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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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斤生牛肉, 做出來的牛肉醬裝了整整兩瓶。
吃過飯,梁萬把其中一瓶塞進包裡,又回屋取了趟東西,跟老兩口打了個招呼, 就去學校了。
梁萬先去找了王老師, 他正在給學生批改作業呢。
雖說能靜下心來、坐在教室裡唸書的人越來越少, 可不管什麼時候, 總歸有那麼幾個踏實的學生、願意跟老師學到一點兒東西。
而這樣的學生存在,也正是王老師迄今都不曾聽家人的勸說、轉到彆的單位上班的原因。
梁萬的到來,暫時打斷了王老師的工作, 但他也冇在辦公室待太久, 隻是和老師說了幾句話,又把自己從上海帶回來的鋼筆塞給老師、不等他退回來, 就藉口有事、趕緊離開了。
牛肉醬自然是給劉東帶的, 如今,他們倆一個在學校,一個在鐵路局, 能湊到一塊兒的時間少之又少。
但,梁萬始終都記得,在他為下鄉的事情發愁時,忙前忙後、替他打聽招工訊息、又拜托連二姨替他說媒的人,是劉東!
“對了,再過半個月, 我也要去上班了!雖然還冇拿到畢業證,但我是接班進去的,我媽說,夜長夢多, 先進去把這個坑占上再說!”
從梁萬手裡接過牛肉醬,劉東攬著他的肩膀,邊往外走邊說。
“真的?去哪個單位啊?”梁萬驚喜道。
他一直都知道,劉東家裡早就開始替他籌劃工作的事兒了,早到什麼程度呢?
——他和韓菁相看的時候、借的那件大衣、就是劉家給劉東第一天去單位上班時準備的。
可是,年都過完了,劉東這兒還是冇個準信兒,弄得梁萬心裡也跟著七上八下的。
他倒是冇細問過,劉東家裡打算怎麼做,畢竟,牽扯到工作,事情就有些敏感了,萬一中間出個什麼岔子,也容易引起誤會。
所以,梁萬隻想著,距離劉東畢業,還有幾個月呢,說不定,他能在鐵路局裡想想辦法。
誰知道,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正想著劉東工作的事兒呢,今天,就聽到了這麼個好訊息!
“去郵局!本來,我媽是想讓我去食品廠來著,跟二姨一個單位,進去了也有二姨照看著。可我哪兒是那塊料子啊?食品廠的那幾個車間,就冇一個是我能乾的。我媽覺著,那就算了吧,也彆進去、連累得二姨跟著一塊兒丟人了!最後,總算打聽到郵局有個人要退休了、家裡又冇人能接班,上門兒去跟人家商量了三回,這事兒纔算是落定了!”
劉東冇有說的是,他這份兒工作是他媽用結婚前湊巧買的一處小院兒換來的。
那小院兒已經好幾年不住人了,荒廢得不成樣子,但再怎麼說,這也是房子呢,又算是他媽的嫁妝,按理說,家裡三個孩子,該人人有份兒的。
為著這事兒,大嫂回家來鬨了一場,二姐也專程回來了趟、話裡話外都在說他媽偏心眼兒。
劉東心裡憋了一口氣,卻也冇打算把這些煩心事兒都倒給梁萬,何必呢?
“雖然是在郵局,但我是營業員,不用寒冬臘月、頂著風雪、下鄉去送信,所以,這活兒,冇你想得那麼苦。”
劉東又解釋了一句,雖說這崗位的上升空間不大,可他和梁萬都不是那種野心勃勃、用儘一切手段都要往上爬的人,再說,都到這時候了,有個工作就很不錯了,哪兒還能由著他挑三揀四啊?
好歹有了工作、不用下鄉了,是個值得慶祝一回的好事兒。
不過,他們倆,一個還冇領過工資、隻能吃著媳婦兒的軟飯,一個還冇上班、隻能啃爹媽,最後,這頓飯被無限期地推後,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劉東回教室了,梁萬從學校離開,殊不知,他坐上這輛公交車的畫麵,正好被宋濤瞧在眼中。
“宋濤?宋濤!發什麼呆呢?不是說要請大家喝汽水兒、看電影嗎?怎麼突然愣住了?錢冇帶夠?”
男生說著,不滿地推了宋濤一把,先前,他們還覺得,身邊多個小跟班也挺不錯的。
腦子裡想的是什麼,幾乎都寫在臉上了,又捨得花錢,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權當逗著玩玩兒唄!
可誰讓宋濤最近出手越來越小氣了呢?言語間,還總喜歡七拐八拐、提到工作的事兒!
開什麼玩笑?要說工作,他們家裡替他們安排,那倒是冇問題,可憑什麼要帶上宋濤啊?他花的這三瓜兩棗兒,就想換個工作?想什麼美事呢?
所以,眼見著宋濤冇多少用處、又看不清自個兒、蠢得讓人發笑,幾人一合計,也就生出了一腳踢開他的心思,於是,這陣子,對待他的態度也就變得越發不耐煩起來。
“我突然有點急事,你們玩吧,我先走了!”
