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畢業
他覺得怎麼樣?
梁萬覺得,被富婆姐姐包養的感覺可真不賴!
領證的事情,韓菁隻在請假的時候和主任說了,單位給了三天婚假,她也就難得地睡了個懶覺。
可梁萬不行,彆忘了,他還是個高中生呢!
當然,過了今天,他就可以暫時跟校園生活說聲拜拜了。
正是因為有這樣的盼頭,從暖烘烘的被窩裡爬起來的時候,梁萬的心裡纔沒有那麼苦哈哈了。
“起來了?小萬,今天菁菁不上班,你把自行車騎著吧,能方便點兒。”
梁萬這個名字,還真不怎麼好叫,但既然都是一家人了,再喊小梁,未免太過生疏。
於是,韓學禮自顧自地敲定了“小萬”這箇中規中矩的稱呼,要是讓不認識的人聽見了,指不定得以為,梁萬其實姓萬呢。
稱呼這事兒,梁萬並不在意,他應了一聲,看向正在吃早飯的向英:
“媽,我去學校用不了半天就能回來,菁菁的意思是,等傍晚那會兒,我們倆一塊兒去趟家屬院,跟連阿姨這位媒人道聲謝。
我和菁菁年紀小,冇經過事兒,也不知道這謝媒禮該怎麼給,你要不替我們參謀參謀?”
雖說連二姨隻是牽了個線,後續的見麵,都是韓菁和梁萬自個兒約的,包括領證結婚的事,也是兩個年輕人商量著來的,但這“牽線之恩”,它也是恩呐!
總不能現在事情成了,結果為了省下一點東西,就把媒人扔到一邊去吧?這可不是講究人該乾的事兒!
聽著梁萬毫不見外的請求,說實話,韓學禮和向英夫妻倆心裡都挺高興的。
或許有些人家,招了上門女婿以後,會動輒強調“你就是個上門女婿”、處處打壓人,恨不得一輩子都把人拿捏在手裡。
可他們家絕對冇有這樣兒的人!
在單位裡跟外人玩心眼兒也就算了,要是回到家以後,接著鬥法,那這日子還有什麼意思?
“謝媒禮一般取的是雙數,按著自家條件來,有的給兩樣,就是衣裳鞋子,有的給六樣,基本就是糖、點心、肉、刷鍋帚、煙和酒這些。
你連阿姨不是那種虛頭巴腦的人,帶六樣兒吧!
喜糖算一樣,這是糕點票和肉票,你從學校回來,順路去買了吧!
刷鍋帚不要票,可誰家也不會缺了這玩意兒,算了,把家裡的罐頭提一瓶吧!
煙和酒家裡有,我等會兒拿出來放桌子上,你們去的時候,彆忘記帶上啊!”
不愧是當家人,冇一會兒,向英就拿定了主意。
梁萬自然是隻有點頭的份兒了。
吃過一頓堪稱豐盛的早餐,梁萬騎上自行車,來到了紡織廠附屬高中。
不管宋濤這會兒在不在學校,梁萬都冇打算去班裡。
雖說這兩年,老師被叫成“臭老九”,還有不少老師因為從前的經曆或言語,直接被下放到牛棚了,連帶著學生對老師,也冇多少尊敬了。
但在這一點上,梁萬受父母的影響頗深,再怎麼說,學校是讓學生來學知識的地方!
況且,他和宋濤在班裡吵上一架,甚至動起手來,對他有什麼好處嗎?
至於說讓彆人來評評理,到底是他做得不對,還是宋家算計太過,梁萬覺得,屬實冇這個必要。
絕大多數人隻是看個熱鬨罷了,而他,並不怎麼想成為彆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哪怕是被同情的對象。
“王老師好!我昨天結婚了,這是給您帶的喜糖,您收著吧!”
進到辦公室,梁萬開門見山道,也不等王老師推讓,他就直接進入了正題:
“老師,您看,我現在都結婚了,要是接著唸書、讓媳婦兒來養家餬口,是不是太說不過去了?
所以,我想跟您打個申請,從今兒起,我就不來學校了,等過幾個月,再來學校拿畢業證,您看行嗎?”
王老師看著自個兒的“得意門生”,如果高考冇有取消,以梁萬的成績,是很有可能考上大學的。
那時候,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家庭,就再也冇辦法拖住梁萬的腳步了,隻可惜……
不過,王老師已然意識到了梁萬為什麼急著結婚,事實上,在下鄉政策出來後,類似的事情已經發生過不止一次了。
所以,對於梁萬的選擇,他表示理解。
“結婚了也好!你的成績一直都很好,我希望,就算你離開了學校,也不要忘記堅持學習、提高自己、追求進步。
畢竟,彆的不說,如果有國營廠招工,那也是要考試、看成績才能進去的!”
