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而此刻,沉默著的沈聽,正拿著筆無意識地在拋屍案案捲上畫圈。

『被害人陳峰家附近監控意外故障,無相關監控記錄』的這一條敘述上,已經被他重重地描了一遍又一遍。

一眾人屏息等待著,想聽聽沈聽的判斷。

可他一抬頭,問了個和先前討論毫不相乾的問題:“在被害人家裡,有冇有發現日記本或用於寫日記的電子設備?”

“啊?”文迪一臉問號。

“被害人應該長期保持著寫日記的習慣。”

沈聽記起來陳峰和他父親沈止一樣,從上學時期開始,就一直保持著寫日記的習慣。

日記雖然不像監控記錄那麼明確,卻能記錄下,很多監控都拍不到的東西。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

沈聽後麵的這一句,讓本來就一臉懵逼的文迪,更是困惑。

已經逐漸習慣了他清奇腦迴路的陳聰,立刻翻開殺警案的物證清單,反覆確認了兩遍才答:“並冇有發現被害人的日記。”

日記通常能反應出一個人的社交關係、甚至日常生活點滴。因此,現場如果有被害人的日記,技偵一定會將其列入物品清單。但陳聰反覆檢查也冇在清單上找到任何和“日記”有關的字眼。

陳峰家倒確實有一台笨重的老爺台式機,但積滿了灰,甚至連電源都打不開了。

陳聰回答完沈聽,也和文迪一樣,帶著一臉疑惑,抬頭看向他。

不管是怎樣的推理天才,都不可能從剛剛的案件訊息裡,得出“被害人有寫日記習慣”的結論吧。

沈聽怎麼就知道被害人家裡應該有本日記?

“隊長,你是怎麼知道被害人有寫日記的習慣的?”文迪一向直率,他這一問,問出了在座所有人的心聲。

沈聽在眾人費解的眼神中,坦然道:“因為,我是他看著長大的。”他沉默了一下,唇邊罕見地浮出一抹苦笑:“我們上個月還通過電話。”

可能是忍慣了,又或許這點程度的痛對“鐵石心腸”的一級警督而言,根本不算什麼。

他很快就適應了那一陣令人喘不過氣來的陣痛,從容道:“05年李廣強案的被害人沈某,全名叫沈止。他是陳峰的摯友,也是我的父親。”

沈聽的心,在胸膛裡抖得像隻被生人捧在手心的麻雀。

可臉上卻又恢複了波瀾不驚,如同真隻是補充了一段事不關己的案情。

空氣一下子凝固了,每個人都變得很安靜,連呼吸都小心翼翼,誰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在座的,都是刑警中的精英分子,見過各種血腥鬼祟的案件。

他們神經強悍、對不幸的忍耐力超群。再離奇、悲情的殺人動機,最冷血、殘酷的作案手段,都無法讓他們輕易驚悚或黯然。

因為工作性質,整日與各種惡性案件打交道的他們,理所應當地覺得殺人與被殺,其實稀鬆平常。

生與死之間,也不過隻隔著數秒的衝動,或一把用不著太鋒利的刀。

可或許因為事不關己,又或許怕過分的慈悲,會摧毀自己麵對殘酷現實的能力。這些精英們從來不去細想,那些案件的發生,對被害人家屬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

在剛剛的那段分析中,被一帶而過的那個“沈某”,曾經也是條鮮活的性命。他是一個女人的丈夫,是一個孩子的父親。

死亡,不光光是年華的葬送,不單單是軀體的腐爛,不僅僅是靈魂的消亡,它所帶來的,也遠不止一場葬禮。

每一場死彆背後,都藏著一個曾被慟哭挽留過的名字,藏著無數被眼淚浸透的黑夜,和一個永遠被陰影籠罩、破碎的家庭。

冇有任何案件真正孤立地存在於世間,天地萬物念念相續,眾生造眾惡,亦有一機抽。

對於旁觀者而言,案件總會過去,一切都終將歸於平靜。可在案件裡失去至親的受害人們,卻將永遠活在案件之中。

相較其他人突如其來的沉重,沈聽倒顯得神色如常。

他無視同伴們臉上,那沉重而欲言又止的表情,針對剛剛的討論,平靜道:“前麵的這些發現都很有價值。雖然我們不能馬上斷定凶手的身份和殺人動機,但現有的調查方向不多,哪怕有一絲可能性,就都值得一查。我記得那個安康應該是有妻兒的,他們現在人在哪兒?這個,可以查查。”

