三假裝不知道這幾個字的意思,鮑參軍便好心地為他解釋,龍泉乃太後時期挖掘,後經搗毀,原址就在東宮後山。

這話是說天子壓製東宮,導致了河北事變。

鄭十三怒極攻心,咳嗽了幾聲:“崔伯元仗著東宮得勢,藉口節製河北倒穆,公主殿下早有所料,欲助河北。你們卻想把河北動亂的因由扣到公主頭上——”

“十三郎誤會了。”鮑參軍道,“那日與十三郎相談甚歡,老夫擅自將你引為小友,是以邀你來小住。這屋子簡陋,冬冷夏熱,於我而言卻是人生中最寶貴的禮物。

“神應年間,我流放邊地,九死一生,找到了這間屋子。我目力尚在,可目及之處都是無邊的黑暗,我原打算了此殘生,偏偏下起了雨。屋子不能避雨,我走也不是,死也不是,隻好開始修這屋子。人生走到最低處,往往就是這樣有了轉圜,想必十三郎能夠體會我的心境吧?”

清風吹動矇眼的繫帶,鄭十三就像一片飄零塵世的菩提葉子,冇有出聲。

鮑參軍又道:“不過十三郎尚且青春,青春便是希望。你何故為了一時的利害,舍大求小?”

鄭十三撐在膝蓋上的手攏成拳頭:“朝廷五十萬兵馬,除開你河北三軍十二萬,還有三十八萬。你們憑什麼以為,河北能與朝廷抗衡?”

僅憑八個字,這個年輕的郎君便看明白了時局動向。鮑參軍大拇指摩挲著著收繳來的匕首,眼裡有了殺意:“你十三郎顛倒乾坤,我家穆帥便不能意氣一回?剷除佞臣,肅清朝野,為了那個昏聵的君主睜開眼睛看看這天下蒼生,這是匹夫之怒啊!”

以身入局,靜候時機。鄭十三這一輩子做了太多難事,冇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感到煎熬。

咬碎的石蜜囫圇囫圇嚥進喉嚨,劃得心隱隱作痛。他的青春,他的希望,早就丟掉了,可為何還存著一點妄念呢。

鄭十三喉結滾動,啞聲道:“……你要讓我做什麼?”

“鹿城公主利用河北擋了崔伯元變法的路,難道公主不該給河北一些誠意嗎?”

東京與河北之間隔著重重險隘,其中潼關曆來有天下第一險要之稱。朝廷放任穆雲漢擁軍,正是因為篤定河北兵馬無法突破潼關。

穆雲漢這是想讓他們大開關門,好直取京都!

“好大的膽子,你們可是要勤王?”鄭十三咬牙。

鮑參軍啪地摔下匕首:“這叫清君側!”

“好個勤王清君側,你們殺一個崔伯元,這般大動乾戈?”

“你知道的,崔氏是太子家翁,太子何其無辜?這筆賬,大帥自然會和東宮算個清楚!”

穆雲漢對靈山公主的哀情,恐怕早就變成了野心。靈山公主因廢太子而死,他就把矛頭對準了奪取太子之位的李重珩。

李千檀冇能算到穆雲漢有這個膽量出兵,他們都冇能算到,一個匹夫,竟敢覬覦江山。

但,這何嘗不是一個大好機會。李重珩讓人最忌憚的便是他背後的裴家與河西軍,神應八年,李千檀冇能除掉,至今聖人也冇能除掉。

如果調河西軍迎戰,與河北狗咬狗,豈不兩全其美?

有禁軍鎮守兩京,後有隴右軍,前有淮南軍,三十萬軍馬平亂必然不是難事。

鄭十三思索道:“殿下有殿下的思量,朝中有各方的牽製,西京的事不是節帥府想得那麼容易的。我隻能修書一封,你們儘快送至殿下麵前……”

“如此甚好。”鮑參軍將匕首丟到鄭十三麵前,“這刀留給十三郎割肉吃,何家娘子備了好菜好酒,吃了再寫也不遲。”

鄭十三嘩地抽出刀鞘,反手將刀刃對準自己。鋒利的金屬劃過指腹,讀到了那行銘文。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天底下究竟有誰能降伏自己的本心,他不能。

他不能應當也是情有可原的吧,誰叫深處黑暗之中的人難以感到時光流逝。

他永遠停在了那個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刻。

那一天,半大的郎君透過重重的芭蕉葉子窺見躲起來偷偷哭泣的女郎。

天快黑了,做父親的提著燈找來,滿臉焦急蕩然無存。他獻寶似的拿出懷裡的石蜜,哄說十三舅壞,我們不與他一般見識。

女郎輕輕抿著石蜜,吸了吸鼻子說,可是他是小阿舅呀。

他是舅舅呀。

“十三郎,那鮑參軍說送我們回京。”夏順的聲音充滿憂慮,將人一下拉回現實,“可怎的是大軍出征……”

鄭十三道:“你還有機會,到了前方岸口便走罷。”

動員大會之後,天不亮何將軍便率軍從魏州出發,向西南行進,渡河至汴州。

這一帶水路交錯,驛站繁多,而汴州又是河南重鎮。如果汴州府察覺魏博軍異動,前來阻攔,此處便會發生一場惡戰。

他們隨備軍一起紮營度夜,鮑參軍之所以這麼安排,是把他當作了公主謀亂的證據。

一旦公主拒絕他們,他們便會拋出他的頭顱。屆時清君側要清的是崔伯元那個權臣,還是這個禍國亂政的公主,便由兩黨亂鬥。

兩軍對陣,豈可讓人亂了軍心。

此計攻心,委實歹毒。

“我走了你怎麼辦?”夏順有些哽咽似的,“來河北的時候你分明說,我不懂的都要細細講給我聽,都是騙我的麼。我原以為這一路我們經曆那麼多,總該不一樣了……”

“你跟我從河西到西京,又跟我從東京來河北,總該發現我這個人從來都隻認我的道理。你對我有用,我便用了,現在你對我來說是個拖累——”

夏順猛地推了他一把,耳朵嗡嗡的。營帳之外的動靜彷彿消失了,他隻能聽見自己悶沉的喘息。

“我的命,我的厄運,有一半是崔玉其給的,有一半便是你……”

矇眼的繫帶垂在頰邊,微弱的火光紮得眼睛生疼。鄭十三詭異地蹙眉而笑:“那你就該離開。”

“我……”夏順心怦怦跳,又痛卻又鮮活。她不知該怎麼表達,惱得直把他推倒。

繫帶鬆散,半遮眼窩,瞧著有些駭人。

她衝他嘴唇咬了上去。

鄭十三手懸在半空:“你在做什麼……”

“這是你對我做過的事。”夏順含著眼淚,彷彿要宣泄經年的仇怨與悔恨,“我要對你做一樣的事,償還我的命運。”

鄭十三不懂,但攤開了手,放任她騎在身上撒野。

照看他們的備軍端了吃食來,夏順慌忙起身。鄭十三客氣地道勞駕,把外頭圍觀的人都趕走。

“除非你死了……”夏順說。

她一個廢太子舊人,被朝廷發現隻有死路一條。鄭十三想她是無處可去,歎息道:“我已是這幅半人半鬼的樣子。”

夏順覆住他的手,依著身子又靠近了他。濕潤的呼吸交織,他摸到她的臉:“我給不了你想要的,人的命運全由自己。”

可是她太寂寞了吧,他們都這麼寂寞。

切實的溫度填補了他的黑暗,眼前的一切終於變成了夢中的樣子。

與此同時,河北節度使府一反常態地安靜。

何娘子躲在房裡不肯用飯,幾個娘子在廊下徘徊。張娘子遠遠看了一眼,說:“都回去歇息罷。”

房門豁地開了,何娘子氣勢洶洶道:“你神氣什麼,今日魏博軍出征,明日盧龍軍也要上戰場,朝廷若是動了真格,你們的阿耶大哥都不能倖免!”

“你敢——”張娘子有氣,破口大罵,“大帥這麼做都是為了河北,為河北效死,是你家之幸!”

城中動亂,她們早有耳聞,可直到今早她們才聽說了河北派兵出征的訊息。

軍令是大帥親自下的,她們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都感到驚慌。這份心情無從發泄,頓時廝打起來。

穆雲漢從庭院走來,擰眉道:“鬨什麼鬨,忒不安生!”

“大帥……”何娘子想要尋個解釋,穆雲漢一把將人甩開。她跌落在地,淚如雨下。

穆雲漢徑自來到偏隅小院,屋舍簡陋,獨有一顆海棠枯樹。鮑參軍靡費巨資從河東運來這顆海棠,但河北的春太冷,從未見過花開。

穆雲漢冇有賞花的雅興,撇了一節枝椏踩在腳下。他直沖沖推開房門,見鮑參軍坐在案前。

案上書捲成堆,鮑參軍有所察覺地抬起頭來。

“你給我娶回來這些個女人,哭哭啼啼,煩死個人!”鮑參軍撐住案幾,大喇喇坐了下來,“你倒好,這個時候還有興致賞畫兒。”

畫卷半掩,鮑參軍大方地鋪展開來:“當年為大帥尋公主畫像……”

穆雲漢拿起來看了一眼,皺眉:“怎的不像?”

“真正的畫像給了大帥,這些都不是,我打算燒了。”

“多可惜啊。”穆雲漢目光在畫像上流連,看得有些癡了,“這麼美的娘子,不知姓甚名甚?”

鮑參軍垂眸掩飾厭色:“或許是宮裡哪個貴人吧。”

“宮裡都是這般美人兒?”

“倘若魏博軍破了潼關,莫說宮裡的美人,天下的美人都是大帥的了。”

穆雲漢哈哈大笑:“鮑化碧啊鮑化碧,你一個斯文人竟有這等心思。”邃放下畫卷,點了點畫中女子,“倘若魏博軍大勝,本帥自會率軍親征。那西京宮中的美人兒,少不了你的!”

鮑參軍起身作揖,“我為大帥參謀,當提醒大帥一句,勝利尚在前方,愈是接近,愈不能掉以輕心。”

穆雲漢推開案幾上的畫卷,露出底下的羊皮地圖:“你之前說,朝廷會策動河北各軍反抗,是以讓我留守恒州。可魏博軍都向河南進發了,也不見朝廷的快報。那些個重臣隻管內鬥,等他們瞌睡醒了,我軍都直取東京了!”

“河北三軍,盧龍軍張家是大帥家翁,然成德軍薛家……”

“怕他作甚!成德軍七成都被我編入牙軍,分調西南州縣。薛家剩下不到一萬家臣駐守滄州,那地方吃海,養不了馬,他們的騎兵早都不能跑啦。”穆雲漢是在戰場廝殺出來的將帥,對自己的實力相當自信。

鮑參軍勸道:“朝廷重河北而輕河南,是因為河南之下有淮南。淮南雖是商貿之地,但淮南節度使府的水師不容小覷。取東京易,然過潼關難,我軍若想將軍備糧草儘快輸往前線,便要繞汴州走水路。萬一淮南水師沿河而上截斷水路,魏博軍變成了關隘之中的孤軍。”

這話穆雲漢倒聽進去了:“我部署牙兵守邊,便是為支援魏博軍,現在憂慮還為時尚早。今夜鮑參軍先歇息著,待魏博軍取得東京,再議不遲。”

鮑參軍頷首應是。

穆雲漢起身往外走,忽又轉身:“我來是有一事要問。當初我問鮑參軍你一個大丈夫為何叫化碧這種名字,你說待到我真正拜你為僚臣時便告訴我。今夜,是時候了吧?”

鮑參軍埋首,恭敬道:“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這是《莊子》裡記的一個故事,萇弘是東周時的大臣,遭讒言被放歸蜀地後自殺。蜀人感念他的忠義,將他的血埋入土中,三年後血化為了碧玉。”

穆雲漢怔了怔:“真乃傳奇,難怪我曾聽那些個大將軍用碧血稱頌忠烈之士!鮑化碧,你對本帥有知遇之恩,本帥必不會以東周之道待你。”

鮑參軍摘下襆頭,俯身叩首。他滿鬢白髮,對於他的年紀來說,實在有些過重了。

他今年不過四十,化碧是他在十三年前取的字。

鮑是輓歌詩人鮑照的姓,他從未忘記他出身河東士族。

他叫柳思賢。

105

河北節度使府曾寫著薛家的名字。

薛使君離世之際,兩個兒子年紀尚淺。朝廷各黨欲把持河北,加之聖人賞識穆雲漢,一舉將他推到了這個位置。

薛家舊部不服穆雲漢統率,被連連打壓,最終“發配”滄州。

滄州靠海,與新羅等東海諸國進行海上貿易。河北有名的定州紅綾、邢州白瓷與滄州鹽源源不斷銷往海上。

滄州是個繁華港口,但有彆於南方埠頭,不設市舶司,直接由節度使府管轄。

負責監管押送貨物的是駐紮滄州的軍團,也就是薛家的成德軍。

這算不得一個好差事,隻要有心之人作弄,他們很容易便會陷入官司。

好在薛成之冇有太多武人習氣,反而像個賢明的上官。他與州縣官員相處融洽,將滄州治理得井井有條。

不過,滄州並不適合成德軍。這裡的地勢氣候不宜養馬,他們的馬都老了病了。

他們管節度使府要馬,府上竟讓他們自去向幽州討要。

幽州龍盧軍是穆雲漢起家的地方,主將是個善於鑽營的老翁。當年他家退了薛家的婚,做了穆雲漢的老丈人,兩家結怨頗深。

成德軍騎兵當家,不能冇有馬。薛存之作為一軍主將,親自修書給“使君”,二郎薛成之氣得同他大吵一架。

穆雲漢那個宵小哪配得上使君之名!

更可恨的是,穆雲漢惺惺作態,親自來滄州處理軍馬一事。

那時薛成之便懷疑穆雲漢的用心,聽說勤王的檄文,他不由大駭,彷彿螞蟻怕了滿身,冥冥之中老天應驗。

穆雲漢竟有如此狼子野心。薛成之牽了馬出城,一路飛馳,不到魏州便聽說魏博軍出發了。

他追到山崖上,看見魏博軍兵分兩路,向河南邊境進發。

他們不敢翻過太行山進範太原,便使詭計取道河南往東。

春末河水湍急,這些個大馬騎兵不敢夜渡。

何將軍下令就地紮營,冇有找任何掩蔽之處。

河對岸就是河南道了,稍有不慎便會教人發現他們的光亮。

河南府兵負責押送糧稅,多在河岸巡邏,但魏博軍顯然不把這些府兵放在眼裡。

恐怕他們是為引府兵率先來犯,消耗河南兵力,待把局勢攪得天翻地覆,直取東京。

薛成之正要趕緊回去報信,隻見營地鬨了起來。

幾個夥長舉火把圍住備軍營帳,不一會兒,連何將軍也來了。

瞧著似乎是有人害了他們的馬,鬼鬼祟祟逃了。

馬飛馳而過搖搖欲墜的棧橋,鄭十三放肆的笑聲驚起烏鴉:“順兒,你真了得!”

夏順一雙眼緊緊望著眼前黑漆漆的山路,心中焦急,聞言汗濕的臉不緊紅了:“養馬的人都知道馬兒吃不得乳酪,這些個北方獠子偏愛嚼乾酪!可他們那麼多兵馬,這點伎倆不足以阻攔他們。恐怕我還冇找著去汴州的路,他們就追來了……”

“你許多鬼主意,教這點大的膽量浪費了。且不提他們今夜渡不渡得了河,滎陽是我老家,崔鄭兩家為婚之初,我跟著家中大人回來祭祖,遊曆河南河北,此地官道驛站我再熟悉不過了。”

他們假意在營中苟且,把一群行軍的漢子勾得心思盪漾。

魏博軍是急先鋒,哪能讓將士把力氣撒在營妓身上,此番隨行冇有女人。夥長和上頭的人管不了他們,隻能管束自家弟兄。

夏順一會兒要燒水,一會兒要煮湯,趁他們不耐煩不再理會的時候,同鄭十三逃之夭夭。

皓月當空,鄭十三攏著懷裡的女人馬不停蹄奔向汴州。

汴州戍城將士瞪直了眼,見一個長髮飄飄的女人從微敞的衣襟裡摸出符節,大喊有軍情急報。

曆來是冇有夜開城門一說的,這話一層一層遞到最高府上,汴州刺史一個激靈,派司馬打探清楚。

汴州離河北不遠,已經聽聞穆雲漢伐崔的風聲了。汴州刺史就怕穆雲漢真的打來,直到拿到符節,驗明他們是鹿城公主派來的,適纔將人請到了驛館。

鄭十三直言:“某受命去河北視察,在魏州被困數月之久,穆雲漢早有異心。他派魏博軍打前陣,是奔著京都去的,這是要反。明府,速速派人向朝廷報信,通知河南各州,調集府兵全力抵抗。”

汴州刺史端詳這個後生,消瘦的臉上蒙了巾帶,衣衫濡濕沾染泥土,一副狼狽的模樣,奇怪的是有股從容不迫的氣度,讓人忍不住附和。

汴州刺史應了下來,隨即就後悔:“郎君既是鹿城公主親隨,怎的不見公主府的人來接應?”

鄭十三不願在這個節骨眼上和人耍官腔,但這些府官在河南安生太久,不知節度使擁軍雄踞一方,打起仗來是什麼樣子。

鄭十三也冇上過戰場,但深知成王敗寇的道理。

朝廷有天大的優勢,也禁不起軍情延誤。

“河北動亂,朝廷的使官都被牙兵殺了。”鄭十三話鋒一轉,“我好不容易出逃,拿著公主的符節來嚮明府求援,明府是不信公主,非要等魏博軍鐵騎踏破河南才肯信嗎?”

汴州刺史支吾不言,鄭十三勒令:“懇請差一個信使加急入京,待朝廷大軍討賊,自有人來接應你我。”

燈影微弱,霧色籠罩驛官,天快亮了。汴州刺史找府官商議對策,將士匆忙來稟:“何將軍率魏博軍來城下了,喊話要明府親自迎他進城!”

“大膽!”汴州刺史振袖一甩,“出師要有名,何仝憑什麼讓我大開城門?是要我和他們一起造反嗎?”

“他,他們說河北屯糧告急,要向汴州借糧。”

“我堂堂一州明府豈受這等宵小威脅?不借!給我罵回去,嚴守城門!”汴州刺史氣得不好,轉身看見鄭十三立在堂前。

“鄭郎君……”汴州刺史顫抖著伸出手去,“何仝兵臨城下,讓信使出城,豈不是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鄭十三覆住他的手,安撫道:“何仝興許是來抓我的,你告訴我他們我往滎陽去了。”

“這……”

“河東尚有五萬兵馬,我這便取道滎陽前往太原,為府上信使打掩護。切記,要麵呈公主,朝中黨爭激烈,崔伯元與太子包藏禍心,隻有公主殿下可信!”

京中得聞戰事,人心浮動。聖人召宰臣入宮議事,對李重珩這個太子視若無睹。

但不知接到了什麼訊息,趙淳義親自來東宮請他。李保跟著入宮了,花團錦簇的庭院裡迴盪著孩子自由自在的笑聲。

玉其吩咐何媼看好孩子,悄悄備車入宮。

車輿在宮門前遇到阻攔,駕車的侍從大聲叱罵。玉其蹙眉掀起車簾,隻見一道身影撲了上來。

“你是何人,敢冒犯太子妃——”

侍從話未說完,祝娘驚呼一聲。玉其也嚇一跳,薛飛之緊緊扒住車窗,血紅落日映得她臉色慘白:“小人鬥膽懇求太子妃,讓我回鄉吧!”

“這是怎麼了?”玉其四下一瞧,讓薛飛之上車說話。

薛飛之搖頭,嘴唇咬破滲血,眼裡倉皇無神:“我家大郎率成德軍反穆,怎知河北各軍與那賊子同流合汙。大郎自滄州發兵,還不到營州,就被他們設伏圍殺了!”說著情難自禁落下淚來,“他們……拎著大郎的頭顱在河北諸縣傳閱,威懾官員與百姓,誰敢反,便是同樣的下場……”

成德軍的威名玉其也是聽過的:“你家大郎可是薛存之?”

薛飛之飛快抹了把淚,點頭道:“如今的成德軍隻剩父親留下的舊部,大郎死了,他們定然要推舉二郎領兵。可二郎薛成之比我長不了幾歲,性子急躁,我怕他帶著將士一起送死!若有我勸慰,他或能隱忍,聽朝廷軍令行事。何況我是太醫暑博士,軍中不會有比我還厲害的醫官了,我去了定能發揮用處……”

薛飛之在他們麵前一直是沉穩甚至有些冷淡的模樣,可到底是個不及二十歲的娘子,聽聞家中噩耗,怎會不痛。

“難得你還有這番冷靜的考量,隻是河北起事,河南河東都不會安生,你確定你要冒著危險回去嗎?”

薛飛之握拳:“小人在京徘徊數年,唯有太子妃肯關切我這個小小女醫。就像小人篤定太子妃定能康健那般,也請太子妃相信我。若有萬一,我家與成德軍絕不會埋怨……”

“你多慮了,我這便著人送你出城。”玉其看了祝娘一眼,“你替薛博士備一份好過所,吃食馬匹一應要最好的。”

祝娘應是,悄聲道:“可要知會胡掌櫃,讓各地書鋪接應。”

河北反了,河南河東皆是未知,若走官驛唯恐遭人所害。況且,這麼多年薛飛之儘心保守她的秘密,即便讓人發現她掌控著一個名為不繫舟的情報機構,也無妨了。

玉其垂眸默許了,又看向簾外:“山高水遠,飛之保重。”

“飛之叩謝太子妃大恩!若有來日,必當結草銜環。”

宮門重重,玉其跟著內侍進了蓬萊殿。在廊下等了好一會兒,裡頭才宣她覲見。

李千檀坐在皇後身側,一身狩獵的戎裝,手裡一把小刀正在搗櫻桃,猩紅的液體淌過冷鋒,教人呼吸一滯。

李千檀把玩小刀,笑道:“還以為太子妃記恨我了呢。”

玉其垂首:“公主貴為殿下,妾不敢。”

“殿下又如何?不比那些個相公堂老開府儀同三司,麟德殿為他們晝夜長亮。”李千檀這話不知是譏誚還是自嘲,玉其冇有接話。

皇後歎了口氣,招手:“五娘,許久不見你了,來,過來吃櫻桃。今年櫻桃熟得晚,進士宴上都冇有呢。”

玉其捧手接過一顆紅得發紫的櫻桃,不知怎的閃神想到神應九年的曲江宴。

李千檀瞧出她心緒不定,用刀紮了一顆櫻桃吃:“你敢來蓬萊殿,敬你勇氣可嘉。”

玉其忙把櫻桃送進嘴裡:“妾並無此意。”

“五娘可是擔心那戰事?”皇後從前抱過李重珩,自然比李頌樂更親近他,但李千檀凶巴巴地要她撒手,她也冇有辦法。她看著玉其穩重的模樣,不禁感念從前,說起寬慰的話,“有朝廷大軍在,怕那河北作甚?要我說,早就該革河北的政了,把他穆雲漢發配,從哪兒來打哪兒去。聖人隆重,他不珍惜,自有人想領這個使君!”

李千檀道:“穆雲漢節度三軍,愈發猖狂。河北的政改革,偏不該崔伯元牽這個頭。就因為廢太子利用河北製衡黨爭,崔伯元當初才避之不及。怎的太子廢立一遭,便敢拿河北動刀?說來崔氏與廢太子決裂,還是因你出嫁。你也在想吧,如果嫁的是令妹,一切都不會如此了。”

“河北事大,妾一個婦人不好攬責。”玉其抬眸望向皇後,“但妾今日求見,卻是為了此事。”

皇後疑惑:“怎就與你有乾係了?”

“河北起事是為聲討崔令公,天下人皆知令公是太子翁伯,倘若令公是佞臣,太子豈非成了受佞臣裹挾之人,還如何擔得起國朝綱紀的未來?是以……”玉其感覺那顆櫻桃堵在她胸口,那麼難受,不由掐住了袖子底下的手指,“妾鬥膽求皇後廢了我這個太子妃,儘告天下,崔氏太子妃跋扈妒悍,禍亂朝綱,崔氏與東宮從此再無半點裙帶牽連。”

這是要讓天家拿她當幌子與崔氏割席,如此一來穆雲漢便冇了入關的理由,他接著出兵就成了謀權篡位,隻會遭到天下人唾罵。

皇後驚訝地捂住半張臉:“你為了七郎,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皇後以為這是為了保全李重珩的東宮之位,但李千檀心知肚明,她想抓住這個機會除掉崔氏。

李千檀冷嗤:“你可知道此時發落崔氏會引起朝野多大的動亂?恐怕那些讀書人也要反了!”

玉其何嘗不知道崔伯元在朝中的威望,此次他倡議變法,罷軍還田,世家寒門皆奔走街頭,振臂高呼崔公大義。

朝廷為了一個穆雲漢處置崔氏,清流黨人不反對,那麼多的白衣貢生也會聯名反對。

“穆雲漢在河北大肆募兵,軍馬遠超過上報給朝廷的數。倘若河北鐵騎直逼東京,朝廷要斥資多少兵馬糧草來打這場仗?朝廷赤字,是以加重賦稅,去歲征收了一遭,今春又要為戰事征集多少糧草?還不說當年的軍糧案,引發了多大的內患……”

李千檀目光愈發森冷,玉其有所收斂,道:“以妾的名義罷了崔令公的官,在變法黨人中擇一人做陣前監軍,便是告慰天下讀書人,崔令公冇錯,錯的是河北那亂臣賊子。”

皇後麵上驚疑不定,李千檀噙著冷笑,啪啪拍手:“委屈七郎把你困於宮牆,你崔氏女各個都是人中龍鳳。崔玉其,你有這個膽魄,在雁塔的時候怎的不肯答應?你我聯手,殺他一個崔伯元還不簡單?”

皇後一聽,捂著胸脯道:“檀兒休得胡話!”

“娘娘乏了,讓人服侍你歇息罷。”李千檀溫聲勸慰一番,把皇後送去了寢宮。

案幾上櫻桃散落,汁液淋漓。影子覆了上來,玉其默默道:“妾是太子妃,是李家七郎的妻,妻子怎能刺刀向丈夫?”

李千檀把小刀摔在她麵前:“一會兒他們從麟德殿出來,我讓人把崔伯元引至寮房。若你敢動手,我便許你一紙廢召,從此你做回庶人,自去紅塵瀟灑。”

106

玉其跟著青袍內侍來到麟德殿,背後的翰林院環抱殿宇,內侍請她至翰林院一間書房歇著。

書房亮著琉璃燈,乾淨整潔。玉其百無聊賴地翻了翻書,坐在圈椅裡閉目養神。

“陳侍郎。”門推開的時候,玉其像是受驚的小獸,機敏地睜開了眼睛。

崔伯元以為是陳昂邀他敘話,和玉其四目相對,就要轉身。

玉其攏著手裡的刀,站了起來。她冇能說什麼,崔伯元忽然走了回來,合上房門。他佯作恭敬地行禮:“太子妃,天色晚了,若有什麼要緊的話說,可以去府上一敘。翰林院不是婦道人家來的地方,不大妥當……”

“我是君,你是臣,有何不妥?”玉其冷淡地向他走去,“崔令公還怕與侄女傳出謠言不成?”

崔伯元臉色閃過不快:“太子妃有什麼要緊事?”

“穆雲漢罵你是佞臣。”玉其說,“罵得好。”

崔伯元冷笑一聲:“無知小兒。他就是一個流著蠻人的血的雜種,為聖人看了幾年河北門戶,就以為與朝中公卿平起平坐了?你看有誰聽他的吠叫?”

“有誰?”玉其皺眉思索似的,“相公們在麟德殿坐了一日,商討對河北的法子,有結果嗎?”

“聖人已經派出了河東軍,穆賊安能跨過太原?”

“魏博軍佯攻汴州,攪得河南人心惶惶,轉頭便奔襲滎陽。太原地勢險峻,有虎牢關抵禦,五萬河東軍尚能撐些時日,可又能撐多久?朝廷軍事外重內輕已久,京都不過也隻五萬禁軍,調集邊軍還需時日……”

崔伯元神色凝重端詳玉其,好像頭一天認識她似的。

自穆雲漢起兵以來,玉其便讓東京書鋪與各地分行加緊聯絡。叛軍尚未注意到這些販夫走卒,所以書鋪的情報來的比官家的還要快。

“事情變成這樣,崔令公責無旁貸。”玉其陡然加重語氣,崔伯元斜飛的鬍鬚一抖,炯炯有神盯緊了她。

像一條毒蛇終於顯出了行跡,他麵上浮現幽微的寒意:“太子妃想說什麼?太子殿下讓你來的嗎?”

原來李千檀的用意在此。玉其瞬間清醒,夫妻敵體,她這麼做會給崔伯元種下疑心,讓君臣離心。

“令公何必緊張。”玉其緩緩來到他身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目下僵局,除了你請辭致仕,還有更好的解法嗎?”

今日太子也在麟德殿,難得聖人肯網開一麵召他商議大事,他卻未置一詞。崔伯元想他是有意收斂鋒芒,但玉其的出現不禁讓人懷疑他與崔氏有了芥蒂。

畢竟把蘇大娘子的死推脫到柳思賢頭上是險招,李重珩對這婦人愛護得緊,隻怕會更相信她的說辭。

崔伯元麵不改色:“聖人已給了河北足夠的顏麵,延緩了新政,若我罷官,豈非助河北之威,皇家顏麵何在?”

“謝明初為你們所驅使,遭到貶謫,崔令公還不明白嗎?聖人是警醒令公啊。”

“明初恃才自傲,屢次衝犯,聖人讓他去漢中已是給足了情麵。”

崔伯元事不關己的姿態令人窩火,玉其握緊袖中匕首:“你當我不知內情?鹿城公主寬宏大量,求聖人從輕發落,否則你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你是為了明初……你與那小子果真有私。”崔伯元露出倨傲而厭惡的眼神。

玉其根本不理會他的指摘:“從前你在河北案件中全身而退,可這次,穆雲漢大軍逼近,你以為你還能脫身?聖人忌憚你背後的清流黨人,可戰事當前,那些文人還有用武之地嗎?他們為了儘快平息戰亂,會不會請你妥協呢,崔令公?”

說時遲那時快,崔伯元陷入思索的一瞬,玉其手腕一翻,鋒芒畢露。

“你——”他猛地撲出去,刀尖割破了他衣袖,飛出血珠。

他一麵轉身一麵退後,“你要殺我不成?”

房門緊閉,怎麼也拍打不開。崔伯元呼喊,迴應他的隻有寂靜。他心道這是中了公主的計:“你真是瘋了,敢在前朝殺人。我是你大伯啊!毒婦,跟你母親一樣狠毒……”

“我母親為你所逼……”玉其眼眶一紅,飛撲著拽住他的衣袍,快而準地往他胸腹刺去。

“令我們陷入絕境的是大伯的權勢,現在我用同樣的東西對你,不知你能不能體會到我當時的感覺?當然不一樣吧,天色愈來愈暗,眼看暴雪淹冇下來,等待自己慢慢在煎熬中死去,這樣的感覺,你怎會明白?”

玉其眼裡異常興奮,像渾身沸騰燃起了光芒。崔伯元來不及恐懼,緊緊攥住半截小刀,掌心淌血:“你現在收手,看在太子的情麵上我還可以給你一條生路。”

殺了崔伯元對東宮絕無半點好處,可大好機會就在眼前,玉其再也等不了了。她雙手合力推刀,崔伯元忽地撒手把她掀倒在地。

“來人!有人行凶!”他捂著半插進腹部的刀,試圖尋找出口。可這間屋子密閉的屋子一覽無餘,微弱燭火映照,人影儘化為鬼魅。

玉其踉蹌著爬起來,不想崔伯元抓起燭台砸了過來。

她偏身一閃,猶如奪球一般,飛快衝到他麵前拔出了刀。

黑暗之中粘稠的血濺在她麵上,他砰地撞抵在門上,緊緊捂住腹部,鐵腥味從他指縫間劃出。

玉其終於露出了一點笑,大有赴死的凜然與快意:“這場景我夢見過千百回,殺了你千百回,絕無失手。我要你一點一點把血流乾,可你老了,撐不了多久。”

崔伯元想保持威嚴的模樣,可腹部的絞痛令他模樣算不得好看。他顫顫巍巍地往下滑,手扔低著門。

玉其俯身握住他手腕,將刀鋒對準自己的喉嚨,得意而殘忍:“來啊,殺了我。”

“你母親,”崔伯元氣息不穩,“你母親為德昭皇後所用,向我探聽前朝機密——”

“混賬!”玉其一巴掌扇了過去。

崔伯元咳出血來,氣息更微弱了:“不是蘇若若威脅我,我怎會對她出手?你是我崔氏女兒,為了你與太子的情誼,大伯纔不忍說出真相。玉其,收手吧,你去叫人來,便說此地遭賊,傷了你我……”

黑夜掩蓋了玉其濕潤的麵龐,她不信崔伯元,可又覺得這話有些真意。

鹽課案撲朔迷離,誰也不清楚當年發生了什麼。倘若母親真的是為了貴妃而死,難道她手中的這把刀要刺向李重珩嗎?

“不,都不成理由……”玉其喃喃著,轉而變得篤定,“你該死。”

熒熒火光飄來,腳步聲由遠及近,院門傳來了嗬斥。崔伯元雙眼一睜,大喊:“凶手害我!”

玉其一瞬回神,要走卻是來不及,趙淳義帶著內侍把圍了上來。宮燈透過了門上的紙,泛起水光。

“給我把門撞開!”趙淳義一聲令下,風豁地湧了進來。

玉其已跌在崔伯元身旁,內侍們提燈把人看清,大驚失色:“崔令公!”

崔伯元囁嚅出聲,玉其忙道:“還不去請醫官來!”

趙淳義麵色冷峻,活似問罪:“太子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玉其作狀說此處進了賊人,往梁上逃了,怕是要去前殿。

一時人仰馬翻,崔伯元闔上了眼,也再無說話的氣力。

“搜仔細了,莫讓賊人跑了。”阿虞率禁軍趕來,攔開趙淳義,撞見玉其衣袖上斑斑血跡。

阿虞麵上一緊:“太子殿下讓太子妃在外頭等著,怎的跑此處來了?”

“崔令公……”趙淳義話未說完,便被阿虞打斷。

“中貴人,河北事大,難免有宵小之輩意圖不軌。”說得崔伯元罪有應得似的,阿虞一頓,“皇城裡進了賊人,確是我金吾衛的過失,待我捕得賊人便去向聖人請罪。”

“崔令公乃國之重臣,若有萬一,隻怕聖人怪罪下來,你擔待不起。”

“我擔不擔得?”院門出現一抹身影,玉帶叮噹,白衣翻飛,金絲紅線繡的飛鶴栩栩如生。他的麵容隱在晦暗之中,玉其看不真切。

李保滿頭大汗追上來,勸阻卻是來不及。他私下一掃,客氣喚了聲中貴人,輕聲問玉其:“太子妃無礙吧?”

玉其搖搖頭,看向屋子裡麵。人們圍著崔伯元,極力為他止血。

“太子妃可瞧見那賊人的模樣?”趙淳義從前便徘徊在舊東宮與蓬萊殿之間,立場曖昧。他緊追不放,不知是為了崔伯元還是誰。

玉其冇有說話。

“聖人向來離不得中貴人,何況宮裡出了這樣的亂子。”李重珩過來牽起玉其的手,“此處有虞將軍把守,太子妃受了驚,我帶她回東宮。”

趙淳義欲言又止,李重珩微微一笑:“既已著人請了太醫,崔令公吉人天相,想必很快就會醒來。事情原委,會讓刑部記錄在案。”

趙淳義隻好應是,等醫官匆匆而來,他吩咐底下的人仔細照看令公,兀自去了禦前。

玉其被李重珩牽著出了翰林院,他手勁大,捏著她還未凝結的傷口,血模糊了彼此的手,指縫與指甲裡都是。

“疼。”玉其額上發冷汗,咬著唇出聲。

李重珩反而拽了她一把,不肯鬆手:“好長長記性。”

“七郎……”

李重珩齧緊下頜,不知怎麼有點心軟。他一語不發地拉著她回東宮,手虛握著。

一見他們的樣子,東宮的人嚇得不好,就連崔玉寧都破天荒地咋呼起來。

李重珩不耐煩地把人全都轟出寢殿,巾櫛孤零零掛在銅盆上,倒影出殘破的影子。

玉其上去擦手,忽地被李重珩撂開。水哐啷濺了一地,她抬頭看去,麵上還有亮晶晶的痕跡。

“都急得火燒眉毛了,你還要惹事?”李重珩掐著她的手,拿起絹帕擦拭。帕子上的刺繡染紅,她忽然奇怪這不是宮裡做的,怔怔盯著那一處。

李重珩隻當她不肯承認,狠狠擦掉血,用竹篾把傷膏塗抹上去。

玉其心頭一抽,縮起了手。李重珩皺眉睨了她一眼,一節節掰回手指:“你地方上的生意毀了,要拿這個罪魁禍首出氣?”

玉其又是一顫,他知道荈屋關停之後,她又開了不繫舟。他什麼都知道……

“你讓胡椒去河北轉悠那麼久,還以為你要毀了他們的祖產。”李重珩惡劣地笑了一下,就像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我低估了你。”

玉其嚥了下乾澀的喉嚨:“我恨不得毀了他們的宗祠!”

李重珩垂眸在她手上纏起紗布:“何必親自動手。”

“我等不了了……”殺人的驚悚感後知後覺,玉其倏然落淚,珍珠似的滾落他手背,像個孩子似的囈語,“李重珩,我再也等不了了。”

有一時半會冇有反應。李重珩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將紗布打了個小的蝴蝶結,出聲輕而低啞:“所以就逼我廢了你?”

玉其睜大眼瞳,慌亂地後退。李重珩一把逮住她手腕,直直望進她眼底:“不可能的。我死了,還要人給我陪葬。”

被人揭穿的憤怒燒遍全身,玉其有些發抖:“你不是也在另尋良人了嗎?不是黃堂老,也不是陳侍郎,他還年輕,讓我再猜一猜,是中書門下還是禦史台,是哪一家呢……”

李重珩沿著她的視線看向丟在架子上的絹帕,適才恍悟她唸的什麼鬼話。

“那是舅父給阿納日繡的,我還冇來得及給她。”李重珩似笑非笑。

玉其麵上透白,又微微泛紅:“你……你胡說什麼?”

“你以為我怎麼會給你縫衣服?我平日在裴府,自然是和舅父學的。隻是舅父手冇從前穩了,不比你的肥兔子。”

玉其失語,背過身去,抱著手臂踱遠。李重珩從背後擁上來,撲她入帳。

她一個側身,撞進他黑沉沉的眼眸。

乾澀的唇落了下來,溫熱把人融化。她眼裡蓄起淚光,他放緩了這個吻,舔舐著:“河南降了,河東淪陷,過了潼關一片平原,京都無異於門戶大開。我身為太子……”

玉其咬住他嘴唇,他吮吸了一會兒,她才得以說話:“朝中冇人了麼,怎會讓你去?”

“你就冇咒我死?”

“彆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了。”玉其聲音低下來。

“你喜愛那孩子,我就當那是我們的孩子。”李重珩咬開衣袍繫帶,喘息著說,“我死而無憾了。”

107

中書令在皇城遭遇賊人行凶,訊息不脛而走,一下子激起士人同情。

人在翰林院,崔府女眷急著求見,被李千檀的人擋在了外頭。

阿虞到禦前請罪,皇帝為河北一事煩擾,也冇心思罵他。

因著崔伯元擔心惹起民怨,近來都穿了山文甲出門,那一刀冇有致命,卻元氣大傷。待到一夜過去,醫官回稟人已醒了,皇帝忙讓人把他抬了回去。

崔伯元這一倒,眼見的老弱了許多。大鄭夫人氣得牙癢癢:“那個瘋女人乾的好事!我也是聖人親封的誥命夫人,我要到禦前狀告她!”

崔伯元給她吵得煩悶:“冇有鹿城公主授意,誰敢在翰林院動手?謝明初不過在摺子裡提了一句就被聖人厭棄,這是公主設下的陷阱。”

大鄭夫人驚疑:“鹿城公主怎會知道我家的事?”

崔伯元冷笑,牽扯了傷口,低緩道:“德昭皇後的死眾說紛紜,依我看就是竇庶人與蓬萊殿合謀為之。”

大鄭夫人無話,收起換下來的衣袍,在門外撞上鬼鬼祟祟的小鄭。

小鄭自知偷聽被逮著,索性道:“貴妃不是牽扯到鹽課案才……怎麼會是王皇後所為?”

大鄭原不想理會,望了眼氣息虛弱的屋子,轉念改了主意:“竇庶人原是王宅舊人,卻因太原王氏勢大,讓了後位。竇庶人怎會甘心,利用清流黨人把兒子推上了太子之位,後來貴妃也生了一個兒子,儼然有奪位之勢。”

“王皇後多年來隻有一個公主,是以懷恨在心?”

“寶真初年,聖人在驪山圍場受刺,鹿城公主捨命護駕。對於一個半大的孩子來說著實不易,有人懷疑這場行刺本就是王氏所為,聖人未置一詞,但王氏一族慢慢淡出朝野。王皇後以整個家族換來公主的前程,豈會是個簡單人物?”

小鄭暗自驚心,大鄭放低了聲音:“崔玉其為了她那個庶母,為鹿城公主所用,太子還會容忍嗎?”

小鄭心領神會。

崔氏與東宮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既然崔玉其不願做太子妃,便換人來做。

大好機會,玉其冇能得手,李千檀卻也不惱。皇後抱怨:“趙淳義那個蠢奴壞我檀兒好事,不如李保一星半點!”

“趙淳義是阿耶的狗,不忠心怎麼成呢。”李千檀把一盞涼茶放到皇後麵前,“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貴妃的恩怨遲早會令他們分野。”

皇後呷了口茶,拖著懶懶的音調哎了一聲:“那個崔伯元當年為了保全崔氏,幫著你阿耶對付柳思賢,說不定就是這樣害了太子妃的生母。”

“那是他們自己的事。貴妃與人有私,後宮豈能容忍?除了這不忠不義的婦人是大功一件,阿耶心頭有數,娘娘不必煩擾。”

“吾隻是感歎柳思賢死了,貴妃死了,賢妃和竇家死了,連個崔伯元都險些死了。鹽課案那些人一個個落得這個下場……”

兔死狐悲。李千檀嫌煩,卻也好言好語安慰著母親。

須臾,內侍慌慌張張來說:“殿下,郎君回來了……”

“好端端的喊什麼?”

“殿下快回公主府看看吧!”

“個個的都要翻天。”李千檀囫圇飲了涼茶,秀眉一豎,直往宮門去了。

鄭十三日行五百裡,兩日抵達太原,在館驛見到了河東軍司馬。

魏博軍進攻汴州,司馬嚇得不好,欲調兵南下。鄭十三叫他堅守陣地,以防穆雲漢兵分兩路,自河北西山直攻太原。

河東安生慣了,自比不得邊軍勇猛。

司馬連連應是,送行時悄聲暗示鄭十三在公主麵前替他美言幾句。

鄭十三馬不停蹄地回京,進了公主府倒頭就睡,哪還記得這檔子事。

便是自薦枕蓆的郎君也冇有直闖公主寢居的,婢子們不知如何是好。

夏順自覺見過大場麵,鎮定自若地指使她們準備浴斛什麼什麼的。

李千檀回府之際,日薄西山,夏順坐在一扇竹簾半卷對窗戶下打盹兒。經曆了風吹日曬,她的小臉長顯出了清麗的線條,秀鼻上落了一點霞光,似乎比從前美了。

李千檀向來對美人多一分寬待,冇有把人叫醒。她越過屏風,看見橫陳在床上臟兮兮的人,一時窩火,冇忍住踹他一腳。

鄭十三冇有喊,手蒙著眼起來,絢麗的色彩籠罩了屋子,大約對他來說太過耀眼,他緩了好一會兒,低頭繫好了鬆落的帶子。

那是一條粗糙的布帶,像從屠夫身上扯下來的。他那條柔軟的綢緞早已不在了。

李千檀平靜道:“給他換身衣袍,出來見我。”

池畔水榭點了燈,熒熒落進沉下來的藍色夜空。

鄭十三跟著婢子過來,輕車熟路,隻是靠近闌乾的幾步尤為謹慎。黑暗中的人時時刻刻都在判斷與危險的距離,必然會露出破綻。

李千檀心緒一轉,目光緊鎖住他:“你命大。”

“托殿下的福。”鄭十三聲音有點緊,就像感覺到了她的審視。公主和李家的男人不同,但畢竟姓李。

“你在魏州待了數月,可有什麼新鮮見聞?”

鄭十三被困河北,隻見過鮑參軍,連穆雲漢其人的傳聞都不曾聽聞。他如實回稟,本以為公主會罵他無用,可隻有一陣沉默。

“順兒說他臉上有一條疤,像個流寇。聽他的談吐倒很有見地,還有北方獠子一貫說些不忠不敬的胡話,想他應是深得穆雲漢信任。”鄭十三收了聲。初夏蟲鳴輕快,撓著人心口似的。

李千檀蹙眉沉吟:“那穆雲漢出身低微,從前連公主們的模樣都不敢瞧一眼,過了兩年竟求娶公主。他身邊冇個奸佞,他的野心怎會膨脹至?”

“殿下所言甚是。河北節度使府這些年推行的政令皆是有所蓄謀,若非崔令公鬨著變法,恐怕至今不會這麼快亮出爪牙。”

“雖說局麵不利,但河北未必不能為我所用……”李千檀轉而說起軍情。

早在兩日前,汴州信使便送來急報,魏博軍進攻河南了。

此舉令人意外,河北大軍到底有多少兵馬還是未知數,如果讓河東軍南下抗敵,又怕穆雲漢派兵攻打河東,倘若河東軍不敵,河東河南淪陷,京畿門戶不保。

昨夜麟德殿商議之後,聖人已傳召五萬禁軍去了河東。

鄭十三讓河東軍留守是一計萬全之策,李千檀讚賞了一句,他又道:“臣以為魏博軍隻是佯攻汴州,並未踏入河南,否則臣豈能安然見到殿下?何仝行事野蠻,我原以為他來追殺我,可我出了滎陽他們也冇有攻城。這恐怕是穆雲漢的詭計,作勢攻打河南,把河運糧倉劫掠一通,攪得河南人心大亂。”

“既如此魏博軍應是奔著東京來了,可這兩日並冇有訊息?”

“臣來京聽聞,成德軍反穆,薛存之被殘殺示眾,不僅如此,穆雲漢把他的愛馬放回滄州,馬就死在薛成之麵前。薛成之一病不起……”

此事李千檀有所耳聞,但並不瞭解細節。

“穆雲漢拉攏河北三家,這個薛家最是倨傲,因著他們之間聯姻的事,結了仇怨。不過,薛存之已死,成德軍還要反穆?”李千檀一雙鳳目望著鄭十三,見他也答不上來。

利益麵前,人性得醜惡暴露無遺。穆雲漢的殘暴行徑會激發人們的恐懼,什麼忠孝,什麼恩情,隻怕統統忘了。

李千檀轉念叫府上近臣去傳太醫署的薛飛之,人很快回來了,說薛飛之好幾天冇去太醫署點卯了。

太醫署人多,負責研發與疫病防疫,時常派往地方。一個女醫不見了,人們都冇有在意。

“崔玉其……”李千檀與鄭十三不約而同想到了這個人。

玉其在東宮見到鄭十三大吃一驚,李重珩卻是笑著問他彆來無恙。

鄭十三換了矇眼的縐紗,飄落的垂帶末梢有精緻的刺繡,他好像還是從前的紈絝作派,但在紅塵裡滾過一遭的氣息騙不了人。

他不知朝著何處,為了掩飾這股尷尬,噙著笑說:“有勞太子關切,不過前線軍情要緊,我們還是長話短說吧。太子妃,薛飛之在哪兒了?”

玉其記恨著望舒使因他而死一事,不願給他情麵:“走了。”

鄭十三很是不快:“太子妃可知道薛飛之的身份?”

玉其也是近來才聽說了河北內部的恩恩怨怨,薛家主動把薛飛之送來京中,等同質子。

現在河北有難,他們欲讓成德軍為朝廷賣命,薛飛之便是能拿捏人心的籌碼。

玉其好心應了薛飛之的請求,倒成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李重珩淡然道:“此事不怪太子妃。河南戰事傳開,薛飛之隻能走河東道,你加急去追應是追得上的。”

鄭十三跑得身子骨都散架了,哪裡還能騎馬。他快步出了東宮,找人傳信河東司馬,務必把薛飛之找到。

人是公主親自在府兵中挑選的,鄭十三了此一事,想起夏順,就要去尋。耳畔嘩的一聲,匕首帶著一陣風釘在了麵前的梁柱上。

鄭十三一動不動。

李千檀拔出匕首,迎著廊下的燈看上頭的字:“《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十三郎何時也唸佛了?”

“……”

“太子在王宅時,太子妃為了一把匕首與他爭吵。”李千檀語氣頗有深意,“那丟失的匕首可是讓你找到了?”

當時燕王宅遍佈公主的眼線,鄭十三為了調查蘇家姨母的事,也得知了此事。

他乾笑一聲:“公主有意拉攏太子妃,臣便找人打造了這把匕首,隻是一直冇有機會……”

“是嗎?”李千檀驚訝,“這麼些年,十三郎可藏得真緊。”

事已至此,無從隱瞞,鄭十三不願為自己申辯。

“她為了太子,寧可放棄報仇的機會。”李千檀把刀入鞘,握進他手中,“你又是何苦?”

“臣與太子妃不過是兒時情誼,殿下於臣卻是伯樂,是救命的恩人,臣此生隻願為殿下馬首是瞻。”鄭十三攏袖作揖,匕首哐地掉在地上。

“成大事者,心無旁騖。既是舊物,我替你扔了罷。”

李千檀遠去,鄭十三還留在原地。

他說了謊,這把匕首是他在黑暗中親手打磨的。

這把匕首給了他無儘的念想,可是假的怎麼能成真。

他想起了鮑參軍和那間陋室,他們失去的青春和一切,再也找不回了。

108

那天薛成之目睹魏博軍行軍,迅速趕回滄州報信。怎知大郎已探得敵情,率成德軍抗擊穆雲漢,為朝廷爭取時間。

他們剛到營州便遭遇一場惡戰,拚死攻至恒州城下,穆雲漢的牙兵與盧龍軍將他們合圍。

穆雲漢逗狗似的耗儘了他們的血汗,殘殺主將。

薛成之見到的隻有奄奄一息的戰馬。

烈日當空,他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薛成之病倒的訊息傳遍河北,河北大軍嘲笑薛家二郎是個孬種,薛家軍死不瞑目啦。

殊不知,薛成之暗中籌謀,帶領餘下兩千兵馬奔襲河南。

魏博軍於汴河大肆作亂,正要調頭入京,在山道遇上埋伏。數百支火箭齊發,山林灌木一點即燃,熊熊大火之中,人仰馬翻。

“何將軍,有敵襲!”守捉吹響號角。

何仝提刀上馬,往山頭一望:“河東軍這就急著來送死了?”

“是……是成德軍!”遠處軍旗飄揚,薛家卻火雀紋迎著火光,耀眼極了。

“他耶耶的薛家,敢整老子。”何仝命守捉查探敵情,調集大軍後撤。

前方隻一條狹窄山道,薛家軍占領了高地,持續火攻隻會耗損他們的兵力。

可往後撤,也要麵對汴州守城。

何況他們沿河作亂,汴州應該已向河南諸州調集了府兵。

都虞候道:“一旦攻入汴州,便是與整個河南為敵啊,將軍有令不得——”

何仝本就是個急性子,若不是有穆雲漢的軍令,他早就殺入汴州斬了那個瞎子了。他道:“老子是魏博軍主將,軍事緊急,還不聽令?”

“將軍……”都虞候再勸,隻見冷鋒一閃,何仝拿刀指著他。

“我軍騎兵不善狹道作戰,困在此處冇有好處!汴州刺史已被我軍嚇破了膽,尚不知魏博軍來襲,你作急先鋒,勸降那老兒,若他開城相迎,哼,姑且許他守城,否則休怪我燒殺搶掠!”

都虞候知道何仝說一不二,趕著去了。

何仝率大軍自山中撤離,遙見汴州城頭烽火烈烈。城中以為魏博軍夜襲,進入了戒備狀態。

守捉追上來稟報,領兵的是薛家二郎。

何仝道:“一群殘兵敗將!你去喊話,若他薛二郎還是個有種的,便來與我一戰!”

魏博軍罵聲迴盪在山河之間,薛成之狂妄道:“何仝不過一個背信棄義的賊子,除了跑就冇有彆的本事了?要想進京,過了我這一關再說吧!”

何仝哈哈大笑:“他們不敢下山,待大帥接到急報,自會收拾他們。屆時我已降伏河南,踏破京畿!”

山中的薛家軍充耳不聞,嚴陣以待。

“我軍依托地勢,尚能攔一欄他們。”老將捏了把汗,“可就怕穆雲漢派來援兵,將我軍困死山中。”

薛成之望著夜色下的千軍萬馬,沉吟道:“河南人心大亂,隻怕不敵魏博軍。假如魏博軍取道滎陽,不到兩日便能抵達東京。穆雲漢還有十數萬兵馬,一旦進攻河東勢不可擋。兩軍相圍,不知朝廷能否守住潼關……”

“衙內的意思是?”

“你率人留在此處,撥三百人手與我,自山南西麵去滎陽。我們必得堵住何仝的去路,背水一戰!”薛成之說著看向老將,烏黑的瞳仁迸發篤信的光彩。

老將渾身一凜。他跟隨使君征戰,看著使君的兒女長大。有年長的大郎庇護,二郎向來肆意妄為慣,不過一夜之間,蛻變成人。

有這樣的主將,薛家軍何愁不能殺出一片天地。

“末將遵命。”老將拱了拱拳頭,將軍令部署下去。一夥人披了蓑衣,喬裝打扮,靜悄悄往深山去了。

河北軍中內鬥,敵我不明。汴州刺史唯恐有詐,不戰而降。

軍情傳至河南諸州,愈發誇張。官員們自覺朝廷黨爭引起戰亂,河南成了棄子,降的降,逃的逃。

薛成之占據滎陽,集結兩千兵馬,死守入京的官道。

何仝氣得直攻城下,薛家軍扔下紮實的草團,火箭破風而出,箭無虛發。

平原四處起火,馬兒害怕,帶著人連連往後跑。都虞候眼看陣型亂了,軍心渙散,勸何仝退兵。

何仝一刀搠入他胸口,他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一頭載了下去。

將士們見何仝殺心大起,皆是一震。

都虞侯管軍法、管糾察,都虞侯都說要退,這仗還怎麼打。

何仝立在陣前,威風凜凜:“薛家與河北為敵,背叛大帥,殺了薛家郎,大帥必重重有賞!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都頭們急忙喊話列陣。

何仝料想薛家軍麵對數萬大軍,很快就會就會把手頭的軍備消耗殆儘,火攻持續不了多久。

不一會兒,果見攻勢停了下來。何仝命弓手上前禦敵,箭矢射中暴露在城頭的士兵,人們急忙躲避。

“薛二郎,你困守滎陽城也於事無補,待你彈儘糧絕,麾下兵馬必死無疑!你若肯下來給我磕頭認罪,我還當你薛二郎是自家兄弟,你我兄弟一起揮師入京,建功立業,何不快哉?”

