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領證

這套房子原本是有三個房間的,但孩子越來越多、漸漸長大,也就不好再像小時候那樣混住在一塊兒了。

稍大些的那間,就被隔成了兩個小單間,梁萬和他同母異父的弟弟宋楓一塊兒住,宋濤單獨住一間。

而另外兩個房間,分彆是老三老四兩個女孩、楊翠華和宋承誌夫妻倆在住。

相比於其他人住的地方,他們夫妻倆這屋的傢俱倒是十分齊全。

梁萬拉開床頭櫃的抽屜,一眼就看到了被放在最上麵的糧油本,再往下翻翻,戶口本也看見了。

把戶口本和糧油本揣進兜裡,抽屜和房間門也都恢複原樣。

梁萬神色如常地離開了紡織廠家屬院,又去街道辦開了封介紹信,隨後,直奔區政府的結婚辦事處,他和韓菁約好,在那兒見麵的。

禮拜一,在結婚辦事處這兒排隊的人並不多,梁萬和韓菁前麵就隻有三對兒。

這幾年,講究的是一切從簡,結婚證上連照片都不用貼。

問清名字、看過戶口本和介紹信、再問一遍是否自願,就能領到證了,流程簡單,辦事速度自然不慢。

很快,就輪到了梁萬和韓菁他們!

“叫什麼名字?戶口本和介紹信給我。”

大姐頭也不抬,隻伸手接過戶口本和介紹信,又聽梁萬和韓菁分彆報上自己的名字,嗯,能對上號。

“是自願結婚的嗎?”

“我們是自願的。”兩人異口同聲地答道。

“好了,這是你們倆的結婚證,收好啊!出門右轉,去領票!”

“嗯,大姐,請你吃糖,沾沾喜氣啊!”

這包糖是韓菁出門的時候、向英塞到她懷裡的,結婚總歸是件喜事兒,擺不了酒,給人散點兒糖,也算是熱鬨過了!

嗯?聽到這話,像個無情蓋章機器的大姐這才抬起頭,看了這對兒小夫妻一眼。

怪不得大方呢,這姑娘一看,條件就不差!

接過糖塊,大姐偏著頭瞅了一眼,看見他們後麵暫時冇人了,便抿了下嘴唇,輕聲道:

“咱們區今年大方,剛結婚的小夫妻,可以去隔壁屋領一張糖票、兩張布票、兩斤棉花票、一張點心票。

但你們也知道,有些東西家裡都已經給備下了,留著票、把票硬生生放過期,或者再花錢去買,這不都是浪費嗎?

你們東西要是還冇買齊的話,待會兒出去可以在附近逛逛,說不定能遇上人,互相交換、各取所需,也算幫忙了不是?”

到底是在政府部門上班的,雖說有些事情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但大姐說話依舊十分謹慎。

她倒是不缺這幾塊兒糖,但人家有心給,她隨口跟人多聊幾句,倒也不妨事。

“我們知道了,謝謝大姐啊!”

韓菁道謝,說著話的功夫,梁萬已經去隔壁屋把6張票領回來了。

兩人離開辦事處,果不其然,在附近看見了兩個一直在那兒轉悠的人。

不過,韓菁冇打算過去,他們家有三個人上班呢,她爸又在食品廠,彆的不說,每個月按內部價買點兒糖,還是不成問題的。

再說,一對新婚夫妻就隻有6張票,她和梁萬一口氣拿出十幾張帶著標記的票去買東西,是生怕彆人瞧不出貓膩來嗎?

“菁菁,想買相框的話,得去照相館還是百貨大樓啊?

咱們倆的結婚證,長得跟獎狀似的,估計抽屜都不一定能塞下,折起來吧,我又怕時間一長、字兒都模糊了。

乾脆,咱們買個相框,按著結婚證的大小買,回頭掛在屋裡,也不怕哪天給弄丟了。”

雖說結婚證上隻有短短的三行字:

“梁萬,年二十歲(男),韓菁,年二十四歲(女),自願結婚,經審查合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關於結婚的規定,發給此證。”

但兩輩子加起來,梁萬這可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看著這簡簡單單的結婚證,可不就越瞅越覺得稀罕嗎?

“……”

啊?韓菁險些懷疑自己的耳朵,不是,結婚證這種東西,難道不是放在那兒就行了嗎?

他們又冇想過離婚,這證以後也用不到了,那管它是字兒模糊了,還是被折得皺巴巴的,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看啊,要是放在相框裡,那咱們倆的結婚證肯定能被儲存得很好,等到十幾二十年後,依舊跟剛領到的一樣。

而且,誰知道將來會怎麼樣呢?萬一結婚證變了樣式,以後再想領都領不到了,咱們倆這證不就很有紀念意義了?”

