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
正文完 夜雨闌珊意,明月照九州
裴璟的氣息平穩而炙熱, 落在她耳後根,燒成一片。
傅歸荑不由屏住呼吸,身體僵硬, 又在裴璟擲地有聲的話中逐漸放鬆。
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的目標上。
傅歸荑想起第一次握弓的時候。
她體弱,拿不起太重的東西, 父親在見識過她射彈弓的天賦後給她親自做了一把輕便小巧的弓。
那日, 父親蹲在她身後, 也是握住她的手,教她如何射箭。
彼時, 方向和力量都在父親的手裡。
父親的手與裴璟的手一樣寬厚碩大,充滿力量,然而傅歸荑能夠輕易分清他們的區彆。
射箭講究方向和力量達到一個最佳的平衡點, 力量過大過小都無法射中目標,方向更是失之毫厘差之千裡。
因此這是一項隻能由自己完成的任務, 自己最瞭解自己, 能射出多大力,方向在哪裡。
如今, 她掌握方向, 裴璟掌握力量。
傅歸荑冥冥中有一種預感, 裴璟一定會知道她需要什麼樣的力量,就如同裴璟相信她判斷的方向。
身體驟然放鬆,心在瞬間靜止,傅歸荑目光平靜地盯著前方逃竄的綠影。
“往上。”
清冷的嗓音指揮箭尖方向, 弓身立刻微微抬起。
“停。”
裴璟的手紋絲不動懸在空中,絲毫不差停在她心中的位置。
海上起風了, 白霧重新凝聚在海麵上, 綠色身影變得模糊。
“放!”
箭矢飛出, 破開疾風,劈開濃霧,如閃電,如奔雷,攜千軍萬馬之氣勢,浩浩湯湯,氣吞山河,銳不可當。
傅歸荑被反震力震得後退一步,靠在裴璟堅硬的胸口上,一隻大掌立刻扶住她的腰,待她站穩後迅速收了回去。
她顧不得羞赧,一心隻想確認有冇有射中目標,
傅歸荑半眯著眼趴在城牆上,身體前傾。
目標太遠,她難以辨認,隻能看見一點綠。
裴璟遞上千裡眼,傅歸荑輕聲道謝,放在右眼前,左眼半閉。
圓形視線內,她清楚地看見綠衣頭領被箭射穿咽喉,活生生釘在身後的桅杆上。
他的眼睛瞪得如銅鈴般大,久久無法闔眼。
“中了!”
傅歸荑興奮地大喊,笑著轉過身去將千裡眼放在裴璟眼前,讓他一同確認這件喜事。
他個子很高,傅歸荑需要稍微踮腳才能夠上。
裴璟冇有去拿,而是俯身就著傅歸荑的手往裡看。
“嗯,他死了。”裴璟揚起一抹笑,肯定她。
傅歸荑已經很久冇有體會過這種滿足感,全身的血液在沸騰,心臟怦怦跳。
居然射中了。
兩人距離捱得極近,一個墊著腳頭上仰,一個脖頸微彎,抵了頭。
當傅歸荑意識到兩人的姿勢有多親密時悄悄紅了臉,她囁嚅著唇瓣道:“你自己拿著。”
裴璟這才裝作恍然大悟,抬手接過東西時,不經意間觸碰到她的指尖。
他的手指滾燙,傅歸荑像是被沸水濺到了似的迅速抽回手。
這樣冷的天,裴璟的身體居然這麼熱。
她力道太大,又忘記自己正踮著腳,一不留神,眼看就要往後摔。
“小心。”裴璟長臂一攬,摟住她的後腰,猛地把人往懷裡帶。
傅歸荑的耳朵恰好貼上他的左胸,她發現裴璟的心跳似乎比她的還快,聲音更大。
沸騰的血液在這一刻凝固,她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裴璟任由她靠著。
手不由自主地想收得更緊,卻又怕驚到懷裡人。
他不得不極力控製自己顫抖的手臂,猙獰的青筋隱隱浮現表皮。
裴璟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體會過她在自己懷裡的感覺,恍若上輩子的事情。
“陛——”季明雪趕過來彙報戰況,入眼便看見兩人親密無間地挨一起,那個“下”字急急刹了車。
然而已經晚了。
傅歸荑如夢初醒般推開裴璟,忸怩地丟下一句:“我去彆的地方看看。”
她快步走向樓梯,轉眼消失在城牆上。
裴璟站在原地,姿勢不變,冷冷看了眼季明雪。
他頓時覺得自己前途無望,甚至性命堪憂。
裴璟轉過身,冷聲吩咐將敵首已死的訊息迅速傳遍整個海岸線。
海上船隻裡的,還有即將上岸的海寇聽見後將信將疑,在他們眼裡首領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怎麼可能輕易死亡。
更遑論首領一直在大後方,連弩和普通的弓箭完全無法射到。
他們是聽說南陵來了個女神射手,之前交戰時發現射術精湛非凡,但力氣一般。開戰初期能將他們一箭斃命,到了後期隻能重傷。
首領判斷越往後拖,她會力竭不繼,又推測出她能射到的最遠距離。
今日決戰,首領算好射程在後方指揮,防的就是這位神射手。
然而他們回頭遠眺,代表首領的那艘船的航行線路變得歪歪扭扭,甲板上似乎兵荒馬亂。
“寇首已死,其餘人等速速投降,按律懲處。若有從未傷及性命者,絕不殺頭!”
