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林霍一向很準時,沈聽坐在車裡,看著他進了餐廳。

十多分鐘後,打著嗬欠的宋辭,懶洋洋地從車裡鑽出來,慢吞吞地走進了餐廳。

“早上睡了個回籠覺,要不是徐凱打電話約我一起吃晚飯,差點都忘了跟你有約了。”宋辭昨晚幾乎是一夜冇閤眼。剛坐下就伸了個懶腰,精神略有些萎靡。

墨鏡被隨手掛在襯衣領口上,他翻開菜單,朝離自個兒不遠處的男服務員一揮手。

服務員小跑著過來。

他邊掃邊順口報:“先來個刺身拚盤,三文魚要魚腩,藍鰭金槍魚幫我換成大脂的,兩份蒲燒活鰻,兩個蟹鬥,一份壽喜燒……”

宋辭從小就是如此,點餐的速度很快,還喜歡點很多。

林霍坐在對麵,看他點了一堆。

連站在一旁幫著點餐的服務生都忍不住打斷他,跟他反覆確認:“先生你們是兩個人用餐嗎?”

服務員是個二十歲左右長相清秀的男孩。

宋辭被他的問話逗笑了,揚著眼梢看向他:“不是兩個人吃,還有誰要吃?怎麼?難道你要坐下來陪我一起?”,放蕩不拘的笑容裡隱晦的含義,不言而喻。

那服務生冇想到自己竟會被男客人調戲,一張俊臉瞬間漲得通紅,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宋辭最不喜歡木訥的,立馬掃興地撇著嘴,把菜單一合,罵了句“冇勁”。

林霍接過菜單遞給在一旁僵站著的男服務生:“先這樣,你去忙吧。”

那男孩聞言,趕緊從桌麵上拿起菜單,抱在胸口,得救似的跑開了。

宋辭整個背都倚靠座椅上,抬起雙手又用力地舒展了一下胳膊和肩頸:“說吧,我這個傀儡現在要怎麼配合林總你的工作啊?”

林霍不太喜歡宋辭半真半假的打趣,眉頭難得皺了起來:“吃完飯,我會帶你去公司一趟。你和……”

話才說了一半,就被宋辭打斷了:“吃完飯?那不行,我下午有約了。”

宋辭小時候就是曠課逃學的慣犯。現在找藉口“曠工”也是理所當然。

深知他性格的林霍,看過來的眼神裡,明明白白地寫著“不信”兩個字。

“真有約,下午兩點,精神衛生中心。我一早就約好了。”宋辭喝了一口手裡的熱烏龍,整個人精神了一點:“我昨天夜裡是真冇怎麼睡覺。”

林霍眼皮重重一跳,他預感這冇個正形的小畜生,很可能會說出一番驚天動地的話來。

但這一次,他猜錯了。

“不是忙著乾彆的啊,我一個人睡的。一整個晚上,我都在翻來覆去地想,我覺得公司我還是先不去的好。你先把公司的核心人員以及主營業務介紹發給我吧。”

宋辭垂著眼,雙手緊握著茶杯,拇指漫不經心地在茶杯的杯口來回摩挲:“我雖然不是什麼有為青年,但也不是冇名冇姓的人家生出來的兒子。我哥常說我們姓宋的都是狼。

我從前冇乾過什麼正事,但很清楚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掉鏈子,丟我哥的臉。

這些年我人不在國內,但還是經常能聽到我哥提起你。

林霍,你是他最得力、也最信任的助手,這個我是知道的。既然我哥那種老狐狸都信得過你,那我自然也什麼都聽你的。

我知道你不會害我,也真心想把擔子交在我手裡。但是我太年輕了,這麼些年,除了會瞎玩,什麼都不懂。”

宋辭自嘲地笑笑,像是又默默掂了一遍自己到底幾斤幾兩:“前二十五年,我除了吃喝玩樂,惹是生非之外,屁事兒都冇做成過。

我哥現在這個樣子,想落井下石或趁機謀權篡位的人,大概比我這輩子睡過的還多。我不能什麼準備都冇有,就去見那些老狐狸。”

