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饑渴寒交迫
日軍的皮靴聲和嘰裡呱啦的交談聲終於徹底消失在遠方,廢墟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林烽仍然蜷縮在破缸和斷牆形成的狹小空間裡,一動不敢動,全身肌肉緊繃得像石頭。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他豎起耳朵仔細聆聽,除了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再也捕捉不到任何人類活動的跡象。
又過了彷彿永恒般漫長的時間,林烽才終於允許自己稍微放鬆緊繃的神經。而就在精神鬆懈的一刹那,一直被恐懼和腎上腺素壓抑的生理需求,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來,瞬間將他淹冇。
渴。
極度的、燒灼般的口渴。
他的喉嚨像是被砂紙反覆摩擦過,又乾又痛,每一次吞嚥都帶來撕裂般的感覺。乾裂的嘴唇上已經滲出細微的血絲,舌頭腫脹得彷彿塞滿了整個口腔,卻連一點唾液都分泌不出來。他對水的渴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此刻若能有一杯清水,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林烽艱難地舔了舔更加乾裂的嘴唇,這個動作毫無意義,反而帶來了更多刺痛。他強迫自己思考。水,必須找到水。冇有食物或許還能撐幾天,冇有水,在這種狀態下,他可能連一天都撐不過去。
他努力回憶之前摸索時看到的村莊佈局。中國北方的村莊,水井通常位於村中心或幾戶人家共享的區域。他小心翼翼地從藏身之處探出頭,仔細觀察四周。大部分參照物都已毀壞,但他依稀記得之前似乎看到過一個井台的輪廓,就在東北方向大約五十米外的一片空地上。
這五十米,在此刻看來猶如天塹。
他咬緊牙關,開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移動。每一下動作都小心翼翼,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他利用一切可用的掩護——燒焦的房梁、半塌的土牆、堆積的瓦礫。有兩次,他差點被隱藏在灰燼下的碎木絆倒,幸虧及時扶住身邊的斷壁,纔沒有發出大的聲響。手掌被粗糙的牆麵和尖銳的木刺劃出新的傷口,但他已經顧不上了。
越是靠近記憶中的位置,他的心跳得越快。既期待找到水井,又害怕那裡也已被徹底破壞,或者有敵人埋伏。
終於,穿過最後一段開闊地,他看到了那個石砌的井台。井口的一部分已經坍塌,被碎石和破木板半掩著,轆轤也斷了,繩索散落一地。但井口還在!
希望之火剛剛燃起,就被眼前的慘狀壓下一半。井台周圍散落著幾個破碎的木桶和瓦罐,深褐色的汙漬濺得到處都是,那顏色讓人不敢深思。
林烽的心沉了下去,不祥的預感縈繞心頭。他湊近井口,費力地搬開幾塊較大的碎石,探頭向下望去。
井水還在,但水麵漂浮著一層灰燼和無法辨彆的雜質,顏色渾濁不堪。一股淡淡的、難以言喻的異味從井下瀰漫上來——不是單純的泥土味或腐葉味,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像是鐵鏽,又或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怎麼辦?
喝,還是不喝?
理智告訴他,這水極可能已被汙染,喝了很可能生病,甚至中毒。在這個時代,一場簡單的腹瀉都可能致命。
但不喝呢?喉嚨的燒灼感和全身的虛弱都在提醒他,脫水正在迅速榨乾他最後的力量。他可能等不到找到下一個水源,就會虛脫昏迷,然後悄無聲息地死在這片廢墟裡。
生存的本能最終壓倒了一切。
他找到半片相對厚實的破陶罐碎片,小心翼翼地清理開井口的障礙,儘可能地將碎片伸入水中,舀起一點水。水渾濁不堪,能看到細小的顆粒物在翻滾。
他閉上眼,屏住呼吸,像是進行某種儀式般,將陶片邊緣湊近嘴唇。
水的味道古怪至極——濃鬱的土腥味、菸灰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澀味和隱約的異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但他顧不上了。冰涼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瞬間近乎奢侈的舒緩。他不敢多喝,隻抿了兩小口,強壓下繼續牛飲的衝動。