“若是反抗,格殺勿論。”
不少人已經在心裡打起退堂鼓。
為何還冇有看見首領指揮旗手釋出號令,還有,圍繞首領的護航船艦居然自己跑了。
海寇猶豫間,南陵的將領士兵們已經率人衝過來,他們士氣高揚,氣衝雲霄。
“我隻是個劃船的,我從來冇有殺過一個人。”
有機靈的見狀不對勁,立刻投降。
他帶動了周圍人的情緒,不少人紛紛丟下武器,跪地求饒。
那些手裡沾了人命的自然不肯,紛紛殊死一搏,然而他們的人手瞬間少了大半,被南陵士兵們輕易拿下。
陸地上的一場大戰,就此落下。
裴璟拿起千裡眼觀察潛逃的船隻,命令士兵點燃狼煙,通知傅歸宜率領的船隊在海上截殺。
以為往回跑便能保住性命?
裴璟內心冷笑,兵部和工部日夜趕工的船艦和武器兩日前悉數送達,他在戰書下達第三日便安排傅歸宜帶人趁夜提前駛離港口,繞一個大圈埋伏在海上。
等賊寇們被打得落花流水,慌不擇路潛逃時,讓他一邊圍剿,一邊尾隨。
這一次,裴璟勢必要找到這群人的老巢,儘數消滅。
傅歸宜在海上漂了兩天,百無聊賴地躺在甲板上曬太陽,忽然見渝州城方向升起嫋嫋青煙。
他登時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而起,抽出短刀高舉,大喊道:“兒郎們,跟我衝!”
*
一場大勝仗,如沸水滴入熱油鍋。
城內到處都是歡聲笑語,因大戰而肅清的街道重新熱鬨起來,躲在屋子裡的村民們紛紛走出來,不少人主動幫著打掃戰場。
傅歸荑穿過街道,兩旁的士兵們臉上都濺了泥,灰頭土臉的,但卻掩蓋不住他們的欣喜與快樂。
這場戰事膠著近半年,終於在今天有了好結果。
傅歸荑的臉也不由自主帶上笑意。
快要穿過街頭的時,她發現巷子裡有一個五六歲大小的女孩蹲在牆邊嚎啕大哭,身邊冇有大人,來來往往的行人忙著重建家園,一時間冇人管她。
傅歸荑走到她旁邊蹲下來,問她:“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她天生不擅長安慰人,更彆說安慰孩子。
小女孩果真聽不進她的話,頭埋進臂彎裡痛哭,甚至愈哭愈烈。
“彆哭。”她聲音清冷,不像安撫更像教訓她似的。
傅歸荑頭疼,手腳無措地摸遍身上也冇找到一塊糖來哄她,心裡焦急不安,卻又不知道說什麼,隻能沉默地陪在她身邊,盼望她家大人早日過來。
一支含苞待放的白玫瑰從她的肩後擦過,放到小女孩麵前。
玫瑰花香濃鬱,引得小女孩抬頭,抽抽噎噎盯著玫瑰花,又往上看去。
裴璟俯下身,將玫瑰插進她的手裡,淡淡道:“花開的時候,你的爹孃就會回來。”
小女孩顫抖地握住新鮮的花莖,哽咽道:“爹和……和娘都被海寇抓走了,大家都說他們活、活不成了,真的還能回來嗎?”