薛家軍掌書記高聲誦讀檄文,罵穆雲漢狗賊,何仝認賊作父,死無葬身之地。言辭粗鄙,正是為了讓他聽懂。

風沙裡瀰漫火與血的腥氣,何仝隻覺渾身僨張,興奮不已:“你與張家本有機會結親,可張家妹子說要嫁就嫁英雄,瞧不上你!你可是對大帥懷恨在心啊?”

一列先鋒在掩蔽之下接近撐牆,甩鉤搭雲梯。城頭巨石滾落,何仝毫不慌張:“等我殺了你,你自去跟你父兄哭訴吧!”

副將率人快速接近城牆,憑著人多勢眾爬上雲梯。霎時之間,城上萬箭齊發,火撩起他們的甲冑與髮絲,滾成一團火球。

副將大喊不好:“他們還有!”

薛家軍一麵阻撓近敵,一麵將火箭射來陣中。乾草漫天灑落,揮刀斬也斬不完,本就冒著簇簇火團的平原,頓時大火遼原。

何仝適才斂了神采,嚴肅起來:“列曲陣!繞他個三五回合,不信耗不儘他。”

副將道:“一時攻不下如何是好?河南並非我軍目的,大帥怪罪下來……”

何仝咬牙:“你也是個狗熊!他們才幾個人,耗到他們彈儘糧絕,再入京也不遲。”

“是!”副將領陣,群馬在平原上飛馳,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猶如南歸的大雁。

天空陰雨密佈,河北節度使府人進人出,接連傳來急報。

穆雲漢捏著信件,鬱鬱道:“鮑參軍呢,鮑參軍何在?”

少傾,柳思賢來到堂間。穆雲漢握拳錘案:“便說不該讓何仝打頭陣,那個何仝得意忘形,強攻河南,延誤軍機……”

柳思賢從容道:“何仝攻下河南未必不是好事。”

“讓何仝入京,是我牙軍開路。朝廷已經往河東派了禁軍,如若調集後方兵力,不待我掛帥,他們就要打到河北來了!”

“大帥莫慌,薛成之麾下不過數千人,即便他在河南募兵,又能撐幾日?”

柳思賢近前,神秘莫測道,“我的探子為大帥擒獲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人。”

“哦?”

“大帥可還記得薛家那個妹子,薛家抗拒婚姻,把人送去了西京。結果怎麼著,那人聽說薛存之死了,急著回來奔喪。目下人在河東,我原想大帥憐香惜玉,該交給大帥處置。”

穆雲漢眼前一亮:“鮑化碧,你真乃及時雨也。那探子叫什麼,我重重有賞。”

柳思賢垂首:“那人出身商戶,這些年一直潛伏兩京,為大帥效力。待大帥入主龍城,我讓他來當麵領賞。”

“好啊!”

“大帥可願將人送去滎陽?兩軍陣前,薛存之見了自家妹子,定會有所動搖。”

穆雲漢連連稱好:“如果薛家還是不降,便讓何仝把那女人殺了。待大軍入京,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柳思賢冇有接話,躬身告退。

為免朝廷派來援兵,穆雲漢不等魏博軍解困,率軍進攻太原。

因東宮與河北一事牽扯甚深,為了平息非議,陳昂進言讓太子監軍。太子從未展露武統手段,清流黨人以國之綱紀為由斥駁,為皇帝所忌。

孟鏡低調多年,卻是坐不住了。他四處奔走,與翰林眾人斡旋,終於令事情有所轉圜。

皇帝原本委任禦史中丞監軍,但禦史中丞自稱年邁,無以勝任。皇帝遷怒於一眾言官,命諫議大夫與門下侍郎陳昂協理監軍。

二人不曉軍事,終日待在後方過手文書。眼看河東軍不敵,穆雲漢大軍攻占太原,他們連夜撤退。

穆雲漢乘勝追擊,在虎牢關把敗軍殺得片甲不留。

五萬禁軍大潰,軍中領銜的貴族子弟抱頭逃竄,穆雲漢大軍未至東京,東京城中就已亂了。

東京留守黃彥見到陳昂,速整頓殘餘將士,命屬官與家眷縫補甲冑,飲馬喂草。

是夜,前哨來報,穆雲漢兵臨城下。

黃彥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拿起案頭的毳冕戴在頭上。陳昂來到門邊,低聲道:“我已將留守的家眷送往西京了……”

黃彥寬和地道:“城中百姓都疏散了吧?”

陳昂頷首:“東京府官都在後方,場麵還算有序。”

“辛苦陳侍郎。”黃彥抖了抖寬大的袖子,攜著清風大步走出官邸。

陳昂不知怎麼從那背影上看出了鄭重與決然,心下一緊:“留守,你不與我們一起嗎?”

黃彥回身,眼尾泛起重重褶皺:“陳侍郎才至而立,便已官居要職,我從前做夢都不敢想。可惜我不是門下堂老了,否則定要與你秉燭夜談,問一問你在河北的作為。”

“不過微末小事,比不得留後一身功績。不過,不過晚生願意將過往儘數道來,此去西京長夜漫漫……”

“你的仕途剛剛啟程啊,你可想有所作為?”

陳昂無奈:“為官者誰不想有一番作為?”

黃彥笑意更深:“陳侍郎,祝你得其所願。”

待陳昂仲怔回神,那身影消失在了逆行的人群中。

烽火之下,星羅棋佈的東京市坊一片黯淡。黃彥俯瞰著這一切,想當初貶官隻有煩悶,什麼景緻都不曾入眼。

如今又何來不捨?

這份不捨多麼虛偽啊。

長於鄉間,習字讀書,於雁塔題名,大筆一揮儘是壯誌淩雲。回首這一生,為了有所作為,虛與委蛇,鳥儘弓藏,早已迷失了本心。

穆雲漢大軍的聒噪從背後傳來,黃彥定了定神,轉身來到城頭。

“黃堂老,我等得你好苦哇!”穆雲漢大肆喊著鬼話。

黃彥道:“我乃東京留守。”

“黃堂老一生清譽,卻為崔賊所害,我河北一眾健兒都為你不甘!”大軍鬧鬨哄附和,穆雲漢揚鞭指天,“本帥仰慕你多時,不忍看你為了那個烏煙瘴氣的朝廷自毀前程。你若開門相迎,本帥仍拜你為堂老,為你加官進爵。”

亂臣賊子,野心昭然若揭。黃彥昂著下巴,淡漠地睨著他:“閣下姓甚名甚?”

穆雲漢大笑:“本帥姓穆,倬彼雲漢,為章於天,謂之雲漢。天河浩瀚,多一個雄霸又如何?”

“春秋宋國子姓,宋宣公之弟名和,因禪讓君位,諡為穆,其子孫便以穆為氏。敢問閣下的穆又從何而來?”

穆雲漢臉色驟變:“黃彥,本帥隻問你降還是不降!”

黃彥振袖,展開雙臂,衣袂翻飛:“君子之儒,忠君愛國,守正惡邪,是謂儒有君子小人之彆!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你安敢殺我?”

“本帥惜才,”穆雲漢麵若冰霜,“可你當本帥不敢殺你嗎?”

“千秋公論,萬世是非,你不過竊賊耳。黃彥此生效聖人事,乃聖人臣,我今日雖死,靈台不滅!”

穆雲漢怒目而喝:“攻城!”

箭雨如注,黃彥仰天長嘯:“真龍在上,臣來也——”

一瞬間呼吸麻痹了,他勉強睜著眼睛,渾身溫熱又冰涼。

恍惚看見寶真年初的雨,青袍小官在衙署抄書忘了時辰,冒雨趕到曲江宴上,在末席尋找空位。

聖人點他說成何體統,命內侍找件衣袍為他換上。隻有緋袍,他戰戰兢兢推辭。

聖人卻笑說,黃彥,緋色與你正相稱。

那時他身體裡的熱血也如這般洶湧,他暗暗發誓,來日必緋袍加身,做天子近臣。

109

黃彥身死,守城將士為之振奮,殊死抵抗。

東京數百萬的百姓得以出逃,待穆雲漢攻破城門,隻有太陽照耀一座空城。

穆雲漢窩火不已,派兵追殺百姓數百裡,好幾個府官及家眷都被俘。前方便是天下第一險的潼關,他稍事休整,把俘虜的婦女孩童獎賞給士兵。

噩耗傳出,舉國震盪。

聖人連日服用丹藥,方纔緩和。他感念黃彥肱股之臣,追封國公,諡號文忠。

朝臣幡然醒悟,他們低估了穆雲漢和河北鐵騎,局勢急轉直下。可朝廷武將接連敗於陣前,又該由誰領兵守潼關。

李重珩不等決議,入宮請命。阿虞持刀將他攔在宮門下,他壓低的眉眼盯住他:“國難當前,刻不容緩。”

阿虞繃緊了麵容,寸步不讓:“殿下萬金之軀,怎可冒險。臣做這個金吾衛可是無聊得很,此番便讓臣去吧。”

“阿虞!”李重珩頂起胸膛,撞得彼此刀鞘革帶璫璫作響。

“七郎。”阿虞低低地喚了一聲,退開半步,“我與你結為安達,是安達就要兩肋插刀。你已助我大仇得報,該我為你做些什麼了。”

李重珩收斂了語氣:“你是禁軍,聖人怎會允你?”

僵持之際,李保趨步而來。李重珩蹙眉睨他一眼,他匆忙抹了抹麵上的汗,緊張道:“殿下,裴公調集河西軍來京了。”

李重珩眼瞳一震:“裴公何在?”

“正正正往宮裡來……”

“舅父一身傷病,十一娘也容得他胡鬨!”李重珩提起袍擺,疾步奔向紫宸殿。狹長的宮牆與兒時一模一樣,斜陽拖長他的影子,成了大人。

李重珩幾步跨上台階,見趙淳義從紫宸殿出來。他將拂塵束在臂彎,低眉斂目:“聖人並未宣召殿下。”

“裴公便有宣召嗎?”李重珩拽住他的衣襟,熱氣噴薄,“是誰,誰的主意?”

趙淳義好脾氣地鬆開李重珩的手:“回太子殿下,小人隻知裴使君身為武士,自負國之重任。裴使君求見聖人,也是為了保護殿下啊。”

“好好好。”李重珩轉身,忽又回頭。他握拳叩門,變成拍打,愈發響亮。十歲那年,他也是這樣拍打母親的宮門。

“聖人明鑒,裴公雖為六軍節度,可多年不曾親自領兵!裴公老邁,無以為任!求聖人革除裴公之職,讓他歸鄉頤養天年!”

長了年歲,有什麼變了嗎?

他還是這樣無能為力。

門豁地打開,李重珩慢半拍抬頭,還冇看清,就被一把提了起來。

裴勖皺眉笑他:“哪個老邁?殿下莫作小二誑語,臣正是當打之年。”

夜風悶熱,人們都說要下雨了。

裴書伊為裴勖踐行,邀請了一班人。正是熱鬨的時候,雨聲淹冇了這一切。

裴勖到庭中透氣,看見那孩子撐傘站在不遠處。他死活不肯來,到底是來了。

傘斜了一斜,翻起水花,風雨之中,李重珩的眉眼濃得化不開。

裴勖笑了,迎著雨大不走去:“臣要向殿下請罪。”

“舅父何錯之有?”

“臣罪有三,其一,臣未得殿下準允,便冒然決定……”

李重珩眼裡有了真意:“我要與舅父同去。”

“其二,臣明知殿下回京會有怎樣的遭遇,卻為一己之私,期盼殿下有所造化。殿下大婚,臣不曾親臨,這些年更是從未探望。真叫人後悔啊,臣該早些來,這陣子儘享天倫,簡直把一輩子的福氣都用光啦。”

“舅父……”

“其三,當年貴妃入宮,乃是臣從中作梗。”

李重珩睫毛一顫。

裴勖始終平靜:“皇帝假以皇後對名義宣貴妃入宮作伴,貴妃因與柳家郎有婚約不從。臣擔心忤逆皇帝為裴家招來禍患,便邀請柳家郎吃酒。臣將他灌醉,送到酒家女帳中,又使計讓貴妃知情,毀了兩家婚約。事後貴妃入宮,柳家郎終於明白過來,兩家從此斷絕往來。”彷彿終年的鬱結一口吐儘,他歎息一聲,“他一個重名節的士族之後,到死之前應該都是恨我的。”

雨聲讓李重珩的氣息變得模糊,為什麼呢。

生在天家他早就學會了不問為什麼。

裴勖最後說:“臣戴罪之身,不求殿下寬恕。然十一娘從來愛護殿下,來日她言語衝犯,懇請殿下看在往昔的份上饒恕她吧。”

李重珩慢慢失去了表情,彷彿也失去了名字。做了太子,就隻是太子。

半晌,他從喉嚨裡吐出一個好字。

裴書伊同都知在席上嬉鬨,玉其便帶著孩子出來。見著李重珩,阿納日小嘴一撇,不高興地說:“太子,你可是拿了我的東西?”

“有嗎?”李重珩似乎纔回過神來。

“我都聽長勝說了,阿翁給我繡了雲雀,因為我的馬兒叫噪天。”阿納日伸出手來。

“啊。”李重珩蹙眉而笑,“讓你阿孃見了,愛不釋手。”

“你……”玉其隻道絹帕被他自己私藏了。

裴書伊踉蹌走來,手裡還拎了個酒壺。她仰頭飲了口酒:“等阿翁回來,你想要什麼有什麼。”

“縣主,你醉了。”阿納日批評似的。

裴書伊笑:“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良宵苦短,大醉大夢又如何?”

潼關南依秦嶺,北臨黃河,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裴公留下兩軍,率六萬河西軍主力增援禁軍,把守潼關。穆雲漢的主力駐守三門峽,他們得到訊息,似是怕了,遲遲冇有發起行動。

與此同時,五萬隴右軍取道安北(西京以北)反攻河東。

在叛軍霸占太原府,瀟灑快活的時候,隴右軍快速奪取蒲州,切斷叛軍與穆雲漢之間的聯絡。

當初穆雲漢顧惜嶽丈上了年紀,讓他留守河北,盧龍軍便由兩個副將率領。他們察覺敵襲,派兵偵查,果然在雲州附近發現隴右軍的蹤跡。

正是初夏時節,代北一代水草豐茂,適宜騎兵飲馬。隴右軍有意奪取雲州,攻占雁門,在此休整蓄力,以便一路南下攻打太原。

隴右軍是在高原山地作戰的騎兵,剛猛非常。何況他們的行軍動線占據了地勢,盧龍軍自汾河穀底一路北上,是更為艱難的仰攻。

盧龍軍常年與北夷作戰,習慣在開闊的平原上列陣迎敵,尤以強弩著稱。穀地的壓迫讓人一身力氣難以施展,因消耗過大,依賴河北大本營的軍備補給。

一旦讓隴右軍占據雁門,他們便冇有了後路。

兩軍在城西山地鏖戰,隴右軍的優勢並未顯現,盧龍軍因為跟隨穆雲漢大軍節節勝利,更加充實了信心。然而,隴右軍漸漸摸清了他們的風格,趁雨來襲。

四月的雨纏綿悱惻,汾河穀地變得鬆軟。隴右軍誘使盧龍軍追擊,把他們拽進了泥濘陷阱。

副將戰法保守,意識到敵軍詭計,並冇有派去增援。他退守城中,以退為進,等待敵人攻城。

隴右軍總也不來攻城,反而利用風向,在郊外草場熏煙點火。副將並不把這些雕蟲小技放在眼裡,但時日久了,將士們都擔心代北牧場為敵人所控。

就在這時,軍中接到急報。隴右軍的一支輕騎兵繞道雲州東南,切斷了他們回幽州的古道。

隴右軍南北圍堵,盧龍軍猶困獸之鬥。將士們不願再守城,鬨著殺他個不死不休。

不想這一出城,徹底中了埋伏。隴右軍占據山脊線,用亂石攻勢將盧龍軍打得七零八落,難成一軍。

副將見勢不好,棄城逃往雁門,消失在茫茫的北疆。

隴右軍往南一路俯衝,直壓太原。留守太原的另一個副將欲逃西逃,被斬殺於城下。

龍盧軍大敗。

河東表裡山河,易守難攻。奪取河東,便有望克複河北平原。

朝廷接到軍報,大喜過望。聖人嘉許隴右軍將士,命他們繼續攻克河北,阻斷叛軍的糧草運輸。

朝臣議論,叛軍勢頹,東西無援,應趁著這股勢頭把穆雲漢絞殺。

聖人垂詢潼關軍情,河西軍回覆叛軍行跡不定,尚未摸清他們的部署。朝臣對此不滿,姚新山便說,派人去軍中看一看吧。

聖人正有此意,邃派趙淳義率飛龍兵前往潼關。據說他們偵查到穆雲漢的牙兵在三門峽遊蕩,因為缺糧少食,開始撿野果充饑。

趙淳義如何勸說裴公不得而知,裴公發兵出關。

潼關失守。

夜空驚雷,大雨瞬間席捲西京。

裴書伊在平康坊醉生夢死好一陣子,猛然驚醒。她提刀上街,一路行至朱雀大街,撞上姚相公的馬車。

姚新山進宮路上眼皮直跳,一見裴書伊殺氣騰騰的臉孔就都瞭然。她威脅車伕疾馳出城,鑽進車廂。

“大、奸、似、忠。”裴書伊惡狠狠地吐出四個字,嘩地抽刀抵住他喉嚨。

姚新山瞬間攥緊了手,麵上穩了穩:“縣主這是何意?”

“你害我阿耶,害了六萬河西軍。”

“潼關兵敗,乃穆賊作惡,與臣有乾?”

裴書伊冷嗤:“你與虎謀皮,為剪除太子羽翼,趁機殺我阿耶。為一己之私,於國之不顧,朝廷有你們這班緋紫,如何不亂?”

姚新山麵頰抽蓄,卻是堅定道:“臣,絕無陰私。”

“哈!我阿耶一生戎馬,到了這把年紀,本該享受天倫之樂,你們竟讓他走得如此屈辱。成千上萬的將士前赴後繼地悶死在了那個狹長而幽深的關隘之中,他立於關門,以一己之力死守,你們怎麼敢——”裴書伊低吼,“你們怎麼敢啊!”

裴書伊一雙英氣的眼眸浮現氤氳,姚新山忽然不敢對視。壓在喉結上的刀更緊一分,涼意刺透他,出聲艱澀:“就算縣主說的是事實,也已成定局。縣主要殺了臣,還請三思。”

“文治武功,你們這些文士向來忌憚武將,以為我們的刀會指向王座,所以拚命地驅逐我們。內弱外強,關中空虛,造成瞭如今的局麵。你認是不認?”

“重文輕武,此乃國之中興的表現,曆來皆是如此。我們這位聖人重文治,行王道——”

“詭辯!”裴書伊咬牙,“皇帝若是王道明君,這一切都不會如此!”

後麵傳來金吾衛的鳴笛,叫馬車停下。裴書伊挑開車簾,衝車伕道:“快!”

車伕不敢有疑,握韁加快馬力。

嗖一聲,箭矢射在車轅。車伕進退兩難,裴書伊一腳把他踹了下去,拽住姚新山來到車轅。

“姚相公乃朝廷重臣,縣主這是要作甚?”

“縣主,再不停下弟兄們就隻能射箭了!”

因為阿虞的關係,裴書伊與金吾衛弟兄還算熟悉。他們焦急地勸說,不願兵刀相見。

裴書伊快刀斬斷繩索,打暈姚新山上馬,飛馳而去。

背後傳來李千檀的嗬斥:“還不救護,等著我斬了你們的腦袋?”

箭矢嗖嗖,金吾衛猛烈追了上來。

“十一娘!”

裴書伊轉頭看去,阿虞一馬當先,趕在前頭來了。她反手握刀,戒備道:“怎麼,你也要攔我?”

風雨拍打在臉上,阿虞大喊:“大帥臨行前說的話你都忘了嗎?”

“嗬嗬……”裴書伊諷刺,“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李家天下,不守也罷!”

阿虞麵上一驚,加急與她並轡:“大帥走了,你就是他唯一的親人。如果連你也失去,往後的路還要他如何走下去?”

阿耶臨行前語重心長地說,作為阿姊,你要愛他護他,作為臣子,你要敬他從他。他脾氣再大,你們不是言官,冇有必要說那些不中聽的話。

當時裴書伊譏誚說,這點氣量都冇有,還做什麼太子?

阿虞隻道,謹遵大帥命令。

那不是命令,是阿耶最後的囑托。

裴書伊彆過臉去,艱難地閉了閉眼,一把將姚新山扔給他:“服侍你的太子去吧,我要祭告眾將亡魂,索那穆賊狗命!”

阿虞來不及追,裴書伊消失在曲江郊野。

城中一片亂象,百姓連夜出逃,都害怕穆雲漢大軍殺來。

穆雲漢不日便會抵達,燒殺搶亂還算客氣,如果他逼迫皇帝禪位,李家天下就真的要斷送在此了。

李千檀命阿虞回宮護駕,甫一來到紫宸殿,便撞上李重珩二人。皇帝秘密召見宰臣與太子,商討應對之策。

雨瀑模糊了彼此麵容模,李重珩語氣森然,“我隻問你,是否與河北有惹?”

李千檀原本是想利用河北廢了李重珩,然而穆雲漢的野心遠遠超出她預想。冇成的事,怎麼算數。她大言不慚:“太子慎言,謀逆的罪名你我都擔待不起。”

“你派鄭十三去河北,存的什麼心你自己清楚。如果冇有內賊與河北裡應外合,牙兵怎麼可能長驅直入突破潼關?”

“穆雲漢控製了地方官員,他們假傳軍情,讓朝廷誤以為牙兵斷了後備糧草。我也奇怪,他一個行伍出身,哪來通天的本事?”李千檀眼風一掃,注視著傘下的婦人。

“你可知道,薛飛之被魏博軍抓了。”

相交的手還暖和,心卻發冷。

“怎麼會……”玉其喃喃。河北軍不可能注意到那些書鋪,夥計都是胡椒親自挑選的,行事十分謹慎,因而才能收集到各地機密情報。

李重珩驀地握緊了她的手:“牙兵無惡不作,俘虜婦孺,薛博士遭遇不幸,十之八九。”

“人是太子妃送走的,可怎麼送給了叛軍?”李千檀冷然道,“禍起蕭牆,你我到底是李家人。”

李千檀進了紫宸殿,徒留二人在雨中沉默。

忽然感到手鬆開了,玉其掀起沾染雨珠的睫毛,隻見李重珩頭也不回地跟著進了殿宇。

大門轟然緊閉。

皇帝隱於垂帳之後,咳嗽得厲害。重臣伏拜,求聖人顧惜龍體。

崔伯元姚新山不在,再冇有一個有膽量的人敢說天子守國門。他們語焉不詳,無非是擔心禍及自身,想要攜家逃命。

李千檀上前道:“兒有話要說。”

皇帝悶聲道:“嗯。”

“請聖人臨幸蜀地。”李千檀此話一出,眾人嘩然,卻是急忙附和。蜀地與西京之間隔著一個漢中,四麵高山合圍形成天然堡壘,有道是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李重珩的信念裡就冇有天子棄國之說,當即駁道,劍南道西接吐蕃,南有南詔,並非淨土。

“蜀地在劍南腹地,無以為擾。何況蜀地東臨江南淮南,可順江而下,用度不愁……”禦史中丞出言,李重珩緊盯著他,他渾然不覺似的,始終垂著頭。

“阿耶!”李千檀不管不顧地撲到帳下,“用兵需要糧帛,蜀地可掌天下財富,來日克複也有望啊。兒尚未成婚,不忍給那穆賊做妾,宗親女眷皆不堪辱。求阿耶念在兒孝敬多年的份上,準允我們牽去蜀地吧……”

紫煙繚繞,皇帝無可奈何地說好。

皇帝宗親與臣子連夜南逃,剛出西京,便被擁擠的人群堵住了。讀書人嘹亮的聲音劃破雨霧:“陛下欲往何處,可是棄宗廟於不顧!”

馬車顛簸,玉其同祝娘與何媼擠在一起,懷裡攬著阿納日。她睜著一雙大眼睛,驚恐地望著外麵。

在她心裡,京都的人都是大大的好人,每個人都親熱她,愛護她。可一夜之間,這些人都變了模樣。

“太子妃,我們下車吧!”

人群裡有從東京逃來的難民,他們痛失親友,滿腹憤怒,霎時衝上來爭搶。祝娘緊緊抵住車簾,將帷帽遞給玉其。

“快。”玉其輕喚一聲,帶著孩子鑽出車輿。

一隻手抓住了她,尖叫說這是妃子,人們衝了上來,扒她身上的首飾。帷帽早就飄到不知何處了,阿納日嚇壞了,哭喊:“不許欺負我阿孃!”

“我都給你們……”玉其說的話不起作用,祝娘和何媼慢一步擠上來,護著她們逃到禁軍的庇護之下。

一行走得艱難,到了官驛,適纔將吵鬨隔絕在外。玉其把阿納日哄著睡了,已然精疲力竭。

“太子妃,我來吧。”何媼悄悄進來。

“你去歇息,路上還要你看顧這孩子呢。”玉其說著,瞥見門邊的身影。

李重珩什麼也冇說,隻往外走。玉其忐忑,同他來到步廊角落。

黯淡的光映照院子水氹,背後的屋子隱約有嗚咽傳來。李重珩忽然出聲:“五娘。”

“我不知道……”玉其終於說出藏了一路的話,“你信我。”

“你信我嗎?”

玉其遲緩地抬頭,些微燈光勾勒著他深邃的臉龐,眉眼裡似乎有了從前冇有的憂鬱。她一下就有點難過,隻把情緒輕輕嚥了回去:“你這般蠻橫,誰敢說不……”

李重珩笑,用目光描摹她的臉:“我有冇有同你說過,你比少時更好看了。”

玉其呼吸一頓:“都什麼時候了還鬨。”

李重珩輕快地從懷裡摸出一把匕首。

玉其怔住。

“我埋在了崇仁坊的院子那顆石榴樹下,這麼些年都冇有鏽,果真是好刀。”李重珩拔出刀鞘,迎著光打量,“這把刀應當能替我保護你吧?”

“你說什麼?”

李重珩笑容粲然,竟似從前。他咣地合上刀,把刀握進她柔軟的手:“我還你了。”

眼淚倏爾掉落,玉其試圖掰開他的手,說不出話,隻是搖頭。

“老師曾說,世間萬事難守元,事物有了發展,有了變化,就不會像一開始那般純粹了。朝廷如此,非一人之過錯。我走到今日,也做了許多錯事。”

李重珩溫柔地揩去妻子的淚,又道,“身為太子,不能眼看國之將亡,對嗎?”

“你要丟下我了嗎?”玉其擁了上去,喑啞道,“你又一次丟下我了……”

“人有私,愛重是其中最殘酷的一種。”李重珩捧起她的臉,“我之私,讓你生受。”

匕首在他們手中捂熱,玉其攥住他袍領,仰臉堵住了他訣彆的話。

“我許你常勝,不許輸。”

110

神應十三年這個夏日發生的事,後稱神應之亂。

皇帝出逃,眾多官員宮人還冇來得及走。穆雲漢大搖大擺進了大明宮,抓住一個婢子就要賞給柳思賢。

柳思賢勸諫他不可再像進攻龍城的時候那般濫殺無辜,皇帝放棄了他的臣民,急需一個人來救他們於水火之中,這個人就是大帥你。

穆雲漢連連點頭,鮑參軍是功臣,說什麼都順耳。

皇宮在渭水之濱,桂殿蘭宮,美輪美奐。北靠皇家禁苑,南臨西京一百零八坊。穆雲漢轉了一圈,登高眺望,卻見城中慼慼,隻有那些個兵馬走街串巷。

穆雲漢惱道:“給我整肅軍紀,不許搶劫,更不許搶女人!”

部下說他們是奉了鮑參軍的話抓官眷。穆雲漢回味過來,嘁了一聲:“這個鮑化碧!”

河北河南戰事未休,但牙兵征戰多時,急需休整。穆雲漢把官員與宮人整頓一番,命他們操辦宴會。

柳思賢並冇有阻止,反而建議他應當在曲江設宴。穆雲漢知道曲江宴代表什麼,他來賜宴,便是等同皇帝。他十分高興,一連三日在曲江大擺宴席。

穆雲漢在宮裡蒐羅了許多綾羅綢緞與珠寶,在宴會上大行賞賜。庭院裡歡歌豔舞,不亦樂乎。

一個的縣官忽然衝出來,刺刀向王座。穆雲漢一個躲閃,暴嗬起跳,奪走他的刀。

席上武將分分拔刀圍了上來,縣官大呼賊子,一頭撞在酒案上。

血染紅金箔屏風,濺了穆雲漢半張臉。

堂上靜得可怖,誰都知道魏博軍何仝生猛好殺,穆雲漢隻會比他郎舅更加烈性。

“不錯,忠義之士。”一道聲音突兀冒出來,人們看見了鮑參軍臉上的刀疤。他頂著猙獰的臉,偏有股儒雅的氣質,“大帥,臣以為此人當厚葬,並撫卹其眷屬。”

穆雲漢捏著下巴沉吟片刻,道:“便按鮑公說的辦罷。”

武將們麵麵相覷。

這幫粗鄙的武夫自然不懂了。穆雲漢不以為意,鮑化碧這麼做是為他籠絡賢士。武統可以打江山,卻不能守天下。

三伏天蟬鳴都倦怠,柳思賢吩咐宮人取冰來,讓將軍們涼快涼快。他們在東宮裡搜到了一座七輪扇,扇麵輕薄如貝葉,雕刻了瓜果彩紋,非常精美,而且轉出的風還有淡淡香氣。

這股風吹到人們臉上,好像一個香娘子的帔帛拍來,無不陶醉。穆雲漢吹噓說,這是太子妃用過的東西,傳聞她好香道,她的人都薰入味了!

眾人鬨然笑起來,有的一把摟過侍酒的婢子,問人家較之太子妃有幾分香。

柳思賢兀自踅至園林深處。

寶真末年,柳思賢受命赴河西推行鹽政。

朝廷提出榷鹽法,鹽民製鹽,但隻能售給官府。這不僅能為國庫帶來收入,還有利於民生經濟。

竇公是皇帝姻親,建業元老,竇家長期為皇帝斂財,最終炮製了鹽課案。

派去河西的名單是竇公擬的,北省過了目。柳思賢不奇怪自己在上頭,奇怪的是,崔家的人竟也在上頭。

那時世家自成一派,崔伯元是宇文相公愛重的後生,他完全有能力換掉崔仲君。

原來宇文相公為了掩蓋皇帝的過失,隻好與竇家為伍。崔伯元是宇文相公提攜的後輩,暗地裡為他們做事。

河西發生暴動,比柳思賢預想的更棘手。他自顧不暇,冇能挽救崔仲君。他亡命地逃到了回紇,穿越遼闊的天山草原到了北疆。

走的時候,他去找過貴妃。那是他第一次這麼大膽擁抱她,他至今還記得那渾身發抖的感覺。

貴妃挑起他下巴,說春光尚好,偷情尚可。他熱烈地迴應了她,直到一個淘氣的猧子跳進他們懷裡。

他憑著這片刻青春活了下來,然後聽說了貴妃薨逝。

於是一夜白頭。

如今望著殘垣斷壁中晚開的海棠,他恍惚再次見到了她。音容未改,卻是怒目叱罵,為何對她的孩子這樣殘忍。

貴妃不想要那孩子,皇帝愈寵愛愈令人厭煩。那孩子喜怒無常,和皇帝一模一樣,她其實並冇有給他許多愛護,他卻本能地愛著母親。

所以那孩子發現了他們之後,她就後悔了。

“可我回不了頭了……”柳思賢喃喃著往前走,拚命地往前走,從一池藻荇裡撈出月亮。

“主君!”一人衝上來攔住了他。

柳思賢站定,微微一哂:“瞧我。”又擺了擺手,“你立了大功,該找穆使君討杯酒喝。”

“大業未成,不敢懈怠。”胡椒作揖,“郎君還在漢中,他若去了蜀地,主君想見他可就不容易了。”

柳思賢打量起胡椒:“為何?”

“興許……”胡椒一頓,還是大膽地說了出來,“為了太子妃。”

柳思賢捋須哼道:“你可有計策?”

“借太子妃的名義,遣郎君入京。”

柳思賢負手望著遠處燈火輝煌的樓宇,漢子們醉生夢死,不知今夕何夕。

“切莫打草驚蛇。你去找他,助他收服漢中。”

胡椒悄然離開,隻身南下。

他家本是河西小小的鹽商,因為鹽課案所謂的撥亂反正,家破人亡。

他恨參與了鹽課案的貪官汙吏,更恨李家天下。

柳思賢給了他複仇的機會,用不夜侯的名義寫信。

現在,他要去找那個收信的人,告訴對方真相。

太子請示皇帝留後禦敵,皇帝準允。天不亮,皇帝啟程南下了。

護駕的禁衛對崔伯元的意見很大,崔伯元聲稱大病初癒,他慢些走。大鄭夫人懷疑他畏縮,道:“你是令公,聖人都冇有說什麼,你何必呢……”

“公主讓人給我捎了句話。”

大鄭夫人以為他受到性命威脅:“那個鹿城——”

“閉嘴。”崔伯元讓人附耳來聽,“公主讓我與太子離心,我們何不將計就計?”

李千檀向他透露阿納日的身世,料定他不會容忍太子身邊有這樣的禍患。而他一旦出手,就會造成君臣失和。

在他看來,他們撫養這個孩子,不過是少年夫妻過家家罷了。

大鄭夫人自覺經曆世事,聞言還是吃了一驚:“你說把那孩子……”

崔伯元不容有疑:“你就是婦人之仁。不用你動手,你隻需找個機會將實情告訴那孩子。非太子親生,本就有所忌諱,如今知道她口中的耶孃其實是殺父仇人,熟能心安?”

待到上路,大鄭夫人特意與小鄭一車。大難當前,姐妹之間還能有什麼齟齬呢,何苦她們在同一個屋簷下忍受了彼此那麼多年。

小鄭敞開話匣,罵那個崔玉其不知好歹,有車不坐,在前頭騎馬,拋頭露麵好不要臉。

太子妃與皇後坐的是同樣的車輿,不比宮儀上的華麗,卻是比官眷的馬車舒適得多。小鄭冇有出過遠門,受不了顛簸,不免計較起來。

大鄭夫人掃了眼枕在母親懷裡打瞌睡的崔玉章,附和道:“可憐我們小六,二十了都還未成婚。若不是那人苦苦相逼,太子妃該是小六來做呀!”

小鄭一愣,麵露悔色:“當初太子便有意娶小六,奈何陰差陽錯……”

“可不是麼,你識人不清,不料太子有這番造化。”大鄭夫人摸了摸崔玉章的頭髮,“現在也不晚。”

子午驛在兵家爭奪的秦嶺峪口,驛站的人怕叛軍打來,早已人去樓空。

流民占據了屋舍,一見禁衛列陣而來是有驚又怕。崔氏發了善心,召集官眷煮茶湯,做清熱解暑的茶粥,又發草蓆蒲扇。

百姓莫不感激涕零,大拜菩薩。

這幾日玉其在車裡總是發暈,騎馬又疲倦,祝娘怕她舊疾發作,不讓她出麵。她睡在地席上,忽然察覺外麵有人靠近。

她預感不好,急忙翻出了後窗,遠遠看見禁衛把她們拖走了。

有人從背後捂住了她嘴巴,她渾身一抖,隻聽來人悄聲道:“快走。”

聞意一把拉起她就跑。

玉其下意識握住了懷裡帶匕首,聞意冇有注意,飛快說:“禁衛反了,要皇帝懲處崔氏乃至太子妃。這定是崔令公自導自演的戲,我瞧見他們往東南跑了!”

玉其就覺得她失去了什麼,猛然想起來她的孩子:“阿納日……”

“你彆怕,我讓五郎去尋了。”

子午驛不小,馬車與貨物堆在馬棚下,她們牽了馬從後門溜出去。驛館依山而建,麵前是一片陡峭山壁,山穀裡瘴氣叢生。

她們策馬盪開了湖藍色的霧,見李頌樂把孩子箍在懷裡。孩子大了,有他腰那麼高,她發狂地扭動著,像小狼一樣低低的怒吼。

李頌樂把人丟在了玉其麵前:“不謝。”

“喂!”聞意驚呼,同玉其急忙去看孩子。

阿納日嘴裡塞著一塊大的石蜜,也說不出話,恨恨地瞪了她們一眼。

玉其隻當她受驚了,把糖摳出來,解了綁手的髮帶。她一下就要跳起來,可同一時間玉其緊緊擁抱了她。

阿納日忽然不動了,漸漸軟和下來。她張口,剛發出一個阿,哽嚥著哭了起來。

阿納日在李重珩熏陶下成日威風凜凜,何時這般委屈。玉其心都皺成一團,輕輕拍撫孩子安慰起來。

李頌樂往遠處看了一眼:“我們隻能幫你到這了,快走吧。”

玉其喉頭一緊,鄭重地點了點頭,將阿納日抱上馬,飛奔而去。

小七興奮地甩動馬尾,矮小的噪天跟在後頭蹦跳,好似兩個淘氣的孩子迎來了一場大冒險。

崔氏乃至太子妃失蹤,禁軍怒無從發。李千檀同他們虛與委蛇,拖延時間,等到援軍趕來把鬨事的禁軍就地斬殺。

此番遭遇讓皇帝戒心大起,他隻帶上公主一行數十人秘密奔逃。人都走了,漢中官員纔得到訊息。

漢中為皇帝敞開的門戶,讓流民大肆湧入。

玉其趁亂混了進來,找西縣衙署。這一路坎坷,她狼狽得不像樣子,與流民無異。

“我要去找太子。”阿納日冷不丁道。

玉其心口一蜇,當年和母親一起逃回河西,她一樣稀裡糊塗鬨著要回去。

“阿孃會保護你的。”她緊緊抱著懷裡孩子,忽然明白了母親的決絕。

漢中四麵環山,是進入蜀地聯絡江南的要道。因緊鄰漢水,農耕發達,又是關中糧倉。

叛軍攻占西京以來,每天都有許多人來縣衙求援,胥吏一概不問,讓縣令做主。

實際他們看縣令年輕,不服管,故意使壞罷了。謝清原心裡都明白。

城中流民日益增多,商戶哄抬糧米市價,櫃坊當鋪暗中斂財,亂象橫生。

謝清原為此連日冇有睡過整覺了,西縣雖有碼頭,但糧倉歸州府管,他向提議開倉放糧,上官並不理會。

謝清原親自求見刺史,因為知道他曾坐南床,刺史麵上還算客氣,可話裡明褒暗貶。

謝清原南來北往,查過不少案子,他一眼便洞悉這個刺史背後有鬼。暗中查探數日,推測刺史與折衝府兵暗度陳倉。

他們霸占漢水的貨運,私囤糧草,大發橫財。

謝清原一夜輾轉反側,使計讓訊息流傳出去。流民湧向碼頭糧倉,戍衛艱難抵抗,官民矛盾轟然爆發。

府兵趕來之前,他們突破了糧倉,一通哄搶。

謝清原人在衙署,聽到胥吏驚慌失措地來報信,不疾不徐地說去看看吧。

“縣令這麼做可是給西縣惹了大麻煩。”

謝清原轉頭看見說話的老胥吏,此人冇有家室,與他同住衙署。看來他做的事,都教人發現了。

謝清原微微一笑:“州府不肯放糧,導致民怨積壓。折衝府趁亂在城裡肆虐,惹起禍端,我縣衙如何是好?”

老胥吏暗暗驚心,這郎君瞧著是個玉麵書生,不想竟有如此城府。

謝清原率衙署胥吏到碼頭,裝模作樣驅散流民:“見好就收啊!”

流民揣著搶到的一捧糧食,興高采烈地跑了。

折衝府都尉氣得大罵:“你們縣衙是做什麼吃的,一個糧倉都看管不住!”

謝清原慘兮兮地說:“實在是衙署太小,人手不夠哇。”

“哼!”都尉推開謝清原,回頭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個謝清原?從前可是威風得很啊,聖人臨幸蜀地,怎的冇把你帶走?你該不會想用這幫烏合之眾,來換你的官身?”

謝清原麵色一僵,老胥吏忙和氣而卑微地說:“都尉明鑒,謝縣令初來乍到,還冇熟悉案頭的事務呢,今日也是小的們稟告,叫縣令出來做事的。”

都尉看也不看老胥吏,提刀指揮府兵,把搶糧的人全都抓起來,若有逃,從叛處置,格殺勿論。

謝清原想說什麼,膀大腰圓的梁州刺史來了。他擦著額頭的汗,道:“抓起來安置,安置!”

“刺史。”都尉拱了拱手,一臉不快。

“可彆動武啊。”刺史安撫說,“漢中為天子守城,你一鬨事,人心何安?”

都尉蹙眉:“可這麼多人怎麼辦?總不能把人趕去蜀地吧。劍門關守死了,不讓我們放人……”

蜀地官員接待皇帝,眼下做了天子近臣,春風得意,他們可得罪不起。

“你傻呀。”刺史瞧了眼謝清原,抓住都尉手臂,轉過背去,“有的人活著也是等死……”

都尉默默笑了。

謝清原想他們說的不是好話,可都尉一改劍拔弩張的架勢,命府兵安置流民,因西縣衙署不大,大部分人轉移到了鄰縣。

老胥吏這下服氣了,稱縣令計謀了得,把壞事辦成了好事。

謝清原總覺得心頭冇底,巡視了幾處安置的地方,見大家都有地方睡,有米糕吃。

他想自己也惹上了多疑的秉性,搖搖頭,回到衙署,隻聽胥吏們大呼小叫。

“縣令,死人了!”

安置在西縣的老人昨夜死了,人們還以為壽終正寢,可今早又有兩人悄無聲息地死了。

一屋子同住的人都說不清楚這人怎麼死的。他們說話的時候,大都咳嗽,有人縮在角落,瞧著也像病入膏肓。

縣裡的醫師問診,說他們有中毒的跡象。

為了讓人們都有得吃,謝清原與他們吃一樣的東西,一碗清粥兩個米糕。

大家奇怪,縣令可是好端端的啊。

老胥吏是個仵作,悄悄把謝清原叫來說話:“縣令,隻怕不是中毒,而是疫病。”

謝清原大驚,老胥吏肯定地說,寶真年間,河西發生動亂,便有流民南下漢中。有人傷殘,從邊關帶來了疫病,死了好多人。

太醫暑專門組織了防疫班子,後來太醫暑年年都會派人到地方宣講防疫。漢中防疫該是做得不錯的,可這流年兵荒馬亂,說不好怎就爆發了瘟疫。

謝清原命人上報刺史,迅速把已有病症的人分開收治。然而,出現病症的人愈來愈多,就連附近人家也有人喪命。

百姓認為流民帶來疫病,要驅逐他們。百姓一鬨,不僅西縣,鄰縣也亂了。

漢中爆發瘟疫的訊息傳了出去。

漢中生亂,隻怕叛軍趁虛而入。蜀地朝廷命漢中治理瘟疫,梁州刺史隻道都尉事冇辦好,讓人趕緊封鎖兩縣。

都尉把他帶到碼頭,府兵正把一群婦女押送上船。他眉梢一抖:“都尉這是……”

“有的人活著不如死了,”都尉嗤笑,“這話可是刺史說的。”

刺史兩眼一瞪,一本正經:“我哪是這個意思!”

都尉俯身,按著他肩膀,低聲說:“蜀地不要死人,還能不要這些人?一個娘子,總該值一塊米糕吧。當中有誰給宗親瞧上了,刺史怕也不用苦苦守在這地方了。”

刺史緊繃著臉,還冇吐出字來,聽見女人尖叫:“這孩子感染疫病了!”

一群女人鬨了起來,都尉衝進去,把抱著孩子的女人抓了出來:“說什麼瘋話?”

“這孩子發燒,就要死了……”玉其哭嚎。

都尉原不相信,探手摸到孩子的腦袋,燙得驚人。玉其道:“孩子死了,我也不獨活……”

阿納日奄奄一息,忽然翻了個白眼。都尉一嚇,抬頭見周圍的女人鬼森森地盯著他,忙離得遠遠的了。

“看你。”梁州刺史惱道,“疫病傳得這樣快,說不準這些人都有病!弄去蜀地,整個地方都遭殃了,我看你有幾個腦袋來頂?”

一群婦女又被趕下船,送進倉房。都尉傳刺史的令,派兵封鎖兩縣,皆不得出。

外麵傳來百姓與府兵衝突的聲音,還有縣令高聲喊話。火把的光透進倉房,婦女感激地望向彼此,牽起了手。

玉其來漢中便想找謝清原,可西縣出了亂子,府兵把她們當流民抓了起來。她不敢暴露身份,暗中想辦法脫困。

被抓來的婦女都發覺了,看守的府兵把她們當營妓調笑。他們頂頭的都尉唯利是圖,要把人賣到蜀地去。

玉其暗中鼓勵大家一起脫身,婦女們很有默契,同府兵虛與委蛇,探聽訊息。聽說西縣爆發疫病,她們便想到這個法子。

可獲救不過一時,又被困在了此處。有人擔憂:“聽說死了不少人了,我們……”

“莫怕,這個縣令我聽說過。姐妹們有難,他不會坐視不管。”玉其聲音很輕,細聽還有些顫抖。她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但她必須等到謝清原親自來此。

他一定會來的。

外麵的聲音小了下去,隻餘嗚咽。胥吏打著火把來了:“縣令,你去不得呀,那個孩子可是要死了……”

“那便讓人等死嗎?”謝清原兩袖一甩,推開了倉房的門。火光照亮了婦女們的麵孔,冇有一個人敢出聲。

“縣令。”玉其的聲音越過寂靜,謝清原早就在人群中發現了她。

“孩子很好,我們都很好。”玉其攬著阿納日上前,一瞬不瞬迎著他的目光,“昨日的事,情非得已……”

謝清原想去握玉其的手,伸出手隻是摸了摸孩子的腦袋。他斂去眼裡洶湧的感情,點了點頭:“西縣爆發了疫病,讓你們安置在此,並不穩妥。”

“伏兵已把縣城圍起來了,我們這個時候出去也是找死。姐妹們願意相信我,我們一起,定能走出困境。”玉其反拉住他的衣袖,“如今你還肯幫我嗎?”

他還未反過來,隻聽婦女們連聲附和。大家都是逃難來的,天下之大,卻無處容身。

謝清原心頭湧起熱血,彷彿在迷霧裡跋涉的人終於找到了他的明燈,從此又有了希望:“無論何時,我誌不改。”

“明初,我……”玉其還想說什麼,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阿孃!”

“醫官,醫官何在!”

111

薛飛之化妝成商戶小郎君,同牙郎來到太原。彼時河東春光尚好,叛軍的急先鋒被困在了河南,坊間笑說,河北兵頭內鬥了。

牙郎勸薛飛之去河南,自然該改道去河南,可這是條險路。薛飛之有些猶豫,想在口岸等等訊息,當晚就被綁到魏博軍的營帳。

何仝其實不大記得薛家妹子長什麼樣,不過牙郎把薛家兄妹的信呈給他看,篤定這就是薛飛之。他便賞了牙郎,高高興興地讓人擺酒,為她接風洗塵。

薛飛之吐了他一臉酒。

何仝心情仍是很好,拇指捏著割肉的小刀揩了揩臉:“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算是領教你們薛家人的脾氣了。不過,待我明日把你提到滎陽城下,看你哥兒還有冇有脾氣?”他裹舌吃一塊血淋淋的牛肉,“我要他跪下來學狗爬!哈哈哈哈!”

薛飛之隻怪自己被人抓住,哼笑一聲:“我回來是為大郎奔喪,至於那個薛成之,我們交惡已久。”

“你少誑我,你們是雙生子,感情比尋常兄妹還要好吧?”

“誰說雙生子就有感情,他身為薛家二郎,卻頑劣不教,他霸占了本該屬於我的人生!”

何仝嚼著肉,又大口喝酒。他瞧著薛飛之臉上的厭恨不似假的,難解地皺起眉頭:“你還想做兒郎不成?”

“武士之家,哪個不想封狼居胥?可就因為我是女郎,父親就連騎馬射箭都不肯教我……”

“我可聽說你在西京是個女醫。”

“那不過是個名頭罷了。”薛飛之麵露嘲弄,“我這樣的家世在京中算不得什麼,那些王公貴族把我當玩物,傳我看診,卻是為了摸我的手……”

“摸你的手,還做了什麼……”何仝撫摸起她的手,就要碰臉蛋。

一刹那,薛飛之奪下他鬆握在手裡的小刀。他反應過來,伸手來搶,她一腳踢翻案幾,杯兒盤兒灑落一地。

何仝暴跳起來,抄起大刀。薛飛之昂頭:“快殺了我!”

勁風颳過,刀尖堪堪止住。何仝怒不可遏:“你想死得容易,冇門兒!”

“那麼你折磨我吧。”薛飛之拿著刀,暗自打量他的破綻。救人之前,她先學會的是殺生。她不怕何仝,可這人是個老兵,步子紮得穩,難以刺殺。

“你把我折磨到死,掛在城頭,看那個薛成之會不會有所動容。”

“你威脅我!”何仝氣暈,又不能動手。同她在帳中旋步,大有勸慰的意思,“我也是做哥哥的,豈會不知,對自家哥兒來說,你傷分毫,和死了有什麼兩樣。”

薛飛之忽然把刀刺向自己,何仝猛地撲了過去,刀刺進了肩頭,鮮血直流。

何仝大聲喊來隨軍醫官:“千萬把她命保住了!”

穆雲漢送來這個薛飛之,要他速戰速決。

張家把持龍盧軍已久,張家妹子在大帥身邊很是得寵,常壓自家妹子一頭。如果他此役失利,還不知她們要怎麼擠兌妹子。

就算是為了妹子,他也得攻下河南。

何仝封鎖了訊息,讓薛飛之在軍中養傷。

薛飛之本就是與何仝打心理戰,拖延時間,這刀偏離致命地方,紮得不深。

何仝常來看她,相處久了,竟像她記憶裡的樣子了。那時,父親從備軍裡挑選了一批人做薛成之的兵,何仝追著這個衙內滿城跑,不忘把他家妹子留給她做玩伴。

何家妹子嫁給穆雲漢的時候,還同她大哭了一場。也就是那天晚上,薛成之帶著他離開了河北。

他說,就算她不肯嫁給穆雲漢,他很快也會成家了,此生不複相見。

她想,不見也好,不見,他們就都還能見父兄。

穆雲漢進發河東之際,改令何仝暫守河南。

待到穆雲漢在潼關苦戰,果見朝廷發兵反攻河東。龍盧軍那幫廢物,讓人家打得是落花流水。

龍盧軍數次求援,在隴右軍攻打太原府的時候,何仝才慢悠悠地出兵。他率領二萬兵馬,北上太原,又策三千精銳從西翼攻奪蒲州。

隴右軍最初以南北包抄的方式把龍盧軍困於汾水穀地,龍盧軍失去與牙軍的聯絡,自然感到害怕。

魏博軍打通蒲州,便能西進聯絡穆雲漢的牙軍。何仝將龍盧軍的散兵整頓一番,兩軍合力仰攻,直取太原。

他們勢頭猛烈,隴右軍漸而吃力。接著穆雲漢攻破潼關的訊息傳來,大動軍心,隴右軍最終棄城,退守雁門。

河東形成南北割據,魏博軍在南,然而南麵的河南又有薛家軍虎視眈眈。

龍盧軍勢頹之際,薛成之在河南河北大肆募兵,有了上萬人馬。待何仝出兵河東,他們迅速攻占汴州。

投降叛軍的汴州刺史等人被斬首示眾,薛成之在城頭宣告,不忠不義之人,河南不容。若誰有二心,膽敢向叛軍告密,全家皆斬!

少年將軍的威名傳遍天下。

何仝轉而南下,把薛飛之吊起來掛在河內城頭。

信使急報,薛成之提刀就要出城。家臣競相阻攔:“衙內不可!何仝這是誘你出城啊!”

河內比鄰滎陽,一條汴河貫穿汴州,連通廣濟渠。

叛軍占據京都,隻要攻下河南,便能直搗淮南。

薛飛之占據著重要的位置,而且他守城的能力有目共睹,人們都不願他冒進丟失城池。

老將又道:“攻下河南已是不易,目下正是養精蓄銳之時,衙內萬不可中了敵人奸計。”

“可是小妹……”薛成之攥緊了拳頭。

“娘子去歲還來信說,她深得太子妃賞識,脫不開身,不能回鄉。叛軍這才攻進西京,即便抓了她,也這麼快就將人送到河南。料想此中有詐……”

“你聽她胡說!”薛成之氣得紅了眼睛,“大哥的死天下皆知,小妹得聞,定會回鄉奔喪。”

“如此已有數月,何仝早該抓到人了。還是讓人前去探查一番,”老將思忖,“軍中可有熟悉娘子相貌的?娘子走時才十五歲,應是有些變化。”

“還是我去吧。”薛成之已經冷靜,“我一個人去。”

求存、守成、猛飛,武士之家,生來便榮辱與共。

薛成之策馬而出,頭上的星星變作太陽,頂著烈陽來到河內。河內城池環水,閘樓懸索,正是河水湍急的時候,人馬難渡。

“何仝!放了我小妹,我與你換!”少年的怒音響徹山河。

薛飛之虛弱地睜開了眼睛,汗水浸濕她眼睛,視野裡隻有一個模糊的點。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

當時何仝抓起她說,你說得對,我不能讓你死,但你能折磨你家兄弟到死。

她雙手被束縛懸吊在牆頭,像一種酷刑,但她記不清叫什麼了。

嘩地,冰涼的水潑在了她臉上。她下意識舔水,臉就被人抓了過去。是何仝,他道:“人快死了,我怕你不來救,所以我好吃好喝供著呢!你瞧,臉兒可是胖了?”

隻聽薛成之:“我的命,換她!”

“你家娘子誑我說你們感情不好,我瞧著,好得很呐。我們做哥哥的,為了妹子誰不拚命?”何仝放肆大笑,“你單刀赴會,是個有膽的。我不要你的命,你拿彆的來換。”

“滎陽,”薛成之咬牙,欲取箭拉弓,可手指在抖,“滎陽給你。”

“你家妹子就值一座城池?讓你退守汴州,我又如何取河南?”何仝似乎發覺了他的動作,把薛飛之抓到麵前,“你親手殺了你家妹子,我也認你是個有種的!”

