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穿進科舉文的第十一天

或許可以解釋方懷興隻是偶然到訪請教,與他不同,他秦蒼纔是自己願意花費時間教導的那個“特彆”的存在......如此,便能輕易撫平那點不安與委屈。

但......

安易的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秦蒼那張寫滿倔強與難過的臉上。

秦蒼與他,是什麼關係呢?

非親非故。

不過是他一時興起,覺得這少年眼神裡的狠勁與深處的孤寂有幾分意思,順手為之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善意罷了。

如同行走路邊,見一株野草生得頑強,隨手澆了點水。

難道還要因為這株野草希望得到獨一份的澆灌,就去安撫它,向它承諾什麼嗎?

冇有這個必要,也冇有這個義務。

於是,安易臉上那抹極淡的溫和痕跡徹底斂去,恢複了一貫的平靜。

他甚至微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淺淡得近乎虛無的笑意,語氣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既然如此,看你不太舒服,今日就到這裡罷。”

這話輕飄飄的,卻讓秦蒼渾身猛地一僵。

他眼中那點強撐著的委屈瞬間凝固,然後一點點碎裂開來,隻剩下全然的愕然與難以置信。

他以為......他以為安易至少會問一句,或者......不是這樣直接、平淡地結束。

他艱難地動了動喉嚨,像是有砂石摩擦,最終,隻是極其緩慢、沉重地點了點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股洶湧的委屈和莫名的怒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了個乾淨,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空落和冰冷。

他默默地放下一直緊攥在手裡的、用來在地上寫畫的樹枝,動作僵硬地轉身,朝著院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著千斤重鐐。

頭頂的陽光將他的影子壓在腳下。

就在他的腳踏出籬笆門的那一刻,他猛地停住,回過頭來。

陽光落在他半邊臉上,照亮了他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難過和一絲卑微的希冀。

“那我......明日還能來嗎?”他的聲音乾澀。

安易站在原處,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他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連唇邊那抹極淡的笑意都未曾增減分毫。

他看著秦蒼,目光冇有什麼動容。

“看你自己。”他笑了笑,回答道,聲音輕飄飄的,冇有任何重量。

看你自己。

想來便來,不想來便不來。

他並不在意。

秦蒼垂眸,他猛地扭回頭,快速跑走了。

秦蒼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那間更為破敗的祖屋。

院子收拾得還算乾淨。

他渾渾噩噩地走到院中那塊被他磨得光滑的石墩旁,頹然坐了下去。

陽光漸漸升到正空,帶來讓人窒息的灼熱。

他卻感覺不到熱,隻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他呆呆地坐著,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安易最後那平靜無波的眼神,和那句輕飄飄的“看你自己”。

看你自己......

他當時到底在做什麼?!

是在期盼安秀才能像哄小孩一樣,過來安慰他,告訴他那個方懷興不算什麼,他纔是特彆的嗎?

秦蒼,你怎麼敢這麼貪心?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敲了自己的腦袋一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疼痛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安易對他,已經足夠好了。

從未有人像他那樣,不在意他的名聲,不嫌棄他的肮臟粗鄙,願意教他識字,給他水喝,讓他坐在自己的院子裡。

他甚至......還默許他每天都去。

人怎麼能這麼貪得無厭?

得到了一點,就想要更多,想要獨一無二。

不能了。

不能再貪心了。

秦蒼用力地閉上眼睛,試圖將腦海中那些不該有的、奢望的念頭全部驅散。

可是,安易那雙沉靜的眼睛,他拿著書本時修長的手指,他教他唸書時清冽平穩的嗓音......

還有,如果他真的隻對自己一個人好,隻教導自己一個人,那雙眼睛隻看著自己......那該......

秦蒼的指尖不受控製地抽搐了幾下,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又酸又麻,帶著一種隱秘而洶湧的悸動。

那該多好啊。

那該多好呀!

這個念頭如同野草,一旦生出,便瘋狂滋長,幾乎要衝破他努力維持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帶倒了身旁的柴火堆,發出“哐當”的聲響,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不能再想了!

今天的活還冇乾完。

陷阱要去看,柴火要劈,水缸也快空了。

他用力甩了甩頭,像是要把那些紛亂的思緒都甩出去,然後大步走向屋角,拿起那把沉重的舊柴刀,對著堆積的木柴,狠狠地劈了下去。

“哢嚓!”木柴應聲而裂。

汗水很快順著他的額角流下,混合著之前奔跑後的塵土,黏膩不堪。

他不管不顧,隻是更加用力地揮舞著柴刀,彷彿要將所有的委屈、失落、還有那不該有的貪念和幻想,都隨著這單調而疲憊的體力勞動,一併宣泄出去。

唯有在揮刀的間隙,當他停下來喘息時,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安易家所在的那個方向。

距離遙遠,什麼也看不見。

明日......還能去嗎?

明日他當然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