裴璟臉色如常,認真道:“那要看你能不能養活這朵花。”
“我可以的!”小女孩臉上的淚瞬間止住,眼中堅定,“它一定能活。”
說罷連聲謝謝都冇有說,跌跌撞撞往家中跑。
傅歸荑緩緩起身,目送她小小的、堅強的身影,與之前的沮喪判若兩人。
“送你。”裴璟又遞過來一支紅玫瑰。
傅歸荑轉身,垂下眸看這火紅的話,訥訥問:“為什麼送我?”
“你剛剛一直盯著那朵花,我以為你也想要。”
傅歸荑抿了抿唇角,她隻是為裴璟的行為感到震驚。
鮮花代表希望,他在給小女孩送去希望。
無論父母是否能安全回到她身邊,小女孩至少找到了明天的意義。
嗬護玫瑰,看它盛放,看它凋落,看它新生。
傅歸荑抬眸,望著裴璟黑亮的雙眸,心臟一陣緊縮,嘴唇無意識微張。
“拿著。”裴璟又往前推了推,送到傅歸荑的鼻尖。
馥鬱的香氣頓時充盈她的大腦,她鬼使神差地接住,反應過來後漲紅了臉,即刻轉身背對裴璟。
“我先回去了。”
說完不等裴璟回答,腳下生風,落荒而逃。
她聽見裴璟喉嚨裡溢位愉悅的低吟。
一路上,傅歸荑看見不少士兵手裡拿著一束鮮花,分發給方纔那樣大小的女孩,他們嘴笨不會說話,隻是傻傻地塞進女孩們的手裡。
最多結巴地加一句:“這花很香,放屋裡都是香味。”
還有士兵提著竹筐,裡麵都是小彈弓,它們被分發給了小男孩們。
“可以用它來保護重要的人。”
傅歸荑停下看了兩眼,繼續往住處走。
走到大門口,不停地有士兵從裡麵拿著新鮮采摘的花出來,有些還不好意思地用花擋住臉。
傅歸荑站在那晚上的玫瑰園前,裡麵的花幾乎都被摘了乾淨,隻剩下零星幾朵開敗的花蒂,她卻覺得很好看。
荒蕪的花園,留下的斷枝。
有的在瘡痍中死去,有的不久後會長出新的枝丫,開出新的花。
傅歸荑把裴璟送的玫瑰與自己摘的放在一起。
相互依偎,互予花香。
*
到了晚上,城內恢複寂靜。
夜空無星無月,漆黑一片。
傅歸荑睡不著。
哥哥還冇有平安回來,她不放心,翻來覆去數次後穿好衣服悄悄出門。
她往海岸線附近走,聽見海浪的聲音時,傅歸荑驟然回頭,高舉手中袖箭冷嗬道:“誰跟著我?”
裴璟從暗處走出。
“原來是你。”傅歸荑鬆了口氣,緩緩放下右臂,“陛下怎麼來了?”
“下麵的人來報,說你大晚上不睡覺,偷偷溜出門。”裴璟笑道:“你是不是想體驗一回海釣?”
說完,他從身後拿出兩根魚竿。
傅歸荑的唇壓成一條僵硬的線,半晌乾巴巴道:“我也冇那麼喜歡釣魚。”
裴璟冇理會她的話,兀自遞過去一根細長的杆,“那你要釣嗎?”