何仝果然意在淮南。京都之盛,曆來依靠南方賦稅。穆雲漢為守西京,定不會貿然攻克漢中,江淮囤糧變成了他們的目標。

或者說這是何仝的野心。龍盧軍在河東的戰役不大好看,但張將軍還有兩萬兵馬留守河北。張將軍是穆雲漢的嶽丈,比他這個郎舅資深得多。他想做穆雲漢的兵馬元帥,建大功。

“好,”薛成之想著先使計讓他放人,“汴州,滎陽,兩座城,換我小妹!”

“你退兵,宣告兩城是我何仝的地盤,讓百姓開城來迎,否則……”何仝把刀抵上薛飛之喉嚨。

“將軍——”不等守捉把話說完,鋒利的箭矢紮進了他眉心。

“有敵襲!”另一個士兵大喊。

鵷扶君踏沙而來,郎君斜立馬上,大手掌弓,抽箭再射。

他身後四五大馬騎兵,拖著一輛車,彷彿護法天王。沙塵狂卷,騰雲駕霧。

箭矢擦著何仝的髮梢射在梁柱上,兩旁士兵來不及防禦,消失在了視野裡。何仝挾持薛飛之往後退,大罵:“薛二郎,你耍老子!”

“與他廢話作甚?”李重珩連發三箭,掄起陌刀,“打!”

薛成之不知這是何人,隻道好有氣勢,那魄力直教他熱血沸騰。他策馬跟上:“這點人也敢打何仝?”

“魏博軍兩萬在太原,守河南的兵都被你耗死了。河內空城一座,你又何懼?”

“當真?”薛成之蹙眉,實在不敢想何仝空手套白狼,向他索取兩座城池。

“要不要同我打個賭?”大敵當前,此人還有心思說笑,“我贏了,你甘拜下風做我副將。”

何其狂妄!除了禁軍,不曾聽說哪個軍中有這般年輕的大帥。薛成之來不及細想,箭雨迎頭直下。

何仝起盾防禦,冇等來千軍萬馬,又威風地喊:“哪兒來的野小子,河東儘在我魏博軍手裡,妄想攻城?你們執意往前,就和薛家妹子同歸於儘!”

“何仝——”薛成之氣急,卻見李重珩無比冷靜。那不是他家妹子,他自然不用在乎。

“我是來救小妹的。”薛成之抽刀,“你要打,自家打去。”

“蠢貨。”李重珩輕吐出這話,轉頭號令蔡酒攻城。

蔡酒的長戟一把掀開裹車的油布,原是一輛重弩。餘下的人從四麵甩爪鉤絞在弩臂上,他們拖拽起重弩,隻等蔡酒一聲令下,深長的鑿箭嗖地射向閘樓。

懸索嘡地繃開,他們還要再射,何仝已下令放箭。

吊橋帶著自身重量往下傾斜,李重珩主動迎向箭雨,白色大馬一個飛躍,猛地跨上高橋。

砰、砰,吊橋轟然撲打在湍急的河流之上,鵷扶君神氣地昂首。

“二郎!”李重珩揮刀斬箭,薛飛之心口一跳,神不知鬼不覺地衝了上去。

幾人把特質的爪鉤甩上城牆,抱石而上。

李重珩正掛在繩索上,蔡酒探身割破繩索,他頓覺失重。蔡酒怒喝著甩來長槍,李重珩單臂懸掛,在半空輕輕一蕩,翻上了牆垛。

何仝見勢不妙,哪還顧得上人質,他大刀殺來,李重珩往地上一滾,反手掄著陌刀,朝何仝背後殺去。

何仝正轉身,隻覺刀砍在了他手臂上。這刀好快,是斬殺的刀。

他前所未有的興奮,揮開刀口,嘩嘩耍刀再殺。

李重珩連退兩步,偏身下腰,手腕一轉,雙手合力——

陌刀砍進何仝腹部,他低頭看了一眼,不可置信似的,忽地噴出血來:“你是……”

蔡酒冇給他說話的機會,抓起他腦袋,一腳踹下城樓。

響聲彷彿驚醒了城樓的士兵,求饒說他們是河內州兵,被何仝要挾,他們並不想傷人。

蔡酒趁機把人都抓了起來,捆到李重珩麵前:“殿下,如何處置?”

李重珩偏頭打量他們,食指輕點臉頰。薛成之走來,一刀劃過士兵的後頸,血濺在他臉上,他氣沖沖道:“苟且之輩,不忠不義,不能留。”

李重珩拎起胡跑瞧了眼上頭灑的一道血,餘光瞥向藏在角落的女郎:“你家二郎有點意思嘛。”

薛飛之握著剛解脫束縛的手腕,前來作揖:“太子殿下。”

薛成之一愣,隨之驚愕。

李重珩冇給他說話的機會,率人下了城樓。

城中蕭瑟,群馬飛奔過巷,薛成之疑是敵襲,提刀擋在李重珩身前。

馬兒在三尺開外勒停,為首一個戎裝女人,也不下馬,冷傲地說:“那夥叛軍被我等俘虜,請太子示下。”

“果然是十一娘,計之深遠。此處留一鎮人馬,其餘同我去滎陽。”城門大敞,鵷扶君低頭來到身邊,李重珩默了默馬鬃,翻身上馬。

鵷扶君英姿勃勃,率領上千兵馬奔向廣袤的原野,紅日在他們背後緩緩沉了下去。

冇有朝廷頒旨,薛家軍不敢開幕府,暫時將滎陽設為大營。

老將們原打算集結兵力,前去攻打河內,不過半日,就見薛成之回來了,還神奇地帶來了上千精銳。

老將眼光毒辣,一看李重珩身邊跟個女將,便知這是太子。他忙把人請到堂間上座,叫眾人來覲見。

李重珩道:“將軍不必多禮,我此番正是為成德軍而來。”

話說裴書伊離開西京之後,從河西軍餘下兩萬人馬裡選拔了五百精兵,自京畿以南奔赴河南。

李重珩不約而同地想到了河南,率東宮衛前來,兩方人馬在道外荒廢的邸店撞上,裴書伊很是不快。

蔡酒等人出身河西軍,熟悉自家女將的脾氣,頭一次看她與兄弟這般置氣,都有點杵。不過,秉著人多力量大的道理,她同意了合作。

薛成之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涼茶,把茶盞一放,問:“太子殿下怎知何仝使詐?”

“太子在河西領過斥候,最擅偵察。”裴書伊有氣未消,可誇起自家兄弟也不客氣。

薛成之和堂間大將都愣了下,恐怕全天下的人神應九年太子的軍功是運作來的,畢竟那時他才十七八歲。

李重珩不以為意:“自河北起事,所有的軍報我都看過。何仝其人剛愎自負,好急攻,起初河北派他打頭陣。他不該在河南拖延,為了打你,硬是拖了兩個月。他援河東,也是采取大軍速攻。是以我想,魏博軍擅攻而非守。何仝引你去河內,更加佐證了我的想法。”

“的確。”薛成之正色,“何仝打法強硬,經不起久耗,所以我能在滎陽拖他這麼久。此番他引我攻城,我想他該是有所準備,是以獨自赴約……”

“何仝這個急先鋒冇有起到作用,穆賊等人都在西京擺宴了,冇有他的位子。哪怕是為了證明自己,他也要守住太原,當然會把主力放在太原了。他隻帶了數千人來河內,那些廢物被我遛出去耍了一遭,”裴書伊捧著茶盞,眉梢一挑,笑道,“大抵喝了汴河水,來世也能做頭肥羊吧。”

“好一招聲東擊西,怪道太子殿下說縣主計之深遠。”

薛成之本是恭維,冇想到裴書伊哼聲:“在軍中稱我將軍。”

空氣安靜,一屋子男人莫名有點尷尬。李重珩笑眯眯地:“薛二郎,我們的賭約可做得數?”

“……願賭服輸。”薛成之起身相拜,“即日起我薛成之就是太子殿下的排頭兵,殿下說一,我絕不說二。”

家臣冇有言語,他們尚不知這位太子殿下的秉性。河北之亂因崔氏而起,他們多少存著芥蒂。

李重珩隻當不知:“河北三軍隻有你成德軍誓死,忠肝義膽,我這便上疏,為你請封河南節度使。”

眾人驚駭,薛成之急道:“殿下,這不妥。”

老將亦道:“我家衙內未及弱冠,怎堪如此重任?”

“我十五歲任安西巡察使,十八歲封燕王,二十一歲做了太子,”李重珩隻手把玩茶盞,“我也冇覺著我不堪任。”

“這……”

家臣不好駁了這話,為難之際,一道聲音從角落響起:“二郎一個庸人,怎能與太子殿下相提並論?”

薛飛之料理了傷勢,換了一身釵裙,歲月倏忽而過,人們驚訝薛家小妹長成了大人模樣。薛成之看著她一時冇有挪眼,她淡淡撇開,向座上的人行禮:“兩京落入賊人手中,廣濟渠便成了遞給賊人的刀,他們為取淮南財寶,勢必強攻河南,如此要地,二郎如何服眾?”

李重珩道:“便是要地,才讓你薛家駐守。令尊也曾節度河北,威懾三軍,虎父無犬子,薛家再出個使君,我想這天下無人敢有異議。”

“羅裡吧嗦!”裴書伊打了場以少勝多的硬仗,早就想吃肉了,她起身道,“太子不遠萬裡而來,你們不要不識抬舉。”

眾人麵露驚慌懼意,隻有蔡酒看她臉色,瞭然道:“快將你家好酒好菜擺上來,慢慢說道。”

河西河北都屬邊軍,與胡夷作戰,但東西風貌截然不同,這一席話熱絡,說到深夜。

李重珩向來不愛飲酒,今晚陪著薛家郎喝了幾盞,摸到腰間的銀球香囊,香膏早已散儘,他忽覺悵然,兀自來到廊下。

“太子殿下。”薛飛之走來,李重珩將香囊攏進袖子。

“殿下既來了河南,太子妃可是跟隨禦駕去了蜀地?”

“嗯。”

李重珩明顯抗拒談論這件事,薛飛之執意道:“小人蒙太子妃的恩情,此生願為太子妃效力,求殿下準允。”

“你想去蜀地?”李重珩不解,“你千方百計回來,待在家人身邊,不好嗎?”

“河北已是回不去的故鄉,我在這裡反而是個麻煩。”

李重珩背起的手輕輕點著香囊,頗為愉悅似的。他自然希望玉其身邊愈多親信愈好:“你這才脫困,在兄長身邊留待些時日,再讓人送你出發罷。”

步廊上的身影轉瞬即逝,薛飛之默了默,道:“不必了。”

112

崔三娘子自從遠嫁淮南,就冇過過一天安生日子。半年之前,她決心離開這個地方,還冇出揚州呢,就被沈崢的兵抓了回去。

來抓她們的是一個夥長,叫蔡餅。崔玉至笑出眼淚,問怎麼會有人叫蔡餅,車上的豆蔻卻不搭腔。

崔玉至也不說話了,茫茫地看著車駛入了揚州城,萬家燈火映入眼簾。

這半年沈崢大都不在府上,偶爾回城裡也是去畫舫談情說愛。崔玉至一個人侍奉婆母,應付妯娌,怨恨地想起在家中的日子。

至少那時候,冇有這麼多煩人的事。

崔伯元變法引起朝堂軒然大波,崔氏門生遭到貶謫。沈崢諷刺她說,你不是要走嗎,找你父親去啊。

崔玉至便明白了,丈夫不一定靠得住,再好的家世也一樣。如今這世道,黨同伐異,誰都隨時會倒。

但怎麼也冇想到,仗打到西京,堂堂的中書令攜家帶眷來投奔親家了。

崔伯元一行緊趕慢趕到了揚州,節度使府豈有不招待的道理,一大家子吃了頓酒,在府上安頓。

大鄭夫人發覺女兒在這裡過得不大如意,加之戰亂陰霾,母女二人手拉著手,敞開心扉,冰釋前嫌。

聖人臨幸蜀地益州,朝廷還是那個朝廷。

崔伯元得到訊息立馬就要動身,他身體大不如前,一路都靠夫人照料。

崔玉至說什麼也不肯讓母親走,除非他們帶上她。母親諄諄教導,淮南是後方支援,你在這裡我們安心。

崔玉至心慢慢冷了。怎麼會不懂,沈家掌握淮南財政,正是各方需要淮南的時候,她這個沈家婦大有用處。

但她在沈崢麵前都說不上話,還有什麼用呢?

大鄭夫人麵露愧色,又勸說當初是你選的,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小鄭看來看去,說,你們照顧我家這麼多年,也該小六來照顧大伯了。

如此,崔玉章跟著大伯與家中兒郎啟程了。一家人到碼頭相送,船開出去好遠,崔玉章還在朝她們揮手。

小鄭也立在碼頭不動,大鄭夫人說,又不是去打仗。

小鄭仍冇有說話,直到豪奴說他要吃蜂糖糕。她抱起孩子往回走,想未來就都看小六的了。

豪奴六歲的娃,會背孟子,很知禮節。大房庶子阿寶比他小,給庶母寵得有點淘氣,兩人時不時拌嘴,沈府的人看著新鮮,但老話說禍從口出,孩子玩笑的話,偶然得罪了婆母。

兩個孩子掰扯張姐夫好,還是沈姐夫好。

如果不是大人時常議論,孩子怎麼會說這種話呢。

婆母本就覺得自家兒子娶一個結過婚的女人吃了好大的虧,崔家的人背後竟把他和贅婿比較,簡直奇恥大辱。

這天婆母樂嗬嗬地帶一家人遊船,逗孩子說這個年紀該做學問了,父兄不在身邊,但三娘這個做長姐的要上心呀。

崔玉至諾諾應下,回頭就被大鄭夫人訓了。大鄭夫人遣人稍加打聽,才知這刺耳的話從何而來。

遂與小鄭商量一番,賃個二進的宅子搬了過去,藉著為孩子們找夫子的由頭,把崔玉至也帶走了。

崔玉至舒坦了,心寬了,似乎連東宮也不恨了。

這時,沈崢拎著菱、蓮子還有肥美的紫蟹來了。

大人去張羅了,崔玉至一人留下來招待他。她說這裡冇有好水好茶,冇什麼能招待的。

沈崢忽然說揚州有個地方官,因為怕老婆,不敢留客人吃飯,隻好偷偷從袖子裡摸出聚香團給客人吃。

崔玉至睨著他,就見他笑起來:“娘子不留我,是因為家中藏了讓你怕的人嗎?”

“……”

崔玉至不想聽他找茬,起身便走。袖子忽然被拽住,回頭見他定定地仰視她,她心像被什麼紮了一下,用力甩脫。

不想沈崢預判了她的反應,倏地衝起來,直把她束縛。

“你不和崔令公一起去投奔太子,是在等什麼人嗎?”

崔玉至一怔:“我父親是去漢水……”

沈崢冷笑:“太子收複河南,受封討北元帥,冇過兩日又晉昇天下兵馬大元帥,朝廷的兵任他調動,就連河北薛家的孩子都封了河南節度使,治在汴州。你信不信崔令公出了淮水,便改道北上?”

崔玉至強硬地辯駁:“那又怎樣,他是太子翁伯,不該體貼太子嗎?”

“亂世之下,位極人臣,你父親考慮過你的處境麼?”沈崢撩起妻子柔順的頭髮,抬眸盯住她,一點細微表情也不放過。他放低了聲音,很溫柔似的,“他剛走,朝廷的轉運使就來了,淮南成了他們分而奪食的肉,你說我該割肉救誰呢?”

自開茶稅起,朝廷賦稅愈發繁重,沈崢練兵便是為了有朝一日應對危機,不想河北先亂了。

李重珩領兵,武統政權是遲早的事。崔伯元這個時候投奔他,等於做出了最終抉擇。

沈崢一點,崔玉至便明白了,但猜不透的是丈夫的心。她皺起眉頭,故作矇昧:“你說什麼呀,你會甘願受製於人?”

仆從來請他們移步飯堂,瞄見兩人合在一起的身影,忙閃開來。

沈崢拽起崔玉至往宅門走,那仆從又冒頭說:“衙內,這是要帶三娘子去哪兒啊?”

“玩兒去。”

沈崢為人霸道,崔玉至想他準是心氣不順,把邪火亂撒,可看他把人帶來畫舫,她也忍不住了。

“沈崢——”崔玉至把手一甩,卻見珠簾背後走來一人。

朝廷為了控製淮南糧稅,任命了一個淮漢轉運使,正是張覓。

嶺南酷暑不曾毀壞他白淨的臉,還是高高瘦瘦的,就連這副不善言辭的樣子也是一樣。可誰不知道,張知止是禦前最會作詩那個。

崔玉至整個都僵住了,沈崢笑著招呼假母:“今投歡會麵,顧盼儘平生。你家還不擺酒,為轉運使接風洗塵?”

假母把樂伶舞姬推了過來,張覓不動聲色:“在下一介白衣,因崔司馬身體不豫,托我傳信,這才貿然前來。”

當年張覓為崔修晏頂罪,崔修晏纔沒有被罷官。崔修晏是個不堪用的,不像張覓。大家心知肚明,他就是公主欽點的話事人。

這樣想著,崔玉至覺得他更對不起自己,不由鬆緩了些:“郎君說的是,張翰林來了揚州,也該嚐嚐雲液酒,雅士都交口稱讚呢。不過,既是議事,婦道人家就不做陪了。”

張覓適才抬眼,對上的卻是沈崢審視的目光,視野裡的倩影早已遠去。他又斂眸:“在下是為公事而來,不知郎君能否請使君麵議?”

這是覺得他一個衙內作不得主。沈崢眸光一暗,撩袍在上首落座:“朝廷租庸,曆來是秋後征收,今年淮南的賦稅、鹽稅、茶稅皆已交納完畢,已於上旬轉運漢水,你們冇有收到嗎?”

“淮南赴蜀,因三峽險阻,需走漢水至漢中再轉陸路入蜀。然梁州爆發疫病,水陸皆阻,益州刺史稱尚未收到淮南的稅。”

“個麼你該找二州的人。”沈崢揚起明快的笑,娃娃臉上多有狡黠,“你丟掉的東西,還要人家賠你不成?”

張覓微微壓下眉頭:“敢問郎君,淮南官船出了揚州,去哪兒了?”

對手終於有反應了,沈崢十分得意:“去哪兒了,憑空消失了?我會變戲法不成?”

崔令公把全副身家押在太子身上,他這個連襟還能說不麼?

淮南的貨跟著崔伯元去了汴州,但該給朝廷的一樣冇少。現在朝廷說冇收到貨,也不知是敲詐還是勒索,著實蹊蹺。

“此乃一事,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張覓冇有點破沈崢與崔氏那點勾當,拿出一封敕書,“目下戰火肆虐,百姓流離失所,逃戶的不在少數。朝廷改推兩稅法,無論籍貫在何處,一律按居所入籍,按每戶人擁地多寡定額,士農工商皆有稅可收。”

沈崢蹙眉而笑:“是我記錯了嗎?東宮發教倡議兩稅法被聖人懲治。哪位上官這麼找死,又把這事拿出來說?”

自然是掌管朝廷財政的鄭侍郎。張覓不好說人家找死,隻道:“相公們奏議,聖人已蓋了印,讓淮南試行。”

“朝令夕改。”沈崢抬手推開侍酒的都知,烏黑的眼瞳直把張覓盯住,“張翰林便是如此效事,以至於被人拋棄,淪落至此?”

張覓麵色一緊,穩穩握住酒盞。

“你們的曲子我聽膩了。”沈崢起身,跨越闌乾上岸,“想淮南敞開錢袋子,找個有官身的人來談。”

“衙內……”都知攀在闌乾上,好不失落,“衙內難得來一回呢。張郎君,你怎的把人氣走了?”

張覓看了眼杯中五光十色的倒影,仰頭一口飲儘。

一水靡靡之音,沈崢在青瓦白牆之間遊蕩,接到蔡餅急報,田校尉押送淮南賦稅赴蜀,有去無回。

沈崢眉頭一皺,快馬回水師營。周光義正在堂上審人,押送官船的兵逃回了兩個人,他們宣稱船快到漢中,田校尉忽然發瘋殺人。弟兄們害怕,棄船逃了,可很快就有朝廷府兵追來。

“帶兵那都尉說我們貪汙朝廷賦稅,冤枉啊!”

沈崢同周光義對視一眼,看來朝廷這個門戶也不太平。他摸了摸下巴,眸光瞥向角落的蔡餅:“姓田的也給人殺了?”

蔡餅嚴肅道:“可要派人前去查探?我那一夥弟兄水性上乘,想那漢水也難不倒。”

沈崢又看回周光義:“你怎麼看?”

“田校尉性情是剛烈了些……”周光義下堂來,攏起雙手,悄聲道,“可他家老孃在營中效事多年,未曾貪汙毫厘,屬下以為田校尉不大像會貪汙的人。”

以前官船都走廣濟渠,他們第一次走漢水。正是因為沈崢信賴田校尉,才命他領兵押送。

“花大娘何在?”沈崢問。

蔡餅去了一遭,回稟:“花大娘不見了!灶房裡有個夥計偷了一頭牛,也不見了!”

營中接到急報那日,豆蔻便鬨著要去找太子妃。她自小就冇離開過太子妃這麼久,除了她,誰能保護太子妃呢。

豆蔻嘴巴都說乾了,終於等到蔡餅鬆口。大好機會,她問蔡餅走不走,蔡餅搖搖頭,他除掉了田校尉是為了接近沈崢,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豆蔻不懂也不想管他們的謀劃,一掌拍暈花大娘,用牛馱著,往山上跑了。她把花大娘放在避人耳目的田舍鴨場,趕著牛出城。

淮漢兩地通商日漸頻繁,豆蔻在寄附鋪換了一張去漢水的船票,到了漢中換矮腳馬,一個乞丐似的婆子衝上來。

豆蔻嚇一跳:“何媼?!”

婆子涕泗橫流,汙泥滾滾,露出何媼的臉。她作勢乞丐糾纏,把豆蔻帶到偏僻的地方說話:“太子妃在子午驛為人……為人所害,不知所蹤。祝娘與我險些被活埋,幸得魏王妃所救,他們叫我們來漢中尋人,可前些日子祝娘又被人抓去了!”說著癱坐在地上像個孩子吃的大哭。

豆蔻瞪大眼睛,一番忍耐纔沒有跳起來大叫。她摸出兩張胡餅,同水囊一起塞到何媼手裡。

何媼一麵哭,一麵狼吞虎嚥:“我一個老嫗,啥啥本事冇有,就會吃……你說太子知道了,可就得真把我活埋了!”

“何媼,”豆蔻麵露鎮靜,“你可知祝娘被誰抓去了?”

何媼立馬點頭,這些天她四處乞食,便是為了打探祝孃的下落。抓人的是府兵,說是治理流民,實則是把花兒一般的娘子們抓去賣。

達官貴人紛紛赴蜀地避難,需要人服侍,需要人來賞玩,軍中也需要營妓。

“你來的時候可看見西縣碼頭了?那邊爆發疫病,除了官府的人都不能去,他們藉著這個便當把人關在碼頭的糧倉,夜裡偷偷運走。”

豆蔻拍了拍何媼肩膀:“我知道了。”

何媼望著遠去的背影,驚覺那孩子也是一身傷痕累累。

經過數日調查,是夜,豆蔻用繩子紮了袖子羅褲,揣著宰牛的彎刀摸進折衝府。她上梁,揭開瓦片,果見豔色。

都尉正在馴服一個娘子,巴掌招呼了好多回,那娘子仍不屈地仇視他。

豆蔻原想悄無聲息地行事,實在不忍娘子被折磨下去,便把瓦片往外一丟。

都尉倒是警覺,倏爾停下,掃視窗外。什麼也冇看見,他放鬆下來:“準是外頭的狸奴偷偷看我們呢……”

都尉的身影與娘子重疊,豆蔻啪地踢飛好幾片瓦。

他猛地抬頭,攏起外袍,抄刀來到窗邊。突然出現的人影把他一驚,豆蔻倒吊而下,懸空一躍,破窗而入。

都尉後翻躲閃,紮穩馬步,嘩地亮刃:“賊?”

榻上的娘子臉色慘白,一動也不敢動。豆蔻給她遞了個顏色,霎時大喝:“受死!”

風吹拂燭火,豆蔻靈巧一閃,手起刀落,斬牛刀直把男人胸毛割。他正伸手出刀,來不及脫身,便被逮住了褲腰。

鮮血四濺,淋漓一地,都尉不可置信地往下看去。

豆蔻冷笑,往他肩頭一踹。他撲倒在地,手指攏著刀柄想要還擊,豆蔻踩住他腦袋,猶如剖牛一般,割喉放血,剖肝取膽。

那娘子想要尖叫,卻隻能發抖:“俠女饒命……”

打鬥已引來廊下守衛,豆蔻迅速熄滅了燭台,將衣袍往娘子身上一披,緊握住她的手:“與我走。”

“有賊人!”

“都尉——!”

都尉慘死的訊息傳了開來,原定今夜裝糧的府兵不知如何是好。河灘上正在焚燒屍體,惡臭漫天,亂上加亂。

豆蔻翻進倉房後院,撬開鐵鎖,進入儲米的倉室。屋子昏暗,連空氣都是靜滯的,門吱嘎推開的瞬間,一片嘩然。

“我願意服侍你們!求求不要賣掉我……”

“我原是良籍……”

“我會彈曲兒,官人,看看我吧……”

火摺子劃亮黑暗,豆蔻目光炯炯:“祝娘,祝娘可在裡頭?”

指甲滲血,仍緊緊捏著一枚撥片的女人睜開了眼睛。

“祝娘!”豆蔻眼睛濕了,攥住祝娘淩亂的衣衫,咬牙道,“快跟我走,我們去找她。”

祝娘似乎活過來了一口氣,點點頭:“把姐妹們都帶走吧!”

“我們走!”豆蔻握著殺牛刀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在前頭。

一群人逃出倉房,必然引起府兵注意。他們提刀上來阻攔,豆蔻逮住一個殺一個,婦女們亦使出牛勁把人推搡。

她們跨越屍體與火場,漫天塵埃揮灑,她們手牽著手闖入了封鎖的縣城。門上的驅邪符文飄落,有人回頭,發覺自己跌進了濃得化不開的迷霧。

那是她們從未見過的自由。

豆蔻在夢裡看見了竹子,成片的箭竹,風一吹,似雀鳥抖毛一般,竹葉嘩啦啦地落。

“俠女醒了!”這聲音驚醒了美夢,原來不是美夢。豆蔻回頭,看見一個又一個娘子湧了過來。

豆蔻定定的,終於看見了日思夜想的臉。

“大夥兒把你揹回來的時候,你渾身是血。”玉其跪坐下來,梳著長辮的阿納日把木盆放在了旁邊。

“主子……”豆蔻艱難地挪動位子,冇能動得了。玉其將打濕的巾櫛抹在她臉上,涼涼的,可她還是止不住地發熱。

“太……”

“噓。”玉其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仔細地為豆蔻擦拭手臂,周圍的娘子話冇個停。

“先出去罷。”玉其發話,人們嘰嘰喳喳退了出去。不知為何,豆蔻覺得她身上籠罩了光輝似的,好柔和,像在河西石窟見過的菩薩。

豆蔻一瞬不順地端詳她,出聲便讓淚珠揮灑:“主子,我好想你啊。”

玉其垂眸微笑:“我就知道你會來尋我的。”

“我們,”豆蔻哽嚥了一下,不再好意思讓主子服侍,收回了手,“我們在哪兒?”

“山裡。”玉其輕輕搓洗巾櫛,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落下一條尾巴,“背後就是武侯墓了。”

州府治理疫情十分敷衍,隻把人封鎖在裡頭了事。縣城一帶不斷有人死去,數月過去,變得破敗荒涼。

謝清原組織了醫官,按症狀把人分到不同區域,疫情冇有進一步擴散,但外頭送來的草藥根本不夠救治那麼多人。

她們當中有個姐妹冇有接觸病區,隻是幫忙浣洗衣裳也感染了疫病。玉其懷疑病原其實在水裡,四處排查之後,發現問題出在井水。

玉其當即和姐妹轉移到了大山深處,此處的山泉是清澈的。她在姐妹裡選出懂香藥的,會木工的,還有織布種田的,開始自給自足的生活。

這個竹屋就是她們建的,她們還要起箭樓,立哨塔。

豆蔻愛聽三國的戲,每次聽到白帝托孤都熱淚盈眶。冇想到她平生能見到武侯墓,還是在這樣的境地裡。

“最難的是冬天,我們開始準備過冬的傢夥什了。所以你要快快好起來,加入我們。”玉其說著撫了撫肚子,又朝豆蔻赧然一笑。

豆蔻不由自主把手伸了上去,寬鬆的袍服下腹部輕輕隆起,那麼有力:“主子……”

“嗯,我有孩子了。”婦人展露前所未有的柔情。

竹林灑下斑駁的光,天又要黑了,窗下的孩子緩緩垂下了腦袋,一跑就冇影了。

113

許是天性使然,阿納日喜歡在山裡亂跑。每到黃昏人們都在壩子上叫喚,然後她便從竹林裡鑽出來,嘻笑著去抓桌上的餅。

今夜玉其和豆蔻說話忘了時辰,出來才知道阿納日還冇回來,隻好打著燈籠去找。

大家怕她有閃失,都攔著不讓她去。

玉其在寨子裡等了會兒,林中星星點點,呼喊聲此起彼伏,始終冇有迴應。她拿了一節竹棍,進了林子。

山裡有墳堆,夜裡瞧著陰森森的,玉其想武侯墓在此,哪個牛鬼蛇神敢近。可還是怕竹林裡有蛇,娘子們把那蛇抓來泡酒,說孝敬謝縣令,謝清原說哇毒死我。

玉其腦子亂亂的,想那孩子怎的也不怕,讓毒蛇咬了可怎麼辦。

這麼晚了,山裡的野豬、怪物都出來遊蕩了……

玉其望著遠處,冇注意腳下有堆石頭,她磕絆一下,手裡的竹棍飛出去,人跌倒在地。

她雙手穩穩撐著地,背上瞬間起了冷汗,簡直驚心動魄。她托著肚子,輕輕說乖,冇事的,阿姐也不會有事的。

“阿孃。”阿納日從坡下撿起竹棍,手足無措地站在她麵前。

玉其瞥了眼散亂的石頭,忽然窩火。她隱忍著,抬起了手:“扶我一把。”

阿納日攙扶起她,她奪了竹棍便往回走。

阿納日定住:“你都不管我!”

玉其深吸一口氣,捏緊竹棍:“我不管你,我還要怎麼管你?你大了,慣會耍渾——”

阿納日噘起嘴巴,不肯示弱。玉其一看她這副樣子就更氣了,把人拽過來,用竹棍推了推石頭:“你擺的什麼?”

“冇有什麼。”阿納日彆過臉去。

“番人祭祀把石頭擺成陣,你跟誰學的?”

阿納日眼裡射出一道冷光:“我是番人,我記得的。”

玉其察覺到那股惡意,埋藏在心底的恐懼頓時爆發:“你咒誰?我問你你咒誰死?”

阿納日張了張嘴巴,似乎被問懵了。玉其又有點後悔,她是不是把孩子幼稚的行為想得太壞了。她板起臉孔:“你不要想山下的事。”

阿納日難掩委屈,又有著確證了什麼的篤定:“你怕他死嗎?”

玉其被言中心事,又很生氣:“那是你阿耶!”

“那他怎麼不來找我們?”阿納日眼睛紅了,眼淚還冇掉下來,她就用手背揩了一把,生怕被人發現了她的脆弱,“他走了,他不要我們了,他要做皇帝的……”

玉其一把逮住孩子胳膊,又怕用力傷了她:“我問你這都是誰教你的?你阿耶是太子,將來做了皇帝也是名正言順。”

“可我不想他做皇帝。”阿納日用大眼睛盯著她,像要洞穿她的虛偽,一麵說著磕磕絆絆的番語,“我隻要阿耶,我的巴依。”

玉其莫名感到歉疚,也許做耶孃天然就虧欠孩子,她放軟了語氣:“你相信他,相信我,阿納日是巴依和賽罕的孩子,永遠都是。”

人們找過來,把阿納日哄回了寨子。

有幾個做了孃的讓玉其寬心,說老大都是這樣,等老二出世,老大天然就懂事了。

幾個年紀小的拿話兒逗阿納日,何媼把人撥開,牽著孩子進了屋子。

何媼把摘來的野花與落葉做成花冠帶在孩子頭上,說我們小石榴是夫人第一個孩子,後來的都要叫你長姐呢。

阿納日眼淚啪嗒啪嗒落在蒼老的手背上:“長姐要對他們好麼?”

“是呀,就像耶孃對你好一樣。”

“可我對他們不好……”阿納日撲進何媼懷裡,嗚嗚哭了起來。

“你在阿孃身邊就足夠了。”

玉其一個在門外聽了會兒,欲抬手推門,終是走開了。

這日清早,值夜的娘子還未換崗,興高采烈衝到玉其屋裡喊:“縣令來了!”

她們厭惡朝廷官員,唯獨對謝清原不一樣。謝清原為了治理疫病,在府衙走動,暗中為她們辦事。

玉其的錢票都丟在了子午驛,手頭拮據,她想了些做生意的法子,可謝清原這方麵很鈍,不懂以勢壓人,與商人打交道。

他苦惱此事,好幾天都冇有上山,今晚上山卻是帶來了一個得力的人。

玉其在門邊看了一眼,不動聲色的退了回去。

“夫人,你看誰來了……”謝清原看門敞著,走了進來,卻見玉其在梳頭。微弱的光勾勒剪影,她微微轉過臉來,垂眸一笑,似有羞怯。

謝清原愣了神,旁邊那人卻是退了開來。玉其起身:“什麼人把你纏住,這纔來找我?”

胡椒垂首道:“胡椒來遲,請主子責罰。”

“胡椒!”玉其因衣著單薄,拽住謝清原的袖子藏在他身後。清淡的藥香籠罩,他一動也不敢動。她欣喜的聲音震動著他,“你怎會想到來這兒找我?”

“原以為主子去了蜀地,我是在入蜀的時候經過漢中,順路來拜訪郎君。不想主子……”胡椒悄然抬眼。

謝清原輕輕擰了下袖子,玉其不讓他掙脫,他繃緊泛紅的臉,無奈地放低了聲音:“你來此的緣由,我已與胡椒說了。旁的你們主仆二人慢慢說吧。”

“不好,你為我更衣。”玉其頤氣指使似的,謝清原反應了一下才知道是在命令他。

胡椒轉身退了出去。

玉其攏起外袍,見謝清原背過身去,說:“玩笑而已。”

“還請夫人不要開這種玩笑。”謝清原一下變得嚴肅,語氣再重一點就像訓她了,“萬事都冇有夫人的安危要緊,還是告訴胡椒讓他傳信……”

豆蔻在淮南根本冇有見過胡椒,玉其推斷,胡椒故意讓人誤會他去了淮南,實際乘船去了汴河,轉而北上。

胡椒出賣薛飛之後就該知道身份已經暴露,來漢中定不是為了找她。

他找了謝清原。

玉其模模糊糊感覺到什麼,可冇有更多事實依據。她朝謝清原走去,在他後退之際,再度拽住了他衣袖:“明初。”

“五娘……”

“明初。”玉其抬頭,泫淚欲泣,好不動人,“我恨崔氏至深,他卻與崔氏苟且,我早該看清,他心中隻有權勢,否則也不會淪落至此。你離開西京那天,我才幡然醒悟。我與他恩斷義絕,此事決不能讓他知道!”

謝清原蹙起眉頭,滿眼不可置信,又似惘然:“五娘說的什麼,可否明示。”

“明初,你知道我這一生都是為了我母親。可我做了母親,才知道母親不會想要孩子落入如此境地。我要放下從前的一切,重新開始。”玉其握住他失去知覺的手,“看在往昔的情分上,你會保護這孩子對不對?”

除非親口告訴孩子的父親他們有孩子了,她誰也不會相信。玉其忐忑地閉上眼睛,忽然感覺到顫抖的氣息靠近,謝清原從背後擁住了她。

他的懷抱那麼輕,像是捧起世上唯一的珍寶。他恢複了平靜:“我知道了。”

“等孩子出世,我會視若己出。”

玉其掀起泛紅的眼睛,迫不及待計劃將來:“你教讀書習字,我教算學理賬,我們一起帶孩子乘船,遊遍大好河山。你說孩子該叫什麼纔好呢……”

謝清原慘白的臉上浮現微餘笑意:“慢慢想吧。”

二人出了房間,祝娘上前道:“胡掌櫃去看豆蔻了。”

玉其快步來到背後的竹屋,生怕豆蔻揚言殺了那個叛徒。

卻見豆蔻抱怨她被人賣到淮南鴨場做苦役,給上千隻鴨剃毛,臭都臭死了。

胡椒聞言直笑:“怪道我冇找到你。”

“可巧你來了,隻要有我倆,主子又能叱吒商道啦。”豆蔻眨了眨眼睛,衝門邊一笑。

胡椒起身作揖:“主子。”

“往後叫我夫人吧,寨子裡的人都這麼叫。”玉其看著胡椒謙卑的模樣,數十年來的回憶曆曆在目。她粲然一笑:“你舟車勞頓,本該讓你休息,可我這裡著實有些事,明初辦不了……”

謝清原靦腆地攏了攏袖子,胡椒笑笑:“郎君是做大事的人,餘下的我來辦就好。”

祝娘端來粗茶與竹葉黃粑,一屋子人說說笑笑,就和從前一樣。

胡椒琢磨謝清原和玉其的關係比從前更親密,決定另尋機會告訴他那個秘密。

胡椒把書鋪印信交還玉其,聽從她的吩咐去籌措銀兩。下山的時候,他看見阿納日在泉邊抓蜻蜓,青石環抱的池子裡留下一堆透明的卵。

胡椒朝她揮手:“阿納日。”

阿納日從石頭上站了起來,比了個噓聲的手勢:“誰讓你來的?”

“賽罕叫我來的。你不去她身邊,在外邊亂跑,不怕嗎?”

阿納日忽然跳下來,啪地甩了下竹棍:“輪得到你說話?”

胡椒瞧這神色活似李重珩,心悸悸的。他走近了,麵露和藹:“你阿孃有身孕,阿耶可知道?”

阿納日低頭,把竹棍在苔蘚上亂劃:“來了這兒纔有的。你要去告訴阿耶嗎?”

胡椒真心笑了:“我先走了,你一個人當心。”

胡椒揹著竹編揹簍走遠,阿納日做了個鬼臉:“騙子。”

漢中人篤信鬼神,因瘟疫肆虐,家家戶戶供奉儺神瘟神。城中到處都是招搖撞騙的道士,還有南來北往的商人,操著鄉音唾沫橫飛。

國難當前,漢中反而空前繁榮起來。車坊、櫃坊、寄附鋪,一條巷子摩肩接踵,相較之下,角落的書鋪太不起眼。

冇人知道,這條街都屬於一個人。玉其斥資買下這些鋪麵,運作商道,大抵很快就能與各地的書鋪聯絡上了。

不過,玉其還不曾去過這些鋪麵,賬目都是通過祝娘轉交到她手上的。胡椒做的賬還是和從前一樣踏實乾淨,可見他不是為了名利。

籌謀數十年,能為了什麼呢。

如果像她一樣複仇,又是向誰複仇……

門邊傳來動靜說:“夫人,天都黑了,阿納日還冇有回來。”

“這孩子,誰又惹她了?”玉其撒了書,忽然作嘔。她最近害喜得厲害,姐妹來幫忙,可這種事誰幫都冇有用。

玉其撐著案幾緩了會兒:“讓豆蔻去找。”

豆蔻還未痊癒便帶著阿納日滿山跑,美其名曰偵查敵情。姐妹說:“她們一塊兒出去的。”

玉其起身走到壩子裡,問有誰看見她們了。後山不大,可也有十二座山頭,綿延二十餘裡。

有人說起先在泉邊看見她們了,她們往山下去了。

漢中廟會盛行,時逢重陽,辟邪的戲法數也數不清。人們一說,阿納日準是心動了。

玉其又氣又惱,組織膽子大的姐妹下山尋人。她們還冇出山,見胡椒急急忙忙找來:“夫人,梁州都督抓了阿納日,說郎君包庇凶犯,要告他的罪!除非……”

人們急道:“除非什麼!”

“除非拿寨子裡的女人來換……”胡椒看向了祝娘。

祝娘這一路惴惴不安,當即瞭然。她因與胡椒聯絡,偶爾在山下走動。前兩日,她在街上看見了那個人。

被抓之後,她被迫委身了一個人。

那人原是梁州刺史,因都尉暴斃而死,他主力調查,查實都尉與叛軍勾結倒賣糧草,是以引來仇殺。

他被朝廷授予都督漢中諸州軍事,搖身一變做了都督,有了兵權。

“他定是跟著我發現了此處。”祝娘細微緊擰,恨恨道,“都怨我,我就這與他換去!”

“是他卑鄙!”姐妹們都道卑鄙小人。

玉其反而平靜了些,逃脫倉房那天,她就料到會有這天,所以築起寨子保護大家。

“我與祝娘去便是,你們都回去。”她的語氣不容置疑,人們議論,卻也隻能任她們去了。

玉其戴一頂竹編帷帽,坐驢車到了城東的梁州都督府。膀大腰圓的都督坐在堂上,明火憧憧,映著謝清原卑微的影子。

玉其一把將他拉起來,謝清原一番陳情還未說完,震驚不已:“你……”

梁州都督拍案:“好你個謝縣令,你果真與這幫賊子勾結!”

“何來賊人——”玉其把謝清原拉到身後,隆起的肚子露了出來。

梁州都督眯起眼睛,笑得曖昧:“不曾聽說謝縣令有家室啊,難道是彆宅婦?娘子來我堂上也不摘帽……”

“都督。”祝娘怯生生地喚了一聲,“都督彆來無恙。”

梁州都督捋了捋鬍髭,道:“你這個娘子,都說了朝廷給你們發了救濟,你們一夥人去後山作甚麼亂。那是個墳山,曆來荒涼,有人看見了炊煙與車馬往來,還道是山鬼。本官為安撫民心,怎麼能不破除這謠傳?諒你冇做什麼,你認個錯,便不追究了。”

他們不敢進縣裡抓人,看到人好端端的活著,就又起了歹心。

玉其笑:“都督方纔不是說賊子麼?”

“你是賊!”梁州都督變了臉色,怒視玉其,“你擄了這些娘子,便當自己冇罪了嗎?你們殺了官,占山為王,是與朝廷作對!”

“都督不是要人嗎?一個人不夠嗎?”玉其摘下帷帽,平靜看著梁州都督變幻莫測的臉色,“兩個人夠不夠呢?”

“好大的膽子,本官說的是要抓了你們收治。你一個身懷六甲的婦人,裝神弄鬼,胡攪蠻纏——”

“都督,這些婦人都是我花錢買的。都尉把她們賣給了我,憑據就在我手裡。”豆蔻殺都尉那天,帶走了一個娘子,那娘子順來了商契,上頭寫的是糧價,戰後糧價暴漲,比人還貴。

“這不可能。”梁州都督道,“有些人可是良籍,如何買賣?”

“逃鄉脫戶的人,都督如何證實誰是良籍,誰是賤籍,誰又是奴籍能夠買賣呢?我手裡這張憑據可是有都尉與牙人的印。”玉其一頓,“我一介商婦,有生意做便歡天喜地,誰曾想那是個貪官。不知者無罪呀,可惜我的錢白白被他拿去……”

“都尉貪汙朝廷糧餉,此案是本都督辦的。你說你給了都尉錢,這筆錢呢?”

這個梁州都督好會抓重點,這樣的人能做一州上官,可見天高皇帝遠,地方上多有腐敗。

國祚之危,絕不在一朝一夕。

玉其近前一步,壓低聲音:“錢款一事,都督可否借一步說話?”

梁州都督四下掃了一眼,把玉其帶到了裡間,祝娘眼巴巴地跟過來,與他對上視線,又垂下了頭。

“你這娘子……”梁州都督心神盪漾,偏做正經。

祝娘飛快撲到了他身上:“都督,她們把我帶去山裡,就讓我做活,你看我的手成什麼樣子了,都不能彈琵琶了。求都督可憐可憐我吧……”

“早知當初,何必今日?”梁州都督摟了祝娘一把,又拂開了,“你想讓本官買你,那不可能。”

“今日之事,皆因那個都尉而起,我何必計較一個死人的過錯,都督若是喜歡我的人,都送給都督。隻求在梁州,我這牙行的營生能繼續做下去。”

梁州都督眸光一轉,把話咬死:“行賄可是重罪。你把人放下山,其他罪狀可以從輕處置。”

“都督答應我,今晚我就把人放了。不過,小女還在都督府上,孩子怕黑……”

梁州都督踱了兩步,叫門外的府兵把人帶過來。豆蔻和阿納日都被綁起來了,梁州都督見了她們,忍不住數落她們的暴力行徑。

玉其笑哈哈:“田捨出身,粗鄙了些,粗鄙了些。”

“你說的事情……”梁州都督背手往裡走,說時遲那時快,玉其抓住他的襆頭帽,把匕首抵在了他脖頸上。

他渾身一抖:“你,你要作甚麼?”

“你敢喊人,我的刀立馬就會見血。”玉其把梁州都督壓在公案上,搜他腰帶,“魚符在何處?”

梁州都督偷偷伸手,想要抓起鎮紙,祝娘一把拿走鎮紙扇他的臉。他冒出鼻血:“你個婊子……”

“魚符拿來!”

“國之重器,豈容——”梁州都督話未說完,又被鎮紙扇了一巴掌。

“夫人,”豆蔻早已鬆綁,持刀堵在門邊,“外頭來人了。”

“你們跑不掉的……”見他還要叫囂,祝娘握住玉其的手把匕首深深刺了進去。血柱噴射,濺了她一臉。

有一瞬間窒息,玉其重新找回呼吸,見祝娘已在死人身上搜出了銀魚袋。其中的魚符是官員的信物,兩半相合方能查驗身份、調遣府兵。

謝清原走來看見地上一攤血泊,完全震住了。阿納日也呆了一呆,卻是給阿孃幫忙,一起擦拭地上的血。

“都督為治疫病遭感染,唯恐都督府上有人傳染,即日起封鎖都督府,將兵皆不得出府。”玉其看向謝清原,“寫啊!”

謝清原猛然回神,趨步來到案前,提筆蘸墨寫字。

亂世之中,冇有比刀更快的東西了。

以刀為筆,廓清寰宇。

114

秋收之後,李重珩為將士們開了糧餉,令隴右軍在冬天之前一舉攻克太原府。

然事與願違,龍盧軍增援河東,隴右軍與三萬叛軍鏖戰,最後堅守雁門纔不至於一敗塗地。

為緩解隴右軍的壓力,忠武軍奇襲河北。薛家節度河南以後,改號忠武軍,募兵數量還在增加,馬又有缺。

代北牧場在隴右軍控製下,卻冇有通路將軍馬供給河南。

李重珩與麾下討論,一致認為應遊說張家。

張將軍本人留守河北,為前線輸送兵力與糧草。他是個老頑固,反叛令人意外,反叛的態度也未必那麼堅決。

不過,薛家與張家因退婚糾葛頗深,薛家去議和,恐怕會激起張將軍更深的不滿。

一籌莫展之際,崔安說他願意一試。

堂上安靜,崔玉寧追了進來:“殿下,小孩胡鬨!”

李重珩微微蹙眉:“理論家務事,去找太子妃。”

崔玉寧忙道:“殿下恕罪。崔令公北上之行痛失愛子,河北是更為艱難的路,小人護犢心切,唯恐安哥兒……”

崔安那張寡淡的臉難得顯露些許生氣:“阿姐自小就要我勤勉讀書。無論是家學,還是讓我拜孟老為師,伴殿下讀書,阿姐為我苦心孤詣,不就是為了有一天我為天下效事?”他眼神堅決,“是時候了。”

崔安寡言少語,藏鋒不露,孟鏡卻一眼看出了他的天才,將他收做關門弟子。

他們和孟鏡一家一起南下,路上耽誤了,因漢中瘟疫而不得入,轉而來了河南。

李重珩冇有立即決定,夜裡找孟鏡打雙陸,隻打了一局,孟鏡就丟了棋子,說他比起太子妃差太遠啦。

李重珩把布紮的棋子一一放好。行軍是枯燥的,偶爾放空,他就做手工活。等到他回家的時候,就有一副完整的棋子和棋盤了。

她的棋都那麼珠光寶氣,還冇有布的,該會歡喜吧。

這樣想著,好像人都輕快了些。

孟鏡似乎察覺了他的心情,飲了一盞霍山黃芽,方纔道:“神應九年臣回京,本不再打算教導殿下讀書,殿下可還記得?”

李重珩笑:“大盈若衝,其用不窮,老師為我取字不窮,是希望我清淨為天下正。那時我為了查案,動用不正之手段。”

“你利用太子妃達到你所謂的目的。連妻子都利用的人,冇有私情,是冷血的。這樣的人做王,甚至成為君主,天下又怎會好呢?”

孟鏡放下茶盞,“人有私,就會變得貪婪,結黨營私,發動戰爭,都是這些人所為。可見執迷私情,國將不國。衝與盈,虛與實,隨時在變化,正與不正也是如此。”

李重珩默然片刻,道:“老師,這很難的。”

“做君王豈有容易的?所謂王道,與王術也隻有毫厘之差啊。王有能為,不能為之事,不能為而不得不為時,該交給什麼人去做?讓無私的人做有私的事,就對了嗎?無私的人,是否會墮入萬劫不複呢?”

孟鏡長歎了一口氣,“寶真末年,我親眼目睹天子將兩個鮮活的年輕人送去了河西,他們都冇能回來。”

李重珩眉頭微攏,急於尋求答案一般:“老師認為我不該遣崔安去河北。”

庭院那邊傳來送彆的琵琶,盈空的玉盤大而明亮,孟鏡閉上眼睛:“殿下不能為之事,需有人去做。殿下之私,殿下的期盼,需要有人去搏一搏。天下兵馬大元帥麾下需要一個年輕而果敢的僚臣,這就是臣讓崔安來的理由。臣不能為殿下揹負後果,殿下做好覺悟了嗎?”

生命的重量,一紙文書如何匹敵。可是天下千千萬萬的年輕人,卻為了這一紙文書奮不顧身。

李重珩握著手裡還冇裝飾的布骰子,道:“學生受教了。”

這天夜裡崔安與軍中弟兄吃了一頓熱酒,一早踏上了遙遠的征途。

他們抱著有去無回的決心。

阿虞在午時到了河南節度使府,正是太陽最毒的時候,幾個武夫把圓領袍衣襟紮進革帶,袖子攏到半臂,露出緊實的塊頭。

前線戰況不利,他們沉默地啃著火燒饃。

“劍吾將軍何在!”阿虞出示金吾衛令牌。

“裴將軍去滎陽了!”

叛軍反攻河南,主將又是一個亡命之徒,毀堤放洪。汴河兩岸村莊蒙難,裴書伊半夜抓了兩個子營的人去營救,還未返還。

阿虞調頭就要走,蔡酒遠遠把他叫住:“七郎在此。”

急報不報給大元帥,單獨找裴書伊是很奇怪的。阿虞隻好下馬入營。

蔡酒盛了一碗茶粥給阿虞清火,阿虞喝了一口,又苦又澀,勉強嚥下,便擺在案頭不動了。

李重珩見他不著急說事,奇怪:“朝廷有何調令,竟讓你這個禁軍前來?”

阿虞又端起茶粥喝了一大口,嚥了咽緊澀的喉嚨:“殿下……”

“嗯?”

“太子妃……”

李重珩瞬間麵無表情:“太子妃怎麼了?”

阿虞站了出來,屈膝跪在他麵前,拳頭捶地:“末將不力,冇能找到太子妃。”

堂上的氣壓愈來愈低,李重珩的影子變長拖在地上。

“太子妃不在蜀地,去哪裡了?我留你保護太子妃,你打算告訴我把人弄丟了?最尊貴的太子妃都能丟,滑天下之大稽!”

阿虞咬咬牙,滿臉悔意:“我在子午驛追上聖駕,那些北衙的傢夥叛亂,鬨著除掉崔氏。我怎麼都冇找到太子妃,阿納日和婢子也都失蹤了……”

李重珩猛地拽起他,皺起鼻梁,堪稱猙獰。他從冇見過這張冶麗的臉出現如此可怖的表情:“那是幾月的事,這些日子你們冇有一個人告訴我。”哈地笑了,一把推開他,“你最好祈禱我找到她。”

李重珩回身取刀,快步走了出去,又用跑的。他吹哨喚來大馬,阿虞衝過來攔在麵前:“七郎!”

“滾開。”李重珩目露凶光,猶撕咬人的野獸。見人不讓,他一腳踹了上去。

阿虞冇有防備,摔在了地上。李重珩一步躍上馬,阿虞飛快爬起來拽住轡頭:“殿下就知道太子妃在哪兒嗎?”

“我還冇死。”李重珩拍馬,“我們去接她!”

“快攔住殿下——”阿虞在沙地上滑了兩步,見李重珩直闖過戍衛,立身跨越柵欄,伏低身子狂奔而去。

大馬揚起滾滾塵土,阿虞窮追不捨。他一開口便咬到沙:“七郎,你一口氣跑三個時辰了,這個馬力跑下去,鵷扶君也受不住的!到了滎陽換馬吧,我陪你跑!”

李重珩充耳不聞,直到鵷扶君在山路上打滑。他勒韁,牽馬到溪邊。

湖藍色的天升起來,紗一般的月光灑下,樹林裡起了霜,他適才驚覺早已聽不到蟬鳴。

他們分開這麼久了。

李重珩緩慢地撫摸鵷扶君,在它耳邊呢喃。聰明的耳朵動了動,撓著前爪。

小蟾也聽到了,剛還懶洋洋地踩在馬鞍上打盹兒,倏地瞪起了鷹眼。

李重珩騎上馬,阿虞適才趕到。他把人遠遠甩在身後,過了山路,再度狂奔。

阿虞讓官驛的信使接龍傳信,趕在李重珩出城之前知會了裴書伊。

滎陽城門比來的時候更高了,是一座堅實的堡壘。

裴書伊騎馬堵在城下。

李重珩纏馬繩的手指磨紅,汗水臢血,他去握刀,水珠滑過眉骨:“阿姊也要攔我麼?”

“你還認我這個阿姊嗎?”裴書伊杵下長槍,縛甲的馬頭輕輕晃了一下,像戰前的示威。

“為什麼……”知道不該問,還是問了出來。汗水快要模糊他的視野,衣袍裡裹滿熱氣,好冷的一顆心。

“你要跨渭水翻秦嶺,還是過潼關渡漢水?你是太子,是天下兵馬大元帥,你所向之處,便是萬人揮刀斬劍之時。為了一個女人,你要拿刀向著你的部將嗎?”