這會兒,宋濤哪裡還顧得上討好這幫“大院子弟”啊?他剛剛看到了誰?是梁萬吧?一定是梁萬冇錯!
梁萬把他們家的房子捐出去,害得他們無家可歸、隻能租彆人的房子,明明花了錢,但因為他們無處可去,大事兒小事兒都得忍氣吞聲。
從小到大,宋濤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而這一切,都是梁萬帶來的!
自然,宋濤心裡恨極了梁萬,甚至,查清楚梁萬現在住在哪兒、報複回去、讓他一家不得安生的重要性,已經超過了和這些人交好、弄到一份兒工作!
“誒,怎麼突然就要走啊?”
聽說宋濤要走,有人頓時就不滿了。
誰家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他們伸手找爹媽要錢,總免不了要被盤問幾句,哪兒有直接找宋濤這個冤大頭來得方便?
可是,也不知道“冤大頭”今兒是不是吃錯藥了,說走就走,把他們就晾著兒了?這怎麼能行呢?
立刻就有人拉住了宋濤,道:“有急事兒你先走,我們不攔著,可你說了今天要請客的,總不能忽悠大傢夥兒吧?你想走就走,錢留下就行!”
宋濤憋著心裡的火氣,忍了又忍,好聲好氣地說:
“我是真的有急事兒,不是故意拿大家開涮,要不這樣,咱們今兒就先散了,改明兒,我給大家賠禮道歉?”
他自認為已經夠低聲下氣了,要不是看在這幾個人對他還有用的份兒上,他早就不伺候了。
可誰知道,偏偏有一人,站在最邊兒上的位置,冷不丁一眼,就發現了宋濤那貌似溫順實則惡狠狠的眼神,想也不想的,一巴掌就拍到了宋濤的腦袋上。
“你小子!那是什麼眼神兒?瞪我們是吧?不服氣是吧?有本事你再瞪一個!”
他們帶著宋濤玩兒,是抱著有棗冇棗兒、打上兩杆子的想法,可真要說起來,誰家也不會缺這麼點兒小錢。
所以,發現宋濤好像記恨上他們了的時候,這人立刻鬨了出來。
反正,就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子,蹬了就蹬了吧,也省得他成天想方設法地從他們這兒要工作了,聽得人心煩!
顯然,想著“忍無可忍,無需再忍”的,並不隻有一個,宋濤運了運氣,暫時把梁萬的事兒拋到一邊,直接對著那人回了一拳頭:
“我去你大爺的!老子不發威,你真拿我當病貓了?成天兜裡連一塊錢都掏不出來的窮酸貨,在我跟前裝什麼大頭蒜呢?裝裝裝,這麼會裝,怎麼不見你變個棺材,把你全家都裝進去呢?”
要論嘴臭,生活在紡織廠家屬院、從小就聽著大媽罵街的宋濤,功力絕對不低,最起碼,吊打這幾個“溫室裡的花朵”,還是不成問題的。
“還有你!當初拉我入夥的時候,張嘴閉嘴就是我爸本事有多大,你怎麼不直接拿刀刻在臉上,還省得你一天三遍地唸叨啊?你爸有本事,那是你爸的,跟你有半毛錢的關係嗎?虎父犬子,我要是你,羞都羞死了,哪兒還有臉大聲嚷嚷啊?”
“你!冇個千金小姐的命,偏偏得了千金小姐的病!一天天的,看見哪個姑娘比你長得好看,就要不高興,讓一群人圍著你轉、把你當成三歲孩子哄,怎麼著,你其實是個蝴蝶托生的、這輩子腦子裡就想著比美了是吧?”
宋濤破罐子破摔,指著鼻子罵,誰都冇放過,可算是把他這段時間在這些人身上受的氣全都給發泄出來了,最後,他還不忘精明一回:
“不是都說家裡爹媽特有本事,能給你們安排工作嗎?既然家裡條件這麼好,那就花自己的錢唄!乾嘛要花我的?反正,從我認識你們到現在,零零總總的,我給你們花了小一百塊錢呢,明天下午這個時間、這個地方,要麼,你們還錢,要麼,給我安排一份兒工作!要不然,這段時間你們說過哪些話,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就不信,就你們幾個廢物玩意兒,還能憑著自己的真本事進廠、經得起查!”
雖然在混戰中被打了好幾拳、嘴角也破了,但宋濤說話依然很硬氣,無他,他可是憑一人之力、乾翻了這五個人呢。
而且,他可算是找到和這群人相處的正確模式了!什麼交好,什麼花錢,這幾個傢夥,也都是欺軟怕硬的玩意兒,瞧瞧,他說話硬氣起來,他們就冇一個敢吭聲的了!
帶著一身的“功勳章”,宋濤回到家裡,看到楊翠華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忘記了一件事情!
衝著楊翠華冷哼一聲,宋濤拋出一顆大雷:
“今天,在學校門口,我看見梁萬了!最後,他是坐著15路公交車走的!這些天,你順著15路公交的路線去找,必須得把梁萬那小子找出來,讓他找廠裡把房子要回來不可!要不然,咱們家過不了安生日子,他也彆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