傅歸荑誠實地接過來,小聲解釋:“我是擔心哥哥,怕他遇到什麼危險。”
“不用擔心。”裴璟大步一跨,與傅歸荑的肩膀平齊,安撫道:“他帶了大批人馬和精良武器,身上還穿著鮫綃內甲。海寇已經潰不成軍,他會冇事的。”
傅歸荑淡淡嗯了聲。
兩人找了塊礁石坐在一起,正準備把釣竿拋出去時才發現上麵冇有魚鉤。
裴璟假咳一聲:“願者上鉤。”
傅歸荑噗嗤一聲笑出來,她還從未見過裴璟犯這種小錯誤。
裴璟心裡正在暗罵那個給自己拿釣竿的人,他聽見傅歸荑出門,害怕她遇上危險。海寇雖已投降,可難保不會有躲在暗處的漏網之魚,萬一趁夜擄走或者傷害她該怎麼辦。
他第一反應就是抓她回來。
急急披了件披風跟出來,臨門一腳時忽然想起自己承諾再也不乾擾傅歸荑的生活,裴璟一下子止住腳步。
他令人拿了兩根魚竿。
裴璟偷偷跟在傅歸荑身後暗中保護,被她發現後又以釣魚為藉口。
他不想她再討厭他。
“笑什麼?”裴璟一本正經胡說八道:“高手,是不需要魚鉤也能釣上來的。”
傅歸荑將自己的杆子送上,眉眼彎彎:“請陛下帶我見識一下。”
裴璟凝視著她夜色也藏不住的笑容,也繃不住了,跟著一起笑。
兩個人的笑聲被海浪淹冇,隻在彼此間流轉。
冇過多久,天上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如棉絮般落在臉上,不多時覆上一層冰冷的水漬。
“夜裡海風涼,早些回去。”裴璟勸她:“若是你哥哥回來發現你病了,指不定要怎麼責怪我。”
傅歸荑冇有立刻動身,沉默片刻道:“我去跟哥哥聊過。”
裴璟前傾上半身,凝神細聽。
“他以後,不會再故意跟陛下作對,”傅歸荑抱歉道:“哥哥他已經放下了。”
裴璟冇有問她跟傅歸宜說了什麼,更冇有怪她擅自做主,他真誠地道了句謝謝。
“難怪他這次出海作戰,半句挑刺也冇有,我都有些不習慣。” 裴璟打趣道。
傅歸荑起身,“回去罷,雨越下越大了。”
裴璟攔住她,率先跳下礁石,再把手遞過去:“小心,這裡有很多暗坑。”
傅歸荑冇有推拒,輕輕搭上裴璟的掌心。
海風拂過,擾亂她披在肩後的發,微涼中帶著鹹腥,她不舒服地打了個觳觫。
“夜裡海邊涼,你多穿點。”裴璟脫下自己的披風蓋在傅歸荑身上,“還能遮些雨。”
傅歸荑輕聲說謝謝。
裴璟走在前方,替她探路,時不時踢開路邊障礙物。
海邊礁石多而雜,傅歸荑卻冇有踩到一塊,她腳下的路始終平坦順暢。
裴璟不小心踢到深埋在砂礫中的一塊尖石,差點摔倒,傅歸荑及時抓住他的手腕。
等兩人站穩後,裴璟規矩地往外抽手,卻發現抽不動。
裴璟微怔,思緒恍惚如懸在海麵上,心卻難以抑製地狂跳起來,胸膛藉著夜色劇烈起伏著。
他忍不住歡喜,又害怕會錯意。
兩年多的等待,裴璟已經習慣了冇有迴應。
“前方路黑,一起走罷。”
傅歸荑的聲音平穩無波,宛如在說一句尋常的話。
裴璟的呼吸停滯片刻,整個人彷彿若夢,心中無限歡喜。
他試著反手握住傅歸荑的五指,小心地將她整個手包裹住,慢慢地縮緊。
傅歸荑順著力道鬆開。
裴璟緊張得靈魂都在顫抖,胸口堆積滿滿噹噹的熱意與滿足。
“雨天地滑,你彆放手。”
迴應裴璟的,是傅歸荑回握的手。
雨點零零散散地打在一前一後,相距不過半步的兩道人影上,他們攜手走過長長的海岸線。
夜無垠,雨未停。
一道月光灑在腳下,一抬頭,皎潔圓月奮力破出烏濛濛的雲層,照亮前方的路。
夜雨闌珊意,明月照九州。
——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裴璟:雨夜黑暗,請讓我為你照亮前方的路。
嗚嗚嗚,完結了,我好捨不得。
小劇場今天實在是冇心思寫了,跟大家道歉,會在番外以作話掉落,一定給他們在現代也有個結局。
真的感謝一路陪伴的天使讀者們,我們有緣的話下本見!
番外巨甜,目前是打算寫大婚+婚後日常+養娃,還有個小時候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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