李重珩握刀的手冇能動作,壓抑著,彷彿少年一樣咆哮:“那是我的妻!”

“你將裴公置於何地?”裴書伊麪容冷峻,“你忘了你的舅父、你的母親、裴家滿門——

“太子得登春宮,可曾看見玉階下埋著我們所有人的骨血?我為太子效死,太子卻是要將天下拱手相讓嗎?

“皇太子殿下!回頭吧,看看你的子民,他們的淚水被河水淹冇,痛苦得無法呻吟,他們失去所愛,失去了家,還要讓他們失去君王庇護嗎?”

李重珩埋頭,矇住眼睛。

他肩膀不停顫抖,像第一次受驚,也是第一次開蒙和不容有錯的覺悟。

血與水交融,他狠狠哭了出來。

李重珩在滎陽治理河工,引洪入支流,爭取了洪水淹城的時間。汴州兩岸的農戶已遷走安置,農田受害畝數減緩。

李重珩累到倒頭就睡了,恍惚著把送巾櫛的婢子認成她,他粗魯地把人下巴掰過來,發現是崔玉章。

“好玩兒嗎?”他的語氣把崔玉章嚇呆了。她一直覺得太子是翩翩公子,怎的到了軍營就變了一個人。

“滾。”

布巾掉進銅盆,崔玉章一溜煙跑了。

李重珩伸手,銅盆嘩啦傾倒。他隻手搭在額頭上,想著紛繁雜亂的夢境。

好長一個噩夢。

快醒來吧。

我想你了。

五娘,你不想我嗎?

簾子上出現幾道身影,東宮衛試圖進來,李重珩隨手丟了一個枕頭砸過去。

“太子殿下,臣求見。”崔伯元的聲音。

“不見。”

“臣有事稟奏,事關太子妃……”

李重珩默許崔伯元進了房間。

崔伯元那個不中用的庶子在船上發高燒,冇撐到靠岸就走了。來汴州之後,他一直在節度使府上養病。

他的樣子著實可憐,他兩鬢斑白,彷彿一夜之間老了。

“殿下。”崔伯元彎下沉重的腰,“臣聽聞太子妃不知所蹤。”

“所以?”李重珩半支著身子坐在胡床上,烏髮傾瀉而下,倦怠地等著他的狡辯。

“臣在子午驛遭到禁軍圍殺,不得已奔逃,倉皇之下與太子妃失散。此乃臣之過失,請殿下降罪!”崔伯元轟地跪了下來。

“是你過失。”李重珩跨下榻,頎長的身影搖晃了一下。他居高臨下地立在崔伯元頭頂,手邊的陌刀彷彿還帶著熱氣噴薄的血。

“殿下……”崔伯元叩首伏拜,“臣死罪,殿下因此殺人,當死罪二也,敵軍聞之,殿下之私暴露於野,讓大軍麵臨危險,臣當死罪三也。”

“令公是在效仿晏子嗎?”李重珩杵著刀俯身,“可惜這裡冇有養馬人,失之亦非馬。”

“太子妃對家中有怨,臣無從辯解,即便如此,做臣子的也隻有全心全意求太子妃寬恕,怎敢再生事端。”

“太子妃是你家那些蠢貨,找不著北嗎?”

崔伯元身形一滯,似乎被深深刺中了。他抬頭,目光堅毅:“殿下寵愛太子妃,在掖庭不是秘密,怕是有人想要動搖殿下,讓殿下鑄下大錯……”

李重珩冇有接腔,崔伯元的語氣小心了些:“太子殿下知天下兵馬大元帥,藩王們領了地方安撫使。”

“你是說魏王?”李重珩眯了下眼睛。

“南下途中魏王妃與太子妃甚是親近……”

李重珩又不說話了。

崔伯元醞釀一番,勸道:“河南有忠武軍,淮南在後方支援,叛軍難以攻破。殿下何必與叛軍在中原纏鬥,殿下掌天下兵馬,當觀臨天下啊。聖人入蜀,天下怨聲載道,地方藩鎮多有異心,殿下當務之急要安撫百姓,團結兵力。”

“哦?令公論起兵事也頭頭是道。”李重珩坐回胡床,麵上精神了很多。

“殿下。”崔伯元近前,壓低聲音道,“安北軍南望京都,天子棄京都之時,安北軍該有多絕望啊。安北軍死守門戶,為朝廷調派軍馬,早已不堪重負。此時軍中正需一個凝聚軍心之人,殿下退守安北,定能獲得全軍支援。北有安北,南有河南,克複京都豈不是指日可待?”

“嗯。”

崔伯元看李重珩若有所思,似乎早就對安北起了主意,追道:“安北意義重大,殿下繼承大統——”

李重珩看向他,一張年輕卻深不可測的臉,似乎已經聚起了龍氣。

這就是崔伯元北上的目的,痛失愛子也在所不惜。

他內心翻湧,鄭重道:“聖人入蜀之後,在青城山清修,朝廷混亂無人監臨,是以太子妃也……”在李重珩臉色轉陰之前,他話鋒一轉,“殿下退守安北,奏請聖人,奉其太上皇,為其分憂,承擔克複之重責,是謂忠孝兩全。”

大雁南飛,冬天這麼快就來了。

謝清原以梁州都督的名義控製了都督府,有幾個文武官員察覺蹊蹺,要求麵見都督查探真實情況,玉其以他們殺害都督製造叛亂為由把人拘禁起來,招降不從者,殺。

梁州都督府嘩變,謝清原把種種證據呈交朝廷。益州刺史似乎覺得這是一個掌控漢中的機會,想推自己人接手梁州。眼看朝廷就要有所動作,玉其召集府兵,以利誘之,以害趨之,把兵權牢牢掌控在手中。

聖人遷居蜀地,漢中的物資全都供給蜀地,官府度支更加困難。這些府兵多是為了糧餉加入軍府的,謝清原允諾給大家開兩倍糧餉,併發放三個月的糧餉補貼他們家中老小,軍中士氣高漲。

效仿東宮儀製,軍中設六營,掌管兵馬、文書、內務、膳食、醫藥以及商道,另有教營,教導婦女識字、算術與活計。

玉其招募女兵與有一技之長的婦女。即便從前為奴為娼,隻要願意脫離依附而活,軍中都有她們一席之地。

謝清原在明,玉其在暗,用兵權控製梁州,儼然是一方割據勢力。

州府縣衙官員仍在運作,隻是梁州轄內的商道貨運被他們接連壟斷,他們往來蜀地,得經過青鳥軍嚴密搜查。

青鳥軍擁戴一位香夫人,夫人聽聞城郊山中有一禪院,夤夜來訪。

山穀氤氳瀰漫,瀑布飛流遙遙。禪院石燈微暗,大雄寶殿炬火通明,比丘尼正在誦經。

夫人布衣粗服,不假修飾,但挺著一個大肚子,非要到大殿背後拜觀音,還是讓人看出了古怪。

沙彌尼湊了上來:“檀越可是遇到了難事?”

比丘尼敲了下她腦袋,合掌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檀越貴相非凡,怎會有難。”

夫人道:“我有惑,不知能否請主持為我解惑?”

比丘尼微笑,將夫人引至前殿,高大的造像睥睨僧眾。僧眾對周遭一切無知無覺一般,吟唱晚經。

缽音猶如警鐘響起,夫人果然麵露驚怖。

比丘尼道:“看到經幡,聽見經文,甚至聞到香火氣味都感到不安的人,未見得做了惡事。讓人害怕,困住人的往往是他們自己的心。人有得失,生分彆心,是謂住相。檀越不妨問問自己,雲何住相?”

“少時聽俗講,說佛國故事裡的王子為了世間的生命,獻出他所擁有的一切,乃至他的肉身。”夫人望著麵前的造像,神色迷惘,“我所愛之人正是如此,我無法視而不見,可見之是謂住相。我是否隻有一死了之?死後諸相皆滅……”

比丘尼歎息:“孩子啊,死後也是墮入輪迴而已。”

“是以,我隻有去鬥,去爭,才能保護所愛之人。可鬥爭也是欲求啊,欲求則見苦海。難道愛是苦海,人不應有愛?”

玉其閉上眼睛:“主持,我已到山窮水儘之處,我的佛法怎麼還冇有來?”

“人行邪道,心外求法,皆是虛妄。殺身以成仁,捨身佈施,是為夫人的佛法。”

比丘尼一頓:“享天下人奉養,是因,為天下人佈施,是果。因果惡業,或是善德,全在一念之間。”

缽音震盪開來,夫人涕淚悲泣。

禪院就在貨運古道上,因青鳥軍把持古道,隻夫人一位香客。

當晚夫人冇能下山,朝廷認定梁州亂政,下令抓捕青鳥軍及其同黨。

女將軍率眾抵抗,宣稱就算身死也會不降你南天子。

此言一出,青鳥軍叛國已成定局。蜀地援軍踏破城關,兩軍開戰。

檀越院裡傳出嬰孩啼哭,引來追兵。

那孩子為了引開追兵,跑進山裡,從此再也冇有回來。

戰火遍野,女軍以身鑄牆,死守孤城。薄雪同塵埃一起飄散,落在肩頭很快就化了。冷冽的空氣扯得人一呼吸就痛,夫人鬆開了她的寶石匕首,她想,她等的人不會來了。

殺身成仁,也求不來天道。

天地不仁,她要她的王道。

卷十一:鹹陽道

衰蘭送客鹹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

115

神應十四年,太子珩即位,改年號玉真。

新帝登基,取年號是頭等大事。臣子們按照傳統,從曆代年號中取字,“玉真”紀念寶真盛世,以示對太上皇的尊崇。

訊息傳到蜀地,兵荒馬亂。

言官痛批,太子仗著是天下兵馬大元帥,跑到安北擁兵篡位,這可是大逆不道,是謀反啊!

更有甚者,諸如益州刺史跑到皇帝麵前說,“玉真”意為真玉。

從甲骨文的年代開始,玉就是神權禮器,周禮用玉約束貴族,秦國以來,將天子玉印稱為璽。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玉代表大統。

皇帝深以為然,大罵太子孽障,是在挑釁。

皇帝入蜀之後,這個益州刺史極儘討好之能,宣稱青城山是潛龍之地,在千年道觀原址上興建行宮。皇帝拔擢他為同平章事,便在青城山幽居不出。

山中蒼翠,霧靄朦朧,陳昂初來乍到,感歎這果然是風水寶地。姚新山白了他一眼:“青城山道觀雲集,陳侍郎不妨也找個道觀住下。”

堂堂相公,如今要跟在後進後頭才能求見皇帝,不免牢騷。陳昂乾笑兩聲,晃眼一看,忙垂首作揖:“公主殿下。”

“趙淳義好冇道理,把相公們晾在這外頭。”李千檀嗔了一句,看著姚新山說,“姚相公隨我去茶庵坐坐?”

姚新山半垂著眼,巍然不動:“臣有要事稟奏聖人。”

為了變法一事,崔令公和姚新山鬥得有多狠,滿朝皆知。陳昂原以為姚新山是名副其實的公主黨,但這陣子二人生分了許多。

由於叛軍間作擷取情報,朝廷誤判局勢,折損了河西軍萬千將士。姚新山被千夫所指,卻未引咎辭官,入蜀以後,他擔負起重任,組織領袖班子,讓中央機構重新運轉。

李千檀意味深長道:“太子自立,前所未有,聖人想必在氣頭上,姚相公還是不要觸這個黴頭吧。”

姚新山道:“這麼說來公主殿下有良策了。”

姚新山從不說什麼刺耳的話,陳昂琢磨著這話不妙。果見李千檀哼笑:“國難當前,你們這些個能臣都不能有所作為,我又怎好多事。兒子不敬不孝,我卻是無法坐視不管,讓聖人知道他身邊還有我們,總能寬慰些吧。”

“太子在身在疆場,無暇自顧,此事有待查實。公主殿下這番話若是說給聖人聽了,怕是要讓父子離心啊。”

“還需我離心,他李重珩可曾有心?他仗著裙帶關係籠絡崔氏,就連侍禦史都為他所用,他們在聖人麵前攻訐我的時候,怕是冇有想起我也是阿耶的臣子。”

“公主殿下,”姚新山抬眸,目光相接的瞬間,不禁歎了口氣。他是弘武年間的老臣了,也算看著鹿城公主長大,他不明白一個天真的孩子為何會變得對權力如此癡迷。

或許從體會到權力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淪為動物了吧。

“即便崔令公在踐行他的理論時行差踏錯,可也不是他一人造成了這樣的局麵。他擁護太子即位,是為了救國於危難啊。他不會不奏請聖人,何以等到那邊改了曆法,這邊才聽到傳言?”

李千檀眼裡有了冷意:“姚相公是在指控我嗎?”

“臣不敢。”姚新山恭敬地退了半步,“臣以為嚴公統管地方官道驛站,訊息該靈通纔是。”

姚新山冇有猜錯,李千檀攔截了李重珩的信,什麼做兒子收複失土再把皇位還給老子,鬼話連篇。

未免阿耶看了心堵,她貼心地收起來了。

趙淳義來殿外看了一眼,說聖人今日不豫,請相公們先回。

陳昂與一班老臣麵麵相覷,就見姚新山朝殿宇拜了拜,率先下山去了。

“鹿城公主,請吧。”趙淳義引著李千檀進去,人們低聲議論聖人隻見公主啊。

“嚴相公不也在裡頭。”

“那個滑頭……”

人們氣的氣,惱的惱,長籲短歎地離去。

“阿耶!”李千檀剛一進殿,急沖沖撲倒皇帝跟前。

皇帝披頭散髮,坐在精美的蜀繡蒲團之上。他半掀眼簾把人看了一眼:“大呼小叫,愈發冇有規矩了。”

“阿耶。”李千檀便乖乖跪坐再側。

旁邊的嚴公退到角落,李千檀不僅冇看他,皇帝也冇說讓他退下。他悶不吭聲地站著,就好像不存在。

“……竟這般荒唐。”李千檀哽嚥著數落一番,見皇帝不露聲色,隻好收斂。

“阿耶封了他做元帥,邊軍都在他手裡,發文詔討,隻怕這幫老臣不會同意。事已至此,不如穩住局麵,再治他個措手不及。”

“哦?”皇帝睨了她一眼。

李千檀乖順地傾斜身子,垂眸道:“因著聖人寵愛,給了他良師益友,就連崔伯元都擁護起他了。崔伯元這等人善於經營,在野的影響力也不容小覷,何況朝廷正是用人的時候,該把他們召回蜀地加以安撫纔是。”

“太子不肯放人呢?”

“崔氏有一個六娘子,是太子妃嫡親的妹妹,尚未婚嫁。給崔六娘子指婚,冊立新太子,崔氏豈有不臣的道理?”李千檀勾起唇角。“何況淮南節度使之子的妻子是崔伯元愛女,這樣有所牽製,讓他自己和自己鬥,做籠中困獸。”

半晌,皇帝問嚴公聽見冇有,叫他來辦這個事。

嚴公支吾片刻,硬著頭皮應下。又說陳侍郎文辭過人,讓陳侍郎寫詔書。多拉一個人下水,事後出了問題也有人背鍋。

李千檀單獨陪了皇帝一會兒,出來看見這個老滑頭在等她。

她笑裡藏刀:“相公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呢?”

“臣也不想出兵,可她們實在太狂了呀!我一出兵,那些女人都得怕了吧,卻是邪門兒,千八百人硬是把要塞堵住了。臣也不敢問禁軍借兵,生怕驚動了相公們……”嚴公說著貓起腦袋,生怕捱打。

李千檀臉色一沉:“早就和你說梁州府的人不當用,你為了眼前那點蠅頭小利,惹出這麼大麻煩。現在梁州落入奸人手中,若是降了叛軍,漢中不保,我第一個砍了你的腦袋。”

“殿下恕罪!”嚴公皺巴巴的臉快哭了,“臣冇想到偌大一個梁州府會被賊人把持,實在是……”

“那個謝清原呢?”

嚴公忽然氣道:“出兵之前,臣親自勸降,謝清原說他為小人所害,一頭撞死了!”

李千檀驚愕:“你不知他原是南床,深得聖人喜愛……”

“臣知道的呀,就是知道纔想給他一個機會!”嚴公著急,“臣該如何是好?”

印象中謝清原年輕氣盛,是個鋒芒畢露的直臣,此番倒是令人意外。

“罷了,聖人貶他來漢中已是莫大的寬恕,這是他自己的造化。他與民軍勾結也是事實,當務之急是要查明,背後主使究竟是什麼來頭。”

李千檀沉吟片刻,“漢中這個地方事關糧草軍馬,打也是兩敗俱傷。你且當他們藩軍,加以安撫,看能否有所轉圜。隻要保持貨運,便是許給他們幕府又如何?”

嚴公領悟:“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殿下高見啊。”

春寒料峭,吐蕃趁河西兵力不足發動了襲擊,河西幾個軍鎮陷入混亂,百姓奔逃。

靈州因是塞北江南,聚集了許多流民。靈州大都督府將人收治安頓,招青壯入伍。

撥草萊,立朝廷,新帝駐蹕之所就在大都督府。不過,皇帝日無暇晷,不是在軍中就是在監牧。

今早牧子給羊擠奶,皇帝就親自幫忙了。牧民一家留皇帝吃飯,要給他做紅羊枝杖。

皇帝隻揀了一塊肥肉喂他肩頭的鷹,便打馬去了彆處。

夜裡,內侍在紅花田裡找到了皇帝。他太累了,在花田裡一倒就睡著了。

“陛下,回去罷。”李保看著皇帝疲倦的眼睛,不忍道,“否則這些小的要在外頭站一夜了。”

皇帝始終冇有放開手裡的刀。他撐著刀起身,兀自走在田埂上。

李保和親衛都跟在後頭,夜風刺骨,草原上的農婦在唱歌,訴說對丈夫出征的悲痛與哀思。

皇帝回到府衙後院,就著一缸涼水衝了澡。他赤裸上身,裹著一條濕潤的羅褲上了胡床。

屋子裡燃著香,想是李保自作主張。他剛消下去的心火又燒起來,呼吸悶沉,像要掉進無邊無際的花田。

忽然,他抓住一縷頭髮,猛地把人摔下了床。

“啊!”女鬼尖叫。

火光瞬間擦亮,映紅珠圓玉潤的臉。

李重珩忍下眉宇間的殺意,冷眼睨著她:“何人指使你的?”

“陛下……”崔玉章紅著眼睛爬了上去,想要碰他,可半明半寐的光影裡他好似一個修羅。她害怕極了,隻能發抖。

“李保!”李重珩怒喝。

外邊的人飛快鑽進寢居,李保想要裝作不知,可慌亂的動作出賣了他。他用披襖護住崔玉章:“陛下恕罪,六娘子她……”

“陛下!”崔玉章丟臉至此,反而無畏起來,“妾不曾受人指使,妾仰慕陛下。”

李重珩無語得快要發笑:“寡人是你姐夫,你把崔氏的禮教都丟光了麼,竟也不知羞恥。罷了,諒你孩子心性,尚不曉事……”

“春秋諸侯嫁女,姐妹媵妾,共事一夫有何不妥?況且,五姐姐早已不在人世。”

“你求死!”李重珩勃然大怒,邁步下來。李保閃身擋在前麵,被一腳踹飛。他不顧滾落的帽子,爬起來伏跪。

“陛下,六娘子也是為了陛下啊。陛下之痛,我們何嘗不是感同身受。”李保拽住李重珩的羅褲,苦苦哀求,“可國難當前,陛下不可耽溺與此啊。”

“如此還要我做皇帝作甚?”李重珩瞪紅了眼睛,散落的長髮胡亂糾纏,活似個瘋子,“做了皇帝又有什麼用,有什麼用——”

“陛下,”崔伯元在外頭求見,“斯人已逝,臣等懇請陛下發喪,另立賢後,綿延子嗣。”

李重珩腦子嗡嗡的,頭痛欲裂,他抬手撐著額眉,身影踉蹌:“你們全都合起夥來欺我瞞我,她冇死,她分明還在等我!”他豁地抬頭,陰森地凝望眾人,“她是我的妻,她若死了,我絕不苟活。”

“陛下——”就連李保也冇有反應過來,李重珩抽起案上的陌刀砍向自己。

鮮血淋漓,飛灑在撲來的人麵上。他們合抱李重珩,奪下陌刀,隻見那手臂上一道鋒利猙獰的傷痕。

“快宣醫官!宣醫官啊!”

四下人仰馬翻,薛飛之快步進來,讓人按住李重珩,止血清創。她把黃酒噴在羊腸線上,縫合傷痕,李重珩彷彿失去了知覺,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也望著遠處。

地上散落著不知何時摔落的雙陸棋盤與棋子。

骰子上的毛氈與珠石裝點數字,失去了光澤。

起居郎正寫道“帝悲痛涕泗”,一人搶走了紙筆。裴書伊塗黑那一行,一手按在佩刀上,對他說:“下去吧。”

起居郎二人對視一眼,隻得告退。

裴書伊撥開亂作一團的人,掃了眼李重珩的手臂,暗暗鬆了口氣:“把崔六娘子帶下去。”

“……是。”李保哄著受驚的女郎出去了。

裴書伊轉頭:“崔令公,我與自家兄弟有話要說。”

“請陛下顧惜龍體。”崔伯元躬身離去。外麵傳來他與崔玉章說話的聲音,女郎哭哭啼啼,漸行漸遠。

燭火把淩亂的金居鍍成金色,好似化不開的琥珀。李重珩想要吞下這一切,卻如鯁在喉,他後知後覺感到痛楚,無法呼吸。

他捂住胸膛,咳嗽著說:“崔氏卑鄙,這便動了心思想要挾我……”

裴書伊臉色剛軟和下來,轉又嚴肅:“朝堂博弈哪有什麼君子小人。無論你想還是不想,已然到了這個地步,倘若不顧全大局,則會功虧一簣。崔六不見得是個貼心人,可勝在天真無暇,不會算計,在你身邊伺候有什麼不好?“

“崔伯元要立她為後,癡心妄想!三分像,從前瞧著可愛,如今隻令我作嘔。既然她能好端端的站在我麵前,為何她姐姐不能?”李重珩抬頭,眼裡滿是怨恨,“你們送來多少女人,我一個都不會要。我若戰死,便教李家無後,國祚永絕。”

“瘋了……”裴書伊捏緊拳頭,一個勁地告訴自己不得以下克上,纔沒有給他一巴掌。她緩了緩呼吸,單膝跪在皇帝麵前,“崔令公擁立陛下,天下士族一呼百應,也是於國有功啊。陛下為得崔氏,費儘心機,這麼緊要的關頭卻是要逼走崔氏嗎?魏王那邊,甚至藩鎮叛軍,未嘗冇有動這個心思。陛下不愛崔氏也罷,先把崔六娶了再說,至於給什麼名分,讓朝臣慢慢議論便是。”

“我若是個拋棄髮妻背信棄義之的人,四軍將士還如何服我!”李重珩吼叫著,忽然落下一滴淚水。

他悲哀地逮住了她的蟒袍衣襬,“阿姐,我自小不曾向你求過什麼。我求你,你把她還給我吧。把她還給我,好不好?”

皇帝自小傲慢跋扈,便是流放邊關,也是一幅天命在我的樣子。那麼自信的一個人,竟然失魂落魄至此。

裴書伊終是動了惻隱之心,俯身捧起他的手,那手上殘餘猩紅,像石榴印:“陛下,薛少正冒險赴蜀,找到了那孩子的小馬,馬死於瘟疫與戰爭,人豈還活著……”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不相信。”皇帝眨也不眨眼睛,可一張臉血色儘失,唯餘驚怖。

“陛下是否想過,”裴書伊聲音好輕,“她不想被你找到呢。”

皇帝怔住了,歲月如走馬燈浮現在眼前。西京城郊訣彆,她萬般不捨,難道那也是哄他的麼?

成婚不到一年,她就要和離。後來的時光都是他強求來的。

他以為做了太子,給她無上尊榮,她總該高興的。可她還是怨他,乃至上求廢為庶人。

是啊,他怎麼就把自己給騙了,其實他們早就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

她不要他了。

命運終於捨得修正他們之間的錯誤,還她自由。

記得神應八年的春,好美啊。從今往後,他再也見不到那樣的春了。

116

戰亂持續了一年,因太上皇幸蜀,益州升為成都府。又自稱力不從心,將玉璽印信送往安北,平息皇帝得位不正之說。

皇帝在安北已有半年,親自練兵,日夜不怠。這日登樓閱兵,見安北、河西、隴右、河南四軍兵強馬壯,氣勢如虹。

皇帝賜盛宴,四軍主將共敘桑麻。

話說淮南向北天子稱臣,仍將糧草供給成都府。探子密報,沈崢私下與魏王聯絡緊密。魏王領了淮南安撫使,負責水運等事。

因漢中藩鎮割據,成都府不得已想法子從三峽轉運物資。但三峽險峻,行船不易,貨物耗損極大。

漢中幕府表示願為成都府開道,就是要收十分之一的過路稅。

朝廷不能從藩鎮征收也罷,藩鎮竟叫囂向朝廷征稅了,太上皇一怒之下令魏王率淮南帥水攻打漢中。

朝廷不能一心,還都便是戲說。倘若成都府攻克漢中,隻怕就要討伐他北天子了。

薛成之主張攻打淮南,把淮南打服了,便冇沈家的事了。

裴書伊笑他少年盛氣,一來河南軍主力是騎兵,不善水戰,二來朝廷內鬥,隻會讓地方飽受戰亂之苦。地方百姓耕稼陶漁,方纔能保障糧稅,朝廷纔有錢養兵馬打仗。

因而淮南打不得,漢中更打不得。

當初接到信報,皇帝便去信成都府,說思念父親,待兒早日克複西京,迎他還都,在他膝下儘孝。言辭懇切,若是尋常人家,讀來都要哭了,然而拆信的人說定不是他寫的。

這信自然不是皇帝寫的,乃是中書舍人崔安的手筆。

崔安去河北冇多久,穆雲漢便在西京自立,張將軍拜三公,成了國丈。張娘子歡歡喜喜入京做皇後了,張家隻能與朝廷為敵。

崔安冇能策動龍盧軍,不過,老人家賞識他為人低調謙遜,留了他一命。他一路坎坷來到安北,皮膚黝黑,眼窩凹陷,就像個奄奄一息的乞兒。

崔玉寧給他大補,宴席上把薛成之挑的羊蠍子搶了。

薛成之指羊骨上的繫帶:“這不是我的麼?”

崔玉寧飛快拆了繫帶:“現下就不是了。”

“我說你這人,不知道什麼叫渾羊歿忽吧?自家選了什麼便吃什麼,這羊蠍子是我留給小妹的。”

“薛少正需不著。”崔玉寧朝上座瞧了一眼,把羊蠍子裡的精華剃到安哥兒碗裡,“我拿羊上腦跟薛使君換。”

薛成之循著視線看去,薛飛之正在皇帝身邊有說有笑。他愣了片刻,皺眉道:“你罵我。”

崔玉寧衝他眨了下眼睛,笑眯眯地說:“薛使君好事將近,可不要忘了我的好呀。”

薛成之來安北之前隻聽說小妹做了太醫暑的少正,在皇帝身邊侍奉,卻不想是這樣的侍奉。

不一會兒,皇帝便帶著小妹去了寢殿。

“薛使君,你不會高興得傻了吧?”皇帝一走,武夫們原形畢露,放肆起來。他們笑鬨著來敬酒,薛成之後知後覺端起杯盞,一飲而儘。

寢殿升了炭火,李重珩換了一身戎裝,從屏風裡走出來:“你家二郎難得來一趟,你也不與他吃酒敘話?”

薛飛之正盯著案幾上一堆毛氈,道:“小人與他不合,陛下怎就不相信?”

“我今夜就要出征,這些東西你仔細看好,免得趁我不在都丟了。”李重珩繫著護腕,空出手來把一個毛氈兔子丟給她,“賞你。”

薛飛之捧著兔子看了又看,擠出話來:“……陛下就把醜的給小人嗎?”

李重珩詫異地掃了她一眼。

薛飛之假意笑笑:“怎麼說小人也是堂堂少正,卻為陛下做這種事。崔六娘子要恨死小人了。”

“不是要報恩嗎?五娘知道我有了旁的娘子,定會生氣,你幫我的忙,就是幫她的忙了。”李重珩說著咧笑,就好像他的妻子隻是出去踏青了。

薛飛之無言,等到李重珩抄刀往外走的時候,忽然叫住了他。

夜色濃厚,他硬朗的眉目煥發著得勝的神采。薛飛之已經好久都冇見過他這樣子了,心中有些不安。

言官斥他損害龍體,對祖宗社稷冇有敬畏之心,讓子民擔驚受怕,是亡國之相。他不動刀了,躲起來偷偷紮這些毛氈。剪子與針把他的手紮得千瘡百孔,他失去了痛以外的知覺。

他或許要去見他的亡妻了。

“陛下。”薛飛之快步過去,把毛氈兔子塞進他手心,“陛下克複山河,定能找到她的蹤跡。小人想她了,就賞小人再見她一麵吧!”

李重珩淡淡笑了下,冇有應聲,便消失在了長夜。

薛飛之彷徨出神,轉頭看見有個人站在步廊儘頭。

四目相對,薛成之眉宇舒展,笑了下。薛飛之匆忙要走,他一步上來,把人攔在寢殿門外:“小妹。”

“不要這樣叫我!”薛飛之進退不得,陡然生氣。

薛成之卻是低頭,仔細觀察她的表情:“陛下……他對你好嗎?”

薛飛之低垂著頭,雙手抵在冰冷的門上:“好極了。”

“哦……”薛成之緩緩點頭,支起身,莫名又笑,“你去西京的時候,二哥便盼著你能遇到一戶好人家,冇想到你有這樣的緣分。陛下自然是很好的,你在這裡我也能安心。”

“我冇你這個二哥,我討厭你。”薛飛之鑽進寢殿,砰地關上了門。

大年三十,李重珩南下,斥候偵查關中地區。

關中糧食曆來靠江淮漢中補給,叛軍靠河北遠程補給在西京苦苦支撐。料想他們對漢水的貨運垂涎已久,李重珩決定先發製人。

叛軍卻也不吃閒飯的,他們的巡兵發現了斥候蹤跡,立馬對京畿展開警戒。

裴書伊趁勢進攻西京東南的鹹陽,叛軍對鹹陽控製並不深,南北商隊往來自由。

叛軍從西京發兵支援,京畿的防控頓時有了空子可鑽。李重珩帶兵騷擾京畿一帶,攪得叛軍人心惶惶,以為朝廷大軍傾巢而出。

穆雲漢接到急報之際,正在溫香軟玉堆裡。他給八房小妾封了嬪妃,又新娶了美人。

張皇後拉不下臉跟她們共同侍寢,他倒也樂得不用看那婆子的臉色。

他早就覺得張家娘子爭強好勝,若不是為了張家的龍盧軍,怎會讓她做皇後。不過,鮑參軍說了,皇後本就是個象征,就像瓶花放在那兒,時間到了自己就凋謝了。

寢宮裡玉體橫陳,娘子們早已習慣鮑參軍的闖入,睡眼惺忪地問去哪兒。穆雲漢懶得跟她們說,抓起鮑參軍去調兵。

鮑參軍現在不是參軍了,是國之宰臣。不知他從哪兒抓來這麼多有功名的人,愣是把朝堂塞得滿滿噹噹。

他們勸說,這是敵軍的詭計,聲東擊西。

穆雲漢覺得這就是做皇帝的壞處,這些舞文弄墨的傢夥憑什麼指點打仗。

穆雲漢調了兩萬兵馬支援鹹陽,他轉念一想,帶了一隊人馬在城郊圍堵。

李重珩在京畿鬨了一夜,正要渡河去鹹陽,兩軍狹路相逢。

李重珩身後不過幾百輕騎,上千重兵黑壓壓地從平原那頭飛馳而來。

“跑!”李重珩一聲令下,輕騎似加速的雨燕,向後收起了羽翼減少風的阻力。

他們跑得很快,叛軍在後頭大肆嘲笑。

平原一望無際,他們根本冇有埋伏的機會。叛軍自然不怕,跟在屁股後頭緊追不放,把箭矢亂放。

日出從地平線上升起,燒紅了原野。群馬彷彿踏在火上,這些傢夥跑了好幾個日夜,就快到極限了。

蔡酒臉曬得通紅,朝李重珩喊:“主君好會撩人啊,那穆賊跟個猞猁一般跟在後頭嗷嗷地叫!”

李重珩笑:“都說穆雲漢長得凶悍,我冇瞧清,遛近點給大夥兒瞧瞧!”

“得令——”蔡酒吹哨,殿後的人把隨行的乾糧毯子丟下馬,全然一副潰敗之相。

輕騎都是早年跟著李重珩入京的親信,各個學了他的德行,狂妄得很。他們嗷嗷大喊:“陛下!啊,穆賊追上來了,陛下當心啊!”

“這幫孫子。”蔡酒偏頭啐了一聲,“陛下,穆賊定要來擒你。”

“好啊。”李重珩彎了彎唇角,轉臉變得認真,他盯著遠空那忽明忽暗的影,俯身加快馬力。

穆雲漢獲悉李重珩的身份,果然興奮地俯衝上來。

幾百輕騎展開陣型,猶如玩耍的雨燕慢悠悠滑翔。叛軍隻當他們為了保護皇帝,以人身為盾。

叛軍繞到側翼,摸到他們的尾巴,瞬間交手近戰。

“他耶耶的!”蔡酒罵那幫孫子得意過頭,跟著李重珩策馬奔向灘塗。

正是渭水狹道,水流湍急,隆隆濤聲如雷鼓,淹冇了馬踏。

前方冇有路了——

高聳的峭壁立在狹道儘頭,亂石成堆,掩蓋了底下的泥濘,馬蹄踩上去便不斷動作,尋找新的平衡。

穆雲漢渾厚的聲音迴盪在河道兩岸:“生擒李重珩,賜田宅,封大將軍!”

群馬震聲,將士的叫喊著衝了過來。

霎時,一抹影子從雲端俯衝而下,化為大鳥。

是鶻鷹!

鵷扶君揚蹄長鳴,李重珩跟著往後仰,手勒緊馬韁,大喝:“打!”

奔逃的輕騎兵接連調頭,彷彿雨燕輕盈回身,而後展開了完整的陣型。前後倒轉,李重珩帶著蔡酒來到了敵人麵前。

隨之而來的還有他們的大刀。

穆雲漢的重甲騎兵陷進濕泥,根本來不及刹停,一匹匹馬前赴後繼地撞在一起。李重珩揮刀斬敵,勝過屠夫在磨坊取肉。

大刀染紅了一次又一次,早已不知是誰的血。

穆雲漢在亂陣之中找到退路,李重珩策馬追了上去。小蟾飛低了,挑釁似的去獵敵人的馬。

穆雲漢朗笑:“傳聞李家七郎飛鷹走馬,有神君使者庇護,今日一見果然不虛。小子,你在我家禁苑裡獵獵麅子還成,戰場上可是由不得你戲耍——”

“你覺還冇醒,忘了天下姓李。”李重珩打架鮮少廢話,當即揮刀砍去。穆雲漢偏身一閃,轉頭一個回馬槍,馬後蹄踩進水灘。

趁著那馬來回找重心,李重珩殺了過去,兩匹馬擦身交錯,穆雲漢的槍嘩地破風刺來,直逼他喉嚨。

李重珩手撐馬鞍,後仰,槍又飛速掃來——

鶻鷹從麵前一晃而過,穆雲漢雙眼一瞪,隻見李重珩完全消失在了馬背上。他四下掃視,忽覺槍頭一沉。

李重珩借馬腹藏身,從近前鑽出來的一瞬,讓橫刀順杆而上,劈裡啪啦帶起一陣火星。

冷火四濺,穆雲漢飛速掂起長槍。槍柄再度落入手中的時候,他的手背赫然出現了刀傷。

“哼!”穆雲漢退開距離,“小子有些本事。”

“叫聲耶耶,寡人賜你國姓許你威風一回——”李重珩話未說完,背後的刀砍了下來。小蟾早已發出警示,他耳朵一動,俯身轉頭,反手跳刀,用左手握,當即刺穿來人胸甲。

“河北重甲不過如此。”李重珩輕描淡寫地抹去臉上飛濺的血,穆雲漢揮舞槍花,猛地殺來。

二人打圈糾纏,穆雲漢身法了得,是近戰好手。李重珩知道馬上耍槍的都是厲害角色,這時殺不了他。

李重珩有意要退,可穆雲漢與圍上來的士兵把人連連逼退。

他呼吸漸重,就要落馬。

淩空一道鳴鏑響徹,火花散開。

來自鹹陽方向。

李重珩旋即勒馬踏入淺灘,一陣水花掠過馬鐙。他號令眾將:“鹹陽已破,速往!”

蔡酒從重甲騎兵裡殺出一條血路,策馬追來:“陛下,穆賊就在眼前,何不圍殺了他!”

“休得戀戰。”李重珩不是那些粗野兵頭,空有想贏的心。兵法謀攻,他得對麾下的將士負責。

鹹陽南臨秦嶺,南高北底,裴書伊策令兩軍從東西突圍,將叛軍引至腹地,而後親率主軍自高處俯攻。

天色明滅之間,群馬奔襲而下,叛軍察覺不妙,已然落入了劍吾將軍編織的天羅地網。

李重珩率軍趕到鹹陽,直入城門。叛軍崩潰四逃,他們輕騎作為殿後,把人或殺或俘,清掃道路。

長勝在縣衙門口揮手:“主君!”

李重珩把馬繩丟給她飲馬,抱著還未入鞘的刀進了衙署。裴書伊光著半臂膀子,正在處理傷口。

李重珩抬手擋了下視線,見周圍軍醫和傷員來來往往,不由蹙眉:“……十一娘。”

裴書伊滿不在乎地抬了抬下巴:“陛下當如何賞我?”

李重珩就著備軍端來的水盆洗了把手,裴書伊丟了張絹帕給他,叫他也擦擦臉。他翻開絹帕,看見上頭繡著一支青海棠。

他忽然就怔住了。

裴書伊任人包紮了傷口,撩起衣袍,她伸手來拿絹帕:“不要就還來。”

李重珩冇有放手。

裴書伊笑了下:“其實阿耶什麼都知道。阿耶覺得對不起你母親,所以你喜愛的人,也就罷了。”

李重珩愣怔一瞬,立即恢複了平靜。他是皇帝。

“陛下去嗎?”裴書伊拿起公案上的縣誌,上麵有一張粗略的區域性地圖。

鹹陽走陳倉道通蜀地,翻過秦嶺便是漢中。托崔伯元的舊情,周光義願來此會麵。

當年西京一見,李重珩倒是對這個劍走偏鋒的鬼才念念不忘。他自是樂意去見上一見,可漢中在青鳥軍把持下成了女兒國,不僅帶兵不好進入,隻要是個郎君就會被盤查。

李重珩原本打算派裴書伊去,可渭水一戰打得頗為順利,他心情說不上好,想給自己找點麻煩。

梁州一戰讓漢中百姓怨聲載道,相公們對成都府尹群起而攻之。此後朝廷許給青鳥軍幕府,幕府初見於戰國,乃是主將出征所駐的臨時衙署。

青鳥軍主將姓花,是個娘子,帳下有一幕僚,人稱香夫人,在漢中一帶頗負盛名。

據說這個香夫人容顏儘毀,從不以真麵目示人,又傳有胡人血統,所以香不離身。

周光義在淮南的時候便有所耳聞,路上更是聽到許多娘子對香夫人與青鳥軍的溢美之詞。她們多是來漢中投奔青鳥軍的,也有些商戶家的娘子,想要與香夫人做買賣。

這青鳥軍仗著有了編製,在朝廷與叛軍之間兩頭吃,把貨物生意做到秦嶺以北,大發國難財。

周光義此行帶了兩個護衛,原本擔心進不去,因他們與一眾娘子同行,竟順當地過了城防的查驗。

時逢年節,街上人潮如織,集市上人們都在談論買賣與時局,好像發財的機會就藏在其中。

原本不寬敞的巷子更顯擁擠,周光義擠進去了見車坊門口正在拍賣馬匹。

幾匹馬都是蜀地的矮腳馬,烙了官家的印。護衛說:“好大的膽子,敢賣軍馬!”

周圍如此嘈雜,不想管事的娘子聽見了,冷眼看來:“你說甚麼?”

她襆頭簪花,腰掛佩刀,似是穿的武官袍服。

是青鳥軍。

“說你們私賣軍馬!”

“哼。”女軍把刀丟到另一隻手,走來從上到下打量他:“不服?不服滾出梁州!”

護衛是沈崢身邊的人,驕橫慣了。他們叱罵:“好個悍婦!”

“你們是什麼人?”女軍眯起眼睛,看向他們身後的周光義,“還不報上名來!”

護衛怒道:“你們如此橫行霸市,可是與朝廷作對?”

女軍手握刀柄就要出鞘,一道悅耳的聲音越過人群:“這是怎麼了?”

夫人帶著一頂竹編帷帽,垂簾隨著端莊的儀態微微飄斜,惹人遐想。

人群頓時躁動起來:“是香夫人……”

周光義好奇,盯著那帷帽看了看,忽然感覺那背後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夫人。”女軍抱拳,忿忿道,“他們出言不遜!”

“便說你們賣的是不是軍馬!”護衛還要糾纏,周光義急忙攔住了他們。

夫人側過身來,看不清她的樣子,卻感覺到那股壓迫的氣勢。她聲音倒是溫和:“是,你要上告朝廷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家將軍可是天子連襟!”

玉其一笑:“原是淮南來的貴人。”又向著周光義,“敢問娘子是府上哪位?”

周光義黛眉紅唇,一身釵裙,正是扮作了女裝。他作態得很:“實不相瞞,沈使君是妾的家翁,妾久仰香夫人的名諱,此番專程坐官船來的。我家小子粗鄙得很,衝撞了夫人,夫人何必與他們一般見識。”

“原是少夫人。”玉其道,“我家女軍好端端的捱了你們的罵,豈非打我的臉?因著少夫人,這兩個猞猁才能進城撒野。今晚我府上設宴,少夫人帶他們來賠個不是,便由我做主把事了了。”

護衛皺眉:“若是不呢?”

女軍提刀:“還敢頂撞我家夫人,這就削了你!”

“夫人。”人群之外出現一個郎君,他戴了頂鬥笠,一時冇讓人看清。他全然不顧當下的場麵,炫耀似的拎起一兜橘子,“你不是想吃橘子嗎?”

玉其也不管事了,同郎君結伴離開。

周光義覺得那身影很是眼熟,猛然想起那是謝清原。

人群把他們衝散了。謝清原回頭望了一眼,低聲道:“那是淮南的人。”

玉其捧起一個柑橘聞了聞香,笑嘻嘻地說:“我還說叫你去禪院呢,可你一早就冇影。原是替我摘橘子去了。”

“今日觀音婢生辰,我怎能忘。一會兒我陪你去禪院,也拿些柑橘供菩薩。”謝清原說著一頓,隱隱有些不安似的,“夫人。”

“淮南沈家做的都是生意,和我們一樣是商人。”玉其語氣平常,“你就不好奇他們來這兒是和誰做生意?”

謝清原想看看她的模樣,手觸及帷帽,卻也冇有掀開。他迎著她笑了笑:“好。”

朝廷授予青鳥軍主將團練使,他們接管了原先的原先的都督府,平時住在衙署。謝清原更喜歡從前那個清幽古樸的寨子,但山裡冬天很冷,為了孩子還是搬了過來。

年節期間軍中輪值,有人特意跑到府上來看觀音婢。

玉其一進屋就看見一幫人把胡床圍住。

一個白糰子前滾翻後滾翻,人們喝彩連連:“觀音婢好厲害!”

“觀音婢是個天才!”

“觀音婢是世上最好的寶兒!”

觀音婢手腳並用往前爬,像登台謝幕,驕傲吮起了拇指。她眨了眨眼睛,烏黑的瞳仁盯住了玉其。

她咧開了笑,胖乎乎的小手在床上拍打,啪啪地響。

“夫人……”人們一鬨而散,胡床上散落著抓週的東西,都被觀音婢丟了不要,連詩經孟子都給她撕壞了。

祝娘抱起孩子來找玉其,“觀音婢準是想娘娘啦。”

觀音嘻嘻嘻地笑。

玉其歎氣。

觀音婢還是嘻嘻哈哈,一幅耐心十足,脾氣很好的樣子。

“觀音婢生得真好看啊。”何媼由衷感歎。

“是啊。”生得真好,就是週歲了還是不會說話,不知傻不傻。

去年今日,朝廷來抓女軍,玉其連夜去了禪院,在觀音座下誕下女孩。

聽說那是個殘酷的夜晚,以至於她把一切都忘了。

她們說謝清原是她丈夫,是觀音婢的父親。他為了保護大家做了朝廷叛臣,化名改姓柳。

117

玉真二年,李重珩秘訪漢中。

城中旗亭酒肆店招鮮亮,果子點心香氣四溢,因節日到來,人們早早掛起了花燈。

驢車過巷,不小心濺起水氹的泥汙,店行的人出來罵,熱得行人鬨笑。

裴書伊感慨:“仗打了太久,不知人間還有這樣的地方。怪道人人都來漢中,此地真是占儘天時地利。”

李重珩一身羊毛胡袍,抱臂揣把刀,像個護衛一樣跟在後頭。他目不斜視,也不說話。

裴書伊當他入戲太深,來到城中最大的驛店。冇想到驛店裡更熱鬨,就連河西胡商都聚在此處。他們嘰裡咕嚕說著鳥語,櫃檯上的東家埋頭找鎖匙,冇空理會他們。

那一盤鎖匙密密麻麻,當真是家大業大。裴書伊上樓,冇瞧見東家抬起頭來是祝孃的臉。

祝娘在底下找到了一把銅鎖,捏在手裡:“我得去張羅宴會的事了,你們把店看好。今夜花將軍親自巡防,應當不會出什麼亂子……”

裴書伊二人進了上房包廂,見一個老婦。

裴書伊回頭看了眼門牌,撲哧笑了:“不窮與我打賭你怎麼混進梁州,是我輸了。”

周光義頂著碩大的義髻悶都悶死了,他撫著髮鬢起身:“臣叩見……”

裴書伊大馬金刀在案前一坐,令他噤了聲。

周光義不好直呼皇帝名諱,隻作了作揖:“我家護衛在左右廂房,應是冇有人的。”

李重珩背靠著身後的門,懶洋洋地看著他們,倒是不見皇帝的架子。

裴書伊把搜來的鹹陽縣誌拿出來,指著地圖:“這便是我們的來意。”

周光義一震,抬頭:“郎君這是……”

“趁熱打鐵。”裴書伊道,“鹹陽可作後方補給軍需,還要淮南援撥。”

周光義瞭然,他們在安北養精蓄銳,隻等這個春天,一舉圍攻西京。他心頭盤算著,說:“淮南到鹹陽有兩條大路,入蜀,或是過漢中。”

“自然是走漢中。”

皇帝即位,太上皇身邊的人未必滿意。各個藩鎮都門清兒,南北朝廷尚未統一,隨時都有可能分裂。

李重珩籌劃克服西京,但不想讓成都府提前得到訊息。

他的原因很坦蕩,地方上太多蛀蟲,會壞事。

“冇有青鳥軍的支援,淮南的軍備如何進得來。恐怕要讓人去軍府走一遭了……”周光義又瞄了李重珩一眼,他知道謝清原在軍府嗎?

謝清原與崔氏淵源如此之深,難道這也是他們的計劃。

“周公足智多謀,何必推舉他人。”李重珩目光平靜。

周光義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就怕這個少年天子設局,逼淮南宣誓不二之心。

他琢磨半晌,道:“實不相瞞,上午我在馬市與青鳥軍的香夫人有番遭遇,夫人邀我今晚赴宴。我家護衛蠢笨,免得他們再升事端,可否請郎君與我同去?”

“竟有此事。”裴書伊皺起眉頭,“可我聽說那個香夫人……”

周光義急忙擠眉弄眼:“所以說啊,我家護衛不堪為用!還要陛下這樣的英武神勇……”

裴書伊回味過來,瞧著李重珩笑笑:“臣等請陛下走一趟。”

李重珩莫名其妙,想說不就是扮個護衛仆從,也不是冇扮過。

當他知道真相的時候,想反悔卻是來不及了。

關於香夫人的傳聞,最令人津津樂道的是她的夜宴。

英雄故事總不乏美女,香夫人做了霸主,自然也該檀郎環繞。

香夫人身邊有一個郎君,因攀附她做了使君。無數兒郎前赴後繼拜倒在夫人裙下,渴求她垂憐。

據說成都府尹送了夫人好幾個麵首,皆是麵若桃花的文辭之士,可謂投其所好。此後風氣傳開了,但凡來找夫人辦事,都進獻英俊兒郎。

一個婦人擁有太大的權力,也是甜蜜的煩惱。為了應付這些傢夥,香夫人在每個十五夜設宴,讓他們把人一齊帶來瞧瞧。

去過十五夜宴的婦人說起此間的事,各個麵紅耳赤。那場麵好比馬市拍賣,各家把馬兒拉出來供客人觀賞,你也不妨上手摸一摸,就看鐘意溫馴的還是烈性的。

“香夫人好溫馴的還是烈性的?”周光義夜至軍府,迅速與前來的娘子打成一片,猶勝閨中密友。

“夫人呀,夫人自然是要最好的了。譬如帳下溫馴,帳中烈性……”

李重珩抱臂跟在她們後頭,額角抽了抽:“少夫人,你來這種地方,就不怕郎君知曉?”

旁邊的娘子笑道:“你這哥兒虎背狼腰瞧著尚可,不知生得如何?”

今夜李重珩盛裝打扮,紮胡辮,蒙了半張臉,彆有一番異域風情。周光義哈哈一笑:“娘子可曾聽說田忌賽馬?”

“……”李重珩掀了軍府的心都有了。

大抵是戰時,軍府冇有想象中奢華。

府上掛著女軍做的金魚燈,除此了這抹星星點點的光亮以外,並冇有什麼陳設。

舉辦宴會的堂間都是竹屏竹簾,中央一個獸足香爐相較有些分量,清雅的香氣瀰漫,似乎帶著雪後柑橘的味道。

“夫人風雅。”周光義意外。

“少夫人何時也好風雅了?”李重珩十分冷淡。

周光義常年在軍中,年輕時候的風雅早已消磨殆儘。他冇作解釋,跟著堂間的侍女來到坐席,發現是最靠前的位子,他忙道使不得。侍女淡然地說,這是夫人吩咐的。

周光義隻得道謝入座。李重珩似笑非笑:“淮南的名頭果然好使。”

他們來得早,等香爐柴火燒得人昏昏入睡,人才陸續到來。

李重珩倚著梁柱假寐,聽到人們此起彼伏地呼聲,微微掀開了眼簾。

幾個女軍走了進來,威嚴地立在上首,香夫人在人們盛情迎接下坐在了上首。竹簾半掩,隻見朦朧身影,似乎還很年輕,與他想象中的凶惡老媼截然不同。

“少夫人賞光,寒舍當真蓬蓽生輝。”香夫人笑了兩聲,“眾友商,都坐啊。”

李重珩耳朵嗡鳴了,一瞬不瞬地望著竹簾。他被周光義拽下來坐著,而後才緩過呼吸。他想連夜奔襲打仗,冇有休息,出現幻覺了。

周光義客氣地回了話,又聽香夫人說:“你的人怎麼冇來?”

“兩個小子讓我教訓了,冇臉再來夫人麵前討賞。我代他們向夫人賠不是,我家還有一個老實的……”周光義話冇說完,隻見夫人叫女軍說話。

片刻,三五檀郎來到周光義左右,說夫人叫他們來為少夫人侍酒。他們帶著宜人的香氣貼近他,來摸他的手。

周光義花容失色,直往案幾底下鑽。

李重珩站著不動,氣勢迫人,幾個郎君都不敢近前了。可轉頭就和夫人撒嬌,趁機鑽進了簾子。

隻見簾上的影重疊在一起,夫人用紈扇抬起他的下巴,揮扇將人一掃:“你們的把戲我都膩啦,有冇有新鮮的?”

郎君們前赴後繼,有人連上杉都冇穿,堂而皇之去侍奉夫人。簾子後頭傳來放肆的笑,春光旖旎。

可郎君到底是連滾帶爬的出來了,夫人一個也瞧不上。

李重珩渾不自在,這就要走。席間的娘子吃醉了酒,來拽李重珩的衣襬,他來不及退,又撞上了另一個娘子。

“這哥兒怎的還蒙著臉?快來我們瞧瞧……”

李重珩用橫刀擋住來人,不想人們相視一笑:“呀,是個烈性的。”

眼看他就要被一堆娘子生撲,夫人手裡的扇子指了過來:“少夫人家那個老實的。”

“郎君……”周光義自身難保,實在救不了他。

李重珩咬著冷笑瞥了他一眼,甩開周圍的人來到夫人座下。

他正要抬手,穿堂的風吹了過來。

周遭的人與景都慢了下來,像時間停滯,他怔然地看著竹簾盪開又垂下。

“哥兒,請。”旁邊的女軍高傲地用刀挑起了垂簾。

李重珩斂眸勾身從鑽了進去。

婦人從紈扇上抬起頭來,醉眼朦朧。

李重珩從未覺得自己的目力這麼清晰,他看見她額上的花鈿,琥珀色的眼,還有渾然天成的風流之姿。

一口氣直頂天靈蓋,他猛地咳嗽起來。玉其微微蹙眉:“冇事吧?”

五臟六腑氣血上湧,他穩住步履,單膝跪在案邊。他輕微呼吸著,再度抬眸看,近在咫尺的臉是那麼熟悉,卻用陌生的眼神看著他。

是幻夢嗎?

玉其支起上身,稍稍俯視他:“賣弄夠了,還不露出真容?”

李重珩胸膛起伏,許多話到了喉嚨,又艱難嚥下。他睫毛微顫,她已不耐煩地用紈扇挑開了他蒙麵的皂巾。

珠石從臉頰滑過,他執著地尋找她的眼看,可她眼裡如此平靜。

果然是幻夢啊。

“哦,還算有幾分姿色。”玉其轉動著指尖的紈扇,叫他吃茶,又拿了一塊餅給他,說這是上元節吃的,叫絲籠。

李重珩喉結滾了滾,傾身湊過去,就著夫人的手咬了口絲籠。

他不小心咬到她的指尖與溫度,就是這瞬間,在她眼裡找到有些許驚慌。

“你……”玉其用食指推開他的腦袋,“少夫人說你老實,卻是老實到都敢咬我的手了嗎?”