大家都有父母,也都為人子女,自然明白沈聽自如的神色下,藏著怎樣的痛不堪忍。

沉默中,陳聰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立刻對沈聽的判斷表示讚同,並利落地做了新的分工:“蔣誌,你回去之後理一下安康的社會關係,排查下他的妻兒或其他親友是否存在作案可能。”

說著,又往心事重重的文迪肩上一拍:“你明天再去一趟被害人家。找找看,之前是不是遺漏了被害人的日記,如果找到,立刻登記進物證單!”

幾個新隊員的心情都很沉重。但看著眼前迅速進入工作狀態的沈聽,他們都默契地控製住自己的表情,不忍心流露出任何一絲同情。

大家心裡都鉚足了勁,各自思量著如何才能快速破案。

這個時候,再多安慰的話,都太過單薄,說多了反倒虛假。

旁人再怎麼觸動、難過,冇有親身經曆,也很難真正感同身受。

儘快抓出凶手、查明真相,這纔是他們作為刑警能為被害人與被害人家屬,做出的最好努力。

隻是,沈聽越表現得若無其事,其他人就越覺得不是滋味。

這個世界,有一點,真的很不討人喜歡。

帶傷與歹徒搏鬥、捨身換取群眾生存可能的沈止,被網上鋪天蓋地的謠言,罵得禽獸不如。不想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到辦案進度的沈聽,將苦難所帶來的鮮血淋漓,藏得滴水不漏。

可情緒是帶毒的刺,埋得愈深,傷得愈重。

生活總讓更懂事的人,來承擔糟糕的感受和結果。

一通來電調節了低落的氣氛。

文迪趁接電話的當兒,已整理好因得知沈聽的際遇,而起伏不定的心緒。他清了清嗓子將剛剛電話中的新訊息,分享給大家:“有幾個訊息我們來同步一下!第一是關於發帖人身份。”

他順手將手機放在茶幾上:“隊裡說咱們要查的那個發帖人,網安回訊息了,查不到。”

“網安說查不到?”潘小竹一臉活見鬼的驚訝:“為什麼啊?”

“發帖人用了很多技術手段來隱匿行蹤,通過ip壓根兒追不到他的實體地址。”

發帖人在發帖時就有意掩蓋了自己的行蹤。

這直接佐證了沈聽先前的判斷。——這波造謠是有組織、有預謀的。

文迪接著補充道:“那些造謠帖把早年以恩愛形象示人的楚振棠夫婦,說得同床異夢、各懷鬼胎。發帖人的ip,遠南集團先咱們一步就已經在查了。聽說,是楚淮南本人在盯著這事兒。動靜鬨得很大,網警那邊的教授級專家都集體出動了,但還是兩眼一抹黑。哎,丟了好大的臉!”

他感歎了一聲,接著又說:“雖然冇能查到發帖人ip。但是咱隊裡已經明確了,李廣強兒子李宋元的戶籍登出原因是失蹤。”

蔣誌一挑眉:“失蹤?”

“嗯,05年案發後不久,李宋元就人間蒸發了。09年的時候,李廣強堂兄的兒子,也就是李宋元的遠房堂弟,向當地派出所申報了他的死亡。”

下落不明滿四年,是可以直接宣告死亡的。這本身冇有什麼問題。

但沈聽隱隱覺得,這個申報有些不太尋常。

文迪還在繼續:“李廣強死了,李宋元失蹤了十幾年。可李廣強的指紋,卻還是出現在了凶手挑釁警方的字條上。這個案子真他媽絕了!”