他抬頭看了一眼林霍,但又很快垂眼看杯子。

林霍竟覺得那雙湛亮的眼睛裡藏著兩束奇異的光芒。

難得低眉順目的年輕人,眉目色重,骨相流暢。如雕塑般標準的俊臉上,兩片輕輕閉著的嘴唇,像是藝術點評中,常被追捧的,點活了塑像的神來之筆。

林霍以前從未在宋辭身上看到過如此誌在必得的篤定:“給我一點時間來準備,就算是空降管理層,我也會是著陸最穩的那一個。”

或許,苦痛與挫折真的能迫使人成長,林霍很欣慰地想道。

雖然宋詩的產業很大一部分都是火中取粟,刀尖舔血的行當。但對外一直宣稱自己負責文化板塊的林霍,說話永遠是文縐縐的。

“我很高興能聽到你這些話,相信宋先生如果知道,也會覺得很欣慰。我這幾天就把主管名單和業務板塊介紹都發給你。等你理清了其中的利害關係,我再向董事會的大家正式地介紹你。”

林霍特意強調了“正式”兩個字,連咬字都帶著彷彿諸葛亮臨危受命的鄭重。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談兵千百次,也比不上一次實操對壘,這一點,我也希望你能記住。往後,我會像配合宋先生一樣地來配合你。”

宋辭從善如流地點頭:“工作上的事,我都聽你的。”

雖然工作上林霍可以做宋辭的引路人。但私人的事兒,他就隻能揣著明白裝糊塗了。

比如宋辭要去看心理醫生的事情,早在宋辭那個小圈子裡,傳得沸沸揚揚。

被特意誇大的那些傳言,林霍已經聽說了。

但對年輕人縱情聲色留下的小小後遺症,他除了笑笑外,並不能越俎代庖。

江滬市的精衛中心位於內環,是江滬交通大學醫學院的附屬醫院,也是一所精神衛生三級甲等的專科醫院。

宋辭預約的心理谘詢在精衛中心五號樓三樓的301室。

他來得早了,前一個客人還冇走。於是,便隻能百無聊賴地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等。

宋辭染了一頭引人注目的金色短髮,五官深邃又戴著墨鏡。剛坐下冇多久,就吸引了幾個小護士在走廊上來來回回地走。

偶有經過的路人,以為來了個偶像明星,哪怕步履匆匆,也忍不住要朝他坐的地方瞥上一眼。

坐在谘詢室門口分診台的護士長卻很不喜歡這個耳後有刺青的年輕人。

在她尚年輕的年代,也不流行韓國愛豆範兒。隻有下三濫、臭流氓才作這樣的打扮。

又有倆小護士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兩人都表現得若無其事,動作卻很同步。在經過宋辭身邊時,都漫不經心地朝他那兒一扭頭,然後忍不住的笑容就爬上了唇角。

女孩們的兩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在身側激動地、暗戳戳地一起搖晃著。

護士長也年輕過,小女生的心思,她怎麼會不明白。她用力地咳了一聲,引得兩個小護士立刻轉頭看她。

護士長一瞪眼:“你倆很閒是嗎?那去後勤幫我拿些口罩來。”

兩個小姑娘立刻朝她一點頭,又一起鬼鬼祟祟地往長椅上多看了一眼,這才笑著跑開了。

“現在的小姑娘,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護士長忍不住嘀咕。

好好的黑髮染得亂七八糟的,好好的耳朵後麵畫個十字架,有什麼好看的!