稍稍緩解了迫在眉睫的口渴,但胃部的抽搐立刻變得更加明顯。饑餓感如同火焰,灼燒著他的胃袋,帶來一陣陣虛弱的眩暈。同時,太陽西沉,氣溫開始明顯下降。一陣冷風吹過,穿透他單薄的T恤,讓他猛地打了個寒顫,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在這片死寂的廢墟裡,這聲音顯得格外響亮,嚇了他自己一跳。
必須找到吃的和禦寒的東西。
他縮在一個相對背風的角落,開始更加仔細地搜尋這片區域的廢墟。饑餓讓他頭暈眼花,但求生的慾望支撐著他。
食物搜尋異常困難。大部分人家儲存糧食的甕罐都被砸碎或搶空。他徒勞地翻找著一個個塌陷的灶台和角落。終於,在一個被倒塌櫥櫃半掩的牆角,他的手指觸摸到一小塊硬邦邦、邊緣粗糙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挖開碎土,掏出來的是一塊比巴掌略小的、黑灰色的雜糧餅。它已經發黴變硬,表麵長著可疑的黴斑,散發出一股陳腐的氣味。
若在平時,這東西扔給狗,狗都可能嫌棄。
但現在,在林烽眼中,它堪比珍饈美味。
他內心掙紮了片刻。吃壞肚子怎麼辦?但饑餓的絞痛最終占了上風。他小心地掰下最小的一塊,吹掉表麵的灰和明顯的黴斑,猶豫了一下,然後放進嘴裡。
味道極差!剌嗓子,帶著一股濃重的黴味和難以形容的酸澀,幾乎難以下嚥。他費力地用那點少得可憐的唾液濕潤它,艱難地吞嚥下去,粗糙的餅渣劃過喉嚨,帶來新的刺痛感。他珍惜地將剩下的餅包好,塞進口袋。
接著,他又在泥土裡發現了幾根未被完全燒燬的、不知名的野菜根莖,已經蔫了。他擦掉泥土,直接塞進嘴裡咀嚼,苦澀的汁液瀰漫開來,但至少能稍微欺騙一下空空如也的胃。
接下來是禦寒。夜幕正在快速降臨,寒冷已經成為迫在眉睫的威脅。他打著哆嗦,鑽進幾個破損稍輕的屋架下尋找。大多衣櫃箱籠或被洗劫一空,或被燒燬。最終,在一個塌陷的土炕角落,他扯出一件破爛不堪、沾滿汙漬和乾涸暗褐色痕跡的粗布棉襖。它散發著黴味、汗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林烽猶豫了。心理上的障礙極大。這衣服的原主人恐怕已遭不測…
又一陣冷風吹來,他全身一顫,求生欲再次壓倒了一切。他咬著牙,將那件冰涼的、散發著異味的老棉襖裹在身上。衣服很大,很不合身,但確實隔絕了一部分寒意,讓他幾乎凍僵的身體稍微回暖了一些。
他蜷縮起來,裹緊那件撿來的破棉襖,身體仍在微微發抖。饑渴寒冷暫時得到了極其有限的緩解,但遠未消除。疲憊和虛弱如同潮水般湧上。
在這種極度的生理不適中,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個再也回不去的世界。他無比清晰地回憶起宿舍樓下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貨架上琳琅滿目的飲料、麪包、香腸;回憶起食堂裡熱氣騰騰、便宜又大份的飯菜;回憶起寢室裡溫暖的空調,柔軟乾燥的床鋪,打開水龍頭就有源源不斷的乾淨熱水…
那些曾經唾手可得、甚至時常被抱怨嫌棄的東西,此刻都變成了遙不可及的奢侈品。強烈的懷念和巨大的失落感幾乎要將他吞噬。他甚至產生了短暫的幻覺,彷彿聞到了泡麪的香氣,感受到了暖氣的溫熱…
“嗬…”他發出苦澀的自嘲。一天之前,他還在為期末考試、為論壇上的爭吵而煩惱。現在看來,那些煩惱是多麼可笑,多麼微不足道!生存,最原始最基本的生存,此刻成為了唯一重要的事情。
就在他意識有些模糊之際,視野右下角那個神秘的介麵又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淡藍色的半透明字樣若隱若現:
【生命體征:虛弱】
【狀態:輕度脫水,饑餓,體溫過低】
【環境威脅:高】
【建議:儘快補充安全飲水和食物,尋找可靠庇護所】
資訊簡潔而冰冷,如同它的出現方式一樣神秘。它指出了顯而易見的困境,卻冇有任何實質性的幫助。一股無力感和焦灼感纏繞著林烽。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它有什麼用?難道隻是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他裹緊破棉襖,靠著冰冷的斷牆,望著這片被死亡和毀滅籠罩的廢墟,感受著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饑餓,不知道自已能否熬過這個漫漫長夜。係統的微光再次悄然隱去,彷彿從未出現過,隻留下他在越來越深的暮色中,獨自麵對這殘酷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