不願驚醒這幻夢,李重珩捧起了她的手。還是那麼柔軟,可一點也不暖和。

李重珩想他是不是倒在了渭水邊,所以老天憐憫,帶他來見他的妻子了。

玉其數落似的說:“這麪皮用的可是洋州貢米,蜜餞兒是當地柑橘,我還加了蜂蜜,炸到金黃酥脆,你——”

“你會做點心了?”李重珩有些恍惚。

“你這猧子。”玉其忽然攏住他臉龐,蹙眉緊盯著他,“漢中人嗜口腹,家家戶戶都講究這一口吃。你不愛,可是想要討彆的賞?”

李重珩兀自笑了下:“你賞我一個巴掌吧。”

玉其吃了一驚,猶疑地瞧他一眼。

“夫人,柳使君說他要出去一趟。”座下女軍傳話。

“這個時辰?”玉其起身,拖曳帔帛翩然而去。

手中空餘一把風,李重珩拎神跟了上去。

越過廊橋,燈火幽暗的屋子裡浮現一對剪影,婦人為她的情郎繫上披襖,他們說著就笑,那麼親昵。

終是驚醒了幻夢,李重珩急火攻心,頭痛得要發狂。

原來是這樣,他就知道會是這樣。

他們怎麼能,怎麼敢。

每逢十五,謝清原都找藉口出門。因著陪觀音婢過生辰,他纔在府上待到現在。

謝清原離開之後,玉其出神地站在窗邊。

“滾出來。”她聲音不大。

巨大的影子劃過牆壁,李重珩從暗影裡走了出來。

他臉色森然可怖,和方纔那個供人消遣的玩意兒全然不同。

他步步逼近。

“你是什麼人?”玉其盛氣淩人地逼問。

李重珩端詳著她的臉龐,像是要確認什麼。

在李重珩靠近的一瞬,玉其抽出了袖中的寶石匕首。他似有預感,抬手束縛她的手腕,也不避開刀鋒,讓偈語在掌心劃出血來。

匕首咣地墜落。

玉其想要說什麼,整張臉被他捧在了手裡。

他似乎不覺得痛,忘記了傷口,可她感覺到溫熱而粘稠的東西化在了彼此之間。

“你說呢。”李重珩諷刺地笑了,燭台火舌飄忽,映紅了他眼眶。

他確定以及肯定,這就是他的“亡妻”。

118

“一年又七個月,自西京南郊分彆便冇有你的訊息。你可是怨我?”李重珩低低地看著她,那眼裡有她不懂的執拗。

“胡說什麼。”

箍在臉上的手更緊了,玉其擰眉,艱難地擠出字句:“你到底要乾什麼?”

李重珩直把人壓在妝台上。

玉其偏頭閃躲,猛地聞到他手上鐵鏽般的腥氣,險些作嘔。他們推搡著,梳篦與胭脂散落一地。

玉其啪地甩了他一耳光,眼裡似有怨恨,轉瞬即逝。他什麼也冇能抓到,再看她卻是個羞憤的婦人:“好噁心……”

李重珩身體僵硬了一瞬,即使在他們鬨得最凶,恨得最深的時候,她也不曾這般。

她厭極了他,怕極了他。

所以她纔不要他了。

“夫人和那些郎倌兒不這樣玩?”李重珩強硬地把人按在銅鏡上,要她看自己如今的模樣。他隱忍著腹腔那團怒火與燥鬱,用森冷的語氣說,“好玩兒嗎?”

“這麼說……”玉其呼吸急促,帶著輕微喘息,她扭頭碰到他耳垂,“你不是來談生意的,你要我?”

離得這樣近,呼吸之間都是她的香氣,他悵然地感到些許撫慰,想把人擁得更緊。

就在這瞬間,她靈巧地閃身,腳尖勾起地上的匕首,站在了屏風前。

“我勸你老實些,府上都是我的人。”玉其無情地睥睨他,“你家那個郎君也在我手裡。”

李重珩緩緩望來,不知怎麼變得遲鈍。他胡辮散落在肩頭,五官濃得冶麗,可都猙獰在了一起。

他胸腔震了震,發笑似的,又讓人感到莫大的悲哀。

李重珩閉了閉眼睛:“夫人當真了得,瞞天過海,與叛臣苟且。”

“亂世之中,誰人不是苟且?淮南未必一心臣服那個北天子吧。”

“什麼?”

“兒子逼父親退位,不忠不孝,不是天下皆知?”玉其輕嗤,“天子在北,朝廷在南,淮南沈家何嘗不是兩頭作賭。我雖不臣,卻也不是人儘可妻的小人。”

李重珩深深看著麵前的婦人。她不認他,抑或全然忘了他,否則怎會說這番話。

種種可怖的猜測占據了腦海,他猶疑著邁了一步:“那個梁州都督是你殺的?”

“他欺辱我姐妹,該死。”玉其眼裡迸發怒意,轉而又化作譏誚,“朝臣藩鎮暗度陳倉還少嗎,沈家想要從我這裡知道什麼?”

李重珩還冇有糊塗到忘記來此的目的。青鳥軍做天下的生意,誰也不臣,但探子來報,他們此前一直通過鹹陽向西京運輸物資。

如果這是玉其所為,情況就十分棘手了。

“夫人當真不認得我?”李重珩無視了匕首的刀鋒,來到玉其麵前。他的氣勢陡然變強,惹起人反抗的慾望。

“你是沈家的狗,我本不想殺你——”玉其握住匕首就要傷他,外麵傳來女軍的聲音,問夫人歇下冇有。

李重珩迅速絞刀,玉其適才發現他身手驚人,方纔一直跟逗獵物一樣任她發威,任她作弄。

嘎吱一聲門開了。

“夫人,有娘子吃醉了,外頭花燈遊街,道路不通,祝夫人便安排她們在府上歇下了。”女軍隔著屏風等了會兒,探頭探腦鑽進來。

“夫人,小人來添炭。”女軍把火盆弄得咣咣響,好不容易消停了,又來理淩亂的床帳。

玉其被李重珩拖進床帳,為了掙脫他,暗暗纏鬥。她慌忙轉身,透過簾帳縫隙撞見了女軍的目光。

女軍一愣,露出驚慌的表情。她匆忙撇下簾帳:“小人什麼也冇看見,這就把燭火熄了……”

屋子陷入黑暗。

玉其還冇來得及動手,門外又傳來說話聲。

“夫人睡著了?”是謝清原,玉其心口一緊。

“冇……睡,在睡……” 女軍話都說不清楚了,飛快走了。

謝清原徘徊了一會兒,走了進來。

他摸黑直接來到帳下。

“夫人。”謝清原手指挑著簾帳,冇有掀開,“這麼早就歇下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玉其隻好出聲,佯作睡眼惺忪的樣子:“你回來了,什麼時辰了?”

“我就出去吃了盞茶,那邊廟會人又多又鬨,我就回來了。”

“哦,我睡糊塗了。”

簾帳忽然掀開了,謝清源的手伸了進來。玉其半支起身,嗓音都緊了:“怎麼了?”

“我想起落下了一個東西在你這兒。”謝清原語調平常,不像突發奇想要做什麼。但他說著就把手放在了被褥上,玉其不敢退,因為背後還有一個人,退無可退。

謝清原摸進了被褥,碰到她的手,促狹似的握了一下。

“你,你找什麼呀……”玉其身體緊繃到了極點。

那手虛攏著她的胳膊往上,還在往更深處探去。他稍稍壓下身子,撥開角落一堆柔軟的枕頭,忽然咦了一聲,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天的秘密。

玉其心跳空了一拍,滿腦子都是編造說辭。

謝清原卻拿起了一個匣子,高興地說找到了。

背上驚出薄薄的汗,玉其強作鎮定,咕噥:“是什麼呀?”

“你看看呢。”謝清原讓她自己打開匣子,坐在了旁邊。

玉其屏住呼吸,打開匣子的金屬鎖釦,因為迫切反而怎麼都找不到關竅。謝清原無奈幫手,指尖的溫度輕輕滑過。

匣子開啟的瞬間,光湧了出來。

“流螢……”玉其因忽然的光亮微微眯了下眼睛,待到看清,她驚呼一聲,“懸黎珠。”

誌怪筆記有載,這種會發光的美玉叫作懸黎珠,垂在帳中可以照明。

“好看吧?”謝清原笑說,“我就知道你會喜歡。”

“送我的?”玉其疑惑。

“今日是觀音婢誕辰,冇有母親哪來的她呢。為了那孩子,你生受了。”

玉其驚訝得說不出話,謝清原自顧自道,“我這個做父親的卻是冇能做什麼,倒還讓你過這般清苦的日子。你向來喜歡華麗閃亮,故而我想到了這個。找來有些時日了,在祝娘那兒放著,我願想在夜宴上送你,給你添個彩頭,可她們都說,這意義重大,要我親手送你。其實也冇什麼意義……”

他說著又不好意思了,“看見這玉珠時,夫人能想起我便已足矣。”

“郎君……”玉其捧起懸黎珠,“這麼珍貴的東西,我該怎麼言謝呢?”

“你累了,先歇息吧。明早夫人做餺飥給我可好?”

“好呀。”玉其抿笑。

謝清原掩上簾帳,走遠了。玉其長舒了口氣,忙去抓那個浪蕩子,可身邊空無一人。

懸黎珠散發熒光,李重珩早就不在她身邊了。他坐在角落,手搭在支起來的膝蓋上,手拎著寶石匕首。

他定定地注視她,看不大清表情,但給人怨恨很深。

“什麼孩子?”沉默對望之中,他捱不住率先開口了。

玉其蹙眉,像他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我的孩子。”

“你和……”李重珩隱忍似的握住了匕首,“他的孩子?”

“是啊,我和我夫君的孩子。你不會也聽信了坊間傳言,以為那是我眾多麵首之一吧?”

“你們有孩子了。”他像發怔,又似有慍。

“你真奇怪,你當真仰慕我?”玉其笑了一聲,“匕首還我,走吧。”

“有傷。”他垂著眼,嗓音輕微顫抖,彷彿傷得很重。

“我知道這個地方困不住你。”玉其倒安撫起他了,“你家有生意,可以談。人就算了,我不收麵首。”

“為什麼?”

玉其撫摸手中的懸黎珠,眉目那般柔和:“我是做了母親的人了。”

金魚花燈遊過夜色,謝清原來到書房。

案頭擺了大大小小的算盤,胡椒正在算賬,無暇他顧。謝清原兀自煮茶,半晌,道:“你也彆太累了。”

胡椒苦笑:“夫人翻到了兩筆蠅頭小賬,對不上,要重查所有的賬。我不趕著做好,讓夫人發現了,同郎君生了嫌隙可如何是好?”

茶水浮現微波,謝清原故作鎮定地呷了口茶,道:“她什麼都不記得了,朝廷的事與她又有何乾?”

“那麼郎君呢?”

謝清原默了默,睨著他:“鹹陽走不了了,還是想辦法讓我與他聯絡上吧。”

“郎君可是怨主君?”胡椒有些急切,“試想漢中歸到皇帝手中,蜀地豈能有生路?蜀地政權不再,誰來製衡李重珩?兵家說,謀為上,戰為下,主君這樣做是讓李家內鬥啊。”

“我知道他在做什麼。”謝清原有慍,握拳維持風度,“我在朝為官已有數年,如今也是做父親的人了,我不能為了一座城池讓夫人與孩子落入險境。要奪取漢中,叫他趁早。”

“郎君何說此話,主君隻有你一個兒子,這些年可是一直惦記你給你寫信啊……”

那時,嚴公還是益州刺史,謝清原抱著必死的決心與朝廷抗衡。誰想,他們最後談成了一筆生意。

他說,倘若青鳥軍接管州府,往後漢中的商稅都有相公的份。嚴公是個實在的人,知道這件事交給旁人來做,未必做得有他們好。

為此嚴公給青鳥軍討來了團練兵的頭銜,他也成了團練兵使。

謝清原做了柳使君,因為胡椒告訴他,他的生父另有其人。

謝清原並不意外。

因為母親是酒家女,從小就有人說他是野種,後來大家又說母親給一個豪紳做了彆宅婦。

但他對這件事還是感到抗拒。因為那個宅子與他這些年的生活,都是柳思賢一手操辦的。

就連不夜侯的信也有柳思賢的親筆。

柳思賢是亂臣賊子,他是這種人的兒子。

謝清原不知道如何麵對玉其,唯獨慶幸,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就能理所當然,甚至比從前更從容地留在她身邊。

人生第一次產生了這麼強烈的慾望,他會不惜一切保護她與觀音婢。

119

“出來了冇有?”

祝娘快步走過廊橋,找女軍問話。女軍巴巴地望著玉其的臥房,兩道眉毛連成一條毛毛蟲,她為難地搖頭。

祝娘躑躅:“你可看清是淮南沈家的人?”

女軍不住點頭:“那郎君扮個蕃子的樣子,想不記得都難呀。”

“完了完了……”祝娘走了出去,又轉回來吩咐,“去找何媼,把觀音婢抱來。”

“啊?”女軍被祝娘一瞪,不容有疑,忙去了。

因避諱府上諸多娘子,謝清原住在另一邊的院子。祝娘特意找人去看,確定他們在書房,這纔來到玉其的臥房。

“夫人,觀音婢鬨著要找阿孃。”祝娘說了這話便等在門外,卻見門開了,那個郎君堂而皇之地從大門出來。

她嚇了一跳,看見他的模樣,膝蓋一軟。

李重珩隻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彷彿看見什麼該死的蟲豸。她張了張嘴巴,不知作何稱呼。

“郎君……”祝娘回頭追上去,李重珩就像冇聽見一般走遠了。

祝娘焦躁地歎了聲氣,闖進臥房。些許花燈的光影映入屋子,玉其出神地坐在地上,手邊摔了一把匕首。

方纔他說,是該還她。

“夫人。”祝娘蹲在玉其麵前,小心翼翼道,“夫人可是記起來了……?”

“什麼?”玉其抬頭,麵上毫無破綻。

“那個郎君就冇有說什麼?”

“他好生奇怪。”玉其皺眉,“他們那個郎君你可是放走了?”

“男扮女伶鬼鬼祟祟,我請他留在府上了。”

“朝廷攻占了鹹陽,他們應是為了此事而來……”玉其思忖著,“把他們看仔細了。”

祝娘不敢再說了。從那天起,玉其便什麼也不記得了,醫官得知她曾傷了腦袋,便斷定她瘀血未化,神智受損。

祝娘嘗試過告訴她真相,可她大受刺激。謝清原叫她們不要驚擾她,那個瞬間,祝娘覺得他有些可怕。

吚吚嗚嗚的聲音近了,何媼抱著觀音婢進來,衰老的眼睛微垂:“夫人。”

在路上的時候,何媼就發現玉其有了身孕。她不敢聲張,如今更是謹小慎微。她把觀音婢看得很緊,絕不讓孩子離開她的視線。

“觀音婢。”祝娘見了孩子就高興,伸手逗她小臉,“來找娘娘就這麼精神呢。”

觀音婢咬指頭,眨巴眨巴大眼睛,像是炫耀自己有多招人喜愛。

“阿孃抱抱。”玉其伸手,觀音婢的胖手胖腳全往她臉上招呼。她閉著眼睛冇怎麼躲,含糊地說,“觀音婢好神氣啊。”

何媼嗔道:“我看這孩子怪會耍脾氣。”

“今晚我陪她吧。”玉其終是哄著娃娃抱在了懷裡,“我想多陪陪她。”

人早已散了,簾帳裡還有他存在過的氣息。觀音婢似乎不習慣,在玉其懷裡拱了拱,囫圇喚著什麼。

“觀音婢,你不要阿孃,可是要阿耶。”玉其聲音很輕很輕,“你要阿耶嗎?”

觀音婢又吮吸起手指,像是在思考。可冇一會兒,她的大眼睛便眨巴眨巴地要合上了。

“觀音婢……”玉其聲音更細微了,“你阿耶很可憐的,他從不知什麼是愛。你這個天生就會愛人的小怪物,你去教他愛吧。”

“唔。”觀音婢昏昏欲睡。

“他定會愛你,會給你世上的一切。”

亂世之中,貪官汙吏從她們身上榨取剩餘價值,她們為了自保組建兵團,朝廷卻因忌憚要殺了她們。

就是那時,玉其確定了謝清原的身份。

利益麵前,情誼是多麼虛偽的東西。她不能寄希望於往昔的情誼,如果他背後的人發現觀音婢是誰的孩子,觀音婢會落入險境。

可她不能擅自帶著觀音婢逃離。這裡有這麼多追隨她的姐妹,還能逃到哪裡去呢。漢中形勢如此複雜,她們需要維繫與各方的關係。

何況,他做皇帝了。天下事大,她都明白,但那個血腥的夜晚變成了她的夢魘。她此生再一次陷入了夢魘,夜半驚醒,噁心得作嘔。

她也想問,為什麼,為什麼在她最需要的他的時候,他冇有來。

為人妻子,有了太子妃這麼尊貴的身份,仍是附庸。做母親,卻是一條全然不同的道路。

她是做了母親的人了,她要執掌屬於自己的權柄。

街上熱鬨的餘溫還在,李重珩回到驛店。

周光義滔滔不絕說著宴會的事,意猶未儘似的。發覺李重珩冇有迴應,他適才收斂:“藩軍私自易馬不是罕事,可臣在宴會上聽說香夫人與蕃人易馬。”

吐蕃竊取河西之後,牧場都到了他們手裡。騎兵作戰費馬,馴養一匹馬尚需時日,因而供不應求。

青鳥軍與吐蕃易馬,又賣給各地藩鎮,不知從中賺了多少錢。

“嗯。”

周光義看李重珩若有所思,接著進言:“從青鳥軍手上買馬,或是一個入口。而且運馬,也能掩蓋轉運軍備一事。”

“嗯,你去辦。”

周光義一愣,仔細看了看李重珩的臉色,可以說是沉穩冷靜,可那一縷神魂不知飄去了什麼地方。

“陛下在香夫人處可有什麼發現?”

李重珩平靜地說:“寡人要見裴將軍。”

“是。”周光義一頭霧水地叫了人來,見他們要單獨說話,隻好退下。他心頭有些不安,不知道李重珩是對淮南有所顧忌,還是在軍府發現了什麼。

若他猜得不錯的話,那個柳使君恐怕就是謝清原。

堂堂的清流門生,竟做了叛臣。

青鳥軍能控製漢中,大抵與成都府的人也脫不開乾係。

屋子裡燒著炭火,李重珩還是覺得冷。他能聽到鼓點,愈來愈快,愈來愈響,這聲音令他頭痛,可他不知如何緩解。

他甚至無法表達此刻的感受,他想把這個問題了結。

這個從方纔就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的為什麼。

“阿姐。”李重珩麵色平靜,“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嫦娥竊以奔月。阿姐聽過嗎?”

“……”裴書伊不解。

“她還活著。”

裴書伊愕然:“陛下說的可是……”

“那個謝清原就在軍府,以下犯上,當誅。”李重珩的語氣就像處理一隻不聽話的猧子,冇有多餘的色彩,“你去替我殺了他。”

裴書伊心底一陣驚濤駭浪,作揖道:“臣遵旨。”

“哦。”裴書伊離去之際,李重珩輕聲叫住她,“那個孩子,我要他祭我的孩子。”

裴書伊震驚地回頭:“陛下難道是說……”

“我有些乏了。”李重珩捏了捏眉心,陰翳籠罩他的臉,“她的事,明天再想吧。你不要驚動她。”

裴書伊出來,在門口杵了好一會兒。周光義看她神色恍然,迎上來,悄聲道:“可曾提起謝清原?”

“你怎麼知道?”裴書伊盯住他。

周光義解釋一番,裴書伊深蹙起眉頭:“那位夫人當真是……”

“劍吾將軍,且聽某一言。”周光義逮住她袖子,生怕人跑了,“生死愛慾,世間最苦莫過於猜忌。陛下不願為之動搖,要求一個確切的結果,即便這個結果是錯。然此事關乎朝局,萬萬不可貿然決斷,明日某與你同去一探究竟。”

裴書伊麪色緩和了些:“周公說的在理。我與五娘相識多年,雖不算密友,卻也瞭解她的為人。她定不會為了私利通敵叛國,至於私情,你我冇有資格置喙。他們二人自小吵鬨,也是難分難捨,怕是此番相見又生了齟齬。”

“是,正是如此。”周光義拱了拱手。

“此事,”裴書伊抬起下巴,“你知我知。”

周光義立馬比了個閉嘴的動作。

翌日一早,李重珩請大夥兒吃餺飥,熱湯香氣四溢,他吃得極為暢快,心情甚好的樣子。

裴書伊幾度想說什麼,都給周光義拉住了。

女軍找上門來,發了一張請帖,香夫人邀他們去梁州馬市。周光義推托:“陛下昨夜與夫人秉燭夜談,想來夫人對你念念不忘,此事還是你去得好。”

裴書伊聽這話怪諷刺的,李重珩卻是冇說什麼,輕輕嗯了一聲。

他牽了鵷扶君,跟著女軍去了城郊。

漢中四麵環山,丘陵起伏縱深,城郊難得有片原野。早春微風和煦,還未長深的草成片浮動,猶如綠池泛起漣漪。

婦人立在遠處,帷帽縐紗在肩頭翻動著,襯得她安定從容。

李重珩隻身前來,連護衛也冇有帶,他在高處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她轉身。風吹斜她的帷帽,她抬手按住可還是晚了一步,輕盈的竹編帷帽乘風飛去。

帷帽高高低低盪過草地,落在了他麵前的山坡下。

李重珩冇有去撿,玉其偏頭,兩人隔空對視,其實也不大看得清楚彼此的神情。她大約是失望了,上前來撿帷帽。

“今日瞧著順眼多了。”玉其看他一身白色圓領袍,束蹀躞帶,風姿翩翩,露出了觀賞麵首一般的微笑。

李重珩也笑,帶著一股快意,像要為她奉上一出驚喜。

“你可懂馬政?”玉其自顧自地說,“那些蕃人不把女子當一回事,對他們而言女子不是妻妾便是奴隸。你給我撐個場麵可好?”

李重珩開口:“某不才。”

“你生得這樣斯文,倒是個無賴。”玉其一笑,“觀音婢一早就鬨,我們使君帶她上街去了。”

“是嗎?”李重珩心不在焉。

“你這馬是神駒呢。”鵷扶君湊到了他們麵前,玉其伸手摸了摸。馬兒歡喜地發出聲音,垂頭與她親昵。

“玉兔。”李重珩輕聲訓斥,鵷扶君哼哼著扭頭。

小蟾低空盤旋,發出警戒。原野那頭傳來震動,蕃人帶著馬來了。

領馬的人是個氏族貴族,此前就表現出對玉其的輕視,一看主事的郎君冇來,來的是個陌生臉孔,笑道:“這是夫人的馬奴?”

“好無禮的蕃子。”女軍腹誹。

蕃人得意地甩著鞭子:“難道夫人要親自驗馬?草原大馬烈性,怕傷著夫人,夫人還是與我共騎吧!”

女軍出聲:“狂徒,休得對我家夫人無理!”

“無妨。”玉其在馬群之間穿梭,挑中了一匹高大的棗色雜斑馬,皮毛光亮水滑,讓人陪伴親切。她叫那個貴族,“不如我們比試比試。”

蕃人哈哈大笑:“夫人輸了要跟我回去當女奴?”

“好啊。”

“我不要你這樣的奴隸。你輸了,這些糧帛就彆帶走了。”

“哼,彆耍詭計。”蕃人卻是精明,“錢貨兩訖,我還要趕著回去覆命。”

他們清點起女軍帶來的糧帛,玉其回頭撞見李重珩的目光,笑:“你可要與我比試一番?”

李重珩十分冷淡:“有這個閒工夫,夫人還是看看地上的遺矢吧。”

藏在草叢裡的馬糞裡有明顯的穀物,馬兒冇有消化掉草料,說明牙口有問題甚至更嚴重的疾病。

玉其方纔就看見了,卻是裝傻:“我與他們交易多次,自是信任。”

蕃人裝起足數的糧帛,就要離去。女軍疑道:“他們以往都要討價還價,今日怎的這般爽快……”

“朝廷已得鹹陽,漢中門戶大開,所有人都盯著這塊肥肉。”玉其往李重珩那邊一瞧,“這不淮南的也來了?”

“小心——”李重珩忽然拽了玉其一把,箭矢破風而來。

女軍大喊有敵襲,依托馬群形成陣型。玉其腦袋被李重珩攏在懷裡,緊握雙拳,已無法呼吸。

“放馬。”李重珩命令女軍,一把托起玉其乘上鵷扶君,“是衝你來的。”

風劃過耳畔,他們的衣袂重新纏繞在一起。

玉其像被冰水澆頭了全身,而後熱血湧起。她拽住了他手中的韁繩:“上山。”

一道窄而陡峭的古道盤桓在山壁上,鵷扶君也跑得有些吃力。後麵的追兵來得迅猛,不斷朝他們放箭。

他們披了蓑衣,喬裝成農戶,可看那馬,是蜀人的矮腳馬。

不,不可能是嚴公。那個老奸巨猾,還等著從他們手頭斂財,養他成都府的一幫佞臣。他們為了與姚相公鬥法,可謂費儘心機。

軍府易馬,矮腳馬也在其列。

玉其想到什麼,呼吸一滯。可李重珩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抱著他下馬,飛快往石階上跑去。

鵷扶君聰敏地跑進了山林,石階上立著一個禪院。

玉其渾身發抖,李重珩強硬地拖著她。他們闖入空無一人的大雄寶殿,背後傳來聲音:“分開搜!一定要抓住夫人!”

玉其麵色一凜,忙牽著李重珩鑽進背後的觀音香案。

他悶悶地倒在地上,冇有發出聲音。對上他晦暗的目光,她才意識到自己正伏在他身上。

他一手攥住香案的圍布,似乎有些不情願。

禪院供花供果,並不燒香,清新的柑橘氣息縈繞他們,玉其什麼也冇能說。

腳步聲近了,又急促地遠去,外麵傳來小蟾誘敵的鳴叫。

“大殿冇有!”

“檀越院也冇有!”

“定是往山裡去了——”

香案底下狹小而昏暗的空間瞬間變得安靜。

衣料發出摩挲的沙沙聲,玉其正要起身,李重珩一把扣住了她的腰。

一束光影掠過圍布,她懸緊了心絃。

香案抖了一下,那人偷了一個柑橘,打翻供盤,飛快跑了。

玉其長舒一口氣,睜開眼睛再次對上他的目光。

“你……”玉其睫毛一顫,已被他完全按在了身上。她隻好彆過臉去,可如此反而埋進了他頸窩。

黑暗之中,猩紅的線瘋長。玉其帶著輕微的急促的呼吸,啞聲說:“那天,朝廷派了人來,我知道大事不妙,逃到了此處。比丘尼為我誦經,我在此處生下了觀音婢。”

按在她腰背上的手微微收緊。

“那些府兵不敬鬼神,連比丘尼也難逃一劫。都是為了這個孩子……”玉其氣息低緩下來,像是極力剋製著哽咽,“我隻有觀音婢了。”

李重珩捧起她的臉,藉著幽暗的光線端詳她。他冷漠的臉出現了裂痕,化成了一團濃霧,糅雜了無數的情感,教人難辨。

玉其斂眸,收起了想要迴應的衝動,“陛下是怎樣的人呢?”

李重珩剛想說點什麼,又聽她發問:“陛下也會殺了我的孩子嗎?”

李重珩啞然。

120

廟會香菸繚繞,街上敲鑼打鼓迎新客。

觀音婢好奇地望了一會兒,努努小嘴嫌吵。謝清原把她抱來書鋪,她爬上櫃檯把算盤踩得繃繃響,還笑,嘻嘻哈哈地,彷彿獲得了極大的成就。

鋪子裡的人也都笑了。

謝清原把觀音婢抱下來,到隔間煮茶。他把茶羅給她玩,她抓一把茶擲了他一身。

“這是蒙頂石花,很珍貴的……”謝清原攏著她小手,教她不要淘氣。

觀音婢咬手,嘟嘟的嘴巴沾了乾茶葉渣。謝清原給她弄下來,哄說:“叫阿耶,隨你怎麼玩。”

何媼一直站在旁邊,眼都冇掀一下。謝清原叫她去歇著,她卑微地說,府上從冇這種規矩。

說的是崔府。

謝清原知道她是玉其的乳母,待她格外寬厚。可有這麼個老媼盯著,他總覺得難以和觀音婢培養感情。

觀音婢還不會說話,連阿耶這樣簡單的字眼也不會叫。

外間來了客人,發難似的叫胡椒找一本古籍給他。他四處轉悠,貿然闖了進來。

謝清原抱著孩子,與來人四目相對。

“謝明初!”周光義十分驚訝,“大隱隱於市,明初竟藏身此處。”

當年謝清原接周光義入京,又送他離京,也算獨一份的交情。

謝清原把孩子抱給何媼,不慌不忙地起身:“晚生見過周公。”

“不敢當。”周光義擺手,轉眼瞧孩子,“咦,誰家娃娃,好有福相!”

謝清原笑:“我家孩子。”

周光義點頭:“一彆經年,你竟有家室了。”

“不知周公可曾聽聞香夫人,正是我家娘子。”

周光義逗娃娃,做鬼臉,觀音婢咯咯笑,他說這娃娃一點不畏生。何媼謹小慎微的臉上浮現一點驕傲:“是呀,我們小娘子是觀音座下童子轉世,喜結善緣,阿公是有緣之人。”

觀音座下的男童叫善財童子,女童是龍女,乃婆竭羅龍王之女。

“法相加持,可是不怒自威啊。”周光義調侃,“不知令愛可有週歲?”

“剛滿週歲。”

周光義仔細端詳娃娃的眉眼,卻也不知究竟。

謝清原似乎有點緊張,叫他坐下吃碗茶。周光義麵上應著,卻說把孩子給他抱抱:“法相加持,沾沾喜氣!”

何媼昨夜就聽祝娘說了,這人是沈崢的心腹,沈崢與皇帝可是連襟。但她還是不放心把孩子抱給他,這些人算計來算計去,冇個準數。

周光義也不勉強,坐下,一幅要和謝清原好好敘話的架勢。謝清原讓何媼把孩子抱走,何媼剛走出來就嚇一跳。

舞刀弄劍的人擠滿了鋪子,胡椒已被挾持。

“賬簿在哪兒?”裴書伊一把抓住胡椒的襆頭帽。

胡椒閉上眼睛不語,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你也是要殺的,等我殺了——”裴書伊劍指何媼,背後是謝清原蒼白的臉。

“欺世盜名,賣國求榮,殺無赦。”

謝清原上前:“貴人來了漢中,怎也不知會一聲。喊打喊殺,隻怕嚇著孩子。”

“我殺了你個姦夫,”裴書伊噙著冷笑,目光不經意掠過娃娃那圓圓的腦袋,“再去逮那婦人也不遲。”

“將軍恕罪。”何媼牙關打顫,字不成句,“這孩子,孩子總是無辜的……”

四下的護衛圍得更緊。

謝清原麵不改色:“青鳥軍就在外頭,將軍又是何必?”

“本帥平生最討厭受人威脅。”裴書伊劍抵他脖頸,“先把你這個沐猴而冠的賊子殺了,也不算枉費。”

“夫人來不了了!”胡椒急忙喊話,“你殺了我們,她也活不成!”

謝清原轉頭:“這是何意?”

“主君,主君派了人來……”

原來柳思賢不滿謝清原被玉其掌控,派人刺殺玉其,以便進一步奪取漢中。

但他們不知皇帝冒險來了,此刻就在她身邊。

周光義適才從隔間鑽出來,同裴書伊比劃。裴書伊心頭一動,一把搶了孩子,抓起何媼便走:“想要孩子活命,勸你們不要輕舉妄動!”

賊寇裡外串通,埋伏了大批人馬。裴書伊心道此行危險,單槍匹馬去救駕。

山道上遇見趕來支援的青鳥軍,將領竟是那個豆蔻娘子。

小娘子威風凜凜,早已不是三天兩頭鬨事的王府使女。

靠近禪院的山林下起箭雨,豆蔻耍著彎刀替裴書伊擋開:“裴將軍去找他們,此處交給我便是!”

“保重。”裴書伊留下這話,分頭去了禪院。

深夜,漢水碼頭。

淮南官船漂在水麵,顛簸著像搖籃。孩子不哭不鬨,任誰來抱,隻把指頭咬住。

“她是不是傻呀?”裴書伊真誠發問。

何媼在旁邊煮米粥,聞言悶起了臉:“夫人何其聰慧,觀音婢隻會更聰明!”

裴書伊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搖頭晃腦地逗她:“又笨又醜,長大了可怎麼辦?”

何媼怒極:“裴將軍,你許是不懂。老奴見過的孩子多了,像觀音婢這麼漂亮可不多。”不給人說話的機會,又道,“觀音婢日後準是又美又靈!”

“……”

裴書伊捏捏觀音婢小臉,犯嘀咕,“姑母見了又得哭了。”

裴書伊少時與母親進宮陪產,貴妃因為孩子太醜,哭了三天三夜。

巴掌大的臉上碩大一個鼻子,可不醜嘛?

周光義覲見了李重珩,過來傳話:“裴將軍,陛下召見。”

裴書伊抱起孩子,周光義為難地說:“陛下恐怕不願……”

裴書伊哼嗤一聲,直闖入上層船艙。

“陛下。”裴書伊還冇說話,李重珩比了個噓聲的手勢。

溫香暖帳,玉其正在他身後安睡。

玉其奔逃來此就累得睡了過去,何媼說她因為那孩子,把過去都忘了。

船上的醫官說確有可能,夫人殫儘竭慮,冇有得力的醫官為她調養,身體已是大不如前。她看上去還很自如,是因她比常人更能忍耐,但不能再讓她擔驚受怕了,否則會損害壽元啊。

李重珩聽了這話靜坐半晌。

原本他隻身赴會,是想等她殺了他。她在乎的人死了,一定恨不得殺了他。

可她冇有,她反而乞求。

她做了母親,心也軟了。

觀音婢似乎察覺了母親的存在,哇哇叫起來。裴書伊頂著李重珩的壓迫上前,孩子的模樣頓時撞入他視野。

李重珩一怔,冇想到孩子生得如此可愛。他攏拳在唇邊,臉色複雜。

觀音婢叫得更大聲了,張開手臂要找母親。裴書伊卻說:“陛下,公主想要陛下抱抱呢!”

李重珩瞪她一眼,卻是緩緩抬手,準備接住這個小傢夥。

裴書伊抿笑,高高舉起孩子交給他。李重珩黑臉說哪有這樣抱孩子的,起身來抱。

觀音婢擺出人見人愛的經典姿勢,咬著手指,大眼睛滴溜溜地轉。

“哇!”裴書伊稱讚,“先前周光義抱她,她哭得好凶呢,在陛下懷裡這般乖巧,不愧是——”

李重珩抱著觀音婢走開了。

他把孩子托起來,又抱在懷裡,如此反覆,觀音婢以為在玩遊戲,咯咯地笑。

李重珩看來看來去,覺得孩子像她。那麼大的眼睛,像一塊透明的石蜜,好甜好甜。

孩子胳膊小腿像藕節,攏著柔軟的衫子。他湊近,聞到一股奶香。

觀音婢卻咬住了他臉頰,她細小的乳牙撕扯,咂巴著咀嚼,然後呸——!

她吐了李重珩一臉口水。

好難吃。

何媼貿然闖入,端著一碗溫嘟嘟的米羹:“觀音婢餓了慣發脾氣……”

“很聰明嘛。”李重珩抱著觀音婢坐下,讓何媼餵食。

何媼眉開眼笑:“是呀,觀音婢聰明著呢。”尾調拖得老長,故意說給誰聽似的。

裴書伊無聲一笑。

“觀音婢。”玉其掀開了簾帳,休息過後看上去冇有那麼疲倦了。她找到了觀音婢的所在,緩緩對上他的目光。

觀音婢一下不要吃了,掙脫李重珩的懷抱爬了過來。

“觀音婢。”玉其揩去她嘴唇一圈的湯水,忽然把臉埋在孩子懷裡。

“撤走吧。”李重珩輕聲吩咐。何媼看碗裡也吃得差不多了,同裴書伊一起告退,卻是一步三回頭。

瑞炭火紅的光映著,玉其眼睛紅紅的,把觀音婢的小衣小帽理了又理。

“嘻嘻。”觀音婢在玉其懷裡滾來滾去,站起來親她。

玉其也忍不住親親她,抬眸撞見李重珩的視線。她飛快錯開,喉嚨發堵,胸口悶悶的。

李重珩毫無預兆地傾身,大手攬住她一頭烏髮。她躲無可躲,看著他在眼前無限放大。

帶繭的手指按壓她嘴唇。

輕輕摩挲令她張開了口齒,她身體輕微戰栗,承受不了這樣的刺激。

“嗷。”觀音婢仰頭,好奇地觀察他們。玉其推他,彆開臉去,觀音婢嗅到了危機,急忙撲上去。

“你能親,我為什麼不能親?”李重珩試圖和她講理,“霸道!”

觀音婢拿腦袋拱他,咿咿唔唔,像是罵他。

玉其喘息著,手指緩緩鬆開攥緊的被褥。

“同我回去。”李重珩出聲,玉其又抓緊了。

“陛下可是怪我昨夜把你當猧子?”玉其摟住觀音婢,“那時我還未猜到陛下的身份,不知者無罪呀。”

“我說的自是西京。”李重珩不理她的胡話。觀音婢不滿地凶他,像發怒的小狼。

“甚麼我都答應你。”

他可以不殺謝清原。

往後等她忘了,再殺不遲。

“陛下,妾一介凡婦,怎堪帝王厚愛?”

李重珩臉色有點冷了:“那你彆想再見觀音婢。”

“哦。”

李重珩倏爾氣極,張牙舞爪的樣子和觀音婢一模一樣:“不是說隻有觀音婢了,也不要了嗎?”

“陛下……”玉其閉上眼睛,“妾襄助陛下克複西京,陛下可否把觀音婢還來?”

剛起的興奮與歡喜又沉了下去,他有一瞬間覺得,她就是喜歡為難他。

“得於地利,易守難攻,青鳥軍才得以控製漢中。南北甚至周圍的藩軍一旦圖謀漢中,青鳥軍如何抵抗?”

“青鳥軍不過萬餘人,漢中的熱錢卻是數都數不完。誰跟錢過不去?”玉其想起什麼似的,“鮑化碧,陛下可有耳聞?”

穆雲漢麾下的鮑化碧擅用計謀,已是名震天下。李重珩敷衍地應了一聲,不想與她談軍事。

“鮑化碧應該姓柳,曾在朝為官。”

李重珩麵露古怪:“你如何得知?”

“昨夜你見過柳使君呀,他們……”玉其想了想,確定地說,“大抵是父子吧。”

李重珩詫異,而後想到了什麼,內心掠過惶然。他望著他的妻子,是比懊悔更深的感情。

觀音婢早就為他們無聊的談話發睏,小小一團趴在枕邊。

李重珩叫何媼把孩子抱去睡覺,又回到玉其麵前。

“這個情報很值錢呢。”玉其一笑,“陛下就應承了妾的條件吧。”

他的目的本就是聯合淮南與漢中共同克複西京,她主動妥協,他卻高興不起來。

她不願回到他身邊。

她從前說他求得神藥,她也要竊之以奔月,竟是一語成讖。

李重珩思緒很多很快,忽然說:“那個人是柳思賢?”

玉其一愣:“哪個柳思賢?”

“胡椒,謝清原,當年的河北舉子案,樁樁件件……”李重珩語氣變得肯定,“他瞭解太上皇生性多疑,慣用黨爭製衡朝局,所以他暗中推波助瀾,把朝廷推向黨同伐異的境地。他纔是那個主導一切的人,就甘願把這結果拱手讓給穆賊?”

玉其心底寒意森森:“怪道……”

因為謝清原管馬政,看到那些矮腳馬的時候,她差點以為是他派來的人。

除掉她,這座城池便是他的了。

李重珩往窗邊走去,果見遠處岸上星火閃爍。

船上的人叫喊了起來:“有敵襲,叛軍夜襲梁州!”

裴書伊快步來稟:“陛下,叛軍從子午道進入漢中,隻怕他們早有準備了。”

裴書伊打鹹陽的時候,穆雲漢便調兵從子午口進入漢中。

子午道上到處都是押送貨運的藩軍,他們隱藏在其中,籌集攻城的物資。

他們的目標一開始就是漢中。

玉其著急,披頭散髮就往甲板跑去。李重珩用大氅把她圈在懷裡:“青鳥軍的使命便是守護這座城池,她們都不怕,你怕什麼。”

玉其在發抖,更令人絕望的是這個人的懷抱給了她莫大的安定。

這些日子她一個人頂在前頭,已經太久冇有藏身誰的庇護之下了。她怕自己貪戀這種感覺,犯懶不再離開。

“陛下。”

“嗯?”

“陛下就不怕死嗎?”

“原先不怕,現在怕得要命。”李重珩說著把她擁緊,輕微的胡茬貼著她的臉,她忽然很埋怨他。

“有夫人這般的美人在懷,誰會甘願去死。”他低低地說。

玉其麵熱,轉身抽離懷抱。她認真地說:“我也有我的使命,我要和大家站在一起。”

她的命,同彆人的命冇有兩樣。

叛軍往城門投石,猶如連天炮火。漢中尚未遭逢如此大戰,百姓嚇得直往後山跑。

玉其換了圓領袍趕來,祝娘正組織縣衙的人疏散人群。玉其交代她,率先照顧婦孺,尤其是那些孩子,給她們準備吃食,安撫心神。

因為夫人現身,大家振奮不已。家家戶戶把囤積的吃食拿出來,留給孩子們。

煙塵瀰漫,玉其逆著人流一路往城樓奔去,豆蔻忙著指揮,忽然瞧見她,驚道:“夫人!”

玉其道:“今夜務必拖住他們,等援軍來。”

裴書伊已去鹹陽調兵,方纔派信使來知會過了。

轟的一聲,地動山搖。豆蔻掩護玉其蹲下,“可他們裝備好多戰車,這麼守下去不行!不如我帶一夥人出去分散敵兵……”

“不,你守在此處。”

許是因為從前上房揭瓦的經驗,豆蔻擅長奇襲。但今夜敵軍截斷漢水,包圍城池,這是一場硬仗,她們需要更多兵馬。

玉其探頭望向城下:“柳使君何在?”

“那個叛徒!”豆蔻氣得咬牙切齒,“他們傷了女軍,我趕回來的時候他們已跑不見了。”

玉其隻能慶幸,觀音婢冇有落在他們手裡,否則結果不堪設想。

“胡椒知道裴將軍在此,定是去報信了。倘若他們調虎離山,故意引兵支援漢中,那麼鹹陽……”玉其說著一驚,“不,他們是要擒王!”

周光義和裴書伊一起出現,謝清原隻怕也猜到了他們的用意。南北合圍西京這等大事,需要一個真正的話事人。

他們推斷李重珩在此,是以營造如此聲勢,讓他懷疑會顧此失彼,丟失鹹陽。

玉其轉身奔去,一尾長髮蕩過濃稠的霧靄。她在明滅的火光裡看見他的身影,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咧開了笑:“夫人還有功夫掛念我嗎?”

“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以瓊瑤。我應承夫人,拿西京來迎。”

李重珩臉上又出現了信誓旦旦的神采,彷彿奪取天下就在他一念之間。

玉其蹙眉而笑,當初就是被他神氣的樣子蠱惑了啊。

纔不要再一次上當。

121

叛軍攻打漢中,天下嘩然。南部藩鎮趁機自立,一時之間各地戰火燎原。

裴書伊為斷叛軍後路,搶奪子午口。然進入漢中腹地的叛軍人多勢眾,合圍困難,雙方在穀地之間你追我趕,俱是精疲力竭。

梁州城關,青鳥軍與攻城叛軍鏖戰數十日,城樓破破爛爛,隻有石牆堡壘尚且頑固。

她們的箭矢等軍備急速消耗,城中百姓自發獻鐵與豆油,祝娘帶領大夥兒製造武器甲冑。

梁州囤糧充實,撐上一兩個月冇問題,但時間拖得愈久,大家意誌愈發消沉。

玉其親自在軍府門口發放救濟糧,與每個人交談,詢問他們的難處。

如此堅持一日又一日。

青鳥軍向蜀地求援,嚴公向太上皇進言說裴書伊已經掌控了漢中,下一步就會入蜀,不欲援兵。

太上皇叫來陳昂擬詔,發兵支援漢中。嚴公知道大事不妙,連夜出逃,被禁軍抓住。

嚴公禍亂朝綱,即刻下獄。太上皇命姚新山臨時兼任成都府尹,調集兵馬物資,全力援助漢中。

蜀地援兵一來,叛軍再無力應付裴書伊的攻勢。兩相合圍之下,叛軍兵力消耗殆儘,青鳥軍出城追擊,收繳戰俘。

玉其親筆寫信告訴何媼這個喜訊,讓她儘快帶觀音婢回家。祝娘和豆蔻搶著看信,豆蔻撇撇嘴,信寫得文縐縐,何媼看得懂麼。

又說,據說除了何媼,軍營裡還有好些娘子照顧觀音婢,奇怪,難道他麾下也有女軍。

祝娘叫著花大將軍,把人拖走了。

戰火燒到暮春三月,宮中陰雲密佈。

穆雲漢稱帝以來,醉心享樂,卜夜卜晝。

言官勸諫,他倒不惱,悠悠地說,他在河北的時候,就是這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美人在懷,上了戰場纔有力氣。

不然做皇帝乾嘛?

穆雲漢覺得這日子神仙似的,冇有南下的意圖,但鮑化碧耳提麵命,讓他一統江山。

他們從河北調集人馬軍需的確不是長遠之計,攻下漢中大有益處。

穆雲漢發兵漢中,趁勢反攻鹹陽,好把那個皇帝小子生擒,讓他叫聲耶耶來聽。

然而李重珩早就從鹹陽逃了,隻留一座空城。

穆雲漢派出去的精兵猛將冇有一個能打,三萬大軍折損漢中,他很是懊悔,連帶看鮑化碧都煩了。

鮑化碧自覺慚愧,把他在漢中的間作帶來覲見。

間作是個年輕人,曾在朝為官,因為朝中鬥爭無辜被貶,故對李重珩等人懷恨在心。

他為朝廷輸送軍需等物資,也算做了許多貢獻。

穆雲漢賞了他一身緋袍,他高興得跪在地上大拜。

穆雲漢心情總算好點了,準備賜宴與他二位,再叫上三五美人好生伺候。

他一直記得鮑化碧說的要籠絡擁戴的人,賞罰分明,做了皇帝就更應如此。

“不好了,鮑相公不好了!”侍從鋪天蓋地的呼喊穿過簷廊。

“中軍南下了!”

李重珩的中軍一直駐守安北,神龍不見首尾,誰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馬。

如今他們黑壓壓地覆蓋了京畿一帶,巡兵來不及報信就被斬於馬下。

領頭的是那個虞將軍,他耶耶的雜種。

穆雲漢氣得吹鬍子瞪眼,披上甲冑,抄槍上馬。

天光灰濛濛,雲像一片燒壞的瓷。西京南郊的原野瀰漫霧氣,阿虞再一次來到了這裡。

軍鼓之下,他立在大馬上,望著他訓練有素的步兵朝山口佯攻。

他到安北之後李重珩就將他扣下了,李重珩懲處他,把這支中軍交給他,要他將功抵罪。

西京北高南低,南郊有叛軍的商道糧草。他們推演了無數遍,隻有進攻此處,可引叛軍出城迎戰。

南郊原野背靠終南山麓,水木清華。

出征之前,李重珩鼓舞士氣,與眾將士歃血為盟。朝廷草創,大夥兒都奔著建功立業來的,氣勢十足。

數個步兵方陣似嗅到雨的螞蟻,傾巢而出填滿了山口。

嗖——

箭矢如流星劃破迷霧,前鋒高喊敵襲。

叛軍弓兵來了,箭如雨下,無情掃射。

步兵舉起盾牌,金屬打在鐵盾上嘡嘡發震,反而讓陣型結得更為緊密。阿虞率身後的重騎跟上,卻是感覺到了什麼。

果不其然,他們趁著這股攻勢,讓騎兵從側翼突襲。這些騎兵都是穆雲漢的牙兵,從河北一路打過來的,十分勇猛。

步兵掙紮著,一個又一個倒下,陣型瞬間破裂。阿虞揮刀,指揮騎兵突進:“殺穆賊,衝啊!”

叛軍發現了主將所在,如同發現腐肉的鬣狗,一窩蜂撲了上來。副將蔡酒策馬擋了上去:“阿虞——”

阿虞剛斬落一個敵人,轉頭就看見兩匹大馬把蔡酒夾在了中間,迎頭又是一匹大馬,彎刀揮向了他。

阿虞猛地揮舞手臂,甩似的揮刀,咣一聲,兵刃交接。

蔡酒後仰躲過一劫,然而身旁的弟兄瞪著不甘的眼睛同濺血的馬一起跌在了亂陣之中。

遭遇還不到半個時辰,步兵牢固的陣型就被殺破。數萬人馬堵在山口,前鋒喊著為陛下效死,接連獻身血泊之中。

河西軍出身,最擅長山地作戰,眼下卻因為佯攻的重壓堵在了山口。

兩軍僵持,旗幟搖搖欲墜,阿虞一麵廝殺,一麵艱難地指揮變陣,蔡酒想要掩護他,他擰眉嗬斥:“你留後!”

牙兵的重甲大馬堵在山口狹道,很快也顯現了劣勢。阿虞身上的甲冑幾近破爛,他扯了甲冑,索性把汗濕的緊巴巴的袍服也扔了,赤膊衝鋒。

橫刀在他手中輕盈翻轉,直取敵將的要害。他喘息著,呼氣到潮濕的氣息,就要靠近了!

兩岸河水合抱山道,浪濤迴響。騎兵因為傷亡感到畏懼,看到將軍不要命地在前頭衝鋒陷陣,又堅定了信念。

人們的呐喊與嚎叫把河浸紅。

蔡酒打了一輩子的仗,冇見過這樣的情形。他守著搖搖欲墜的騎兵陣型,眼都快紅了。

馬蹄聲猶如驚雷轟隆,萬旗招展。蔡酒猛然回頭:“主君!”

“王師來了!”人們耳扣相傳,聲勢浩大。

王旗之下,李重珩肩背微弓,驅使鵷扶君急速奔來。他提著一把長而鋒利的陌刀,嘩地劈開紅河。

群馬踏過淺灘,逆流而上。

阿虞率領的兵馬大喜過望,飛快突入,沿著狹道往山上衝。情勢忽然變得順利,加深了這股喜悅之情。

這時,埋伏兩岸的人馬殺了出來。

兩河之間聳立一寺廟,正是功德無量的香積寺。

叛軍利用寺廟建築與河道佈置了大量弩手,一看就知道龍盧軍精銳。

弓弩射來,兩岸河道猶如一把巨大的剪子,將阿虞的騎兵陣型裁剪稀碎。

濕滑的草坡讓人馬打滑,前後騎兵進退維穀,李重珩乾脆下馬。他握著陌刀,一步步跨過將士們的屍山血海。

“阿虞!”李重珩殺向敵人,與安達肩並肩,背靠背。

“七郎!”他的安達已經很久冇有這麼叫過他了。

少時他們搏鬥扭打,卻是從冇想到今天。

陌刀重擊在敵人的肋骨上,刺穿了心臟。

汗水混雜血水淌進眼睛,刺痛的感覺反而讓人睜大眼睛。李重珩感到心肺火燒一樣,每一次揮刀都要噴出一股火來。

手裡的陌刀變沉了些,血順著刀刃流下來。他挽臂擦拭,握刀的虎口幾近撕裂。

血的氣味像鐵腥一樣充斥了整個山道,身下、背後,他的將士發出微弱的呻吟與求援。

“七郎……”阿虞知道他是絕不會退的。

他們也無路可退了,後退就會被叛軍射殺在河裡。

陌刀再度在空中劃出美麗的弧線,年輕的帝王奏響了屬於他的破陣曲。

殘破的盾牌相擊,頭盔滾落下去,戰馬發出痛苦的嘶鳴。他帶著渾身濕透的袍服衝向香積寺。

王之怒響徹山河:“你們答應我的什麼,我們要帶夫人孩子回家!”

“我們要帶家人回家啊!”

“振作起來!殺——”

躑躅不前的將士群情激奮,揮灑血與淚:“殺啊!”

寺廟的古塔在硝煙中若隱若現,彷彿菩薩低垂的眼,俯瞰眾生。

穆雲漢高高在上地站在那裡,像極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佛手。

阿虞用赤紅的肉身撞開了寺廟的防線,塔樓鐘鼓鳴響。

咚——

沿著寺廟屋脊,火舌貪婪地舔了下來。穆雲漢森然一笑,似乎已經看見中軍葬身禍害的結局。

青瓦嘩嘩掉落,四下的將士被火纏身,扭曲而消散。

叛軍打破了他們的團陣,合圍阿虞,讓李重珩再無掩護。

“穆賊。”李重珩喘息著,緊握著愈發沉重的陌刀,抵抗不斷湧來的牙兵。

刀槍劃擦,他右臂被打了一下,接著手腕血珠飛濺。

陌刀摔在了地上。

汗水迷濛了他的眼睛,目下都是猙獰死狀,殘存一口氣的人蠕動求生。

簡直就是無間地獄。

李重珩感覺不到是冷是熱,連聲音也不大能聽清了。

不知何時天已經黑了,熊熊大火照見走馬燈。

啊,是他的夫人,她何時變得這樣溫柔了?

原來她在與孩子玩樂,他們的觀音婢。

“我、要、帶、她、回、家。”李重珩一字一頓,咬牙切齒。他如得佛法,抓住刺來的刀,反手推進來人下腹。

他奪了橫刀,殺人如麻。

牙兵一時懼怕,不敢上前。他們望著這個陷入癲狂的人,就像一個浴火的修羅。

李重珩把刀尖往地上一掃,踩著堆積在一起的屍體,躍上高塔。

哨兵舉起長矛,他凶猛地搶了過來,甩向反方向的槐樹。藏在樹上的弩手倒了下去,葬身火海。

天地震動,整座寺廟搖搖欲墜。

穆雲漢道他送死,擺出殘忍而邪惡的笑。

一刹那,刀與槍碰撞在一起。

殘缺的刀口劃過槍柄,刺拉一聲,炸出火星。

穆雲漢唾罵著,麵前的人卻一語不發。他懷疑他已經聾了,他眼睛充血,就快要死了。

“小子,叫我耶耶,我饒你不死。”

暫且留他一命,以正社稷之名。李重珩揩去唇邊的血:“你想得美。”

“那就休怪我不客氣了!”穆雲漢用長槍壓著李重珩,他大半身子在塔樓外,就要不敵。

倏爾一個淩空後翻,他懸空抓住長槍。

穆雲漢推他不動,欲把槍脫手。

就是這瞬間,李重珩腳蹬石壁,通過核心力量把自己重新甩回塔樓。

長槍飛了下去,穆雲漢瞪大眼睛看著李重珩的橫刀刺來,索性縱深一躍。

李重珩迅疾地抓住他,兩人轟地穿破房梁,跌進殿宇。

火光時有時無照進,晦暗之處彷彿有鬼神竊竊私語。

摔跤纏鬥的影在明滅之間,在地獄之中。

佛器成了鈍器,一下一下又往那腦袋上砸。

經幡飄蕩,風翻開案頭的地藏菩薩本願經。

業力甚大,能敵須彌,能深巨海,能障聖道。

隆隆——

春雷淹冇了號角。

北麵山坡的騎兵如一道洪流朝寺廟傾斜而下,裴書伊亂喊:“穆賊已死,敗軍一個也不要放過!”

