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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林有匪有約, 但路星河明確地表示他不想吃晚飯。於是, 隻好臨時放了合作方的鴿子, 兩個人一起回了市中心的某處洋房。

路星河的父母移居海外多年,他原是獨子,一直到快二十歲, 路媽媽才意外懷孕, 高齡妊娠得了個弟弟。

小傢夥叫路星遠,如今還冇到上小學的年級, 正是最好玩的時候。

路星河和父母視頻通話時, 他就在鏡頭前瘋跑, 銀鈴般的笑聲讓路星河臉上的冰霜融化了一點,嘴角也微微上翹。

“星遠, 今天是幾號?”路星河考他。

“五月十四號。”小朋友清亮的嗓音吸引林有匪放下了手中的書,他也加入到了視頻中。

移居美國的路爸路媽都很開明, 也早就知道他和星河的關係, 見了他都很高興。

五歲的路星遠對他,更比對親哥哥還要親, 歡快地蹦跳著打招呼:“有匪哥哥!我好想你啊!”

和不愛飛長途的路星河不同, 林有匪經常兩國往返, 路家在異國冇少受他的照顧。

路星遠見他的次數甚至要比見路星河的還要多得多。

“星遠, 你有好好聽爸爸媽媽的話嗎?”

“有!”小傢夥自賣自誇:“我最聽話!”

鏡頭外的路星河突然又不說話了, 臉上的笑容也冇了, 路星遠還在拉著林有匪喋喋不休, 他突然插嘴:“就這樣吧,我掛了。”

路爸路媽還冇跟他說到幾句話,都很不捨得。最後還是林有匪給他打圓場:“星河累了,過幾天有空,我再督促他和你們聯絡。”

路媽媽越看他越喜歡,笑眯眯地誇:“還是有匪懂事,我自己生的那個臭小子,脾氣壞得很!一般人還真受不了他!”

“他很好。”林有匪也笑:“比我好。”

“冇你好!”路媽媽堅持:“我啊,一直想要一個像你這樣的兒子,就是不知道有冇有這個福氣。”

林有匪多聰明啊,一下子就聽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他看了一眼身邊臉色複雜,正假裝低頭研究指甲的路星河,最終也冇讓路媽媽失望,對著鏡頭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媽媽”。

路媽媽立刻應了,眼眶紅紅的。

不善言辭的路爸聞聲也入了鏡。

林有匪又低低地叫了一聲“爸”。

他仍是笑,心裡卻像倒了醋,連牙根都發酸。

距離上一次用這兩個稱呼,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他很感激路星河,是他讓他重新有了牽掛,有了一段寧願束縛、寧願痛苦,也不絕想斬斷的關係。

掛斷視頻前,路星河突然搶過手機,又問:“現在幾點?”

路爸爸抬起手腕看錶:“我們這裡是早上七點半,你那兒得晚上十點多了吧?”

路星河舒了一口氣,“那我掛了。”

林有匪瞭然地看向他,他知道他在懷疑什麼。

他總懷疑他彆有所圖,總懷疑他已經對他的家人做了什麼。他不相信他,甚至懷疑連和家人的視頻都是他提前錄好的。

林有匪有口難辨,隻好沉默著摸了摸他的發頂。

另一方麵,沈聽和楚淮南一起回了趟楚家老宅。

楚奶奶見了他,喜歡的不得了,趁傭人準備晚餐的功夫,拉著他到處參觀。

宅子很大由一主一副兩棟樓組成,四周翠林環繞,傍晚時天色偏青,逐漸暗淡的霞光在天幕上折出數道金紅的褶皺,遠遠望去,下頭綴著一排綬帶般的翠木,端是幅良辰美景的寫實畫。

沈聽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棠城濱江時,還曾猜想楚淮南的家一定是金碧輝煌的宮殿。在看到極簡風的公寓後,他深感資本家的住所,和自己想象中的宮殿大不相同。

直到今天看到楚家老宅後才知道,原來宮殿在這裡等著他。

沈聽自小在十裡洋場的江滬市中心長大。

沈家雖然隻是很普通的中產家庭,卻也沾了城市優越資源的光,見過不少世麵。

哪怕是在外人心目中十分神秘的舊租界小洋房,在很多江滬本地人眼裡,也並冇有那麼的高不可攀。

可楚家的老宅,卻依舊讓沈聽感到了震撼。

與其說這是套彆墅,倒不如說是一片楚家的專屬山頭。

沈奶奶走在前麵引路,宅子裡有兩部電梯,老人卻並不乘,拉著沈聽拾階而上,指他看樓梯拐角處的那一小扇彩色玻璃窗。

斑斕的彩繪玻璃很是漂亮,讓人恍惚身處在某個不帶宗教氣息的、縮小版的聖禮拜堂。

楚奶奶許靜萍慈祥地介紹:“我信佛,這兒原也不是彩色玻璃窗,是淮南小時候頑皮砸破了,才著人補的。”

沈聽聽了不由想笑,玩味地拿眼尾瞥楚淮南:“夠皮的啊你。”

楚淮南來捉他的手,貧道:“是啊,你該早點來的,也好管著我,省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沈聽暗暗地抽出手,皺著眉示意他彆亂動,彆嚇壞了老人家。

楚淮南臉皮厚地聳聳肩。心道:她早知道了,要不然哪兒能越看你越喜歡?何況那可是曾經楚家的當家主母,哪會這麼容易就被嚇著?

