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狹路相逢
連日的逃亡,像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林烽帶著狗蛋,像兩隻被獵犬追趕的兔子,在荒涼的山野間盲目地穿梭。饑餓和乾渴已經不再是偶爾襲來的痛苦,而是變成了持續不斷的、啃噬著他們生命力的背景音。最後一點發黴的食物早已耗儘,那個小鐵皮罐也徹底空了,隻能在清晨舔食草葉上冰冷的露珠勉強濕潤喉嚨。深秋的寒意一天比一天重,那件破棉襖根本無法抵擋刺骨的冷風,兩人常常在夜間被凍醒,隻能緊緊蜷縮在一起,靠微弱的體溫互相取暖。
林烽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出血痂,每走一步都感覺雙腿像灌了鉛。狗蛋的狀態更糟,孩子本就瘦弱,此刻更是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大部分時間需要林烽半背半扶才能移動,眼神渙散,時常陷入昏睡。絕望,如同這越來越濃的暮色,沉沉地壓在他們心頭。
這天傍晚,天空陰沉得像一塊臟兮兮的抹布,寒風呼嘯著捲起地上的枯葉和沙塵。林烽幾乎已經到了極限,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他必須找到一個能過夜的地方,否則他和狗蛋很可能熬不過這個寒冷的夜晚。
幸運的是,在翻過一個長滿枯草的山坡後,他隱約看到前方山坳裡似乎有一片建築的輪廓。走近些才發現,那是一座早已廢棄破敗的小廟。廟宇不大,院牆大部分已經坍塌,主殿的屋頂也塌了一半,露出歪斜的房梁,但至少能提供些許遮風擋雨的地方。
這簡陋的庇護所,在此刻的林烽眼中,不啻於天堂。他心中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鼓起最後一點力氣,攙扶著狗蛋,踉踉蹌蹌地向破廟走去。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他看到一絲光亮時,無情地將其掐滅。
就在他們剛剛踏進破廟那殘破的院門,還冇來得及看清殿內情況時,幾聲粗暴的厲喝如同驚雷般炸響:
“誰?!站住!”
“不許動!”
“再動開槍了!”
陰影中,猛地竄出幾條人影!大約四五個,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瞬間將他們包圍!
林烽的心臟驟然停止,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他下意識地將狗蛋死死護在身後,自己則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包圍他們的人,是士兵。或者說,曾經是士兵。
他們的軍裝早已破爛不堪,沾滿了乾涸的泥漿和深褐色的可疑汙漬,原本的顏色和番號早已模糊難辨。每個人手裡都端著步槍,但那槍身鏽跡斑斑,槍托開裂,保養得極差,甚至有人拉槍栓的動作都顯得生澀費力。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長途跋涉和驚恐逃竄留下的痕跡——麵色蠟黃,眼窩深陷,嘴脣乾裂起皮,眼神如同受驚的餓狼,充滿了極度的疲憊、警惕,以及在絕望深處滋生出的、一絲令人心悸的凶狠。
他們就像是一群被打斷了脊梁骨的喪家之犬,驚魂未定,卻又在絕境中露出了獠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汗臭、菸草和硝煙混合的難聞氣味。
為首的是一個約莫三十多歲的漢子,麵相凶狠,一道猙獰的疤痕從眉骨斜劃到臉頰,更添幾分戾氣。他手裡端著一杆老舊的“漢陽造”,槍口微微顫抖,但死死對準了林烽的胸口。林烽後來才知道,他叫王老癩,是這群潰兵裡殘存的一個班長。
“乾什麼的?!說!”王老癩的聲音嘶啞難聽,像砂紙摩擦。
林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儘管心臟快要跳出胸腔。他緩緩舉起雙手,示意自己冇有武器,用儘可能平穩的語氣回答,聲音卻因乾渴而異常嘶啞:“老總…老總彆誤會,我們是逃難的老百姓,路過這裡,想找個地方歇歇腳…”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這幾個潰兵。除了王老癩,其他人也都一臉凶相,但眼神深處難掩慌亂。隻有一個靠在牆角、一直沉默不語的老兵顯得有些不同。他年紀看起來更大些,約莫四十多歲,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皺紋,雖然同樣衣衫襤褸,但持槍的姿勢卻異常穩定,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樣狂亂,而是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審視,默默地觀察著林烽和狗蛋。林烽心裡一動,暗自記住了這個看起來不太一樣的老兵。
“老百姓?”王老癩狐疑地上下打量著林烽,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他身上那件雖然破爛但相對“完整”的棉襖,最後定格在他腰間那個微微鼓起、裝著最後一點救命根莖的小包袱上。饑餓的光芒在王老癩和他手下們的眼中驟然亮起,如同黑夜中的餓狼看到了獵物。
那不僅僅是警惕,那是赤裸裸的貪婪!在這荒山野嶺,食物和禦寒的衣物就是最硬的通貨,是活下去的希望!
“把衣服脫下來!包袱扔過來!”王老癩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潰兵特有的蠻橫和絕望中的不擇手段。他往前逼近一步,槍口幾乎要戳到林烽的鼻子。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其他幾個潰兵也紛紛圍攏過來,形成合圍之勢,手中的破槍雖然不堪,但在這個距離,足以致命!
“哇——!”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陣勢嚇壞了的狗蛋,終於忍不住,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小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死死抓住林烽的後衣襟,把臉埋了進去。
孩子的哭聲非但冇有引起絲毫憐憫,反而讓潰兵們更加煩躁和凶狠。王老癩眉頭緊鎖,臉上疤痕扭曲,厲聲罵道:“小兔崽子哭什麼哭!再哭斃了你!”
林烽的心沉到了穀底。他知道,這些已經被戰爭和逃亡折磨得失去人性的潰兵,為了活下去,什麼事都乾得出來。衝突一觸即發!他手無寸鐵,還帶著一個孩子,如何能與這些雖然落魄但畢竟受過軍事訓練、手中有槍的士兵抗衡?
生死,懸於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