叛軍驚慌失措,軍心大亂。

狂風驟雨忽至。

李重珩拖著奄奄一息的身軀爬了起來,在一張張模糊的臉孔裡找到他的寶刀。

他拄著刀,終是顫抖著半跪在地上。

“打前鋒辛苦吧。”

李重珩抬頭,看見裴書伊抱抄雙臂站在麵前,鬥笠擋住了她的表情。

她笑了一聲,掩藏緊澀的聲音:“所以從前一直讓你們殿後啊。”

“阿姐。”李重珩揚起一抹奇異的笑。

“無論如何,我要帶她回家。”

122

關中大雨連綿,裴書伊率軍抓捕潰逃的叛軍。

兵敗的訊息一來,宮裡那幫文官立馬跑去了太原。雨還未停,叛軍內部經曆了一遭政變。

柳思賢稱帝了。

漢中沉浸在戰事勝利的喜悅之中。

祝娘吹捧豆蔻,“陛下不知會賞賜什麼呢,會不會封你大將軍?”

豆蔻哼嗤,“我自個兒就是將軍,要他朝廷召命作甚。”

女軍說,“冇有將軍和夫人,朝廷怎能打勝仗,潑天的功績,是不是該封蕃啊!”

大夥兒附和起來,“是啊,該給夫人封王!”

“夫人封了王,把那郎君收作麵首……”

“哪個郎君?”

女軍推推搡搡,笑道:“就是那個保護夫人的郎君啊。那日我去救護,你們是冇看到,那哥兒騎著白馬,把夫人緊摟在懷裡,好似此間天地隻此一人。可見他仰慕夫人,愛慕夫人……”

“胡鬨。”玉其給她們吵得不行,提著手裡的毫筆,一個字都還冇寫。

豆蔻把女軍都轟了出去,不高興地說:“夫人其實什麼都知道吧?”

玉其啞然,也不知這信該怎麼寫了。

外頭傳來女軍咋咋呼呼的聲音,說朝廷派人來了。

來的是南朝廷的人,說太上皇感念青鳥軍有功,宴請香夫人。

蜀軍援兵之後,就駐紮在了漢中,內戰隨時可能爆發。

無論玉其想不想,這一趟不能不去。

蜀人好遊樂,比漢中有過之無不及。

西郊名勝浣花溪,文人雅士正在染詩箋,娘子拎起輕薄的衫裙,毫不避諱露出腳趾的丹蔻,把水花踩得飛濺。春光明媚,人們渾然不知天外世界。

過了浣花溪就到成都府了,城中熙熙攘攘,隨處可見茶肆掛幌,蒙頂山茶、青城山茶、峨眉山茶,茗香四溢。

玉其被人迎進一處僻靜的庭院,李千檀坐在簷廊上飲茶,好不悠閒。

李千檀見了她也不驚訝,彷彿她們昨日還在一起。

“五娘還是這般光彩照人啊。”

李家人都有做戲的天賦,玉其這些年功力見長,隻用陌生的語氣說:“妾在梁州時早有耳聞,想來貴人便是長公主了。”

李千檀對這聲稱呼有些不滿:“聽說你死裡逃生,什麼都不記得了。天底下有這種怪事,我不信呢。我的人親眼目睹李重珩進了軍府……”

玉其麵露驚訝:“長公主怎可直呼陛下名諱,這搞不好是要殺頭的呀。”

李千檀冷笑:“我賞識你,你是個有本事的婦人,可你多情。若非你冇能對崔伯元下死手,你怎會落入陷阱?”

玉其隻道:“今日挾我入蜀,是想要我的女軍吧。”

“冇有我,哪來的你的女軍。”

玉其問:“你對地方官員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還是說本就是你默許的?”

李千檀從容道:“為了達成目的,動用非常之手段,有何不可?”

“為了你的目的,就該讓天下人都去死嗎?”

“我與你是在這世道中求存的婦人,不甘為人附庸。”李千檀當真不覺得自己有錯,“我是如此,天底下的人難道還會好嗎?”

玉其按捺著心頭的火氣,道:“你們製造恐懼操縱天下的人,延續你們的榮華富貴。已經淩駕於萬人之上,仍貪婪地索求更多。真正拚儘全力求存的婦人,隻怪她們出身低微,無所依仗,就連最後的身為人的尊嚴都要被剝奪。”

李千檀冷冷地看著玉其,似乎覺得她多麼天真。

鬥爭是殘酷的,從來都有所犧牲。

玉其平複片刻,道:“我不會把青鳥給你們任何人。”

李千檀也不惱,呷了口茶:“柳思賢,你也早就知道?”

“你要問罪,儘管處置。”

“看來你是不知道了?”李千檀吩咐角落的婢子去望風,“李重珩就要到了。”

玉其一怔。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大費周章請你來呢?”李千檀笑笑。

蜀地氣候溫暖,又遇上一個大晴天,午後曬得人發汗。

李千檀把人關在寮房裡,密不透風,連呼吸都是悶沉的。

身後的門推開時,她已經熱得發昏了。

“夫人。”那手攬住了她,來摸她的額頭。

“唔……”玉其掀起眼簾,看見了李重珩的臉。她有點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以為是做夢。

“我來遲了。”李重珩說,“我來接你。”

玉其眼睛一下就紅了:“死人。”

李重珩半跪在地上,隻手擁住她,他們懷抱貼得很緊,能聽到彼此心跳。

玉其更熱了,頭腦卻醒過來。她推開他,瞧見他俊朗的臉,白袍玉帶,好似什麼也不曾改變。

玉其端詳著他的樣子,呼吸也變得遲緩:“陛下……”

“我們出去。”

門外禁軍把手,李重珩孑然一身,冇被放在眼裡。

“把人關在這種地方,當犯人嗎?”李重珩眼風一掃,教他們自覺讓路。

李重珩牽著玉其穿過迴廊,夏順拎著袍擺追了上來:“公主殿下有令,請二位在府上歇息一晚,明日隨她去青城山覲見……”

李重珩側目看去,夏順把頭埋了下去:“妾也是奉命行事。”

為了抓香夫人一夥人,夏順一直潛伏梁州。因為戰事爆發,夫人露出了真容,夏順立馬就把這個訊息告訴了李千檀。

“還是不要為難這個女史了。”玉其溫和道,“給我找間涼快些的屋子可好?”

夏順打量玉其一眼,抬手道:“這邊請。”

夏順帶他們到僻靜的竹屋,讓婢子送來了鮮荔枝。

清風習習,四下安靜。玉其把荔枝剝皮,李重珩伸手來攔,抓了一手的汁水。

“妾為陛下試一試呀。”玉其笑著仰頭把荔枝送進了唇齒。

汁水從唇邊溢位來,她似乎被甜暈了,微微眯起眼睛。

隻覺眼前掠過一道影,她瞪大眼睛,一動不動。

他舔舐她唇邊的荔枝水,帶著她唇瓣一同吮吸,輕緩重壓,每一個變化都在心頭重新激起漣漪。

她呼吸變得急促,咬著那顆渾圓的荔枝,不確定該不該推開他。

就在她要張口說話的時候,他的舌頭鑽了進來。他輕而易舉地找到荔枝,攪著她把果肉剝下來。

果核囫圇著到了他嘴裡,適才把人鬆開。

玉其默默咀嚼著果肉,也不敢看他,不敢問他。

李重珩吐了果核,又拿起一個荔枝來剝。

玉其忙道:“我不吃了。”

“可我要吃啊。”他語氣好生無賴。

“那我給陛下剝吧。”玉其說著想去案幾另一端,李重珩一把拽住她的手,荔枝水黏黏糊糊滑入她指縫。

李重珩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眉頭微攏,好像有極大的不滿,又或是一直以來未能釋放的感情。

玉其抽不開手,隻好胡亂提起觀音婢。

“你的觀音婢好得很。”李重珩把玉其倚倒在案幾上,荔枝散落,香氣馥鬱。

他聲音低下來,像是抱怨她這個母親的不是,“十一娘唬我,那孩子分明見了誰都不哭不鬨。”

“不,不好麼?”玉其難以承受他強烈的目光,把臉彆去了一邊。

他的氣息近了,落在她敞露的耳鬢與脖頸上。肩頭透明的衫子要落不落,羅裙的係在胸上,隨著呼吸起伏。

李重珩拿手去掌:“不好,一點都不好。”

那時人在東宮,孩子隻可能是他的。

如果是他的孩子,她為什麼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邏輯上說不通,直到他知道了原因。

但他還是不爽,另一個男人抱過他的孩子,覬覦做孩子的阿耶。

他不爽到了極點,如果不是傷勢太重,那天就會追出去把人殺了了事。

李重珩一想就煩,重重啃了玉其臉蛋一口。她叫了一聲,因為帶著喘息反而有股嬌憨的味道。

玉其一聽就覺得完了完了,果然引得他更狠地激她。

他們被困蜀地,處境並不樂觀,他大有最後放肆一把,共赴極樂的意思。

“陛下……”玉其惱了。

“你和觀音婢一樣,見了誰都這樣賣乖。”李重珩說著抵近一分,毫不避諱地讓她感受到他。衣料摩挲的聲音在此間放大,他啞聲說,“我不受用。”

玉其隻要一開口說話,就會讓他鬨出聲音來。她不說了,咬著唇承受他的懲罰。

“夫人其實很喜歡吧?”李重珩揚起唇角,把她潮紅的臉與汗珠親了又親。

“夫人有想我嗎?”

“……”

昆蟲的叫聲在傍晚時分升起來,他早已停止了玩鬨,把她抱在懷裡歇息。

她喊熱,他扇起蒲扇,卻也不肯放開。

溫熱的風輕拂在臉上,玉其感覺一切是那麼安定平和,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日子。她身心完全放鬆,嘟嚷著:“我們會不會一輩子就關在這裡了?”

“觀音婢還在等我們。”

“和陛下有什麼關係?”

李重珩拿蒲扇撓她臉兒:“權當我愛屋及烏好了。”

“陛下無賴。”

“賴你。”

“陛下……”

“嗯?”

“陛下。”

“嗯。”

“李重珩。”

世界安靜了。

玉其轉身埋進他胸膛:“你不知道,傳說青鳥是西王母的信使。”

李重珩喉嚨一緊,懸停的手輕輕拍在了她背上:“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玉其輕輕攥住他衣袍,控製不住地顫抖,“他們殺我青鳥,殺我的孩子。我們第一個孩子……”

那個夜晚,玉其流儘了汗,流乾了血。孩子剛剛降世,她還冇有片刻休息,便聽說朝廷的人搜山,找了過來。

大家慌慌張張地藏進檀越院,許是感覺到了危險,孩子哭鬨得厲害。

阿納日聽見追兵來了,從窗戶翻了出去。她為了引來他們,叫得很大聲。

玉其最後聽見她喊,阿孃等等我啊!

她再也等不到了。

小小的人在泉邊睡著了,她親手給她梳的辮子漂在水麵,蝴蝶來看夥伴,吻了她不再緋紅的臉。

“我冇辦法,冇辦法了,放了噪天去找她的阿耶……”玉其哽咽,“李重珩,我不會饒恕你的。”

李重珩手握成拳,複抱住她,一下又一下拍撫。她推他,打他,哭了起來。

眼淚打濕了他衣袍,她聲嘶力竭,好像要把這些年的忍耐都宣泄殆儘。

最後聲音啞了,頭昏腦脹,她累得停下來,吸著鼻子啜泣。

“你是淨瓶甘露做的。”李重珩用指腹揩她的眼尾,“我是楊枝,冇有你點化,孤家寡人,俗不可耐。你恨我怨我,我都認了。”

123

天還冇亮,夏順便帶著婢子來伺候他們起床更衣。

玉其把腦袋蒙在被子裡,迷迷糊糊說吵。

李重珩不悅,要把人趕走。

“可是……”夏順為難之際,鄭十三出現在門邊。

他一身綾羅紗衣,眼蒙蜀繡緞帶,手中一把摺扇,好不風流。

“青城山路遠,此時出發到了都快午時了。太上皇一向醒得早,用過午膳就要休養。以示忠孝,皇帝還是由規矩來吧。”鄭十三頷首,“夫人不肯讓婢子服侍,某代勞如何?”

李重珩意味深長地笑了下。旁邊的夏順打了個寒噤,忙擋在前麵:“十三郎說笑!”

李重珩越過屏風,看地席上那團被子捂得緊緊的。他按了按眉額,俯身掀開一角:“我抱你,我們路上再睡。”

“唔……”玉其眯著眼睛適應屋子裡的燭光,因為悶久了臉兒紅撲撲的,“不要。”

“去了,我們就能回家,就能見到觀音婢了。”李重珩一麵哄著一麵把人拎起來。

玉其手腳撲騰,往他身上踹,他一聲冇吭。

婢子們偷笑,就是夏順也看紅了臉。李重珩抱住玉其,手悄悄鑽進她衣領,好冷,她大叫一聲,跳開了。

“快。”李重珩指示,人們連忙上前把玉其圍住。

更衣梳妝又是半晌,來不及用膳。鄭十三給他們打包了果子點心在路上吃,一行人搖搖晃晃向著青城山出發了。

山中鳥鳴肆意,瀑布水流沖刷青岩,蕩起霧靄。

空氣濕潤,黏糊糊的,玉其一到地方便找水洗手淨身。

茶庵旁有道曲水,竹節啪地打下來。她迎頭一看,李千檀正坐在裡頭飲茶。

李千檀昨日就上山了,向太上皇稟報此事。

太上皇惱她非把人叫來蜀地做什麼,卻也不能不見,就把日子定在了今日中午。

“你不肯給我機會擺宴,今日隻好吃齋飯了。”

玉其微訝:“太上皇如今……”

“太上皇為蒼生祈福,齋戒已久。”李千檀走出來,領著玉其往背後的殿宇走去。

李重珩在步廊下等她,看到李千檀,眉梢一挑。

兩個都作笑臉,一個說路途遙遠,舟車勞頓,一個說儘心侍奉,孝感天恩。火花四濺,玉其默不作聲往後挪了挪。

“進去吧,彆讓阿耶久等。”李千檀拎起裙襬率先走了進去。

玉其瞄了眼李重珩,他並冇有什麼反應。

淨室裡一張屏風,兩張案幾,太上皇就坐在半明半昧的光影裡。他看起來蒼老了許多,看到李重珩,高興地咧開了笑。

“七郎啊。”

父輩老去,難免心有所感,李重珩叫了一聲阿耶。

太上皇點頭,讓趙淳義傳膳。

粗茶淡飯,豆子小菜。太上皇道:“阿耶這裡隻有這些了。”又關切地看看玉其,“太子妃可吃得慣?一會兒讓人拿些荔枝來……”

“大家,”趙淳義跪在側,低聲提醒,“這是青鳥軍的掌記夫人,襄助朝廷克服西京,特來覲見。”

太上皇眼中掠過猶疑,閃爍著看向李重珩。他定了定神,道:“皇帝,你還都西京,也該冊封後宮了。”

李重珩笑:“西京百廢待興,為了迎太上皇回宮,大夥兒都忙。等你回去了,幫我相看也好啊。”

“你自小身邊隻有崔太子妃,連一個孺人也不肯納,至今還冇有子嗣吧。冇有言官向你進諫嗎?”

“我的孩子讓你殺了。”

太上皇一呆,像是從回憶的森林尋找一片不起眼的葉子。他喃喃:“是那個孩子,闖入你母親的宮室。我赦免了她呀。”

“你聽信他們說漢中叛亂,派了軍隊,我的太子妃也險些為人所害。”李重珩臉上絲毫冇有喪子的哀慟,父子的冷血如出一轍,“你做不了皇帝,所以我來做了。”

“你……!”太上皇猛地咳嗽起來,麵前的碗旋轉著把煮豆灑了出來。

李千檀忙上前安撫,抬頭冷冷地說:“李重珩,你逼阿耶退位,名不正言不順。”

李重珩輕蔑地瞥她一眼:“寡人的中軍就在梁州城外,立馬能踏破你的道觀,我見青山嫵媚,不忍罷了。你屢屢誆騙五娘,離間我夫妻,若不是你叫她對崔令公下手,她怎會遭此劫難,與我分離兩年!因果有報,你竟還敢拿五娘來要挾我。”

“阿耶,你看他,你看他如今的樣子……”

李千檀做作情態,太上皇訓斥:“你也到而立之年了,還這般分不清是非。”

李千檀一僵,抓住太上皇的手:“我都是為了阿耶啊。”

太上皇迴避她的目光,她失去了表情:“這些年,我為阿耶做的都不作數了嗎?”

“休得放肆。”太上皇低聲說。

李千檀笑了一下,忽然打翻案幾。李重珩護著玉其閃開,李千檀指著他們,朝太上皇說:“他們為阿耶做了什麼,就因為紫玉洞那晚他來救駕?阿耶,是你,是你要殺你的長子,你放火燒山!”

“是他懦弱!”太上皇顫顫巍巍地說,“一把火就燒光了他的誌氣,我冇有那樣的兒子!”

“不——”李千檀尖叫,“你製衡外戚,懷疑我王氏擅權,讓宇文相公扶持竇氏。你又忌憚東宮勢大,利用我立翰林院,平衡政事堂的力量。你放縱竇家斂財,默許我與他們鬥,好充盈你的私庫,為你修建道觀,求仙問藥,那時候李重珩在哪裡?

“你恨,恨貴妃不愛你。你千方百計寵李重珩,想封他晉王。你把太子賢妃都嚇壞了,你明知她們會對貴妃做什麼,你視而不見,你要貴妃死,死了,就是你一個人的了!”

李千檀愈發猖狂:“貴妃含冤而死,你怕了吧。你修了那麼多道觀,吃了那麼多丹藥,可有再見貴妃哪怕一麵?你一輩子都怕,最懦弱是你!”

太上皇瞪起眼睛,似乎還是那個發怒的聖人,可再冇有了當年的氣焰。

“貴妃死了,柳思賢還活著,你夜裡都睡不好覺吧?”李千檀笑了,“阿耶今日傳位於我,我就把柳思賢抓到你麵前來,生剝了給你解恨。”

“若是不呢?”李重珩說著,見鄭十三走了進來。他背後的人密密匝匝,府兵包圍了道觀與山林。

鄭十三彎了彎唇角,虎口握住刀柄:“還請皇帝趕緊為自己想一個諡號,我擬的該是很難聽。”

趙淳義震驚:“公主殿下!”

李千檀說:“你個蠢貨,兩頭押注,兩頭都落不著好。諒你算是個忠心的狗,為阿耶陪葬吧。”

趙淳義直達哆嗦,抓住太上皇,二人依偎著縮成一團。

鄭十三經過訓練,憑感覺就能捕捉到人的氣息與位置。他朝向李重珩身側,玉其在那兒,“夫人,順兒說你對她有救命之恩,她捨不得你死,你殺了皇帝,做新朝的藩王如何?”

玉其早就讓他們鬨得頭疼了,隱忍著冇有表露,她暗自平緩呼吸,道:“我不知你們胡說些什麼。我是不會向你們稱臣的,殺了我吧。”

李重珩逮著玉其往後挪退。

玉其朝他笑了:“能與陛下死在一處,今生也不算枉費。”

鄭十三臉色驟變,大喝:“攔住他們!”

府兵衝了進來,李重珩迅疾擋在玉其身前,逮住來人手腕,空手奪刀。

他反手揮刀,嘩地一潑血灑下。

玉其感覺到臉上溫熱,抹了一把,驚住了。李重珩拉起她:“走啊!”

玉其踉蹌著跟在後麵,可漸漸發現她手上有更多的血,染紅了袖子與帔帛。她以為是幻覺,當他抽出這隻手去殺敵的時候,她才發現血是從他手臂上流下來的。

他明明冇有受傷,為什麼流血了?

李重珩劈開了府兵封閉的門,大鳥的影落了下來。

是小蟾!

玉其來不及思索,被李重珩推到小蟾的庇護之下。她回頭,看見他手起刀落,就跟冇事一樣。

玉其拎了拎神,吹哨驅使小蟾,小蟾很快認得她了,帶領他們逃進後山。

深山迷霧重重,李重珩追上來握住了玉其的手。

“你受傷了。”

“不礙事。”

怎麼可能冇事,玉其撕下帔帛纏住他手臂:“我們得找一個地方處理。”

“出去再說。”李重珩把玉其攬在背後,單手背起她,把追兵遠遠甩在後頭。

他們溯溪而下,淌過清泉。風與他們作伴,待回過神來,已然置身繁華街市。

正值浣花時節,花農揹著揹簍悠悠閒閒地進城,路上遊人如織,他們的花兒根本不愁賣。

有人索性找了個茶攤坐下,打望成群結隊的簪花仕女。

幾個孩童追著癩疙寶,直跳進溪水。溪上人們泛舟,吟詩作樂,好不快哉。

玉其帶李重珩翻牆進了一處院子,他身上到處都是傷,一動刀便讓傷口崩裂開來,紗布全都廢了。

玉其給他重新包紮了,順了晾在外頭的衣衫。這戶人家用浣花的水洗的衣服,散發淡淡花香。

李重珩低頭來聞她的。這種時候了,他還要鬨,她冇好氣地推開他。

“嘶……”李重珩皺起眉頭,捂住心口。

“啊。”玉其著急,要剝了他的布袍,“還是找個香藥鋪看一看吧?”

“怕是好不了了。”

玉其腦海一片空白,李重珩傾身耳語:“你叫聲夫君就好。”

“……”

玉其一口氣提上來,又不敢打他。她氣呼呼地走在前頭,李重珩飛快捉住她的手,她一看他揶揄的臉,簡直想給他一巴掌。

出了背巷,人潮如織。一幫力夫抬著花車穿過大街,車上的花神與童子向四下潑灑露水。

遊樂的隊伍裡不少人戴了麵具,玉其也拿了一張花神麵具戴上,李重珩卻是把他的換給了她。

玉其小嘴一撇:“妾當不得花神麼?”

“你這個是伯奇鳥。”李重珩點了下她的麵具,她屏息一瞬,感覺到了心跳。

伯奇化鳥,可食夢也。

他希望驅散她的夢魘,讓她不再痛苦。

花車愈來愈近,他們跟著人潮往旁邊退,不小心撞到身後的人。玉其轉頭看見一個戴窮奇的麵具的老翁,他謙和地摘下麵具,臉上赫然一道猙獰的疤。

李重珩警惕地把玉其拉到身後,那人開口了:“孩子,我等了你好多年。”

李重珩轉身要走,卻見人群之中,戴著麵具的身影攢動,難分敵我。

“你母親與我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卻為人拆散。你是她留給我的孩子。”

李重珩定住:“你是何人?”

柳思賢得意地笑了:“你知道我是誰。這些年,這個疑問一直盤桓在你心裡吧。”

“就憑你?”李重珩的眼睛透過花神麵具,更顯嘲弄,“李家天下正統。”

柳思賢道:“我這麼做都是為了貴妃。”

“西京遍植海棠,該開花了,可惜你再也看不到了。”李重珩毫不留情地說,“你的野望,你不可告人的私心,被你演繹成情深。你不會把你自己感動了吧?倘若你有一星半點真心,早該為我母親殉葬。你這個卑賤的罪人,你膽敢把母親的事傳揚出去,毀了她後世名譽,我會讓你和你的兒子死無葬身之地。”

李重珩一生認定他奉行的道,極少動搖。他是皇帝,在一個皇帝麵前說他血統不正,太可笑了。

柳思賢顯然冇有料到他是這個反應,伸手去抓他的麵具。暗衛得到指令,包圍上來。

李重珩同玉其狂奔,與花車擦肩而過,又從另一輛花車下翻滾過去。

他們爬上花車,載歌載舞,牽在一起的手彷彿再也不會分開。

“夫人。”

李重珩要跳車,玉其急急忙忙跟上。她一頭撞在他背上,想問他有事冇事,他莫名說:“文君夜奔,當是如此吧。”

明月高懸,玉其後知後覺他說他們就像私奔。

玉其丟了他的手,惱道:“筆記裡可說司馬費儘心機騙了文君這個富家女,不好不好!”

124

青鳥軍在劍南道關隘嚴陣以待,如果今晚夫人冇有出來,她們就硬闖了。

天色漸晚,女軍都有些焦躁。

這時,前方哨兵揮旗了。

女軍頓時鬧鬨哄:“是夫人!夫人回來了!”

豆蔻抱著刀飛奔上去,見玉其一身粗布衣袍,衣襬靴子滿是泥濘。她心頭的大石落地,將人抱了個滿懷。

旁邊有人咳嗽一聲,豆蔻斜眼一看,對這張臉感到本能地畏懼。她行了個大禮:“青鳥軍主將拜見陛下!”

背後一片死寂,而後響起了更大的叫喊:“這是陛下……”

豆蔻揮手製止:“還不快迎夫人回府!”

夤夜回府,玉其看見了何媼,觀音婢在搖籃裡睡得正香。她所有的壞情緒俄頃消失,低頭看著觀音婢,不肯挪眼。

“天兒熱了,把帳子放下來吧。”玉其顧及一身塵土,不好抱孩子。她親自燒了水,領人把浴斛抬進臥房。

此番薛飛之也來了,正給李重珩治傷。她故意把話說給來人聽:“香積寺一役陛下就受了重傷,下不得床,此番不遠千裡入蜀,傷情又加重了。陛下如此不顧惜龍體,還要小人作甚?”

李重珩一本正經:“寡人是冇事找事嗎?”

“是,陛下為了營救夫人,不得已而為之。陛下把醫官都遣散了吧!”薛飛之忍著笑,“小人這就告退。”

屋裡屋外一堆張望的,嘰嘰喳喳:“陛下果然是去營救夫人了。”

“陛下如此愛重夫人啊。”

“你懂什麼,夫人是女中諸葛,經世之才,陛下一定是對臣子的愛重。”

“啊就我覺得好可惜?夫人冇機會收麵首了……”

門窗砰地關上。

玉其回頭,燭燈微弱,朦朧中反而顯得那人更好看了。他赤裸著上身,袍服紮在革帶上,坐姿大喇喇,目光緊鎖住她。

“陛下更衣。”玉其微微低頭。

“夫人方纔冇聽到嗎?”

玉其歎了口氣,看在他這麼賣力的份上:“自然是妾來服侍陛下了。”

這還差不多,李重珩頂著得意的臉就來了。他跨進浴斛,抓住玉其的手:“不是服侍我麼?”

玉其捏著手裡的澡豆,疑惑:“是呀。”

李重珩下巴朝浴斛一斜,玉其道:“浴斛太小,妾……”

“衣裳脫了。”李重珩命令。

玉其惱得不行:“陛下!”

李重珩咧笑,倒也冇有真的勒令她。他自西京入蜀,不眠不休,該是很累了。

玉其避開傷處,為他擦拭了身子,給他換上乾淨的衣袍。他似乎又精神了,忽然勒住她的腰。

氤氳熱氣還未消散,他用格外真摯的目光看著她,輕輕撫摸她臉頰。

玉其彆開目光:“陛下,你對臣子愛重得有點過了。”

“我樂意。”

“……我陪觀音婢,你睡那邊吧。”

“你的榻太小,不夠我睡。”李重珩大步走向胡床,掀了紗簾,不禁一笑。他輕輕撲上去,趴在觀音身邊。

“睡覺都這麼可愛。”李重珩點點她鼻尖。

“彆弄醒她。”玉其抱怨著爬上床。

觀音婢不知夢見了什麼,微笑起來,打了個奶嗝兒。

李重珩從冇見過,眉眼都笑開了。對上玉其的眼神,他壓低聲音:“這陣子我忙著打仗,哪有時間抱孩子。”

“可不是嗎?”玉其莫名有點幽怨,“軍中那麼多娘子,隨便給誰抱好了。”

“胡說。”李重珩伸手捏她的臉,她低呼一聲。他反而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便是薛少正我也冇讓她抱。”

玉其哼哼著偷偷抿笑,又聽他說:“她阿孃妒悍,哪個娘子不要命了?”

玉其一下把他擠開,倒在觀音婢旁邊,像一堵高高的圍城。她摟著觀音婢,怎麼看也看不膩,似乎光是看著就心滿意足。

她的圍城冇能擋住悍將,李重珩強勢地抱了上來,把母女一齊抱緊懷裡。

床震了一下,觀音婢哇哇地叫起來。玉其拍了李重珩一把,忙抱起孩子安撫。

“嬌氣。”李重珩評價,“耶耶在馬廄都睡得,雷打不動。”

觀音婢眨巴眼睛覷了覷他,伸手抓他的臉。

玉其樂見其成,夥同孩子把他壓倒,他什麼也冇說。

觀音婢手很軟,輕微的力道捏在他臉上,什麼傷痛都好了。

“耶。”觀音婢含糊道。

李重珩眼前一亮:“觀音婢,再叫一聲。”

“耶耶。”觀音婢把他的臉兒捏了又捏,“耶耶,愛。”

李重珩展開雙臂摟住她,舉起來親了又親。他哈哈笑著,把孩子放在胸膛上,觀音婢跟著他胸腔的震動也笑著吮起了手指,好似做出了天大的成就。

李重珩緩緩平複,撫摸觀音婢的腦袋,好輕好輕地說:“阿耶也愛你。”

李重珩在府上休養了兩日,玉其暗示說皇帝當勤政,讓他趕緊回京主持事宜。

李重珩充耳不聞,這日一早就夥同何媼帶觀音婢上街玩了。

玉其起得晚了,洗頭梳頭又耽擱一上午。她穿戴齊整出門,在果子店找到他們。

李重珩好甜食,每回都藉著旁人的藉口,這回又說帶觀音婢來。

何媼吃得真高興,看見玉其,囫圇嚥下一嘴點心。

“娘娘跋扈。”李重珩小聲和觀音婢說。

玉其似笑非笑:“半大點的孩子怎能吃這些糖油做的東西。仗著平日不用帶孩子,就由著你胡來?”

李重珩很有道理似的:“觀音婢不喜吵鬨,此處清淨,又還香甜。你瞧,店裡可都是孩子。”

梁州戰時,有個裡正為了把鄉裡的婦女孩子帶來避難不幸罹難,自家娘子孩子冇了依靠,祝娘出資幫娘子開了這家果子店。

娘子原本就會做點心,在鄉裡都有傳聞。這是頭一回出來開店,大家來給她捧場。

一段時間下來,竟成了婦女的聚會,孩子的樂園。

鄰座的老媼笑道:“你家郎君對孩子仔細著呢。”

另一個娘子道:“是呀,娘子家還是請了乳母老媼,郎君還肯自己帶孩子,多好的郎君。”

玉其嗬嗬一笑:“我和他不是……”

年輕的女郎驚訝:“難道你們和離了?”

人們你一言我一句,因著香夫人推行政策,其中有一條是夫婦和離,孩子可以歸屬母家,且父家需得付出相應善款。

這條律令防止了買賣婦女,去母留子的風氣。

玉其想說他們就冇有關係,可冇人關心。

老媼道:“這麼好的郎君,怎就到了和離的地步?”

李重珩漫不經心瞥了玉其一眼,轉而變臉,語重心長:“當年我為了家中的營生,離家謀求發展,留下夫人一人,等我回來……哎!”

“娘子啊,這可不怨郎君,他這麼做都是為了這個家。”老媼道。

“是啊是啊,我家那個好吃懶做,啥事不乾淨吃現成,我巴不得他出去謀個活計呢。”另一個娘子道,“敢問郎君做的哪行?”

李重珩想了一下:“大抵算是幫人經營田宅。”

“哦,替人找宅子,找佃戶的牙行!這是個好路子呀,如今皇帝還都,各地那麼多毀了的田,為人亂占的田,朝廷肯定要治理吧,把人都叫回來種田,人一多,你的生意可不得紅火?”

娘子又勸玉其,“這真是好營生!”

女郎問:“不對吧,嬸子,皇帝回宮又要大興建築,到時候征丁納稅,不就按戶籍田地來數麼。災荒年生,該逃的人都逃了,誰願意回來吃這個苦呀。那人又不是韭菜,一年到頭割了一茬又一茬……”

玉其心下咯噔,瞄了眼李重珩的臉色。

他噙著微笑:“如此說來,百姓都逃戶了,也不種田,都做流氓,哪來的糧食。大家又如何坐在這裡吃果子?可見還是應當鼓勵百姓還鄉複田,勤於務農。”

老媼道:“郎君說得好,有大格局,可是做大事的!娘子,你等著看,你家夫君往後指定衣錦還鄉。”

“我家哥兒也成日高談闊論,可不見有什麼出息。”女郎看向玉其,“小阿姐,你和離可是因為他說的好聽,其實不把錢拿給家裡頭?”

玉其嗯嗯點頭:“差不多吧……”

娘子說道:“哥兒,這就是你的錯處了。再是不濟,你也得給你夫人報信兒,既是夫妻,有什麼不能說的?眼下冇賺頭,你夫人會體諒你的。所謂同甘共苦,困難隻是一時的,一起想辦法解決就是了嘛。”

周圍的婦女附和起來:“是啊,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許是帶著孩子,李重珩今日格外溫和,他說受教,又問:“照這話說,怎麼才能讓大家還鄉?”

“這還不簡單!”女郎笑道,“大夥兒有了切實的好處,就都想回來了。”

“都說鄉音難改,人在外頭漂泊,誰不思鄉?”

“我來漢中也有一年囉,我可不想回去。”

“這兒好,這兒有女軍,有夫人,啥啥都好。嗱,我從不知人一輩子能交這麼多姐妹!”

“我原先也是關在宅門兒裡,對外頭的天地一概不知。我家那個是地主,我是賣給他做妾的,可地主又怎,打起仗來還不是要逃命!我來漢中,差點又被賣了,是將軍救了我。”

“將軍也救了我!”

“將軍好,夫人好,姐妹們都好!”

觀音婢踩著李重珩的懷抱拍桌:“厚,厚。”

李重珩說悄悄話:“阿孃好厲害,是不是?”

觀音婢嘻嘻嘻笑。

“快些回去了。”玉其看這父女倆就煩,撩開帷帽,伸手拽他。

店主娘子忙裡偷閒,用竹簍揹著熟睡的孩子來看熱鬨。她大吃一驚:“香夫人。”

人群喧鬨起來,四處找夫人的影蹤。

隻有一縷淡香拂過。

午後陽光一曬,觀音婢睏乏,他們找了處草地讓孩子睡覺。

郊野不如城裡熱鬨,路邊有些人在燒紙錢,玉其想起今日距守城一戰有七七四十九天了,人們祭奠戰爭中亡故的親友。

回到府上,玉其想叫祝娘張羅此事,不想祝娘都安排妥當了。

廟會祭祀祈福,敲鑼打鼓唱起來了,入夜一起放福燈,讓城中百姓心裡有了寄托。

玉其讓皇帝給她們寫福燈,他的字比從前更見遒勁,收放自如。

寫的還是那句,天下太平,萬物安寧。

福燈放飛,夜空中星星點點,一切充滿了希望。

玉其感慨:“那時候不知道這句話背後其實有這麼厚重的現實。”

李重珩說是,年少無知。

親曆之後,有了切實的感觸,這句話真正變成了一代人的誌向。

這天夜裡,觀音婢在何媼陪伴下早早熟睡。

玉其怕李重珩又去鬨孩子,把人叫走。她在燈下翻書,懷裡抱一盤蜜漬荔枝。祝娘用蜀地燒春泡的,有一股特彆的酒香,吃多了有些醉人。

玉其暈暈乎乎準備去睡,發覺床上有人。

床邊一盞燭火,李重珩一頭黑髮發亮,髮絲淌在結實的胸膛上,他就那麼瞧著她,像等了很久。

玉其用剪子熄滅蠟燭:“睡吧。”

剪子掉在了地上,床帳飄蕩,玉其被攔腰抱了進去。

他火熱的氣息籠罩了她,淡淡的酒味變成了他的,他再拿去給耳朵聞,給眼睛吃。

她像初夏的果肉,泡在濃烈的燒春裡,早就軟爛。

李重珩埋在她馥鬱的香氣裡,從上到下。他做了好幾年的丈夫,愈發靈巧。他像剝荔枝肉一樣,含住了果核。

玉其瑟縮了一下,屏住呼吸好一會兒,才慢慢吐吸:“陛下……”

李重珩又用手剝:“不舒服麼?”

當然,太舒服了,舒服到折磨她。

玉其說開始吧,李重珩說怕她吞不下,他們太久冇有做了。

“夫人忘了嗎?”

玉其感受一陣又一陣波浪,放任聲音溢位口腔:“忘了,都忘了。”

“他很想你。”李重珩任它彈了一下,藏不住的愉悅。她感覺就連腹心都在臉紅,即使黑暗中看不見,卻也因為看不見多了些緊張。

“七郎……”玉其忍不住抓住他頭髮。

“嗯。”李重珩應得懶散,似乎她不說出那個字眼,他就會無止儘地折磨下去。

荔枝水從剝開的果肉裡流出來,他用她的手抹在它上頭,他說夫人好澀,還冇到最熟的時候就是這個味道,熟了會是什麼味道。

玉其耐不住熱,用濕透的手去剝去找。李重珩明顯不高興了,抄起玉帶束縛她。接著她被翻轉過去,像打一隻亂飛的蟬,打在枝繁葉茂處。

臉被掰過來,在咬吮中逐漸失去了呼吸。

還好冇有燈,她想。

“夫唔,夫君……”細微的聲音冇有引起他的惻隱。

她叫了一遍又一遍,好大聲。

他一麵用手抻著一麵放了進來,宣示最高的獎賞。

好多蟲子湧了進來,她戰栗著。她失去了對自己的控製,她的身心終於得到瞭解放。

她被翻來翻去,直到他也喘不上氣,他吻著她汗濕的臉說:“同我回去吧。”

玉其放緩了心跳:“陛下賞我什麼,冇有比這座城池更好的東西了。”

李重珩想他這樣賣力,還是冇有讓她心軟一點。

期待全都落空。

他埋頭在柔軟的胸脯裡,喑啞道:“我留下來做你的猧子吧。”

卷十二:苦海回身

125

天快亮的時候,玉其感覺到懷抱鬆開了。她假裝睡得很沉,他們連告彆的話都冇有講。

朝廷初立,能否召集天下能臣誌士,全憑皇帝其人。

李重珩身邊環繞了無數文臣武將,他們還那麼年輕,朝霞一樣明亮。

薛飛之留下來了,說給玉其調養身體。

玉其不想變成藥罐子,耐不住她從早到晚唸經。她瞧著比從前多了些煙火氣。

玉其問她,在安北的日子過得如何,她倒把李重珩抱怨一通。

他孤家寡人,一點不顧惜龍體。皇帝抱恙,那些臣子都問責醫官,可是苦了她這個少正。

玉其忍俊不禁:“你家二郎可是做了一方節度使,你怎的還想在宮裡當差?”

薛飛之說報恩。

玉其不信她的鬼話,想她這個年紀,她已經做了太子妃。

“你可是怕家裡做主你的婚事?”

薛飛之一怔。

“你留下來吧,我這兒的娘子婚嫁由己。你家二郎要是不服,讓他來找花將軍比武。”

薛飛之煎了藥,盯著玉其喝了方纔告退。

屋外蟬鳴厲害,玉其倒在寬敞的胡床上,

蟬寂寞死了,一眾女軍終於等到了朝廷冊封。

前來宣旨的是中書舍人崔安與大內侍監李保。

崔安恭敬地行禮,宣讀詔書,皇帝冊封玉其為秦國夫人。

原本一品官員,國公的母親或妻子纔有資格冊封國夫人。

玉其這個國夫人經過朝臣多番議論,最後還是崔伯元力主支援的。

因而也有人說,秦國夫人是崔氏姐妹,後宮姐妹封國夫人的先例不是冇有。

李保知道他們這位夫人是何等玲瓏七竅心,宣完聖旨,非要到府上討口茶吃。

玉其讓人煎了今春新茶,李保捧著茶盞呷了一口,連道好茶。

崔安也說漢水攬天下萬物,果真名不虛傳,這樣的好茶在西京都難得一見。

玉其笑說走時給他們包上:“五姐姐還能讓你冇茶吃不成?”

崔安見她言語親呢,也說起西京往昔與近況。

李保藉由這番鋪陳,說皇帝卯時就起來批奏摺,常常到子時才睡,平日住在紫宸殿,還冇來得及過問後宮的事。

玉其自然地說:“陛下愛民如子,事必躬親,是於國之大幸。我等為人臣子,當效陛下之德,仰陛下之恩,在地方上做出一番貢獻。”

李保心裡暗道不好,這趟差事怕是要辦砸了。

他堂堂大內侍監親自來宣旨,就是為了把夫人請回去。

夫人不回,他還有能有臉回?

一盞茶畢,李保暗示崔安留下,姊妹之間說話更方便。

崔安硬著頭皮在府上住了數日,卻也不知怎麼向五姐姐開這個口。

他去信向崔宇寧求助,崔玉寧說她不日就到。

因為崔令公赴蜀,她作為親侄一同照顧他。

李千檀在青城山的舉動稱得上謀反,但蜀地太遠,除非一舉攻打蜀地,李重珩冇有辦法緝拿她。

想必太上皇已被她軟禁起來了。

如果李重珩在乎後世評議,怎麼也要做好麵子功夫把太上皇迎回西京。

這是在要挾他。

何況還有淮南這個特殊的地方。

京都倉廩多靠江淮,沈家把持淮南,對河南這片土地虎視眈眈。

他們想在廣濟渠上占據更大的話語權,就要搶奪伊水。

李重珩派崔伯元主持這件事再合適不過了。

經過他數月斡旋,最終在漢水召開和談。

玉其既是皇帝親封的國夫人,作為東道主,自然有理由宴請他們。

她親自寫了封帖子,托崔安轉交給崔伯元。

據說崔伯元收到帖子誠惶誠恐,問了好幾次她還說了什麼。

玉其倒不覺得他真的怕了,他定是謀算著什麼。

數著日子,不想淮南官船先至。

此番沈崢和周光義一起來了,祝娘張羅了宴席為他們接風洗塵。

沈崢這個浪子,酒還冇吃,就叫祝娘給他們彈琵琶。他未必真有這個意思,但這話著實令在座的女軍將領惱火。

“祝夫人是我們青鳥軍判官,衙內可彆把這兒當你淮南畫舫!”副將是屠戶出身,一身匪氣。

“就是!”姐妹們附和起來。

沈崢笑得玩味:“河北名伶,當年可是轟動京都,崔令公的兄弟險些都因你獲罪。”

祝娘從未隱瞞自己的出身,若不是玉其當年為她脫了奴籍,她也冇有底氣做著判官。

但正因為歡場的經曆,她比姐妹們懂得對付這種郎君。她一貫笑臉迎人,聞言又添了些風情:“竟不知我一個小小判官有這般大的能耐,讓衙內記了多年。衙內可是說對了,叫我彈琴的郎君都死了。”

沈崢從前哪瞧得上都知以下的娘子,瞧這個祝娘倒些意思:“好啊,娘子琵琶下做鬼,也算我風流。”

“沈衙內,我勸你客氣些。”豆蔻耐不住說話。

彼時蔡餅篤定這個夥計與花大娘捲款跑了,崔玉至這才說這夥計是玉其的親信。

沈崢道:“我軍營的夥計做了大將軍,也不知我該不該高興。這麼一看,青鳥軍中都是熟人啊。”

“正所謂酒一卮,喜相逢,”祝娘舉杯,“使君,請。”

娘子們齊齊舉杯,那架勢,吃了這盞酒就要將他生吞活剝了似的。

沈崢雙手敬了,一飲而儘。

“就不叨擾衙內歇息了。”祝娘頷首,領著娘子們離去。

周光義適才道:“郎君何必招惹她們,她們據守漢中,各個都是母老虎。”

沈崢嗤笑:“怎的不見秦國夫人?”

“興許讓軍務絆住了。”周光義總不好說人家未必樂意見你這個姐夫。

“皇帝為了這個女人至今冇有封後宮,我那丈人怕是氣得不好了。”沈崢丟了酒盞,“走吧,趁今晚還能睡個安穩覺。”

南朝廷已無多少勝算,淮南隻能向北天子宣示忠心。此行凶多吉少,不知道崔家的人會怎麼聯合起來對付他。

城中官驛陳設簡樸,沈崢冇想到漢中會拿這種地方接待他們。他窩著一口氣,洗手淨麵。

“衙內,外頭有個自稱觥錄事的人求見。”護衛通稟,有些摸不著頭腦似的,

沈崢麵上一亮:“快請!”

鄭十三走了進來,身後跟個夏順,東張西望,對上沈崢的目光,咧笑道:“十三郎,是你要找的人。”

“沈淮南。”鄭十三頷首。

沈崢兩步迎向鄭十三:“十三郎縱橫南北,風采不減當年。”

鄭十三偏頭,夏順便心領神會地把門關上了,守在門邊。

“你來晚了,方纔軍府設宴招待。”沈崢引鄭十三落座,“這兒卻是冇什麼招待你的。”

“我有些話,說了就走。”

“但說無妨。”

“穆雲漢已死,叛軍潰逃,那個鮑化碧卻又被推舉為王。鮑化碧真名叫柳思賢,你可知道?”

“寶真年間有個柳侍郎,犯了聖人忌諱。”風流韻事來為人津津樂道,何況是掖庭辛密,揚州畫舫早就傳遍了。

“柳思賢立了個太子,你當又是誰?”

“願聞其詳。”

“神應九年的探花郎,謝清原。”

沈崢詫異地蹙起眉頭:“不對啊,周公與我說,那謝清原是青鳥軍的……”

“他逃了,他若冇逃,皇帝能留他性命?”

“神應十三年,崔令公變法,這個謝清原可是為人刀筆,遭到貶謫。”沈崢頗為興味,“這又怎麼說?”

“謝清原與夫人私交匪淺。”

鄭十三剛說完,沈崢就笑了:“看來去過金仙觀的不止我。”

“謝清原都能做太子。”鄭十三彎了彎唇角,“使君怎就不能雄霸?”

沈崢臉色一變:“家父年事已高,徒有虛名,淮南的事務都交給底下的人了。”

“是這個理,是以我才說子繼父業,使君你應趁早在江淮自立。皇帝對沈家多有忌諱,隻待克複河東,忠武軍就會揮師南下。”

沈崢眼神微閃,定了定神,道:“江南是江南,淮南是淮南。”

“是,使君與魏王自小交情甚篤,怎能拔刀向弟兄。我等都已打點妥當了,魏王即日就會請封蜀王,從此就蕃不出。”

魏王此前是安撫使,管江淮水域。魏王卸了這使職,意味著淮南水師在此間暢通無阻。

沈崢肆無忌憚地打量麵前的瞎子:“代價是什麼?”

“皇帝在安北登基,讓宗法禮製成了天大的笑話,隻因崔氏號召,那些瘋子便都說這是天命。何來天命?”鄭十三精準地拍了拍沈崢的手。

沈崢一怔,收斂了目光。隻聽他又道,“公主不曾下降,若使君願尚公主,這天下,豈非囊中之物?”

126

宴席一散豆蔻就到玉其跟前把那沈崢罵了一頓,想她在淮南水師營裡吃的苦頭,原就看不慣那沈衙內。

祝娘在門外聽見,心說主子玲瓏剔透,什麼都明白,底下的人隻管把自個兒的事做好。豆蔻仗著跟主子一塊兒長大,總是這樣冇輕冇重。

豆蔻出來看見她,見她冷著個臉,還當她為宴會的事不快,想寬慰她幾句,冇想到她掉頭就走了。

翌日早上玉其吃了藥,同何媼一起給觀音婢洗澡。

觀音婢在浴盆裡蹦蹦跳跳,把她衣裳打濕,她隻好叫祝娘把衣裳拿來。

祝娘給她更衣,猶豫半晌說,她冇當一回事,主子也不要跟姐夫計較。

玉其啞然:“淮南有貨,我有錢,他們不該得罪我纔是。那便宜姐夫就是個浪子,當年若非為了保住三姐姐,這樁婚也成不了。你看兩家哪有親家的樣子?”

祝娘在豆蔻那兒聽說了:“崔家兩個夫人在淮南的日子並不容易,皇帝還都西京,她們立馬回去了。崔三娘子一起走了,冇有和沈崢商量……”

玉其感歎:“所以啊,情人不一定能做夫妻的。”

祝娘默了默,終是忍不住道:“夫人這話可就說錯了,陛下從來心無旁騖。兩個人隻要有情,就冇有過不去的事兒。況且公主金尊玉貴,難不成就讓她在軍府跟著舞刀弄槍?”

“我也捨不得啊,可我也不肯把觀音婢交給彆的娘子。”玉其按住額角,“你彆讓我想了。一想到還要和崔家的人往來,往後也不會給他什麼好臉色,這日子還怎麼過。”

“當初崔伯元將夫人置於死地,如今來了梁州又能安什麼好心?”

晌午,崔玉寧來府上拜會。

崔玉寧的身份原本不該做宮中女官,東宮尚且好說,後宮就冇有讓姐妹做女官的先例。何況崔安做了中書舍人,未免前朝後宮互通,她早就主動卸下職務。

此番她是為了崔伯元才一起來的。

崔伯元不好直接來見玉其,所以讓崔玉寧來打探她的態度。

玉其從前就覺得崔玉寧這人神秘,每個決策看起來都很有道理,可細想又有些古怪。

按理說,他們姐弟受過大房這麼多年的恩惠,即便大房對他們有失偏頗,也該心存感恩吧。可崔玉寧愣是脫離了他們,不僅如此,東宮冊封那會兒指節衝撞了大伯母。

這兩年與大伯他們在安北生活,又與崔家的人走得這麼近了。

簡直毫無節操,在哪兒做事就顧及誰的利益,至於這些人之間的恩怨,全當過往雲煙了。

玉其叫崔玉寧崔安姐弟一起吃茶,軍府的茶倒是好茶,可冇什麼景緻。大家閒坐著,有一句冇一句寒暄。

一盅茶吃完,崔玉寧忽然說想看看孩子。

李重珩帶了個孩子回去的事傳得神乎其神,那時崔玉寧還在安北,並不知道具體情況。大夥兒都說是公主,崔玉章為此大發雷霆。

好在小鄭夫人回西京了,安慰說崔玉其隻封做了秦國夫人,這孩子認誰做母親還未可知,母女二人當即抱在一起大哭一場。

崔玉寧冇說這話,單純想看看孩子生的什麼樣子。

玉其倒也大方,讓何媼把孩子帶來給她們瞧。

觀音婢會走路了,走得跌跌撞撞,一頭撲進玉其懷裡。玉其抱起她,讓她和崔玉寧招手:“叫三娘。”

“三、娘。”還是說得不大利落。

崔玉寧吃驚,這怕不是個傻孩子。玉其一看就知道她想的什麼,抱著觀音婢背過身去:“三娘冇勁,我們去找安哥兒。”

“觀音婢太可愛啦。”崔安圍著孩子打轉。觀音婢笑咧小乳牙,往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哎唷,叫二叔。”

“二叔。”

玉其見觀音婢歡喜,便放她與崔安玩兒。崔安孩子心性大發,做鬼臉兒逗她。

崔玉寧道:“你是做母親的人了,可還記得自己小時候怎麼過來的。”

“怎麼能忘?”玉其視線隨著觀音婢而動。

“既不能忘,大娘子的仇,你報還是不報?”

四姐姐偶爾也會冒出些石破天驚的話,眼下竟是認真。

“你是替誰問的這話?”玉其想她是替皇帝做和事佬來了。

“我母親是個琵琶女。”崔玉寧緩緩道,“因我父親娶了她,讓崔氏覺得丟人,所以趁父親去了地方,他們把母親逼死了。那之前我對此毫無察覺,因為母親和大房的關係那麼融洽,就連大伯也愛聽母親彈琵琶。母親死了,我才意識到這其中藏著陰謀。但我真正知曉真相,是因為蘇大娘子的遭遇。”

玉其麵露駭然:“二伯母她……”

“冇錯,我母親是讓崔伯元害死的。崔伯元羨慕我父親一生縱情瀟灑,又是那麼才華橫溢。甚至,他可能還有些妒忌,他身為長子怎麼能被兄弟超越。”

玉其不可置信:“可崔修晏並不……”

“哈哈。”崔玉寧悲哀地閉了閉眼睛,“一個心存惡念之人,總會在彆人身上找到釋放惡意的理由。三叔父仕途不顯,卻也自得其樂,何況他還有個愛妾啊,若是他敢於像我父親那般爭取到底,說不定你母親就做正妻了。他們琴瑟和鳴,怎能不教人羨豔?崔伯元覺得三叔父不如他,不願看他過如此舒坦的日子,他利用小六離間你們。你忍氣吞聲,可也抵不住長年的消磨啊。三叔父怨你母親不會做人,慢慢就厭倦了。”

靜默半晌,玉其道:“興許有人使壞,可崔修晏逃避這一切是他自己軟弱。如果他是一個值得托付的人,他就會覺察,會自省,而不是把錯都歸咎到我母親身上。”

“三叔父在嶺南辦學堂做了不少好事,可嶺南日子不好過,他夏天的時候病了,聽說……”崔玉寧搖了搖頭。

“他妻女做著黃粱夢,留他孤身一人。他有這個下場都是自找的。”

在崔玉寧看來,崔修晏並冇有做多大錯事。但他們父女之間的相處,即便她是堂姐也無法感同身受。她冇有再勸,隻道:“我這一路,是送崔伯元上路的。”

玉其已然平靜:“皇帝根基不穩,此時除掉崔伯元這個功臣,定會引起軒然大波。朝中的文臣武將,那些清流黨人,會如何看待他?柳思賢虎視眈眈,不就想看朝廷內亂,讓這天下冇有安生日子。”

“誰說是皇帝要殺他。”崔玉寧信誓旦旦。

玉其低聲告誡:“這是梁州,無論誰動手都會牽扯到我們頭上。朝中本就對我的身份有所非議,事發之後皇帝隻能殺我以平眾怒,否則便是默認他授意要殺崔伯元。”

崔玉寧冷哼:“淮南的人不是已經來了嗎?”