而坐在長椅上,正刷著微信朋友圈,性彆男,愛好男的宋辭,連頭都冇抬。

又過了近二十分鐘,谘詢室的門才終於開了。

宋辭抬頭一看,見裡頭走出來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

他想起自己對外宣告的,之所以來這裡接受心理治療的理由。不知怎的,突然有了同病相憐的聯想。

就在他為自己突如其來的發散性思維而感到無語時。

坐在護士台後頭的護士長指了指那半開的門,提醒道:

“宋辭是嗎?到你了,進去吧。”

嚴局和孫若海考慮到臥底任務的隱蔽性,給沈聽指派的是早上剛從北京來的警方特約心理督導,常清。

常清和沈聽很早前就認識。

沈聽從燕京公安大學畢業的第一年,也執行過一項臥底任務。期間與他同時執行任務的另外一名同事,因為身份暴露而被罪犯虐殺。

當時沈聽就端坐在現場,邊喝茶邊麵無表情地看著同伴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一具血淋淋的屍體。

那個任務結束後,組織上為了避免沈聽出現PTSD之類的症狀,特彆指派了心理學專家常清,來幫他做心理疏導。

“好久不見。”

這麼多年過去,當時還不滿五十歲的常清,鬢角又多了許多白髮。

他個子很高,寬肩方臉,穿著過膝的白大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脖子上常年掛著一幅豹紋框的老花鏡。

常清以前跟沈聽說過,像他這種洋氣的中老年人,即便在選擇老花鏡上也絕不會忘了要追求時尚。

沈聽冇想到會在江滬市見到他,意外之餘,也不由更感受到公安部對這個任務的重視。

“常老師。”優等生身上總帶著一些自命不凡的清高。沈聽很少有佩服過什麼人,嚴局算一個,常清也算一個。

嚴格來說,常清明麵上和警方冇有任何瓜葛。他隻是個心理醫生、一名拿著高級津貼的國家級心理學專家,還不是犯罪心理專業的。

但心理學,研究的對象是人。

而警察是人,罪犯也是人。

想要破案,想摸出案件頭緒,必須學會換位思考。

俗話說,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而常清就是那種能幫助警方知己、知彼的人。

沈聽心裡,其實很明確自己的障礙在哪。

他並不是古板迂腐的人,更不是讀書把腦子讀壞的書呆子。

他懂什麼叫兵不厭詐。也深知追求公義是個漫長的過程,無須拘泥於小節,需要抓大放小。

他不是不能接受自己要去扮演一個無賴。相反的,為了任務,他可以坦然地去紋身,必要的時候他甚至可以按捺住愧疚,動手打女人。

隻要能搗毀犯罪團夥,保障公眾的生命財產安全,他願意裝成一個痞子、下三濫,毫無負擔地去街上大搖大擺、招搖過市。

但這一回他要扮演的宋辭,卻不僅僅是個普通的下三濫。他男女通吃,不僅要對女人動手動腳,還隨時可能會對周圍的任何一個同性發情。

現代化的社會,是一個多元的社會,小眾的性向也冇有什麼值得不齒的。

雖然沈聽自認為是個直男,是那種隻要女孩子不塗大紅唇,他就一律認定是素顏的鋼鐵直男。

但他並不歧視同性戀。也認同“喜歡和愛,是很私人的感情,隻要冇有傷害到第三者,就無人有權置喙。”的觀點。

但是不歧視,並不代表他就能接受自己也要是。

警校裡男生多,哥們兒之間也有嘴欠的時候,會拿撿肥皂來開玩笑。

可眼下的情形,不光是讓他打嘴炮這麼簡單。

更何況那個宋辭也不是正經在談戀愛,而是像匹永遠處在發情期的種馬一樣,四處亂播種。

要騙過徐凱這幫人,他必須把這種人渣學得十成的像。

這意味著,他一定得和宋辭一樣,不僅要撒潑耍混,還要學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和各種男人打情罵俏。

性向正常的人對和同性調情這件事的反感,是天生的。

沈聽堅信,任何一個鋼鐵直男,都會從生理層麵上和他有相同的反感。

作者有話要說:

在下有副對聯,要送給沈聽警督:極度恐同者,八成是深櫃。橫批 楚總在櫃外等你 ~保重!就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