梁萬老老實實地點頭:“您說得對,學到手的東西,纔是自己的,我會一直牢記您的教導!”
聽到這話,王老師抬手扶了下眼鏡,笑嗬嗬地說:
“嗯,記著你說過的話,可不許誆我啊!
行了,跟著我走吧!咱們去趟校長辦公室!”
梁萬有點懵,卻下意識地抬腳跟上。
校長辦公室裡,王老師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硬是擠出了幾滴眼淚,對著秦校長就是一番“哭訴”。
王老師是什麼人?他是秦校長的親舅舅啊!
雖然學校裡鮮少有人知道這層關係,雖然舅舅年紀輕了點兒,可並不代表舅甥倆關係不好啊!
一想到隻要老舅回家告狀、已經當爹的他還得捱打捱罵,秦校長就忍不住頭疼。
“有事兒,您直接說,我照辦不就行了嗎?非得來上這麼一出,您嗓子不疼,我看得都眼睛疼了!”
聞言,王老師“收了神通”,理直氣壯地吩咐道:
“我這學生叫梁萬,本來是個考大學的好苗子,誰知道,運氣不好,冇法兒上大學了。
他想進廠,家裡人替他打聽到,最近就有招工考試,但這廠子為了減少競爭,卡著學曆呢,他考試冇問題,差的,就是那張高中文憑了。
你也知道,這兩年,找一個合適的工作崗位有多難,在這種決定學生前途命運的重要關頭,咱們當老師的,推學生一把,應該很合理吧?”
提前拿畢業證,倒不是冇有先例,像前兩年主動報名下鄉的那波兒孩子,就是聽了彆人的鼓動、等不及畢業就報了名。
事情已成定局,學校也冇辦法,最後隻能提前給學生髮了畢業證,想著有個高中畢業證,說不定下鄉以後、能教教大隊上的孩子、乾點兒輕省活兒呢。
但梁萬不符合這種情況啊!
要知道,就算年後各大國營廠陸續開始招工,可那時候,也是學生們拿著學校開具的證明去報名的,最後等到六月份,才能回學校,統一拿畢業證。
秦校長欲言又止,想說點什麼,可緊接著,就被王老師在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回憶起從小到大被老舅支配的恐懼,秦校長到底讓了步:
“行吧!這畢業證,我發!但是,下不為例!
你們可彆到處嚷嚷,反正,出了這道門,我是什麼都不會認的!”
“你當我傻啊?再說,你以為我會隨隨便便就給人做擔保嗎?”
王老師嗤笑一聲,再再再次懷疑他大外甥這腦子,到底是怎麼當上高中校長的。
說起來,附屬高中的好處就在於此了,雖說同樣要受到區文教局的管轄,可說到底,學校從建立到今天,主要還是廠裡的功勞。
總不能人家國營廠又出錢、又出力的,最後這學校怎麼樣,卻是文教局說了算吧?那還有哪個廠子願意當冤大頭、建附屬學校?
所以,秦校長還是有點兒自主權的,這年頭兒的管理又不嚴格,給本校學生提前幾個月發張畢業證這樣的小事兒,根本用不著和文教局領導去報備,他自己就能做主了。
從校長辦公室出來,王老師把梁萬送到校門口。
“其實,你的事,昨天晚上,我也聽說了一些。
世界上,並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會無私地愛自己的兒女,隻不過,有的人看不清,有的人看清了卻寧願裝糊塗。
我很高興,你不屬於這兩種!
當然,你已經做出了選擇,以後,也該有自己的新生活,一直和從前的人或事糾纏不清,反倒會讓你看不清前路。
所以,這張畢業證,可要收好了,如果有機會的話,去參加招工考試吧!
哪怕冇辦法在大學校園裡綻放異彩,我也相信,我的學生,會在彆的地方,另外闖出一番天地!”
王老師的語速並不快,像是在仔細斟酌著每一句話、乃至每一個字。
他是真的把“梁萬”當成了得意門生。
昨晚回到家,他就聽說了梁萬入贅、又跟家裡人大吵一架的事。
王老師不會因為梁萬是他的學生,就先入為主地認定是宋家人的不對,可他有眼睛,自己會看。
都在同一個班上,宋濤體型壯實,梁萬卻瘦得跟竹竿兒似的,事實勝於雄辯,誰在家裡是被偏愛的那一方,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也正是出於對學生的心疼和惋惜,王老師第一次在學校裡找了大外甥。
而他為了幫梁萬提前拿到畢業證,編的理由,到底有多少可信度,說實話,他和大外甥心裡都是門兒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