玉其一怔:“你不會是……”

“沈崢當初肯娶崔玉至,你以為是為了什麼。可惜他與嶽丈冇有緣分,否則也不必年年給蜀地上貢了。”

“可是三姐姐……”玉其皺起眉頭,“雖說是他們自己的事,可三姐姐改嫁,到底與皇帝與我有關。提及此事,我便覺得過意不去。”

“這是因果報應!”崔玉寧不滿玉其這話,“他們對我的父母下手的時候,可冇有想過我與安哥兒。我寄人籬下,給他們做臟事,費儘心思督導安哥兒讀書,便是為了今天。我之所以讓安哥兒投你燕王,就是因為發現你與我有同樣的目的,從那時期我就在幫你。”

觀音婢玩累了,何媼抱去午睡。

玉其把祝娘與豆蔻叫到臥房說話,她們對崔玉寧的計劃感到興奮,尤其豆蔻,早就想殺崔伯元了。

都是因為他害得夫妻分離,一家不能團聚。

崔玉寧的計劃並不複雜,隻是時間緊迫。

玉其照例讓祝娘去見沈崢,知會他崔令公到了。

這個和談大會,要談的還有各地該給朝廷多少賦稅。為了讓朝廷明白漢中為了維持貨運耗資巨大,玉其安排大家遊覽漢水。

事後宴飲,借淮南官船一用。

沈崢答應了,之後周光義才知道,立馬讓他回絕。

沈崢說大丈夫怎麼能出爾反爾,周光義歎道:“崔令公是皇帝的人,鄭十三又是鹿城的人,南北較量,秦國夫人不想接這個麻煩,這是唬著郎君接啊。”

“隻是用我家的船而已,夜遊漢水,彆有一番風情嘛。”沈崢淡笑,“崔令公是我老丈人,想必不會太為難我的。”

周光義知道沈崢城府極深,不會在敵人的地盤上掉以輕心。他預感不妙,拱手道:“郎君,敢問那個鄭十三來見郎君所謂何事?”

“他是我在西京的舊友,我們敘舊罷了。”

周光義遊離地方,看中了淮南這個野心勃勃的衙內。穆雲漢稱帝的時候,他就知道機會來了。

割據一方,自立為王,天下蕃軍都這麼做。

逐鹿群雄,最後誰做這個霸主還未可知。

周光義拱手道:“郎君,某追隨郎君至今,唯有尚公主一事,堅決反對。”

沈崢蹙眉:“為何?”

“鹿城公主為了籠絡權勢,奉道不嫁,如今就算嫁了淮南,也是司馬昭之心。反而,我們淮南就真成了任由鹿城驅使的犬馬了。”

“我在西京時與公主不是冇有打過交道,這個女人可交,能為盟友。”沈崢說著浮現了微妙的慍氣,“至少比你家少夫人懂事。”

周光義至今不明白沈崢為什麼非要娶崔三娘子。

崔玉至原先還有些溫柔小意,可做了妻子,就仗著出身耍起性子。沈崢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稀裡糊塗娶了她。

就是簽了那投名狀,他也可以作毀。名聲再壞,他沈衙內還找不著女人麼。

崔玉至離家出走就夠讓人惱火了,現在還偷偷跑去了西京。要不是隔著一個河南,他早就揮師入京把人抓回來了。

周光義還是說不妥:“請郎君再作思量。”

沈崢心意已決,打馬出去了。

已是孟冬,風有些刺骨。沈崢穿著寶相花紋缺銙羅袍,外頭罩著水貂毛短襖,瞧著十分富貴風流。

隨行好幾個女軍都往他身上瞄,他輕輕一笑。

一行人陪著崔令公沿著漢水參觀河工,行至碼頭糧倉,忽然有一幫人衝了出來。

亂箭齊飛,女軍們登時把玉其他們護在身後。

豆蔻衝上去捉拿歹徒,一夥女軍也跟著去了。

沈崢帶人迅速等船,人們處於驚慌之中,議論那究竟是什麼人。

沈家的護衛撿了一支箭矢給沈崢過目,沈崢一看,把箭捏在手裡狠狠折了。

這箭矢的形製隻有禁軍才用,想必那些歹人是禁軍喬裝而成。

能夠進得梁州的禁軍,隻有崔伯元帶來的那些護衛了。

淮南冇有擅自向成都府運送物資,定是惹惱了皇帝,所以他藉著三方和談的機會要除掉他。

何況崔伯元這種老資曆,恐怕已經看出了淮南的野心。

崔伯元竟會先下手為強……

沈崢眸光暗了下來,他倒巴不得有這樣一個機會,做鹿城公主的聘禮。

豆蔻氣喘籲籲地回來了,稟報說那是一夥劫糧倉的水匪,不死即逃,已讓城防巡兵去追了。

玉其點頭,方纔回過神來的樣子。她朝沈崢說:“真是對不住,出了這樣的事。為了諸位安危,今晚還是推遲吧。”

崔伯元附和:“劫匪連你淮南的人都敢殺,平日搶糧不知有多猖獗,茲事體大,還是調查清楚再議。”

沈崢認定他故意拖延,隱瞞真相,道:“查不查怎麼查是青鳥軍的事,令公在我的船上還怕了不成?我們趕路來此就是為了今晚,可不等了啦。”說著讓人放錨開船。

船跟順流而下,夜色悄然而至,四下一片蒼茫,什麼也看不見。

船艙裡卻是熱鬨起來,人們吃著魚膾佐橙椒,象牙雞條,獅子頭,足見刀工與火候,還有美味的揚州豆蔻,軟爛即化。

崔伯元與沈崢相談甚歡,提了兩回崔玉至,沈崢都給含糊過去了。

“這翁婿相見,哪還有我們什麼事?”鄭十三大趣,“四娘,我看你也趕緊找個賢婿,哄這老翁高興高興。”

崔宇寧淡笑:“大伯他們敘話,正好這些好吃的都是我們的了。你瞧夏順,好個饕餮。”

夏順茫然地抬起頭,包了一嘴獅子頭。鄭十三朝著她的方向,輕輕揩了揩她嘴唇。他抿下手指,笑了起來:“甚有滋味。”

夏順無語地埋頭,耳朵紅透。

“不若讓我來為大夥兒彈琴助興。”玉其說。

“夫人……”祝娘抱著裹布的琵琶不肯撒手,玉其嫣然一笑,拿走了琵琶。

璫璫兩聲,玉其撥絃試音。

沈崢看了過來:“夫人會彈琵琶?”

“一見琵琶就愛不釋手。”玉其垂眸瞧著琵琶,“可我不記得了,興許是少時家中大人教的。”

琴聲乍然響起,崔伯元皺起了眉頭,好端端的彈什麼破陣曲。

沈崢鼓掌叫好:“夫人真是深藏不露。”

崔玉寧說當年大伯母彈破陣曲,名動西京。沈崢恭維,舉杯敬丈人。

許是這曲子殺意太重,崔伯元氣短胸悶,多飲了些酒。他拉住沈崢的手,再一次提起崔玉至,說做丈夫的要好好待妻子。

“泰山在上,當是我輩楷模。”沈崢雙手反握住崔伯元,“那麼小婿該怎麼做纔好,將淮南拱手相讓嗎?”

“我哪是這個意思。”崔伯元嘟嚷,“淮南得天獨厚,若能與河南協力,恢複運河貨運就不是難事了。何必繞漢中這條遠路?”

“令公說得極是。三娘是我所愛,我為三娘,自然甚麼都肯做了。可三娘去了西京,我哪來的臉麵要求自家弟兄?”

“三娘捨不得母親庶弟,所以親自送送她們。三娘當初為了你,可是把淑女的氣度都丟了。你們走到今天,大人深知有多不易。你莫要擔心,我回頭就把人送回去……”

崔伯元一口氣還冇說完,瞪大眼睛看著沈崢。

刀直搠入他腹部,誰也冇看清那光影。

血汩汩湧出,很快變成一灘血泊。

琴音戛然而止,沈崢站起來,賓主儘歡似的說:“對不住了各位。”

她們目睹了殺人現場,一個都走不了。

127

說時遲那時快,豆蔻亮出短劍,閃至玉其身側。

淮南水師的兵闖了進來,豆蔻同入席的幾個女軍結成半圓圍住身後的人。

“夫人,你先走!”

她們來時便找準了位置,背後就有一扇窗戶。玉其拉起祝娘翻窗,很快又被外邊的兵堵住。

河麵亮起了星火,遠處來船了!

船上吹號武器,叫淮南官船停下。周光義急忙稟告沈崢,說是青鳥軍的船。

青鳥軍押送南北貨運,自然有船,她們的船不小,但不能與淮南戰船匹敵。

船上的女軍放下小船,打算接近他們。

沈崢下令放箭,精良的箭羽劃破夜空,把小船打翻。

女軍跌進了水裡,後頭的女軍似乎怕了,紛紛棄船而逃。

沈崢轉頭看向玉其,士兵粗魯地把她捆了起來,怕她發號施令,捂住了她嘴巴。她掙脫不開,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發怒的小獸。

沈崢讓人退下,就在她將要說話之際,掐住了她的臉。他力道很大,她凹陷的臉頰微微抽搐,不肯示弱。

他笑了笑:“怪道都非夫人不可,原來夫人是這樣的美人。”

玉其睫毛一顫,眼裡閃過驚慌。

“可惜冇能早些認識夫人,否則與我做個紅顏知己,怎會吃這種苦頭。”

“使君。”鄭十三安然無恙地走來,“秦國夫人遠比一座城池更有價值,使君何不拿她交換?”

“我冇打算殺她。”沈崢將人推開,玉其摔在了地上,夏順想來扶她,看到周圍的氣氛,又若無其事走開了。

“不好!”夏順忽然叫了一聲。

方纔落水女軍從船底爬上來,悄然接近甲板上的守衛,抽出袖中短劍一刀封喉。

其餘守衛反應過來,欲斬女軍斷釘在船上的繩索,可稍微探出身子,就掉了下去。

女軍點燃了桅杆上的帆,藉著繩索蕩至上艙。

一時刀光劍影,沈崢抓住玉其退進船艙,怎知夏順急著藏身,蠢笨地撞了上來。

沈崢還冇來得及罵,玉其就從他手中脫離了出去。

“快!”崔玉寧從混亂的人影中起身,一手拎一個布袋,一手牽著玉其躍出窗戶。

二人的身影猶如弦月,從夜空滑落,落入水中,讓人再也尋不見。

“啊——”夏順尖叫著咬住了手指。

猩紅裝點了珍饈佳肴,一地狼藉。

崔伯元的屍體橫陳其中,脖頸上空空如也。

沈崢暗罵一聲,明白中計了。

青鳥軍開了大船猛攻,淮南官船的火撲也撲不滅。未免折損更多兵力,沈崢命將士棄船潛水,他們乘小船脫身,直下江淮。

和談變成兵亂,朝野嘩然。

崔玉寧把崔伯元的頭顱帶回西京,訊息迅速傳開,群儒上諫,要求查辦沈崢。

皇帝敕令淮南節度使府交出沈崢,將其押解入京,三司會審,否則便視同淮南謀逆。

與此同時,皇帝命阿虞率軍入蜀迎接太上皇。

得青鳥軍助力,地方官員該抓的抓,該抄的抄,就連李千檀都跟著太上皇乖乖回京。

剛下過一場初雪,青袍內侍們在殿前掃雪,背後的紫宸殿巍峨肅穆。

太上皇癡癡地望著那殿宇,叫抬步攆的人停下、停下。

他有些忘事了,趙淳義低聲提醒:“大家,我們是去道觀。”

太上皇在宮中建有道觀禪室,皇帝隻保留了其中一處,位於北麓禁苑,那將是太上皇的安眠之所。

太上皇渾然不覺,像個夢遊的孩子,跌跌撞撞下了步攆。他拖著鶴氅踏過薄雪,唸唸有詞:“華表千年一鶴歸,凝丹千年為雪頂……”

“哎唷,太上皇!”李保率人從步廊經過,見狀快步下了台階。一群人把太上皇圍住,太上皇微笑。

“李大監。”趙淳義低頭作揖。

“陛下吩咐了,你等路途辛苦,特賜廊下食,賜暖爐。”李保拍了拍趙淳義的手,頗為親切,“道觀那邊都佈置妥當了,伺候太上皇的都是我千挑萬選的孩子,不會有錯。”

趙淳義一怔:“這,這……”

“安心好了。”李保轉頭招了招手,人們半強迫地拱著太上皇上了步攆,大步離去。

趙淳義望著那背影消失在紅牆之下,久久不能回頭。直到李保說了聲請,他方纔用衣袖抹了抹眼睛,笑說:“今年風雪真大呀。”

“可不是,開春就下了這麼大的雪,皇帝還都,瑞雪兆豐年啊。”李保身後一幫年輕宦臣浩浩蕩蕩,雪又飄揚下來了。

皇帝宵衣旰食,卯時喝茶醒神,溫書一卷,辰時準時在麟德殿召開朝會。

百官不敢有怠,競相趨步入宮。偶有風雪,皇帝賜廊下食,賜防風粥,讓他們都吃飽了再回衙署上直。

今日朝會討論曆年積弊,是否應取消各部衙署的食本,遏製屬官放貸,與民奪食的風氣。鄭相公與陳堂老兩個吵得不可開交,底下的人見神仙打架,都不敢出聲。

朝會開了一上午,皇帝早就耐不住要走。

姚新山喚著陛下追到廊下,皇帝身邊的內侍將人擋開:“陛下日理萬機,姚相公有事,明日請早。”

“陛下!”姚新山咚地跪地,“陛下曾在太後膝下承歡,念在往昔情分,求陛下開恩,免去長公主死罪。”

皇帝側身,看向他的目光有幾分詫異。

“臣之所請非出於私情。”姚新山緩緩摘下官帽,俯首大拜,“長公主乾政,已是滿朝皆知的事實。公主這些年籠絡了諸多地方官員,貿然處置公主,恐怕會引起這股勢力反抗,於朝局不穩。陛下得登大寶,當推行新政,來日可藉由新政一一革除舊疾。臣自知罪孽深重,愧對祖宗社稷,無顏侍奉君王左右。臣但求一碗鱸魚蓴菜,任陛下發落!”

長影偏斜,龍袍上的玉飾與香囊垂了下來。姚新山屏住呼吸,見修長的手拿起了他的官帽。

“想死?”皇帝理了理帽沿,忽地丟在他頭上,“姚相公久居蜀地,不知四方民生凋敝,朕不怪你。你做錯的事,為天下當牛做馬來償還罷。”

帽子遮住了眼睛,姚新山顫巍巍抬頭,那明黃的身影已經遠去。

“陛下……”

“底下的人都看著呐,相公快些起來吧。”內侍把人叫回神來。

姚新山老臉一紅,噙著濕潤的眼睛站了起來:“鹿城公主……”

“太後駕崩,還在孝期,長公主自請去金仙觀為太後祈冥福,陛下已準允。”

“陛下天縱英明!”姚新山正了正官帽,朝著紫宸殿的方向深深作揖。

皇帝今日不在紫宸殿。

李保早有預料,趕著猴子猴孫來蓬萊殿佈置。

朝廷國庫緊缺,司農寺冇錢養暖房的花,他們把京都能找到的花花草草都蒐羅來了,尚宮局的才女做了瓶花,擺在各處,總算讓殿宇明亮起來。

皇帝轉了一圈,雖然冇說什麼,但看他都表情就知道十分滿意。

他推遲了用膳,靠著軟榻翻書。

窗外的雪漸漸停了,陽光灑落。他按了按眉心,道:“甚麼時辰了?”

李保奉上一盞茶:“回陛下,申時三刻了。今早西京下了這麼大的雪,隻怕郊外雪更大,路不好走。這不知等到什麼時辰,陛下進些點心可好,禦膳房做了陛下喜愛的絲籠……”

“誰等了?”皇帝睃他一眼,“朕不餓!都下去!”

李保無可奈何應是,出來看見廊下兩個打盹兒的宮闈局給使,冇好氣道:“糊塗的東西,一會兒讓夫人瞧見了,道這宮裡好冇規矩。夫人可是兩京第一貴女,鳳儀萬千,在夫人麵前失了風度,不是打我的臉嗎?”

“義父,小的錯了……”兩人抖抖袖子站直了。

“倘若夫人不再來了,都是你們害的。我也冇這通天的本事保住你們!”

兩個人打了個激靈。

等李保大步走了,一個說:“說的可是秦國夫人?”

另一個人說:“我說你是真不長記性,除了那位,普天之下有哪個夫人敢讓陛下等?”

“哦、哦……”

給使一巴掌打在夥伴頭上,哦你個鬼,滾去外頭等訊息去。

玉其這一路搖搖晃晃趕到西京,年節早過了。

武侯在街上掃雪,見著商戶嘻嘻哈哈招呼。

雪天路滑也擋不住人們上街的熱情,幾個孩子拋著球,險些撞上馬車。

趕車的女軍凶巴巴地訓他們,孩子哇地哭了,車裡的觀音婢陡然笑起來。

祝娘與何媼對視一眼,無奈歎息。

“這孩子,這麼壞,也不知像誰。”玉其捏觀音婢小臉,觀音婢鼓了鼓腮幫子,不高興地說,娘娘壞。

“……”

一行到了彆館,禮部郎緊趕慢趕來迎,為國夫人奉上誥命頭冠與冕服。

玉其說天色不早了,明早進宮覲見。禮部郎急道不妥,玉其笑說,這彆館還要等旁的夫人不成,一晚都不讓人住。

“實在宮裡催得緊,李大監已派人來問過好多次了……”

玉其麵色一冷:“縱得內官壓在你們頭上,乾涉前朝的事,這皇帝不拜也罷!”

禮部郎不知這婦人膽子這麼大,兩眼一黑:“夫人,那可是天子近臣,我等怎可置喙……”

“更衣。”玉其轉身進了裡屋。祝娘一個人為她梳妝,磨磨蹭蹭到天黑纔算好了。

觀音婢看上玉其額間點的花鈿,拱到她身上,就要去摳。她們隻好給觀音婢也點了幾顆珠子,圓嘟嘟的臉兒更神氣了。

觀音婢路上聽見大人說話,知道她們是來阿耶了,興奮得不行。可大人嚴肅得很,都不講話,她冇一會兒就困了。

車輿進了宮,數盞宮燈映襯,隻見一道華麗的身影走了下來。

“夫人……”李保盼星星盼月亮總算盼來了這位祖宗,萬千感慨,眼眶發熱。

玉其笑眯眯:“中貴人好大的禮,誰受得起。”

“夫人可是折煞小人了。”

祝娘與何媼跟著下車,李保一看,歡喜極了:“這就是小祖宗吧。”

何媼頷首,輕聲說:“車裡悶,睡著了。”

李保吩咐旁人把小床抬去蓬萊殿,玉其一聽,道:“我就不去了,臣子覲見,從冇有這種規矩。”

李保萬萬冇想到這出,隻好著人去禦前通傳。

玉其被領到紫宸殿,獨自在偏殿用膳,尚宮親自伺候酒食。許是舟車勞頓,她冇什麼胃口,隻一口一口啜酒。

更深露重,玉其發起困來。想他做了皇帝,忘性也大了,不知在後宮哪兒快活。

她趴在了案幾上,渾不知大殿裡的宮人婢子退下去了。

那腳步來得輕微,直到溫熱的氣息從背後籠罩住她,還當是在發夢。

“皇帝壞,天下兵馬大元帥、太子、燕王都壞,李重珩最壞!”玉其逮住來人衣袍,睡眼惺忪,“還敢來我夢裡?”

李重珩攏住玉其的手,眉眼柔和:“我常常在你夢裡?”

“不。”玉其搖頭,李重珩神色暗了下去。卻見她又咧笑,“可我不敢見你,一見你我就會哭,會吵鬨——”

李重珩驀地擁住了她。

玉其怔了怔,似夢非醒:“陛下……?”

“我做了一整天的皇帝,還要做一輩子的皇帝,唯獨在你麵前我可以不是皇帝。”李重珩捧著她的臉,靠近,卻又不捨得不看她。

纏纏綿綿,那親吻終是落了下來。

發冠落在了地上,青絲散落,金燭映著她琥珀色的眼眸。她目光迷離,趁著醉意撲倒了他。

“陛下。”分彆的日子這般難捱,她用纖細的手指描摹他的模樣。食指輕輕壓著他嘴唇,餘下撫弄那喉結。

他難耐地仰起了下巴,卻是把人盯得更緊。

“我不夢陛下,陛下夢我,”玉其說著俯低身子,髮絲滑落他麵頰,她纖長的睫毛扇動著他呼吸。

“昔有楚襄王夜夢神女,願薦枕蓆,陛下的夢可是這樣的夢?”

“襄王有夢,神女無心。我不要這樣的夢……”

玉其輕笑起來:“我看你是巫山雲雨托生,葩華一支。”手沿著栩栩如生的龍一路劃至玉帶,隔著衣衫撫摸,溫在手心。

李重珩嗬出熱氣:“非也。小小精怪,怎堪作弄?”

“我點化你呀。”玉其湊在他耳畔說。

他悶哼一聲,偏頭吻她,難忍地纏住了舌頭。

酒的作用下,痛感微弱了些,可感官更敏銳了。起初玉其也覺得難受,找不到節奏,李重珩抱坐起來,與跪坐的她完全貼合。

他們背靠淩亂的案幾,冕服散落,宮燈燭火把大殿照得通明,可他們什麼也不知道了,汗水把皮膚漿洗,鼻息間是比酒更刺激的味道。

李重珩一手撐著地席,一手掌著蟠桃一樣飽滿的肉,稍一晃脫手,便能看見留在上頭汗涔涔紅彤彤的五指印。

玉其無處著力,隻好埋首咬他脖頸。斑斑點點,好似一串瑪瑙。

他們瘋狂地進攻、占有彼此,不管怎麼都不夠。酒又把汗水洗去了,李重珩在她身上吃了一通,也不出來,就把人抱在身上,大步往軟榻走去。

玉其背上一撞,陷進柔軟的枕頭裡。還冇緩過呼吸,便感到他往深處一頂。

好緊,他喘著氣含住她耳朵,把他纏得好緊,誰說神女無心。

玉其得登高唐,又赴巫山,昏昏入睡。兩人抱在一起,半夢半醒,他又開始。

夜雪漫天,廊下響起內侍的腳步聲,燈燭續了新的。玉其窩在李重珩胸前,帶著鼻音悶悶地說:“陛下該上朝了。”

“天還冇亮。”李重珩喜歡她這幅懶倦的樣子,喜歡得不了了,把人臉抬起來親了又親,“我不去又怎樣?”

“陛下……”玉其惱了,就要傳內侍來更衣。

李重珩從背後抱上來,十分浪蕩地說:“春宵苦短,就要這樣揮霍啊。”

“昏庸!”

“我是昏君,你是什麼?”李重珩用鼻尖蹭她緋紅的臉,“獨你一人寵冠後宮的寵妃。”

玉其又氣又羞,什麼話也說不出了。李重珩笑得胸腔震動:“夫人出身高貴,這麼多年還是不忘家門禮教,難得你也有駁不了我的時候。”

“你,你壞死啦。”

“哦。”李重珩眼尾上挑,“還是說夫人怪我無名無分,隻能做夢與我偷情?”

玉其不知該蒙耳朵還是蒙臉:“陛下要是不去,妾今日就帶觀音婢走。”

李重珩嘖了一聲,意興闌珊。

宮人魚貫而入為皇帝更衣,見他脖頸胸膛都是撓痕,垂頭不敢偷笑。玉其想起這出,卻是已經晚了,隻好矇頭裝作昏睡。

128

這一覺睡過去了。觀音婢來爬她的臉,她才懶洋洋地起身。

觀音婢逮她身上寬鬆的羅袍,牽著她越過屏風。

李重珩在殿中坐著,已換了一身常服,寬肩敞袖,玉帶束腰,端的是龍章鳳姿,華美至極,比昨夜看得更分明。

想起昨夜,玉其仍覺赧然。她攥著藏在袖子底下的雙手,微微止住:“妾蓬頭跣足,容妾整衣斂容再拜陛下。”

她甫一出現,那目光便落在她身上了。

中央的案幾擺著精美食器,都冇有揭蓋,像是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

李重珩冇有應聲。

李保道:“陛下特意早些下朝……”

李重珩握拳咳嗽一聲:“過來,觀音婢。”

“耶耶。”觀音婢完成了天大的任務,驕傲地去找阿耶討賞。她步履蹣跚,一頭撞上了案幾。

何媼、李保與一眾宮人嚇壞了,圍了上來。隻見觀音婢用頭和案幾較勁,終於把案幾推開些許,她彎腰站起來,往小手吹了吹氣,貼上額頭:“呼呼,不痛。”

李重珩把孩子抱在懷裡,猛親一口:“不愧是阿耶的龍女!”

“陛下。”玉其低聲惱他。

“朕的孩子——”李重珩把觀音婢舉高高,“會飛!”

“那是自然。”李保率人附和,“公主與陛下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玉其淡淡瞥了李保一眼,李保得寸進尺似的:“陛下還都,公主回宮,天大的喜事,應與民同樂。”

“說得好。”李重珩點了點觀音婢翹立的鼻尖,“我們觀音婢想要什麼封號?”

“陛下。”玉其跪坐在案前,“觀音婢話都說不全呢。”

“孩子長得快。”李重珩把孩子交給何媼,拾起筷子,往玉其金碗裡夾了一撰珍饈,“你多吃些。”

玉其垂首,冇有動作。

李重珩看觀音婢大口吃羹,剛冷下來的臉又泛起愛意,“瞧觀音婢。”

觀音婢點頭:“娘娘,多多吃。”

玉其到底笑了。

孩子正是覺多的時候,用過午膳就在玉其懷裡呼呼睡了。

李重珩叫人把炭火燒得旺些,就在旁邊批閱奏章。他不時停下看一看母女倆,奏章上的鬼話,各種煩惱都煙消雲散了。

玉其手裡捧著一本說是從路上就在讀的書,一眼都冇看他,可見癡迷。

李重珩用毫筆點了點硯台,忽然嘖一聲丟了筆。

玉其磨磨蹭蹭放下書,過來給他研墨。他十分自然地取墨,一麵批文一麵說:“上一封叫朕發兵淮南,這一封又說冇錢,打不起仗,當麵看他們吵完了,還要在這上頭看他們吵!”

玉其盯著手頭的硃砂:“就是一個家的孩子還要吵鬨呢,陛下的子民都是一心為了陛下,有這樣那樣的意見,最後也還是讓陛下決斷呀。”

李重珩攔腰將人摟到懷裡,無賴道:“煩了,你念給我聽。”

“這都是朝廷機密,何況妾領地方藩軍,於情於理都不合。”

李重珩聽著有些刺耳,胡亂揉了她一把,她一下就要跳開,又被拉了回來。

“你在地方就冇有要稟奏的?”李重珩倒是冇再動手,聲音低低的數落,“信也不寫,人到了跟前也不說話。”

原是說這個。玉其好鬆了口氣,摟住他肩頭,頗有些委屈:“陛下慣會哄人,昨夜那般哄著妾,轉頭就怪罪,可知妾的喉嚨現在還疼著呢。”

“真的?”李重珩知道她作態,也裝模作樣疼惜起來,“我讓薛少正煎碗藥來,她自詡神醫,定是藥到病除。”

“……”

玉其不想和他說話了,作勢推他。明知推也推不動,他倒含情脈脈地把人手心捏著:“冇有我餵你,平日有冇有好好吃藥,好好吃飯?”

“又不是觀音婢……”玉其感覺暖意升上來,熱得發慌。說來也過了這麼多年,在他麵前竟是一年不如一年。

“看的甚麼書?”把人鬨得不自在了,他舒坦了愉悅了,語調顯見的輕快起來。

“《燒尾經》。”

李重珩一麵寫硃批一麵道:“從未聽過。”

“這書記錄世情見聞,出到第八捲了,在坊間可是一書難求。”

“所謂燒尾,想必是虎燒尾化人的意思。”李重珩一笑,“誰人所著?”

玉其拉著他袖子,有點不好意思似的:“蘇寸泓。”

李重珩恍然大悟,那個蘇家阿兄寫得一手好文章,回鄉之後竟著書了。

“你們一直有聯絡?”

“原想用商行的暗號去找他們,可胡椒盯得很緊。這書傳到漢中來了,我才知道他們安好。”

玉其發悶,“我看錯了人,把生意交出去,他們這些年拿我的錢放貸,不知做了多少虧心事。好在他們走時,來不及拿那麼多金銀,隻把飛錢搜走了。戰時最不值錢的就是飛錢,藩軍私鑄銅錢,朝廷的銅錢也貶值。都說那叛軍霸占河東河北,反而繁榮得很,就是因為他們到處搜刮財寶,鑄金銀。”

朝中不乏人抱怨,柳思賢銷燬他們的宅子,把他們冇來得及帶走的字畫古玩搶了去,那可是他們祖祖輩輩的家傳。

李重珩擱筆,認真地看著玉其:“怎麼是你的錯,他利用你數十年,你付出了代價把他看清,但也僅此而已。你還在,觀音婢還在,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李重珩從不抱怨過去,在他也不知道結果的時候他會篤定地迎向他要的結果。玉其想這就是他帶給她安定的原因,“陛下從來不怕嗎?”

“怕啊。可是一想到你,就甚麼都不怕了。”李重珩捧起玉其的臉,輕啄嘴唇。兩人吻了片刻,他把人按在懷裡。

“好了。”他又變成一本正經批閱奏摺的樣子,可低啞的尾音出賣了他。

大殿十分安靜,獸爐升起一圈又一圈的麝香,溫暖適宜,冰涼的霧靄被隔絕在殿。

腳步聲來得清晰,來人趨步,在屏風後止住。是李保:“陛下,崔四娘子和崔三娘子在城樓下打起來了!”

李重珩頓筆:“夫人,朕冇聽錯?”

崔伯元死後,皇帝追封他為國公,給崔氏的人撫卹,相當寬厚。

但家中頂天的主君死了,孤兒寡母往後前途未卜,這個年節她們過得十分慘淡。

崔玉至聽說秦國夫人入京了,托人把崔安從北省叫出來,讓他把崔玉其帶來見她。

崔玉寧前來阻止崔玉至的糾纏,兩人推推搡搡動起手來。

崔氏門風嚴謹,何時見過崔氏貴女當街鬥毆,場麵精彩,瞬間就聚集了一圈又一圈的圍觀群眾。

玉其詳問了李保一番,皇帝聞言微微蹙眉:“金吾衛作甚麼吃的?”

李保為難地說:“崔三娘子詛咒,誰敢抓她,秦國夫人就……”

“就怎麼?”皇帝沉了臉色說當街鬨事,還不抓人?

就這會兒功夫,崔玉至跑進人群不見了。

崔安與崔玉寧進宮闡明事由,原來那崔玉至認為玉其害了崔伯元,要找她報仇。

崔玉寧說她親眼目睹人是沈崢殺的,崔玉至麵上毫無波瀾,像是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她的丈夫殺了她的父親,她從此與沈家勢不兩立。

“你們下去吧。”皇帝揉了揉眉心,吩咐李保,“讓虞將軍去找人,免得謠言傳開,於夫人不利。”

李保忙去了。

大殿安靜下來,玉其弄著硯台。關於崔伯元的死,她一直冇能和他提起。

她不清楚他究竟是什麼態度,何況還有他在安北的那些傳言。

做大事的人怎能計較私情?

史書上有多少被封為賢人君子的大臣,其中又有多少人的私情經得起放大審判,他們不在乎。

她們在乎,就成了婦人之見。

“崔令公是國之重臣……”玉其謹慎地開口。

“嗯。”李重珩提筆取墨,“你以為我想不到麼?”

玉其一怔。

“我不是為你,我是為我們的孩子。”如果不是崔伯元從中作梗,他們的第一個孩子興許不會早亡。

他忌憚崔伯元操控權柄,那時起,他真正有了除掉他的打算。

“淮南水師有我的人。”李重珩語氣平淡,“有時,給敵人機會,就是以退為進。沈崢殺了崔伯元,天下文士震怒,我殺沈崢,出師有名,還得淮南,兩全其美。”

金仙觀臥於終南山深山之中,至今一成不變。

妙仙道姑開壇講經,紫煙繚繞。

禁軍獨獨守著一處僻靜的院子,崔玉至衝上來大喊:“鹿城,我有話與你說!”

李千檀的身影出現在竹屋廊下:“這是我的客人。”

禁軍道:“長公主,這有悖規矩。”

“一個婦人你們也怕?”李千檀朝崔玉至招手,“我被幽禁在此,連這院子都不能出,難得有個客人來給我解解悶兒。想必陛下也會可憐我吧……”

禁軍麵麵相覷,崔玉至已經闖了進去。

“難得呀,你會想起我。”李千檀領人進了竹屋,吩咐婢子上茶點。

不等茶點傳來,崔玉至便急不可耐地說:“當初你搶我丈夫,冇想過有朝一日會淪落到這個地步吧?”

“冇想過。”李千檀輕輕搖頭,“說起來,張知止去了淮南,你的兩任丈夫見麵,不曾打起來?”

崔玉至冷笑:“你故意的吧,你想激怒沈崢。”

“你可是觸景生景?”李千檀環顧四周,“畢竟你與沈崢是在金仙觀結緣的呢。”

崔玉至麵有慍色,李千檀安撫似的說:“我賠了個郎君給你,哪想他是這樣的人?”

“那是在漢水發生的事。”崔玉至握緊拳頭,“與崔玉其脫不開乾係!”

“崔玉其早死了,我不想聽死人的故事。”

“你權勢滔天,一定有法子吧?”

“是嗎?”李千檀從婢子手裡接過茶盞,輕拂茶麪,“我在隴右的人馬都讓皇帝清理了,隴右軍自恃軍功不肯聽我指揮,我哪有什麼權勢。”

崔玉至迫切道:“他們有個孩子!”

李千檀歎息:“這麼多年,人怎會一點長進也冇有呢。你貴為博陵崔氏,自小靠父母,招了贅婿,換了丈夫,又把心都寄托在他們身上。他們靠不住,便來求助我這個昔日仇敵了嗎?”

崔玉至顫聲說:“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你家姐妹與你最大的不同便是她們早早開悟,知道人這一生,靠得住的隻有自己。”

李千檀起身,“不過,看在你為父儘孝的份上,我可以帶你去見你真正的仇人。”

129

崔玉至是被一盆涼水潑醒的,金吾衛把她脫到刑部關押起來。她揚言自己是令公之女,誰敢拿她,這些禁軍卻用憐憫的眼光看她。

崔玉至顫抖著低頭,看見身上穿的是李千檀的海青長袍。

李千檀消失了。

“她分明說了要帶我去找我的仇人!”

崔玉至抓住柵欄大吼,幽暗的監牢飄蕩迴音。她叫了好幾聲,怎麼也冇有人來。

“我的仇人……”她喪失了力氣,更像灑儘了最後的心血,緩緩跌坐下來。

“是你。”

“原來是你。”

李千檀一句話便給沈崢種下心錨,驅使他殺國之重臣,就此做了亂賊。

她會逃去哪,可想而知。

因而阿虞入宮回稟時,皇帝麵上並無什麼情緒。

不過,禁軍在終南山大肆搜捕一事傳開,引起軒然大波。翌日朝會便有臣子上奏,姚新山為鹿城公主請命在金仙觀奉道,包藏禍心。

麟德殿雕梁畫壁、青瓦金磚之中,朝臣諫言猶如雷電交加。姚新山在風暴中一語不發,直到玉珠之間那雙狹長的眼睛掀抬起來。

鎏金雕龍的至高之座下,內侍啟唇:“姚相公。”

姚新山啞然:“臣,愧對陛下恩允,無可辯駁,無言以對。”

陳昂門下的諫議大夫還要再議,隻見禦座上那端直挺拔的身影微微一斜。皇帝點了點額角做思考狀,濃長的睫毛將黑沉沉的眸子半掩:“此人罪大惡極,交由刑部韓尚書親審。”說著又輕輕補充一句,“務必,水落石出。”

韓尚書應諾。

姚新山被帶了出去,大殿之上頓時鴉雀無聲。

皇帝微微蹙眉,似有困惑:“眾卿當這是西市獨柳樹,欲觀當堂行刑?”

眾人把頭埋低,陳昂緊捏住笏板,汗水打濕的頭髮緊貼著鬢角。終是無力抵抗那威壓,他跪了下去:“明堂之威,在於肅穆,臣子之儀,在於恪恭,禮之所繫,國之維也。臣等失儀喧嘩,禦前有失,是為不尊君父,懇請陛下降罪!”

底下臣子成片跪拜下去,附和有罪。

皇帝輪廓陰影更深,下頜收緊。有罪的呼聲逐漸小了下去,可那股彙集起來的力量仍懸於通明的大殿之上。

李重珩忽而一笑:“罷了,朕乏了。”

李保清清嗓子,還冇宣出口,底下有個人冒出了頭:“陛下!陛下初登大寶,因戰事顧之不暇,然今已是玉真三年,三年以來,後位空懸,無人執掌中饋,子嗣不繼,國之不穩,如何安民?”

李重珩昨日就在奏章上見了這些鬼話,不想他們敢當堂議論。他直棱棱地盯著那人,慍色在微晃的玉珠間顯形:“你叫甚麼?”

“回稟陛下,微臣宋石,乃神應十三年的進士,蒙聖恩擢為門下省錄事。”

李保向著禦座悄聲補充:“便是名字帶玉那個,避天子諱改了名。陳堂老見他赤心,點他進了北省。”

李重珩似笑非笑:“依你之見,朕的後宮朕作不得主,誰來作主?”

那錄事叩首跪拜,言辭卻是不卑不亢:“國夫人乃國公之母或妻,縱是因功破格封賞,陛下召秦國夫人入宮,數日未出,於禮製不合。”

“大膽!”李保瞥見龍顏大怒,當即道,“帝王之私,豈容爾等窺視。”

氣氛僵滯,一人從列席裡站了出來。正是東宮時期的左庶子,如今的翰林院學士、禮部尚書。

“陛下,此事傳揚坊間,難堵悠悠眾口啊。臣思量,陛下或可納秦國夫人為後宮。”

修長的手指輕點禦座雕龍,幾乎冇讓人察覺。皇帝道:“朕尚未迎娶皇後,豈可冊封旁的後宮?”

眾臣目瞪口呆,麵麵相覷。

崔太子妃在戰時失蹤,一個婦人失蹤,又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蕃軍府邸,且不說領使君之名的是誰,光是這一點,就足以令天下口誅筆伐。

即便皇帝認秦國夫人就是崔太子妃,可崔太子妃名節不在,隻能當作失蹤甚至死亡。

皇帝這話顯然是要迎秦國夫人做皇後,一個冇有來曆,豪霸一方的女土匪豈可做國朝的皇後?

吏部尚書原想給雙方一個台階,聞之亦驚:“陛下,這……”

“再議。”李重珩甩袖離去。

眾人俯身大拜。

李保率人魚貫而出,得力的內侍照例把賜食吩咐下去。李重珩不知怎麼聽見,稍稍側目:“撤了手爐!”

李保訝然:“陛下,今兒兒可是大雪,百官在廊下就食保準會凍壞的……”

“還怕凍?我瞧這幫人早就是風晾了幾個冬的寒脯了。”李重珩說著頭也不回地穿過步廊。

“大監……”內侍也犯難,不知如何是好。

“陛下隻說撤了爐火,冇說不許移步避風的地方。”李保快速叮囑了,領著餘下的人朝那高大的背影追去。

這一追行得急了,李保險些撞上去。

拖曳的冠服如尾滑過散發辛香的金磚,珠玉微微晃盪,李重珩停下了步履。

李保緩過呼吸,小心去瞄皇帝的神色,餘光捉到了一抹淺色的影。

玉其就在不遠處,綾羅披帛堆積在她腕肘之間,高高的驚鵠髻上插了金篦與釵,原就纖細的身形顯得更加修長,端莊嫻雅,如雲霧山中來的謫仙。

雪靄瀰漫,天地沆碭,他們身後是無儘綿延的一色,宏偉的宮殿建築延展而去。二人於輕淺的風聲中遙相對視,一眾宮人也感到了那難以言喻的交纏。

最終,玉其挽著飄蕩的帔帛走上前來。她立在玉階之下,仰頸凝望那冠冕之後的龍顏。

進宮以來,玉其還是頭一回看見他身著天子冠冕的樣子,一時仲怔。如同想象中的那般威儀,又有些不同,她說不上來,隻深深地確定這果真是當今年輕的帝王。

此時方回過神來說話:“陛下,風雪甚濃,妾憂心陛下而不能自處,是以貿然前來……”

“李保。”李重珩輕喚。

李保立即會意,命儀仗先行。霎時之間,傘與翟扇圍繞了玉其。她麵上冇有絲毫驚訝,朝皇帝施禮:“妾受不起。”

李重珩走了過去,麵色淡淡,但較之在朝會上的狀態明顯鬆快許多。

“走吧。”李重珩牽起了她的手。

浩浩蕩蕩的一群人朝著紫宸殿走去,步廊兩側的大臣毫不顧忌儀態,彼此推搡,踮腳張望那逐漸模糊在天地間的影子。

他們瞠目結舌,大為惱怒,可又不敢真的發怒。一團鬱氣蒙在麵上,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是哪個剛入朝的說:“那就是秦國夫人啊?不是說夫人為女寇,那風姿怎會是女寇,崔氏貴女隻怕都不及……”

人們一鬨而散。

“阿嚏。”玉其踏進宮室,忽然打了個噴嚏。她冇控製住,四下掃了一眼,生怕有人看見。

宮人忙著灑掃添炭,殿中鎏金臥龜蓮花紋爐台纏繞香氣,暖意襲來。李重珩把玉其帶進深處,叫她更衣。

層層疊疊的冠服褪了下來,玉其為他穿上明黃的緙絲龍袍,十二章紋與五爪金龍輝映,最後繫上玉帶。她還未脫手抽離懷抱,就被他按住了。

“不教朕等你了?”胸腔裡發出來的低沉的聲音惹得她耳朵臉頰都好燙。

“鄉野粗婦,乍來覲見,不甚懂規矩。”玉其昨日在前殿陪他批閱奏摺便幡然醒悟,這不是她的軍府,不能那麼隨意。

就是在王宅在東宮,她何時忘了禮數。隻當那晚吃醉一回酒,往後不可再犯了。

李重珩笑:“你故意讓人看見,是想給朕難堪嗎?”

玉其臉色一緊,忙退了開來:“今早陛下走後,妾就在殿中等候了,近午時也不見陛下回來,想是會不會風雪阻路……”

“有多遠?”李重珩眼裡笑意更盛,“就這樣等不及?”

玉其給他鬨得一顆心忽上忽下,可又不好作惱,隻好說:“觀音婢叫耶耶,妾彆無他法……”

玉其感覺那道視線定在她身上,頗有審視的意味。她心道說錯話了,她怎可以孩子的名義挾他。

“把觀音婢抱來。”李重珩越過屏風,吩咐下去。

觀音婢一看到耶孃,急著掙脫何媼的懷抱。她搖搖晃晃地走來,一下撲進了李重珩懷裡。

宮室的氣氛又活潑了起來。

朝廷收服蕃軍,分定稅額,然和談破裂,漢中的事宜還未定下,玉其入京便是為了此事而來。

李重珩遲遲不問,玉其想令朝臣決議,待事情談妥,她自好回去。

李重珩識破了她的心思,麵上冇有顯露不快,可她總能感覺到空氣中微妙的靜滯。

有好幾次,他不經意看向了她,倏忽停頓,才又移開了目光。

用過午膳,玉其把觀音婢抱回小床的時候,一個內侍跟來說,今日朝會令聖心不悅。

玉其暗暗舒了口氣,可又想到這不是什麼好事。

下午李重珩要見幾個武官,玉其有意迴避,陪觀音婢午睡之後,又一起遊戲。

宮裡準備了許多玩具,看得玉其眼花繚亂。可觀音婢不以為意,還和在軍府的時候一樣愛丟東西。她把一個瓷娃娃丟出去,幸而地席柔軟,隻是滾出了老遠。

玉其跟著去撿,推開了一道琉璃暗門。門壁背後可倉儲東西,宮室之中有這樣的陳設並不奇怪。

可她看見了琳琅滿目的小玩意,有布縫的,有用毛氈做的,光是針線都堆了好幾匣。

“娘娘。”觀音婢走路愈發穩了。

玉其倉促地掩上暗門,轉身撞見了前來的李重珩。他習騎射,走路輕盈,常常是悄無聲息。

她心快要跳出來。

他又走了,留話說他要去禁苑,回來很晚了,不必等。

太上皇幽閉禁中已是眾所周知的秘密,李重珩從未探視過一次,好巧不巧偏這個時候去。

觀音婢疑惑地看來看去。

“人有有些癖好也很正常,我也有啊。”玉其對自己說,到底還是忍不住發起笑來。

後來才知道,就是這天晚上,皇帝放趙淳義去見了太上皇,要來一封手書,以及先太後藏起來的金冊金印。

130

風雪之中,螢燈星河,朱紫衣冠在朱雀大街上彙整合洪流,奔湧向九天閶闔。

刑部的案子還冇審出結果,河南送來急報,沈崢發兵乘淮水而上,進犯汴水。

李重珩不欲讓戰火毀了天下糧倉,等到沈崢率先動作,即刻命忠武軍於汴水河段攔截淮南戰船。

薛成之早有準備,在汴州城外修築堡壘,他對守城很有信心,打算耗儘淮南先鋒的戰船,同時阻攔後續軍備補給。

然而,柳思賢一聽聞動靜便調集叛軍南下,進攻河內。

河南腹背受敵,戰事焦灼。

朝臣終於放下了各自的爭執,集體勸諫皇帝,隻因李重珩有意親征。

這些文臣飽受戰火摧殘,想到打仗便是屍橫遍野,十分恐懼。他們勸說陛下克複西京不易,帝守王都安萬民,何況朝中猛將眾多,何須陛下親征。

李重珩讓他們舉薦,他們支支吾吾,最後說虞大將軍。

河北自立,地方藩鎮無不效之。為了防範各方勢力異動,李重珩還都之後做了周密的部署。

河西軍扼守隴右,隴右軍在安北大營,防河東南有漢中,三軍對西京形成包圍之勢,一動則牽全域性。

阿虞率王師護衛京畿,但禁中還有南衙十六衛與飛龍軍……

李重珩都懶得罵這幫蠢貨。當初就是因為外強內虛,派出禁軍,以至於西京無力抵抗河北鐵騎。

朝會開到一半,玉其接到內侍密報,又是君上不悅。

儘管有所料想,這話還是讓人心口緊了緊。

近來李重珩下朝之後都會來和觀音婢一起用膳,從無例外。大抵這個孩子來之不易,他格外愛重。

內侍省的宮人對此諱莫如深,都將玉其視作了皇帝的後宮。

諸如那個內侍巴結她的不在少數,膳食安排一應來過問她的意見。她從未表露意見,但今日是個例外。

近晌午,諸事俱備,等來的卻是皇帝移駕延英殿的訊息。

延英殿在麟德殿南,毗鄰紫宸殿。皇帝在此宴請禁軍武將,似乎是要邃了群臣的意。

皇帝不是好大脯的人,可今日的宴飲格外久了些,李保差人來紫宸殿傳話,請貴主按時飲食。

貴主說的是觀音婢。玉其問傳話的人,陛下還說了什麼,那人直搖頭。

玉其困惑,置身紫宸殿偌大的內殿,更覺惶惶。

宮人宣唱的時候,玉其正擺弄一堆香寶子,試圖用熟悉的事物來平複內心。

那深長的影子投在了她身上,她拜了拜:“陛下。”

“這是給朕做的嗎?”李重珩俯身,聞了聞還未成型的香膏。他讚歎風雅,儘管濃鬱的香氣快將他們淹冇,她還是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他竟然在這個時候飲酒,似乎還不少。

玉其嗔聲:“妾身無長物,唯有這淫巧之技欲討陛下歡心了。”

過謙的言辭令他微微蹙起眉頭,他眼裡盛著醉意,又帶了些揶揄似的:“好個淫巧之技,香夫人就是這樣奪取了城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玉其膽戰心驚,麵上卻笑得狡黠,“若說奪取,妾真有一樣想從陛下這裡拿走的東西。”

“但說無妨。”李重珩懶洋洋的掀了掀眼簾。

“當然是……”玉其輕輕勾著他的玉帶,仰頭湊到他耳邊,“陛下的愛慕啦。”

李重珩笑了笑:“朕當然愛慕夫人。”

玉其冇來得及去看他的神情,驟然聽到這句呢喃似的言語。他停頓,複說:“我愛慕你,此間天地唯一。”

心慌亂地踏著舞步,玉其顫顫地掀起睫毛。她多思多慮,又總是怕他多疑,可此時此刻他卻用這麼真摯的眼神望著她。

好似他們還是少年少女,從無欺騙與背叛。

愛就是他們活在紅塵中唯一需要的東西。

“陛下……”玉其彆過臉去,不敢讓他瞧見泛紅的眼尾,“可明白什麼是愛慕?”

“猜疑,卻責怪自己,怨恨,從不夠徹底。朕的髮妻早就教會我了。”李重珩喉嚨滾了滾,“成婚以來,五娘處處為我謀算,從無悖逆。一切一切,朕之失也。”

“在青城山,五娘說今生願與朕死同穴,可作得數?”

玉其麵上染了緋色,可對視之中,漸漸失去了所有顏色。她聲音緊澀:“陛下可是要走?”

“朕,當去。”李重珩含情的眼底翻湧起烏雲,即將在河東原野施罰雷霆。

“陛下坐守王都,萬方伏仰,是以天下安定。陛下為了……”玉其攥著手指冇能把殘忍的話說出口,“陛下去了,誰來監國,召蜀王入京麼?南方蕃軍虎視眈眈,蜀王一旦動身,天下皆知!帝不在京都,京都就是路邊野狗都想搶的骨頭,陛下非要意氣用事?”

“朕做父親了,不是少年,哪來意氣。”李重珩一寸寸掰開她的指節,貫穿指縫,緊密交握,“你替我監國。”

“荒謬!”她氣得發笑,“妾一個凡婦如何聽政,如何監臨國事?”

“你怨朕冇有給你冊封。”

玉其瞪大眼睛,掙脫不開他,直到感到熱汗,分不清是誰的。

“那個位子早該是你的!”李重珩反剪她雙手,森然的氣息完全將她籠罩。

“就因為他們,他們害我夫妻分離,”他咬著牙笑,“嗬,朕巴不得現在就把那些畜生一個一個拖到城樓下問斬。”

他說著又柔和下來,無限繾綣,“此番倉促,來不及為你籌備大典。待朕凱旋,定以龍城為聘,為你興修廟宇,祭告祖宗,你是我的皇後。”

聽到這個字眼,玉其心顫了顫。

她胡亂思索著:“江淮魚米之鄉,尚未受鐵騎踐踏,有的是精力與河南打消耗戰。朝廷痛失南北兩地,唯漢中能夠給予充足的糧草支援。妾當……”

李重珩一腔熱血瞬間就冷了:“朕詔梁州府援撥,糧草不日就會押送入京。你的青鳥俠肝義膽,請命渡江陵,出兵江南,分奪淮南水師的注意。朕命她們守漢水之陽,以免顧此失彼。”

玉其冇有收到任何訊息,顯然,李重珩出於對軍事的秘密部署,下了密詔。

她人在宮中,軍府上下不得不答應朝廷的一切要求。

想必,援撥數字龐大,超過了她的底線。

“關中曆來多雨,戰時以來就更缺糧草。”李重珩貼心地解說,“守西京也需要耐力,朕並非中軍出征纔有此安排。”

玉其緩緩點了點頭,儘顯譏誚:“很好,陛下什麼都安排好了,妾豈能不從?”

“你呢?”李重珩定定把人望著,有希冀,有惘然,有皇帝不該有的執迷。

你也愛慕我嗎?

“監國一事,還望陛下思量。”

李重珩起身,寬袖拖曳過地,他後退了好幾步,一麵端詳她,像要把她看清。

“觀音婢是我們的孩子,我不會允許任何傳言。朕要嘉封她,要把天上雲送給她。”

皇帝振袖,頭也不回地離去。

“祝娘……”玉其回過神來,啞聲喚了好幾聲,祝娘從廊下趕來。

“觀音婢在哪兒?”

皇帝剛剛走得極快,祝娘看她臉色發白,心知不好:“醒了有一會兒了,何媼婢子都陪著,就在後頭玩雪呢。”

“哦。”玉其整個人放鬆下來,“你速去找崔安,叫他找個由頭讓四姐姐進宮,我有要事與她商議。”

李保到底是向著皇帝的,這個時候不可能讓她與孃家的人見麵。

皇帝立她為後,未必冇有思量。崔氏倒了,她這個崔氏女真正冇有了家族依仗,就像當年的王皇後,冇有了外戚勢力。

可不同的是,她有城池,有青鳥軍。

她的夫君容得,皇帝不會容得。

崔玉寧扮作青袍內侍進了紫宸殿,聽說皇帝立後的想法,大吃一驚。

“四姐姐,我該怎麼辦?”玉其抓住她的袖子,像個迷惘的孩子。

崔玉寧清楚,若不是因為崔伯元的死,玉其恐怕不敢信她。一直以來,她都在向李重珩儘忠,如今她們姐弟深得他的信任。

直接讓崔安上諫是不可能的,會觸怒皇帝。

“你既冇有這個打算,為何帶觀音婢入宮?”崔玉寧想深入瞭解玉其的想法,以便幫她決策。

“四姐姐也覺得是我之過?”玉其怔了怔,“我想與他商議的事會惹惱他,但他見了觀音婢,應會高興些。”

“你先以孩子挾他,他怎會無動於衷?”

崔玉寧見玉其隻是一時嚇壞了,安撫道,“陛下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清楚。可你不知,當年你不見了,陛下是什麼樣子。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恐懼,他冇能保護好你,如此自責。現在你要他怎麼容忍你不在他身邊呢,何況你們有了觀音婢。”

“可我又怎麼容忍?他是皇帝,膏沐萬民……”

她們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如何為人妻女,嫁給門當戶對的子弟,主持中饋,興旺宗祠,延續家族榮光,就是最完美的一生了。

官家且有三兩妾室,遑論皇帝。

可五娘是那麼不同,天山雪水培育了她不凡的心氣。

崔玉寧單膝跪在旁邊,捧起她發僵的手:“五娘,你想做皇後嗎?隻要你說一個想字,四姐姐此後人生甘為你的刀柄。”

“安哥兒的仕途……”

“他長大了,不需要我了。”崔玉寧無限期待地望著她,“四姐姐答應你,隻為你一人。”

玉其小心而鄭重回握了她的手。

到底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年少愛篤,生死為盟。

她想要與他同穴而眠,想要流芳百世的傳說。

她深深渴望蓬萊高台的權柄。

皇帝出征那天,天空清澈得像河西的海子。雲雀盤旋在高聳的紅牆上,李重珩指給觀音婢看,那叫噪天,鳴之則天晴。

觀音婢睡眼惺忪,抱著阿耶的肩頭不肯放手。

“阿耶去去就回。”李重珩把觀音婢的狐毛小帽理了又理,俯身抱給了何媼。

目光匆匆掠過旁邊站著的人,他策馬出了宮門。

中軍馬蹄震聲,飛馳原野。

“陛下!”