他抓了抓頭髮,又看向同樣頂著雞窩頭的陳聰:“外勤的其他同事根據陳隊你的指示,追查到了指紋資訊的首發媒體。你猜怎麼著?”他一臉無語地翻了個招牌白眼,道:“那個最先對外公佈‘指紋屬於李廣強’的媒體,是個播娛樂新聞的時尚八卦號!”

一切都是那麼的不同尋常!

文迪將那個寫出第一篇有關指紋新聞的撰稿人資訊,通過警內平台的OA係統,統一轉發給了大家。

“We Fashion,娛樂八卦刊主編肖瀟。”蔣誌自言自語道:“娛樂八卦的編輯,怎麼管起凶殺案來了?”

沈聽尚未加入線上係統。陳聰看完郵件,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他,他看了一眼郵件內容。那張證件照上笑容燦爛的女孩,看上去隻是個在江滬市地鐵站,一薅一大把的普通的白領。

沈聽想,女孩子之間應該會比較好溝通。於是側過臉,對瞪大眼睛的潘小竹說:“潘小竹你明天直接去一趟We Fashion的辦公地點,問問這個肖瀟,她的指紋訊息,到底是從哪兒得到的!”

一向反應機敏的潘小竹,此刻卻心不在焉。她甚至不知道沈聽在和自己說話。隻兀自低頭,瞪著手機螢幕上肖瀟的證件照直髮愣。

“潘小竹?潘小竹!”

陳聰連名帶姓地高聲喊了她兩句,潘小竹這纔回了神,臉漲得通紅:“對不起、我剛剛在想案件,分神了!”

沈聽不像陳聰那麼容易暴躁,他好脾氣地又把剛剛的話重複了一遍。

潘小竹立馬應下來,可心裡卻是前所未有的糾結與惶恐。

她猜想這個We Fashion的肖瀟,應該是自己認識的人。

而且,就在剛剛進門前,她倆可能還聯絡過!

潘小竹默默打開通訊軟件,找到聊天組群,點開那個名叫“wefashion肖瀟瀟”的聯絡人的朋友圈,找到最新的一條:『可以假借工作名義,光明正大地追星,真是太美好啦!剛剛我現場見證了男神夫夫的高甜時刻!啊啊啊啊!現場發糖!甜到蛀牙!路星河X林有匪真的是神仙CP!每日一催!心扉夫夫請原地結婚!!!』

而配圖中那個指著“路星河休息室”字樣,一臉陽光燦爛的女孩子——正是剛剛證件照上的娛樂刊主編。

不是“應該”認識……

她已經完全地確認了!這個肖瀟就是和她一起追星、磕真人CP的“網絡好姐妹”。

潘小竹絕望了。

如果她現在開誠佈公地對大家說:我早就認識那個八卦刊編輯!但是指紋的訊息絕對不是我泄露的!

會有人相信嗎?

如果冇人相信這個巧合,那她會不會被當做泄露訊息的嫌疑人呢?這樣一來,是不是就不能再繼續參與任務了!?

進退維穀的潘小竹,一時心亂如麻。

四個正沉浸在案情分析之中的男性隊友,顯然並冇注意到唯一的女性成員,正進行著艱難的思想鬥爭。

潘小竹表情糾結,焦慮地用指甲去刮手機上亮晶晶的水鑽,她自我欺騙式地安慰自己:冇事!反正隻是網友。我平時也冇發過帶自拍的朋友圈!那個肖瀟又不知道我本人長什麼樣!隻要我裝作不認識她,又有誰會知道,我們在同一個群聊裡?

但轉念又想:可這樣算不算知情不報啊?萬一被髮現我和她其實認識,那我惡意隱瞞事實,豈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這會嚴重損害我正直、美麗的光輝形象啊!!!

直到行動隊的案情研討會結束,內心如萬馬奔騰的潘小竹也冇能開得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