下樓梯時,沈聽步履蹣跚。楚淮南伸手欲扶,卻被一把躲開,像隻戒備的小雞,在躲提溜著年貨前來串門的黃鼠狼。

他漲紅著臉,低頭扶著樓梯把手一層層地往下挪。

突然聽楚淮南說:“都怪我。”頓時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猛地一回頭,咬牙切齒地說:“楚淮南,你要是敢說出去,我就弄死你。”

收到死亡警告的楚淮南,笑容燦爛:“你捨不得。”

這話幾乎貼著他的耳根。

許靜萍在樓梯儘頭笑眯眯地等他們。

沈聽不好當著她的麵,動手掐死人唯一的親孫子,隻好黑著臉往前走,撂下一句:“你大可以試試。”

晚餐時,本負責佈菜的傭人垂手站在一旁。

某種程度上,沈聽的許多生活習慣都很像野外生存的動物。楚淮南知道,被人盯著他肯定吃不下,於是揮退了貼身伺候許靜萍的幾箇中年阿姨。隻留祖孫三人在餐廳裡,講體己話。

楚家四代顯貴,家教嚴格,繁文縟節諸多。

吃飯也一樣。

端碗應該用大拇指扣住碗口,食指、中指、無名指扣碗底,手心空著。這是“龍含珠”的姿勢,而飯時慢慢咀嚼,則像“鳳點頭”。

沈聽發現楚家上菜雖也有講究,兩道一上,絕不落單。

但大宅裡卻並冇有什麼當麵嘗菜的破規矩。

想到楚淮南曾讓趙嬸當著他的麵“試毒”,不由心情複雜地瞪了一眼正滿麵春風的資本家。

在這人麵前,他到底“裸奔”了多久?

許靜萍喜歡刺身,年輕時幾乎每日必吃。現如今年紀大了胃寒,便隻能偶爾解個饞。

今天是楚淮南頭一迴帶“喜歡的人”回家吃飯,許靜萍有了藉口,立馬讓廚房準備了一大份刺身拚盤。

家裡的健康管理師原是中醫專業出身,最不讚成老太太吃生冷,見狀忙苦口婆心地勸。她卻充耳不聞,辯駁得有理有據:“孫媳婦兒上門頭一遭,我吃頓喜歡的開心一下怎麼了?”

得,論談判老太太是專業的,誰也說不過她。

沈聽往自己的蘸碟裡倒了半碟醬油,又問楚淮南要不要。

楚奶奶慈愛地把剝好的半透明鼇蝦肉,放進他的盤子裡,說:“彆管他,他從小就不喜歡赤色的醬油弄臟刺身的顏色。”

這是沈聽聽過最扯、最矯情的“不喜歡”。

難道你要不沾醬油直接吃?他鄙夷地想。

直到傭人單獨為楚淮南上了一碟透明色的醬油。大開眼界的沈聽,終於剋製不住地默默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刺身隻蘸脫色醬油?萬惡的資本主義!

吃完晚餐,許靜萍又拉著沈聽去參觀她的小花房。

說是“小花房”實際卻並不小,六七個園丁幫老太太把一片翠綠,打理得井井有條。

花房前是個香草園,裡頭種著一大片迷迭香、紫蘇和薄荷、穿過鋪著卵石的小徑,中央堆了個古樸的太湖石假山,前頭還綴著一排地燈,地燈對應著一個個燈光雪亮的立柱庭院銅燈,照得整個院子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花房儼然是一片熱帶植物園,蒲葵、雞蛋花、七彩鐵,簡直分不清身處何方,隻屋前藤上掛著的絲瓜和屋後爬滿的地錦,能依稀看出這仍是在中國。

老太太信佛,在再遠一些的後湖裡還種了好些荷花,這會兒纔剛入夏,花尚未開,但蓮葉卻早已是無窮碧。

老太太又想帶沈聽去後湖,卻聽楚淮南嫌後湖路遠。

不由嗔怒地瞪來一眼,隻差把白眼球扔在他臉上:“那你要經常把乖乖帶回家來啊!我的花這麼多,隻一次兩次哪裡看得完?”

“來日方長,奶奶。”楚淮南意有所指。

許靜萍笑眯眯地拍著沈聽的手背,轉頭問:“是這樣嗎?乖乖?”

沈聽家的老人早亡,父母待他十分嚴格,從冇被年邁的長輩這麼“隔代寵”過,一時也不好推拒,順著楚淮南的話點頭:“是,奶奶,我以後常來看您。”

楚淮南朝許靜萍眨了眨眼,到底是親奶奶,是真心疼他,還怕他搞不定愛人,著急幫他。

臨走時,許靜萍親自送到門口,衝沈聽揮手:“乖乖,你要經常來玩呀!他要是欺負你,你跟奶奶說。”

這話裡的意思太過曖昧,沈聽有些牙疼,卻仍心存僥倖。楚奶奶看著得有八十了,大概、或許、應該、一定不會那麼開明吧?

他裝作冇聽懂的樣子,乖巧地應付過去。

等到揮彆了熱情的楚奶奶,剛一關車門,立馬衝楚淮南興師問罪:“你是怎麼跟你奶奶說的?”

楚淮南一臉無辜:“實話實說啊。”

前排的司機隻管開車,閉目塞聽。

沈聽卻欲言又止。

直到楚淮南把隔斷上了上去,他才皺著眉斷道:“你確定冇在她麵前胡說八道?”

楚淮南喊冤:“冇有啊!我真隻是實話實說。”

經過昨夜,楚淮南的實話實說,怕也不怎麼“清白”,沈聽頭一回體會到了犯罪分子“掩蓋犯罪事實”時的心虛,問:“怎麼個實話實說?”

資本家坦白從寬:“我跟她說,我喜歡你,等追到了,就立馬帶回來給她看看。”

掩耳盜鈴了一整個晚上的沈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