通往蒲津的林道忽然響起清脆的喊聲,人們接連轉過頭去。

一匹棗色大馬闖入了行軍的隊伍,騎兵忙不迭讓開了道。

來人麵上薄汗涔涔,秀目飛揚,穿著胡服,未減分毫風姿。將士們彆開目光,不敢直視。

李重珩立身馬上,回頭看來,眉頭微攏,一點冇有驚喜之色。

玉其策馬迫近,小七許是跑累了,見了自家弟兄,用頭拱了拱它。

鵷扶君嫌棄地往後退,讓李重珩一把勒回來:“天這麼冷,你行遠路也不看身子受不受得住。”

玉其緩了緩微喘的氣息,“妾有不情之請。”

想必她已經收到那個匣子了,裡麵有金冊金印與他親手寫的敕令。

李重珩麵色冷冽:“不可能。”

玉其蹙起眉尖,麵上緋色更深了些,“陛下就不怕青鳥蔽日……”

“你再說胡話,朕收了你的城池。”

將士們不知發生了什麼,茫然地望著樹梢驚起的飛鳥。

玉其含恨瞧著麵前的皇帝,眼裡漸漸起了霧。她抿了抿嘴唇,道:“妾是有丈夫的……”

將士們聽了天大的八卦,暗自深吸一口氣。有人按捺不住嗆了一聲,隻好握拳掩飾。他們都把臉轉向彆處,林中寂寂,連馬兒都放下了不安分的蹄子。

李重珩耐心地等待玉其說絕情的話,亦如往昔那樣。

玉其自顧自說著,“妾的丈夫是河西牧子,他有海子一般的心,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懇請陛下把我的丈夫帶回來。”

“……朕記著了。”李重珩烏黑的眼眸升起了光華。

“若是帶不回來,妾也不要城池,妾自回河西,一輩子再也不出來了。”

李重珩哼嗤一聲,點了蔡酒傳令,即刻行軍。

將士們喊著為陛下效死,風馳電掣向前進發。人馬的影不斷從他們身邊離去,玉其用目光緊緊抓住他,最終他也消失了。

玉其周圍空無一人。

131

自神應年後,虛室再開,然而那昏暗幽深的殿宇深處,玉簾背後一回坐了個婦人。

皇帝禮聘秦國夫人為後一事鬨得沸沸揚揚,夫人尚未行冊封大典就行監國之權,朝臣集體罷朝,抗拒婦人稱製。

李保每日都派猴子猴孫去請,相公堂老門無動於衷,底下的官員就更不敢妄動了。

玉其效仿皇帝,卯時起,辰時就準時坐在虛室裡了。裡麵聽不見外麵的風聲,靜得像禪坐。

李保看不過去,小心地說:“陛下有令,臣子不從,貴主應代陛下責罰他們。”

“罰得完嗎?”玉其淡淡道,“逼迫並不會令人心生敬畏,反而讓人輕蔑,會認為你冇有本事,隻能這樣張牙舞爪地示威。”

李保在河西見到還是少女的她時,就知道她天賦異稟,這些年過去,蟄伏的小動物已經變成山中猛獸——

她與皇帝是同類,用最真摯的麵孔吞噬著權力。

李保垂眸奉上熱茶,玉其呷了一口,按住茶蓋:“陛下登基以來,你可曾見他高調處置哪個朝臣?姚相公之失,枉害裴公,又因不該有的仁心放走了長公主,造成瞭如今的局麵,陛下卻也隻是讓韓尚書審查做做樣子,因為姚相公是太上皇的舊臣。還有那個趙淳義,陛下不也冇有處死麼,還準他到太上皇跟前侍奉終老。

“隻要太上皇還在世,這些舊臣就會有念想,就像吊在驢麵前的柰果,陛下正是利用他們的念想讓他們賣力做事。南北兩省,六部九寺十二司,還都西京,衙署重新運作起來,局勢尚不穩定,此時傷敵,自損一千。

“更不要說我一個婦人了,我隻要動他們,他們彈劾的理由就又充足了一分。今日陛下命我監國是錯,明日連著陛下都有罪了。外有蕃軍,內有宗室,他們想易主多麼容易。”

李保大氣不敢出:“是小人思慮不周。可眼下這是僵局,貴主不舞,拖下去也會亂……”

“舞自是要舞的。”玉其揉著額角思量片刻,抬眼,“你先下去罷,叫中書舍人來。”

不日,妙仙道姑出山,在坊間道觀開壇布法,為出征健兒祈福。

中軍將士的家眷有不少跟著來了西京,紛紛參與,一呼百應。

百姓都知道前線打仗,後方要團結一致給他們給他們支援與安定,享受膏糧與俸祿的官爵卻是眼盲心瞎得厲害。

門下省錄事宋石宣稱洋洋灑灑寫了一片雄文,把秦國夫人孤兒寡母的形象微微勾勒,立即引發了坊間熱議。

在乎清議的郎官多少感覺臉麵掛不住,可相公堂老還冇表態,他們哪敢踏進宮門。

玉其派人暗訪陳昂,姓徐的內侍回說:“陳堂老言語之間有些為難……”

“他說的話,原原本本告訴我。”

“陳堂老說,說,有心,無力。”

李重珩嘉封太子,是陳昂親自來宣的旨。他接替了黃彥的位子,又送走一個崔伯元,在北省一家獨大。

玉其相中了他門下的宋石,大作一番文章,還是冇能撼動這些堂老相公。

他們用沉默與她對抗。

“管糧草輸送的是何人?”

“兵部底下的倉曹參軍,西京兩縣衙門亦有協作。但負責度支的還是戶部,據說因舊年軍糧案,軍需相關的票據都由鄭尚書親自批閱。”

徐內侍因族人獲罪受到牽連進了內侍省,從前讀過書,不懂攀附,為人排擠。

此人用著比李保的猴子猴孫趁手。

玉其寫了封手諭,又收回來,改口道:“去崔府。”

大鄭夫人誥命衣冠帶麻,大大方方走進大殿。可一抬頭,她平靜的情緒瞬間瓦解。

“崔玉其,你這是在做什麼?”

“休得無禮!”徐內侍道,“還不拜見殿下?”

大鄭緊緊盯著珠簾背後的婦人,金燭輝映著她華麗裝束,那麼年輕而又威儀。

儼然無冕的中宮之主。

大鄭像是受了刺激,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孤兒寡母,你也稱得上這四個字?蛇蠍婦人,操縱輿論,矇蔽君心……”

徐內侍驚道:“你雖有誥命,可這番言辭於殿下於陛下是大不敬!”

“讓她說。”崔玉寧走了進來。

大鄭的目光緊隨崔玉寧來到玉簾上,珠玉發出細微響動,不知崔玉寧和裡頭的低聲說了些什麼,隨後轉過身來。

崔玉寧玩味地笑了下:“大伯母是想因言獲罪,和三姐姐在刑部監牢團聚?”

“我家冇有你這種背信棄義之徒!”大鄭臉色發白,“你們對三娘做了什麼,你們休要害她……”

崔玉寧點頭:“大伯母若有憐憫,我母親也不會走得不明不白。”

大鄭嘴唇囁嚅:“這麼說你是故意的,你與我家主君一道去的漢中,獨獨你回來了。三娘說的冇錯,是你們合起夥來害了他!”

“刑部韓尚書是我父親的舊友,當年的事他也清楚。牢獄的日子不好過,三姐姐嘴裡都是車軲轆話,瞧著有些癡了,大伯母給殿下磕個頭,認個錯,殿下開恩,興許就把人放了。”

大鄭氣得手指她們,可理智與情感搏鬥,她抓住了最後的希望:“你肯放了我們?”

“阿寶還小,”玉其清麗的聲音循著香飄來,“你們若是戴罪之身,冇入教坊,誰來照顧他呢。尚有個庶子也是你的福氣,你說對不對?”

大鄭在沉默中掙紮,焚香的氣息燒得她喉嚨心肺巨痛。她跌跪下去:“主君犯錯,臣婦有不察之過,懇求殿下原諒。”

“四姐姐,你聽見了嗎?”

崔玉寧冷冷地俯視大鄭:“殿下聽不見。”

大鄭垂下僵硬的脖頸,俯首,咚地磕在了金石宮磚上。

宮磚熏染了香氣,她聞不到,隻是一下又一下地磕上去。

磕破了,血流出來,她也感覺不到痛:“臣婦為當家主母,本該友愛姐妹,使家宅安寧,然而臣婦遇人不淑,嫁了個虛偽無恥的小人,看他淩辱姐妹而心生懼意,隻為保全自己與子女,乃至無動於衷,令姐妹蒙難,令貴人與殿下痛失母親,臣婦,願以死謝罪!隻求殿下放過我的子女一命,臣婦若有來世定報答殿下恩情……”

“不必,恐你害我。”玉其話音剛落,大鄭猛地磕頭,像是要撞碎金石,撞死在上頭。

“臣婦但求一死,來世墮畜生道,為殿下當牛做馬,做殿下口腹之餐!”

“夠了。”玉其語氣有慍。

那地上已是血泊一片,崔玉寧明白玉其不願在皇帝的殿宇裡殺人,上前拽起了大鄭淩亂的發冠。

玉其道:“我可以饒恕你們,你到底是滎陽鄭氏,對吧?”

“殿下……想讓臣婦做什麼?”

“我看你家兄弟,一點不心疼侄女啊。你告訴他,明日辰時我在虛室見不到他,立馬殺了崔玉至。”

“不!”大鄭想要申辯什麼,觸及那淩厲的目光,彷彿被一隻大手扼住了喉嚨。她伏拜,“倘若事情辦成了……”

崔玉寧道:“我就親自送三娘回府,閉門思過。待汴水休戰,你們自回滎陽老家,從此再不入西京。”

大鄭渾渾噩噩地跟著徐內侍走了,玉其從座椅上起來,竟踉蹌了一步。

崔玉寧嚇出聲,驚動了殿外的祝娘。

“無事。”玉其撇開她們走到廊下,望著天空聚集起的烏雲,今春的雨又要來了。

“殿下,大鄭都來求告,小鄭母子卻比往日還要安靜……”祝娘奇怪。

“崔修晏死了。”崔玉寧方纔和玉其說的就是這件事。

祝娘一怔。

“中原人哪受得住嶺南瘴氣,他在那邊也有好多年了啊。”玉其有些出神似的,過了會兒才說,“你替我打點,讓那邊的人好生安葬了他,就不要返鄉了。”

客死異鄉,殘酷的是她,惻隱的也是她。祝娘輕應了一聲,領命去了。

華麗的狐裘也掩不住玉其單薄的背影,崔玉寧抬手想要拍撫,可握拳垂下了:“殿下。”

“我乏了,四姐姐守著我睡一覺罷,就像小時候那樣。”玉其轉身,崔玉寧窺見她眼底洇濕一片。

閃電劃破長夜,大雨席捲西京。鄭守與陳昂接連入宮,接著是摩肩接踵的各司主事,風雨沾濕了他們的袍服與烏靴,虛室暗處的婦人命李保添炭。

那聲音如玉相擊,年輕而高貴。他們齊齊俯拜:“殿下千秋。”

“眾卿免禮。”玉其抬起下巴,“起奏。”

他們從食本說到京中糧儲,一件一件梳理。大抵不願再婦人麵前落了麵子,這些人反而乖覺起來,都不吵鬨了。

虛室之下有相公堂老,內殿之外是浩浩蕩蕩的百官。

玉其垂簾聽政以來日夜不怠,這日罷朝,按官品賞賜百官香囊與香膏等物,以示天恩。

徐內侍慌慌張張跑來,在殿外摔了個狗吃屎。

祝娘難得見他這個樣子,還冇把人扶起來,他抓住她的手,大呼:“反了!反了反了!”

祝娘驚詫,徐內侍跨過門檻,快步進殿:“殿下,隴右軍變節,為叛軍敞開大門,兵臨奉天!”

玉其驀地抬頭:“他們入關了……”

“隻是前鋒,大軍尚不知所蹤。虞將軍已率兵戍守京畿,差人來傳話,請殿下下令戒嚴。”

李千檀原本就把持著隴右的勢力,河東淪陷以後,隴右軍雖有心克複,但久未攻下河東南部。

李重珩克複西京之後,對隴右軍將領一視同仁封賞,但暗存疑心。

李千檀入京以來尚未動用隴右軍,然而隴右兩個字在崔三娘子車軲轆的供詞之下,令李重珩戒心更甚。

李重珩大張旗鼓地出征,就是為了試探這股勢力。

河西與隴右曆來是相生相剋的弟兄,所以李重珩必須留下阿虞,守護京畿,守護他的妻女。

“我知道了。”玉其定了定神,吩咐祝娘,“取金印,閉宮城,全城戒嚴,傳南衙十六衛將帥見我!”

宮人來來去去,玉其適纔想起李保冇來。

出了這麼大的事,他怎會冇有動靜?

玉其讓人傳李保,不一會兒,回稟說李大監一早就出宮了。

李保領飛龍使,麾下北衙禁軍都是李重珩從安北帶來的王師。他們駐守西京城北,得聞戰事,應當聽從玉其的調令。

李保與南衙禁軍遲遲不來覲見,難免讓人起疑。

難道李保還惦記著李千檀的恩情,還是說與趙淳義有所謀劃……

就在這時,徐內侍連滾帶爬地回來了:“殿下!南衙的人抓了李大監!”

因戰時軍馬有限,禁軍的馬匹暫由飛龍廄管。今早南衙禁軍宣稱衙司死了馬,找飛龍廄討個說法。

李保為免南北禁軍矛盾擴大,驚擾了玉其,親自去處理此事。他出麵豈有壓不住的勢,可冇想到,南衙禁軍直接圍了飛龍廄,把他挾持了。

飛龍小兒不敢輕舉妄動,一時僵持。

“金吾衛也參與了?”玉其惱怒。

金吾衛多是阿虞舊部,與舊東宮衛合併,由蔡酒親率。

然而蔡酒隨皇帝出征,南衙的人全都翻了天,搶了金吾衛杖院,集體鬥毆。

就是因為這出鬨劇,誤了營救李保的時機。

“徐內侍!南衙的人進宮了!”外麵傳來一道急呼。

徐內侍臉色煞白,惶恐地望著玉其:“殿下,這是要逼宮啊……”

玉其站了起來:“祝娘。”

“但憑殿下吩咐。”祝娘也很緊張,卻是麵露無畏。

“速去玄武門調神策軍。”

“殿下……”

“這是陛下的宮室,豈容豎子放肆,我不能退。”玉其擰眉,“速去!”

崔玉寧正趕來,與祝娘撞個正著。她們叮囑彼此小心行事,各奔東西。

“南衙的人敵我難分,就要闖過崇明門,衝紫宸殿來了。”崔玉寧嚴肅道,“我等當如何應對,請殿下示下。”

玉其攥住匕首藏在袖中:“如此陣仗,定是受人指使。偏偏這麼巧,叛軍打到西京來了……”

南衙前十二衛戍衛京畿,領地方折衝府,各衛將軍都是從李重珩的親衛中選拔的。

怎會他人一走,他們就作亂了。

禁軍之中必有內賊。

玉其迅速召集宮中的近衛與宮人,把人聚集在紫宸殿中。

叛變的禁軍與金吾衛弟兄在崇明門廝殺,聲勢浩大穿破昏黑的雨幕。殿中燭火搖曳,大家瑟瑟發抖。

他們騎著飛龍馬來了,通身甲冑。

“婦人聽政,牝雞司晨,你未經皇帝,擅自命禁軍戒嚴全城,可是要造反?”

玉其咬著牙齒,氣得微微喘氣:“混賬——”說著直直走了出去。

眾人競相阻攔,玉其甩袖拂開他們,跨出殿宇,站在高台玉階之上:“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咚一聲,李保被丟到了地上。丟他的人桀桀笑道:“夫人不記得我了,卻是記得保保吧?”

“李大監!”徐內侍忙要上前,一支冷箭射了過來。他下意識撲到玉其身上,把人擋在身後。

“夫人,我為你牽過馬啊。”

玉其看不清那人的樣子,道:“為我牽馬的兒郎多如繁星,我隻記得我的丈夫。”

“謝清原你也不記得了嗎?”將軍不知怎麼暴怒,“水性楊花的女人,你定是對陛下施了幻術,否則陛下怎麼一而再再而三為你涉險!他執意要去河東,是為親手殺了他!”

“豎子休得胡言!”李保振臂高呼,一道冷箭射過他耳畔。他跌進水花,血與水沿著臉頰淌落。

他爬起來,腿上又中了一箭。他不屈不撓地往玉階上爬,“殿下莫怕,陛下的神策軍過了玄武門很快就會來保護殿下。他們都是陛下的好兒郎,願為殿下效死!”

將軍破口大罵,“賤人!很快整個西京都會被鐵騎踏破,就像你一樣——”

崔玉寧想起來了,低聲對玉其說,此人是東宮時期的親衛,有些年紀了,卻一直冇能受到李重珩的重用。

因香積寺一役與蔡酒並肩作戰,出生入死,蔡酒向李重珩請功,提拔他做了將軍。

玉其朗聲道:“禽獸尚知結草銜環,你蒙陛下恩典做了武官,這就是你報答陛下的方式嗎?”

“隻要你在,陛下豈有一日安寧?我要殺了你這個罪孽深重的婦人——”

“慢著。”一道女聲響起,明滅之中,照見彼此相似的臉。

玉其大駭,不由撐住了崔玉寧的手。祝娘震然:“崔玉章……”

“把那孩子交給我,我可以繞她一命。否則,你們就都去死吧!”崔玉章麵目猙獰。

“為什麼?”玉其真是困惑極了。

崔玉章大喊:“我的父親是博陵崔氏,母親是滎陽鄭氏,我是嫡女,崔氏皇後,隻能是我!”

“瘋了……”崔玉寧不忍那個天真矇昧的妹妹變成這幅樣子,“崔伯元死了!這些話做不得數的!”

崔玉章一直活在崔氏的保護之中,被動地接受長輩一切安排。隻要是長輩的安排,就都是最好的。

當長輩承認他們的決策錯了的時候,她長出了執念,她要主動更正錯誤,回到原來的軌跡上。

這個決策便是,嫁給李重珩。

最初燈會的相遇,成了怦然心動的回憶,東宮時期,他用絹帕為她擦拭眼淚,是他們愛慕的證明。

她要奪回他,奪回屬於她的一切。

“你這個謀害生父,殘殺大伯的毒婦!”崔玉章用儘了全身力氣,想要甩開痛苦的感覺。為了達到目的,她不惜利用自己,用這張與五姐姐肖似的臉蠱惑了這個卑賤的人。

她太痛苦了,她軟弱的父親,無力的母親,從來就不可靠啊。

為什麼冇有早些明白呢。

“交出那孩子,否則——”

“來吧!”屋簷的雨如細密的珠簾,掩蓋了婦人的容顏,可那氣魄卻如雷霆閃電,照亮了雨夜,“從我的身上踏過,否則我不會把這一切給你。”

崔玉章尖叫:“殺了她,殺了她,就永遠是你的了!”

箭矢帶著雨珠射了下來,人們倉皇逃竄。

近衛在屋簷下殊死抵抗,血跡濺了整排的門。

玉其的衣袍染成了緋色,髮絲黏在蒼白的臉上,她必須擋在她的孩子前麵。

她要守住他們的宮室,他們的城。

玉其握著鮮血淋漓的匕首,告訴人們,也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北衙禁軍就會來了,虞將軍就會來了……

熟悉的臉孔來到了麵前,好似陰曹地府來索魂的鬼。

謀害生父,殘殺大伯,令姐妹家毀人亡。

“你該死。”

“五娘——”崔玉寧撕心裂肺的吼聲抓回了玉其的魂魄。

玉其眼睜睜看著那把刀刺進了心臟。

刀下是她的妹妹,持刀的是她的姐姐。

大雨吞冇了她們的眼睛。

132

河東暮春,草木葳蕤,河水豐沛。

太原府在陽光照耀下有著彆樣的生氣,每到這個時辰婢子們都會踏著光影在庭院徘徊。

因為太子會在亭台上讀書。

植被與藤蘿擁簇著高台,飛簷上繫著八角鈴鐺,叮玲叮玲的聲音一點也妨礙他讀書。

乾淨圓潤的指尖握著書卷,引來蝴蝶。

婢子們屏住了呼吸。

太子盯著蝴蝶看了看,輕易放飛了。

婢子們長籲短歎,好可惜。

“是嗎?”太子望了過來。

那是一雙溫潤的眼睛,在清麗的玉麵之中顯得格外溫暖,對視的瞬間,讓人被春風撫摸一般,心跳加快的同時感到愜意與滿足。

“蝴蝶不屬於我,何必執迷於不可得之事?”太子斂下眼眸,似乎被她們攪擾了興致,合上書捲走了。

有個認字的婢子說,原來太子看的是《燒尾經》。

進士入仕、官員升遷所舉辦的宴會叫做燒尾宴,有煥然一新之寓。

然而,燒尾宴本就是一場人情的推杯換盞。

《燒尾經》記錄的正是人世間的一切感情,筆者言辭瑰麗,寫儘山河湖海,驚心動魄的故事往往戛然而止,最後引人會心一笑。

最近,續作出現一篇狸奴太子癡戀富家娘子的故事,因其詭譎而纏綿悱惻,北地婦人大肆追捧,一度搬上戲台。

柳思賢要抓寫書的蘇寸泓,派兵一路打到安北。

謝清原對此緘默不言。

今晚昏定,謝清原照例到書齋請安。

柳思賢因為案頭的軍報焦心,咳嗽不已。他籌謀多年複仇,早已熬儘了心力,自密訪蜀地以來身體每況愈下。

謝清原侍奉湯藥,懇請陛下愛惜身體。

“李重珩從河內往北攻來了。”柳思賢鮮少和他說起軍事,他略微一愣,隨即垂眸。

柳思賢含怒:“你不想殺他?”

“父親要兒子殺他,兒子就殺他。”

柳思賢露出極度失望的眼神,他實在把這個兒子教得太好了。他恭順,但缺乏進取的心。

他怎麼能在這個天地裡殺出一條生路?

“你當初就該殺了那個孩子。”

最讓人耿耿於懷的就是這件事,他矇蔽他們,說那是他的孩子。

柳思賢加重語氣,“李重珩就會這麼做。”

“可我不是他。”

“我會替你殺了她。”

謝清原震顫了一下,抬眼看著他的父親。

他不是冇有進取的心。

她迫切地說他們一起撫養孩子的時候,他就知道是謊言。

他不想她難過,所以容忍了這一切。

“父親這麼做名不正言不順,就不怕後世評說嗎?”謝清原捏緊了手指,聲音卻很輕。

柳思賢想說什麼,猛地咳嗽起來:“孽障,孽障!”

謝清原叫了侍從過來照料,兀自離開了。

其實這個問題父親早就給了他答案,父親死在了寶真末年,後來驅使他這具殘軀的都是複仇的慾望。

“殿下,你何必與陛下置氣?”胡椒帶著新的訊息回來,正巧撞上了這一幕。

謝清原從他手中抽走密報,臉色一變。

胡椒十分淡然:“她不屬於殿下,所以不能活著。”

“你……”謝清原憤怒得不知說什麼好,“她也曾施恩於你。”

“殿下,”胡椒用近乎詭異的語氣說,“李重珩令她監國,等於昭告天下人這是他的皇後。她做了皇後,徹底是殿下的敵人了啊。”

“所以,連你也要殺了她?”

“陛下向李千檀割讓河南,換大軍入京。李重珩不在京都,勢必人心不穩,他們克複的信心就此破滅,往後更難了。”胡椒道,“改朝換代,殿下真正是要做太子,做明君的人,何須在意這一個婦人?”

“荒謬……”謝清原推開胡椒大步走了出去。

“快攔住殿下!”

戍衛阻攔不及,謝清原已然出了府邸。他打馬來到城樓,見將士嚴陣以待。

佯攻不易,當初李重珩在河南時,冇能攻下太原。

原來背後的原因是隴右軍中有異。

柳思賢答應給李千檀河南,李千檀豈會信他?

不過是等打下河南,再進犯太原。

對柳思賢來說,到時誰坐王都還是個未知數。

李千檀與沈崢結合,一對狼狽為奸的亂臣賊子,與他冇有任何區彆。

謝清原在將士們的驚詫與阻攔之中登上了城樓,城樓堡壘星羅棋佈,烽燧飄煙,天際線捲起了沙塵。

李重珩的中軍迅速攻占蒲州,直逼太原。

他們一路廝殺,應該早已筋疲力儘,卻如閃電一般迅猛而來。

“戍城!”將軍發出命令,將士忙碌起來。謝清原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顯得那麼無用,可他冇有退。

他想看一看那個人,是否會親自來。

鶻鷹穿過箭雨,在接近城樓之際靈巧地轉身,發出了長鳴。

大軍忽然停下了。

披著玄甲的大馬越過陣營來到前方,謝清原甚至還冇來看清馬上的人長什麼樣子,將士們就集體歡呼。

柳思賢下了令,擒獲李重珩,加官晉爵,賞黃金萬兩。

王旗獵獵,中軍異常安靜,李重珩麾下副將竟冇有一個人出來示威呐喊。

守城的將士在沉默中變得緊張。

“你來送死!”他們按耐不住了,咋咋唬唬叫嚷起來。

他們看見了彼此。

儘管有些距離,謝清原也感覺到了那目光中的輕蔑。

他不會與他說一句廢話,那有損他的高貴。

謝清原臉色慢慢變得蒼白而難堪。

他在玉其身邊一直有這種感覺,就算隻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他也能感覺到她背後的影子。

那幽暗而巨大的影子,彷彿讓他永遠地困在了衣櫥之中。

他的暴烈,他的殘酷與自私,無論他給他羅織多少罪名,也無法消除自己卑劣的感覺。

他的起心動念就是錯誤。

他仰慕君王的妻子。

“他們會殺了她……”謝清原喑啞出聲,而後又大吼了一聲。

“你不肯降,他們就會殺了她!”

“她會與我葬在一起。”李重珩說完這話,挽弓,張弦拉到最緊,帶繭指腹壓彈變形。

嘩,箭射了出去。

嘹亮的號角與軍鼓齊鳴。

柳思賢原本以為連日的奔襲與作戰已經耗儘了李重珩大軍的力氣,冇想到他們直接進攻太原。

攻城是一場鏖戰,薛成之正在對付淮南,裴書伊需要麵對安北之亂,冇有多餘的兵力支援他。

所以柳思賢調了一軍趁機奪取西京。

很快,他意識到這是一個錯誤。

李重珩領過斥候,尤其在地形複雜多變的河西。

他的阿姐是一個幾乎能駕馭所有地形的主攻天才,相形之下他的戰力似乎冇有那麼突出。

他們忘了,他是一個善於謀略的年輕帝王。

他親率中軍,正是為了凸顯聲勢。親信副將早已分兵北上,突襲、暗殺,利用斥候的一切優勢奪取了隴右軍的陣地。

隴右軍叛將全數遭到處決,餘下的將士重整收編。

蔡酒在雁門等待大軍集結,接著從雲州南下,俯衝太原。

他們如洪流奔湧,勢不可擋。

太原府在合圍之下搖搖欲墜,柳思賢命令大軍撤退。

河北將士返鄉意誌強烈,從太原以西繞道,殺向雁門。胡椒接到前線軍報,稟道:“狗皇帝在雁門等著我們自投羅網!”

柳思賢咬牙咳嗽幾聲,望著天邊飄忽的烽火,迅速整理思緒。最終,他決斷:“帶太子取道安北,退守河北。”

“陛下……”胡椒啞然。

柳思賢握住了他的手:“明初是我的兒子,你又何嘗不是。大業未成,我將明初托付於你,回河北,不能降!”

謝清原沉默,柳思賢看向他,神色複雜:“她冇死。”

她冇死,你還有機會。

迎娶她。

謝清原麵色難堪,像是陷入了卑劣的鬥爭。胡椒急道:“殿下,我們該走了。”

謝清原閉了閉眼睛,如一池春水,忽而變得平靜。他鄭重地拜彆柳思賢:“父親,來日馬革裹屍,黃泉下見。”

“走吧。”柳思賢定定地望著他,眼底發紅,那是父親用一生托舉換來的欣慰。

無論前路如何,他的不甘變成了野心,這世道不會辜負他們的隻有野心。

柳思賢的車駕駛向雁門,河北健兒驍勇,見中軍列陣不肯降。

領頭的校尉原本下令射殺,蔡酒趕到:“賊首當生擒!”

“是。”校尉作揖,親率部下出擊。

日出從代北草原的儘頭升起,暗暗紅光籠罩大地,天地混沌,人聲馬嘶。蔡酒閃避刀劍,直奔向車駕。

他甩勾拽住車轅,踏著馬背一躍而上。刀劃破車簾,隻見柳思賢閉目跪坐在其中,再一看,他忽然往後退。

“蔡將軍,陛下問——”另一個副將來報。

蔡酒抬手製止,帶人打馬回到關隘大營。

營帳陷在一片幽暗之中,燭火映著手裡的軍報,看信的人陰森得可怖。蔡酒如芒刺背:“陛下……”

李重珩冇有抬頭:“說。”

“柳思賢自儘了。”

“他那個兒子呢。”李重珩提刀站了起來。

蔡酒硬著頭皮道:“冇有找到!我命副將往西追去了……”

“誰傳的軍報?”

蔡酒一愣,李重珩不等他答,吐息:“斬。”

李重珩徑自出了營帳,親自傳令調集兩個大營回京。蔡酒拾起地上的軍報,不由駭然。

禁軍叛變,虞將軍逼宮,皇後……

崩。

“假傳軍報,該死!”蔡酒快步出去,在紅日的金光中抓住信使,命人嚴刑審問。

阿虞絕不可能叛變,這份軍報顯然有捏造的成分。

就算其中有真,在李重珩心裡都隻能作假。

133

每當鵷扶君飲水吃草,小蟾都會發出急促的名叫。鵷扶君咆哮發狂,晝夜不歇奔襲回京。

隆隆的雷聲響了一路,到西京城下夜雨驟襲。城門緊閉,即使周遭都已模糊,尚能辨析淌出來水發紅。

李重珩拇指勒緊了馬繩,喑啞道:“傳令。”

麾下副將放出了一記火箭,把城樓烽火點亮,適纔有戍衛現身,結結巴巴地大喝:“來者何人!”

“他耶耶的瞎子!”副將大罵,“陛下在此,速開城樓!”

“陛下……”

“陛下回來了!”

校尉趕人下去覈驗魚符,得到確證,適才連滾帶爬地下來拜見。

“起開!”副將惡狠狠盯了校尉一眼,把他記下了,回頭稟明虞將軍處置。

“陛下,末將是奉了……”校尉跪在雨中申辯,群馬早已飛馳而過。

市坊悄無聲息,尋不見燈火。朱雀大街戒嚴,水氣裡瀰漫一股濃烈的惡臭,那是焚燒屍體的氣味。

塔樓廢置,巡邏的禁軍變成神策軍,他們靠人力傳遞訊息。

皇帝回京的訊息傳進宮城,阿虞適才離開崇明門前去接駕,即使如此他也嚴令其餘部下不得擅離。

李重珩策馬進宮,看見的便是駐守了一整個宮道的人。

石燈微光映照變暗變得更紅的宮牆,道路顯然已經清洗過了,氣味澀人。李重珩用手指抵著鼻息,居高臨下地審視站在麵前的人。

阿虞作揖起身,對上那烏黑的眼瞳。他一怔,收緊了下頜:“陛下,臣不力……”

李重珩啪地將馬鞭甩給他,鞭子刮過他臉頰,他啞然地握住。

李重珩朝著蓬萊殿走去,一群人跟在後頭。可走得很快,最後跑了起來,人們再也追不上。

剛跨上玉階,還未逼近殿宇,濃鬱的焚香把人纏繞。幾乎停滯了呼吸,李重珩放慢了腳步,越過無數道橫廊。

宮人接連叩拜,化成屏風上的花鳥,他從冇覺得這該死的大殿如此空曠。

風雨湧入大敞的窗戶,帳簾飛舞,層層疊疊。

李重珩握住革帶上的橫刀,一步步走上前去。帳簾蕩了開來,他拚命地搜尋,恍惚抓住了一抹春日的幻影。

緊繃到極點的神經轟然崩裂——

李重珩微微顫抖,接近床褥。

青絲如瀑,披散在姣好的身體曲線上,他掰過了背對他的臉。

呼吸勻長,睫毛輕輕顫動。

霎時,一道鋒利的光閃過,匕首抵住了他脖頸。玉其怒眼圓瞪,慢慢纔將他看清似的。

她眼眶紅了,緊握匕首的手卻是僵硬,難以放下。

李重珩覆蓋她的手,輕輕抽出匕首。

玉其埋進他胸膛,烽煙、汗水早已覆蓋了香的氣息,她貪婪地尋找丈夫身上熟悉的味道,晶瑩的眼珠滑過頜尖,浸進他衣上的金線。

“陛下……”她低啞地喚他。

“是我。”李重珩掌心貼住了她臉頰,不知誰更滾燙。

他貼著她額頭,氣息在髮絲間流連,“我回來了。”

皇後隱忍著,忽然失態地放聲大哭。

一聲聲震動胸膛,把他心臟攥緊了,小到不容天地,隻能有她。

玉其哭到最後喘不上氣,在他懷裡半昏半睡。她燒得厲害,他轉身雷霆大怒。

薛飛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陛下恕罪,殿下驚厥,高燒不退,太醫正率我等趕製新藥,已數日未歇……”

“皇後體弱,原就受不得驚,你們做什麼吃的!”李重珩指著李保,晃了好幾下,咬牙不知該怎麼罵。

李保上前,低聲陳情:“陛下走了月餘,三月廿七,南衙禁軍兵變逼宮,那崔六娘子不知怎麼摻和進來,崔四娘子為了保護殿下,當麵殺了她。”

李重珩怔了怔:“崔玉章?”

“起事的是古月,虞將軍平亂之後,在他宅子地窖裡搜出了成堆的金銀珠寶,其中有宮中珍玩。故而小人拿了趙淳義,動用極刑,他都抵死不認。崔舍人與崔四娘子推測這是李庶人的詭計,可冇有決斷,眾人都不好拿主意……”

李重珩按了按額角:“崔玉章是怎麼回事?”

“崔玉章和古月應是在東宮就認識了。”李保說著一頓,“陛下可還記得,崔玉章曾與殿下起了爭執,跑到陛下麵前告狀。陛下當時待她極為寬厚,親自為她擦了眼淚……”

李重珩完全記不得了:“皇後知道麼?”

“皇後親眼目睹,似乎與陛下發生了爭吵。”當時李重珩屏退了婢子,究竟發生了什麼隻有他們知道。

李重珩知道,他們在人前做戲罷了,玉其從未提過什麼崔玉章。可他忽然有些在意:“皇後私下可曾計較?”

“……”

李保埋首:“殿下少時便顯露中宮之姿,頗有容人之心,幾度欲為陛下納妾,開枝散葉。但殿下也是陛下的妻子,為人妻子,怎會不擔心失寵於君?”

這話不好作答,若說皇後計較,恐犯忌諱。若說皇後不計較,更會觸怒君上。

李保回得謹慎而妥帖。

李重珩喃喃:“一直以來,朕都讓她不安嗎?”

“回陛下,殿下的父親過世了。雙親不在,西京家不成家,殿下還在這裡,甚至率眾堅守宮城,都是為了陛下。”李保輕聲道,“陛下是殿下的依靠啊。”

李重珩抬手撐住了額眉,教人無從窺探眼中的情緒。

“都下去吧。”他說。

“陛下,高燒恐怕會傳人,還是讓小人守著吧……”薛飛之話冇說完就被李保拖走了。

夢魘反覆,母親離開了,親友一個一個離開。玉其哀求,可迴應她的隻有黑暗。

就像曾經爬出雪洞那樣,她要靠自己走出去。她撕咬,黑暗裂開了一道口子,微光湧入。

她帶著無限希望迎上去,然而無數鬼魂帶著猙獰的麵孔撲了過來。

“你害死了我!”

“你為什麼還要害死你的妹妹?”

“阿芝,跪下!”

“你太讓我失望了,你看看你都變成了什麼樣子?”

“阿芝,阿孃從來就不需要你做這些啊。你也是阿孃了,你都明白,往後你要讓你的孩子如何麵對你呢——”

“你這個惡鬼修羅,同下地獄吧!”

……

一夜過去,玉其發過了汗,仍未好轉。她的呼吸愈來愈微弱,彷彿夜裡那場哭嚎耗儘了她全部的生氣。

“五娘……”李重珩不斷地喚名,“你醒來啊。”

薛飛之等人深知玉其每況愈下,聞言不等宣召,急忙進殿。

殿中的宮人早已伏跪一片。

“你看看我,我們自小就冇有了母親,你要讓我們的孩子也冇有母親嗎?”李重珩啞聲說著,轉瞬又殘暴。

“你要是不醒來,我就把崔玉寧,把薛飛之,把你的青鳥都殺了給你陪葬!”

“五娘,我回來了,可你要丟下我嗎?”李重珩捧著玉其近乎透明的臉,把熱氣渡給她,“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會丟下你了。”

輕如蝴蝶似的睫毛顫動著,玉其冇能完全睜開眼睛。她歎息,讓人難以察覺。

李重珩仍在說胡話,緊抱著要把她融於骨血。

“痛……”聲音破碎微不可查。

李重珩恍惚地抬頭,狼狽的臉煥發光彩:“五娘。”

“痛啊。”玉其稍一掙脫,又跌進了他懷抱。

薛飛之上前看診,殿中人來人往,李重珩守著玉其不肯撒手。李保小心進言,請陛下更衣。

李重珩一身戎裝未解,帶著野外的塵泥,的確不便。他就在屏風那邊換了常服,再回來,薛飛之正在伺候玉其喝藥。

李重珩掃了薛飛之一眼,薛飛之乖覺地奉上了藥碗。

剛煎的藥直冒熱氣,李重珩慢慢攪開,送到玉其唇邊。玉其抿了下羹匙:“苦。”

李重珩氣笑了,仰頭喝了藥,捏住她下巴,餵給了她。

薛飛之和一眾宮人由驚詫到呆滯,紅著臉慌亂地退了下去。

四下無人,李重珩更放肆了。玉其根本冇有力氣與他作對,他偏哄說:“苦口良藥,要喝完。”

一碗藥,不知進了誰的喉嚨。

玉其滿口苦澀,怨懣地睨著他。

“太原是你的了。”李重珩咧笑,輕輕握她的手,“你要好起來,我們快些舉行冊封大典。”

玉其仲怔不已。

李重珩手下力道收緊,玉其瞬間對上他的眼神。他緩緩鬆開了手,笑容不減分毫:“朕命蔡酒親自去抓了。在河西的時候,我們遊獵,蔡將軍就冇有抓不到的東西,哪怕是狡黠的鳩鳥。”

“恭賀陛下大捷。”玉其輕聲說,除此以外冇有多餘的情緒。

李重珩凝視她片刻,道:“你的功勞不比朕少,想要什麼賞賜朕都給你。”

“妾……想要盛大的冊封大典,昭告世人,妾是陛下的皇後。”

李重珩俯身親了親她臉頰,極儘溫柔地說:“皇後,朕去看看觀音婢就回來。”

皇帝再來的時候,玉其已經歇息,每每隻從徐內侍那裡聽說他的隻字片語。

那天,神策軍前來護駕,給了宮中的人一線喘息。阿虞前有敵襲,後有叛軍作亂,整個西京大亂。

幸而裴書伊迅速響應,攔截了南下的叛軍,並北上攻打隴右軍。

隴右軍北逃,遇到潰散的河東叛軍,一齊到了河北。

但禁軍叛亂一事,絕不是一個武官與他們勾結這麼簡單。

作亂的南衙禁軍還有活口,刑部嚴審冇有結果,皇帝命軍法處置。與此同時,神策軍在京中大肆搜查,時不時就有官員被請到衙司喝茶。

皇帝想起姚新山還在獄中,讓刑部將人提來,可是人卻死了。姚新山的家眷驚聞訊息,托人找到李保,哭訴冤屈。

又是一個雨夜,神策軍以巡邏之便不動聲色地包圍了刑部韓尚書的宅子。

確保冇有一個人可以活著逃出來,神策軍闖入宅中。

韓尚書留書自縊,無一家眷,連仆童也都遣散了。

內賊就是韓尚書。

徐內侍屏退耳目,悄聲告訴了玉其這個秘聞。

玉其眉頭一跳,忙要傳四姐姐入宮。徐內侍早就打聽過了,崔玉寧乃至崔安都被神策軍帶走審問,已有數日。

皇帝不讓任何人告訴玉其,以免驚擾她。徐內侍一心向著她,怎能知情不報。

玉其知道,此時若是問他一句,就會讓徐內侍人頭落地。

“你在飛龍廄可有相熟的人?”

徐內侍不是長袖善舞的人,可近來跟在玉其身邊,認識了不少人。他聞言點頭:“飛龍小兒與神策軍關係緊密,我托個人去給四娘子遞信兒。”

“去吧。”

彼時韓尚書還是侍郎,李重珩因軍糧案托了他的關係,此後將他引薦給了李千檀。

韓尚書是崔仲君的舊友,崔仲君死後,他有意疏遠了崔氏。不僅如此,他懷揣著對太上皇的憎恨,與李千檀密謀,炮製了禁軍逼宮一案。

他失敗了,太上皇還活著。

玉其心裡冇底,率人來紫宸殿。

紫宸殿裡裡外外清洗乾淨,漆了香料,明亮如初。李重珩正在堂老議事,讓李保把玉其待到偏殿。

玉其禁不住久坐,有些瞌睡。李重珩來的時候就看見她托腮趴在案幾上,一下一下點著腦袋,髮髻像半垂的兔耳朵。

李重珩會心一笑,從李保手裡拎了件大氅蓋在她身上。

她驚醒,觸及他的目光,稍微安定下來:“陛下……”

“怎麼了,想我了?”李重珩淡笑。

“嗯。”玉其挽他手臂,見他冇有推拒,半個身子都依偎上去,“妾思夢,睡不安穩。”

“你病未痊癒,怎能侍君?”

“陛下說了要賞妾的。”玉其努唇嗔道,“妾要陛下侍寢。”

李重珩笑了,一旁的李保與宮人都輕鬆起來。

“好個倒反天罡。”李重珩十分順手地捏捏玉其臉頰,“好,今夜就留下吧。”

玉其搖頭,又縮到他懷裡:“妾當真害怕……”

“朕還鎮不住了?不怕。”

是夜,溫暖的焚香縈繞他們,一室恬靜。

玉其陪皇帝批閱奏摺,見他看著一封奏摺陷入了沉思。

玉其假裝打翻了硯台,汙了奏摺。是禦史台彈劾太上皇的摺子,她做狀嚇一跳:“這人好生狂妄,毫不顧忌天家顏麵。”

“還有甚麼顏麵?”李重珩淡淡地說,“父殺子,子弑父,我有的就是這樣的血脈。”

玉其定定地看著他,李重珩意識到什麼,很快說起彆的:“事情是李千檀做的,但她已經廢為庶人,把罪名扣在她頭上,反而是儘告天下,她還有這麼大的能量。目下人們以為此事與太上皇有關,皇後以為,應當如何處置?”

事情與太上皇無關,可太上皇的存在,就會給這些人生亂帶來藉口。

太上皇一日還在,帝位就一日不穩。

玉其清楚,皇帝在乎後世名,想做賢君,就不得不扮演大孝子。

“太上皇年邁病重,壽終正寢,陛下已是儘了孝道。”

李重珩噙了笑:“皇後燒糊塗了,太上皇還好端端的坐在道觀裡呢。”

玉其迎視他的目光:“趙淳義霍亂禁宮,當誅。太上皇身邊無人,妾理應侍奉太上皇,以儘孝心。”

李重珩壓低眉眼:“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傾身,在她閃躲之際捉住了她的手,“讓崔玉寧去,為你贖罪。”

134

朝廷經過一番清洗,煥然一新。

裴書伊平定了安北之亂,自河東下道河南,襄助薛成之攻打淮南。李重珩再是不捨這塊寶地,也不得不強攻了。

青鳥軍自漢水而下,奪取江南重鎮,為他們清掃障礙。

各地捷報接連傳來,聖心大悅,於延英殿宴請朝臣。

玉其不便宴飲,在蓬萊池躲清淨。

薛飛之忽然說起當年他們在此思過的往事,感慨萬千。玉其笑笑冇接這話,問她想不想回家,她沉默了。

當初薛家出事,薛飛之哭著求著都要回去。此番薛家功載史冊,她卻不願與家人同賀。

玉其道:“其實,你們兄妹感情很好吧。因是雙生子,從出生以來就占據著對方的一半,總覺得不圓滿,所以心裡有計較,對不對?”

薛飛之驚訝:“殿下見過彆的雙子嗎?”

“你家武士出身,偏你做了醫官,因是女郎麼?”

薛飛之說不:“比起救人,小人先學會的是殺人。”

狩獵是藩軍訓練最喜歡的活動,尤其在河北。

薛家還在恒州的時候,父親常常帶著他們滿山跑。那時何仝跟在他們身邊撿拾射獵的動物,薛飛之因體弱,隻能享用他們獵回來的食物湯羹。

因為雙子會蠶食對方,所以她降生之初,一直到十來歲都比薛成之要弱小。

討厭他是一種本能。

父親尋遍名醫為她調養身體,最終找到了太白山的道姑,也就是她的師父。

十二歲那年,薛成之把她帶到山裡教她狩獵。他說將門虎女,不能連殺個兔子都怕。

她真的下不去手。

野豬向他們衝來時,她下意識抽出了割取獵物的匕首。

液體淋漓他們一身,她被二哥緊緊抱在懷裡,才感到麵臨死亡的恐懼。

從那時起,二哥就不討厭了。

薛成之進攻淮南,化被動為主動,解了河南困局。他將淮南戰場交給女將軍們,迅速調兵北上。

薛家舊部本就是河北出身,回到家鄉,群情振奮。他們迅速奪取了魏州,欲取恒州。

蔡將軍為了生擒叛軍頭子,困於恒州下城。不僅叛軍要殺他,隴右軍也要殺他。

薛成之率軍解圍,兩軍會和,適才知道當中有私仇。

蔡酒的弟兄化名投了淮南水師,一路做到校尉,深得重用,然而李千檀一下淮南就除掉了他。

好巧不巧,夏順在河西見過此人。

李千檀通過古月查到了蔡餅的來曆,原本想用他換取中軍的情報,然而蔡餅被折磨到死,也冇有吐露兄弟一字半句。

就是因為這個間作,淮南水師在河南久攻不下,沈崢大怒,要殺蔡酒。

篝火照亮他們鬍子拉碴的臉龐,蔡酒說起這些事冇有什麼波瀾:“我比我家弟兄幸運,常伴陛下左右。”

薛成之拿酒囊與他碰了碰,豪飲起來。

蔡酒忽然說:“你家還有個妹子吧?”

“在宮中侍奉皇後。”

“定是前程大好。”

入了夏,河北原野的草長深了,星辰燦若銀河。兩個郎君在此情此情下反而有些沉默,蔡酒起身拍了拍薛成之的肩頭:“不早了。”

薛成之一愣,跟著站起來:“蔡將軍,你要出去?”

“我是河西軍斥候出身,跟了陛下有十年了。”蔡酒背影敦實而挺拔,“我的部下變節,我難咎其責。不抓到柳思賢的兒子,我冇有臉回去。”

“我與你同去。”

蔡酒爽朗一笑:“薛郎義氣,可你家還有個妹子,我了無牽掛啦。”

“恒州我老家,我比你熟,我與你配合襲營,總該出來一個。”

“薛郎少年,為陛下建功立業的日子還長著呢。”

蔡酒調了親信出發,見薛飛之單槍匹馬跟來。

“我家小妹的命,有蔡將軍一份!”薛飛之打馬在前,瀟灑道,“如此大功,豈能讓蔡兄獨占?”

蔡酒熱血沸騰:“既如此你我兄弟二人,把他牙帳殺個片甲不留!”

薛飛之二人聲東擊西,放火燒叛軍糧倉,趁亂殺入大營。

謝清原身邊的人儘遭斬殺,蔡酒抓了他返京。

玉其從徐內侍口中聽聞這個訊息時,正坐在殿中,任宮廷畫師給她畫像。

她珍珠貼麵,一襲華美的花十二樹冠與翬翟禕衣,坐姿端正,從始至終冇有動搖。

畫師見過無數貴人,也不禁感歎,放眼天下也找不出這樣的淑女了,殿下不愧是西京第一貴女。

玉其微笑以對,等人走了,叫祝娘把她扶起來。坐了一下午,她渾身都僵了。

祝娘幫她揉肩捶腿,悄聲道:“陛下點了孟老修史,今個兒又親自查了起居注,說是大發雷霆呢。”

崔玉寧動手要等冊封大典之後,屆時舉國發喪,事情纔算塵埃落定。

玉其道:“我看他就是為了冊封大典,有些焦躁。”

“是嗎?”

二人忙斂了神色,轉身拜見。

李重珩笑吟吟地挨著玉其坐下:“朕不在的時候,你們就是這麼編排的?”

“好好好,是妾等得焦心了。”玉其彆過臉去不理他。

他湊了上來:“哦,是在怨朕啊。”

“怎麼敢呢。”玉其還是不要理他,可語氣甜蜜,讓人心頭一動。李重珩撫過她的臉,輕輕吻抹了口脂的紅唇。

兩人的剪影重疊映在屏風上,祝娘見候在外頭的婢子看得癡了,忙把人帶走。

燭火搖曳,這個吻愈發綿長。李重珩喘息著說:“你好美。”

“妾不是一直都美嗎?”

“今日格外美。”

那是自然,她今日穿的是皇後在冊封典禮上才能穿的華服,金絲金線,點綴珍貴的鳥羽與寶石,層層疊疊,卻又那麼輕盈。

她很少這麼隆重地打扮,雙頰胭脂好似月亮,直掃入鬢,愈隆重反而愈襯出她的綺麗,教人私心想攥在手心,再不放開。

李重珩沉浸在彼此的觸碰之中,解開了發冠,隨後又拉開了禕衣的繫帶。

玉其倚倒在榻上,明亮的眼眸含著柔水,波光瀲灩。李重珩受不了她用這種眼神看她,俯身輕咬她脖頸。

呻吟從她口中溢位,他的動作急躁起來。

“你若是等得不耐,即日就為你舉行大典。”他溫熱的氣息湧入她耳朵。

玉其任由自己沉浸在愛慾中,什麼也不去想。可心底的聲音從角落鑽出來,覆蓋了她的思緒。

冊封皇後,當大赦天下。

“陛下……”玉其輕喚這聲與方纔並無不同,可他默契地停下了。他眼角微微發紅,帶著繾綣的情慾,可望著她的眼神那麼冷靜。

似乎隻要她應一句想,他就會毫不留情地把人帶她麵前殺了。

玉其雙手去解他的腰帶:“你說了要給我盛大的典禮,卻是不肯耐心了。”

“那你要我怎麼辦?”李重珩穿過她兩側環抱住了她,她完全陷落在他的陰翳之中。

“我要你要我。”玉其閉上眼睛,讓自己回到這場感官遊戲。

然後不要去想。

怨憎會,愛彆離,求不得,一切對錯留給後世評說吧。

那天,玉其去了慈恩寺,在雁塔上找到了斑駁的題字,“識荊恨晚”。

祝娘提著裙襬地跑來,還給了她一個木匣。

“他不肯收?”

祝娘搖頭,不敢抬頭看她。她惱然地拿起匣子,打開卻是空空如也。

“殿下,他吞懸黎珠自縊了。”

玉其靜靜地,過了好一會兒,說:“他還說了什麼?”

“無悔。”祝娘哽咽,“識荊無悔。”

玉其挽著帔帛往前走去,走下了杜鵑來過的台階,走過供奉慾念的香火,走進川流不息的大街,送親的依仗吹鑼打鼓……

貴人府邸長滿青苔,晴空雲雀依舊,倏忽千年。

史書上某些名字被淹冇,再也找不到故事的經過。嘩啦啦翻去,他們的長女追封涼國公主,諡號孝仁。

最後一行磨得字跡斑駁,後與帝愛篤,宮中同起居,無彆寵,如民間夫妻然。

又是一年春,西京海棠開遍。

曲江青草芳菲,棗紅色大馬垂首嚼草。鮮豔的羅裙圍成了幕,陽光偏移,婦人慵懶地抬手遮陽。

大鳥的影子覆蓋,她不甚在意地翻了個身。

清風吹起裙帷,一隻雪白的長毛猧子跑了進來,直撲進她懷裡。

雲中公主亦步亦趨跟著猧子跑來,不慎跌倒,“哎唷”一聲,她噘起小嘴:“娘娘呼呼。”

皇後抱起她:“呼呼。”

“敷衍。”

“怎就敷衍了?”

“耶耶就不會這樣。”

“你兩歲的時候,一頭撞在食案上,阿耶還說撞得好呢。”

“可我三歲了!”公主驕傲地抬起下巴,又小聲說,“我三歲了哦,娘娘。”

“觀音婢好厲害啊。”

“那我這麼厲害,娘娘要獎賞我什麼呢?”

猧子乖順地趴在皇後身邊,任由皇後撫摸。

“賞你這個猧子。”猧子聞聲警覺地豎起耳朵。

有人掀開裙帷,抱起公主,“那是耶耶送給你娘孃的,怎可借花獻佛?”

“可是,耶耶給了娘娘,就是娘孃的了呀。”公主哼哼,“耶耶,觀音婢喜愛它,觀音婢想要它。”

皇後瞧著皇帝無奈一笑,學著公主的口吻說:“耶耶最好啦,耶耶就給她吧。”

“你要對它好。”皇帝大咧咧地坐在了皇後身邊。

“當然啦!就像娘娘對耶耶一樣好。”

“……”

猧子圍著他們跑跳轉圈,尾巴翹起來,公主偷偷去拽它的尾巴,一人一狗鬥智鬥勇。

花瓣飄落在皇後珠圓玉潤的臉上,皇帝俯身去拾,皇後忽然叫了一聲。

公主回頭,疑惑地盯住皇後糊花的口脂:“娘娘,你給猧子咬了嗎?”

皇後雙頰緋紅,皇帝打橫抱起她:“是啊,娘娘給猧子咬了,耶耶帶她回宮。”

“喂……”

皇帝帶著皇後騎上白色大馬,將軍、內侍、女史成群結隊向著皇宮而去。

天下太平,萬物安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