梁萬振振有詞,或許是“為美色所迷”,韓菁聽著,倒是覺得也有點兒道理。

“相框應該得在照相館買吧?算了,咱們這會兒去百貨大樓,先逛逛看唄!要是遇見了,就買個放結婚證的!”

儘管是工作日,但來逛百貨大樓的人可不少,都知道禮拜一纔是貨最齊全的時候,有急缺的東西要買,可不得趕早來嗎?

梁萬和韓菁從一樓開始,一層層地往上逛,糖、點心、布、衣服鞋子,韓菁帶的票幾乎都花了,最後,隻剩下今天的重頭戲——手錶。

看他們的年紀,售貨員多少也能猜到些,要不就是還在談婚論嫁階段、先來看看,要麼就是剛結婚、來添置大件兒。

總之,隻要不是兜裡冇票、還要在這兒問來問去的人,售貨員的態度還是相當不錯的。

“同誌,這隻上海牌手錶多少錢?”

和自行車的“鳳凰”“飛鴿”“永久”三大品牌一樣,手錶的話,當屬上海牌和梅花牌最有名氣了。

梅花牌手錶小巧精緻,更適合女性佩戴,韓菁現在戴著的,就是她剛工作時、爺爺給她買的梅花牌手錶。

“這個啊,120塊,還要1張手錶票或者20張工業券。”

工業券,全稱叫做日用工業品購物券,像暖壺、手電、皮鞋這些東西,都可以用工業券代替票來買。

不過,一個工人,月工資每滿20塊纔會發一張工業券,家裡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東西又都得用到。

所以,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攢夠買三轉一響的20張,和獲得廠裡獎勵的專用票,難度其實冇有多少差彆。

韓家的工業券雖然夠20張,但想到家裡多了個人,要添置的東西怕是還多著呢,韓學禮這才找人淘換了手錶票。

“能拿出來,讓我們再看看不?”

雖然國營手錶廠出品,質量有保證,但是,如果戴回去以後才發現哪兒有小毛病,不管是認下還是找百貨大樓換,總歸是多了樁麻煩。

說話的時候,韓菁已經把120塊錢掏出來“炫”了一把,梁萬也默默地把剛買的東西暫時放到地上,再把手錶票從兜裡掏了出來。

“行!是給你男人買的吧?正好,你給他戴上試試。

這麼貴的東西,買一回,十幾年都用不著換的,要是買個有問題的回去,那得多糟心啊?”

櫃檯的大姨動作利索,雖然商主任冇給她們這櫃檯定目標,但是,人總該有點兒自覺的。

瞅著彆的櫃檯一個個忙得熱火朝天,她們這兒呢,清閒得都可以找個地兒呼呼大睡了,偏偏大家拿的工資都是一樣的,說實話,擱誰,誰不心虛啊?

大清早的,總算逮著個有能力買手錶的,那可不得態度好點兒、趕緊賣出去一塊兒嗎?

梁萬戴著這塊手錶,墨綠色的錶盤上,金色的指針正穩穩噹噹地走著,手錶側麵有著精緻的雕花,錶帶則是深棕色的。

整體給他的感覺,一點兒都不比他曾經收藏過的那些名錶差。

對著韓菁揚了揚手腕,梁萬臉上帶了點兒小小的得意:

“媳婦兒,怎麼樣?是不是覺得,你男人現在渾身上下就寫著一個‘貴’字兒?”

韓菁瞪他一眼,卻毫無殺傷力:

“‘貴’也是手錶的功勞!行了,我們就要這塊兒,大姨,麻煩你開票吧!”

“誒,好!”大姨一心二用,開票之餘,還有功夫和梁萬說:

“我說小夥子,你看看你媳婦兒,對你多好啊!

這麼貴的手錶,說買就買了!

這夫妻倆過日子,不就得你來我往的嗎?你媳婦兒心疼你,你可也得多心疼心疼她!

大老爺們兒,彆吃完飯,就把碗往桌上一擺,等著你媳婦兒來收拾,放心吧,平時多乾點兒活,絕對累不著你的!”

聽大姨給梁萬突然“上課”,韓菁憋著笑,讚同地點點頭。

“大姨,你就放心吧,我是上門女婿,現在也冇工作,還指著我媳婦兒養活呢,咋可能對她不好?

再說,我以後是跟老丈人他們住一個屋簷下的,要是欺負我媳婦兒了,老丈人他們還能饒得了我?不得教她把我踹了、重新找一個啊?”

嗯,以為梁萬把她的話聽進去了,大姨下意識地點頭,隨後纔回過味兒來。

“……啊?”

看著梁萬一臉理所當然、甚至還隱隱能看出幾分自豪感的神情,大姨恍恍惚惚,合著現在,靠媳婦兒養活,都能這樣理直氣壯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