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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星空[VIP]

晨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霧氣, 給泰晤士河鍍上了一層模糊的光暈。

頂層套房的餐廳裡,落地玻璃外的世界依舊朦朧不清。

安斯年穿著剪裁精良的休閒套裝,慢條斯理地用銀勺攪動著骨瓷杯中香氣濃鬱的紅茶, 恢複了那份清貴疏離的少年感,隻是唇色比平時稍豔紅了幾分。

晏臻坐在他對麵, 西裝筆挺, 保持著保鏢應有的沉默與冷峻。

他們麵前擺著的是一份經典的英式早餐:煎蛋、培根、香腸、烤番茄、茄汁焗豆、烤蘑菇, 以及……一塊堪稱視覺衝擊的派。

那塊‘仰望星空’, 又或者彆名‘死不瞑目’派正散發著烘烤後的熱氣。

金黃色的酥皮中央, 幾顆完整的、帶著魚皮銀光的沙丁魚頭倔強地探出,魚嘴大張, 空洞的眼珠直勾勾地仰望著……天花板的水晶吊燈。

濃鬱的魚油和黃油香氣中,混雜著一絲奇異的鹹腥。

“嘖,這造型。”

安斯年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道傳說中的黑暗料理, 用叉子小心翼翼地去碰其中一個魚頭,“霧城的浪漫, 還真是……彆具一格。魚兄啊, 你是在感慨自己生不逢時, 成了盤中餐?”

晏臻看都冇看那派一眼,彷彿看了就會瞬間喪失所有的食慾,他叉起一大塊培根塞進嘴裡,艱難咀嚼著, “三思而後行啊, 少爺,看看就行了, 據說難吃到爆炸。”

吃慣了安老闆做的飯菜,再來霧城吃這樣的東西, 實在不吝於一場酷刑。

吃貨如安斯年,最終也還是冇嘗試那派裡的魚頭,隻切了一點酥皮和下麵的土豆魚肉餡料嚐了嚐。味道……很厚重,很鹹,帶著濃鬱的魚油香,談不上多難吃,但也絕談不上美味,更多的是視覺和心理的雙重挑戰。

他放下叉子,端起紅茶抿了一口,看向晏臻:“關峰有迴音了?”

晏臻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取出平板電腦在上麵劃動幾下,調出了最新資訊:“嗯。半年前,在哥本哈根的一場私密拍賣中,被一位來自萬島國的富商,埃羅·哈洛丁拍得。據說是作為私人藏品,放在他位於拉普蘭地區薩裡山的度假彆墅中。”

“萬島國?薩裡山?”安斯年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靠近北極圈了。難怪叫‘冰封星核’,這存放地點倒是挺應景。這個哈洛丁,什麼背景?好打交道嗎?”

“科技新貴,白手起家,早年做通訊和安防技術發家,現在投資重心在生物科技和能源。性格孤僻,有點技術控和收藏癖,尤其偏好隕石和史前生物化石這種帶有時間痕跡的東西。”

晏臻給領導做著簡潔彙報,“關峰提供了一條可能接觸的路徑,哈洛丁最近似乎對一件來自古維京時期、據說帶有某種特殊磁場的符文石刻很感興趣,正在尋找相關鑒定和修複大師。”

安斯年笑了,帶著少年氣的狡黠:“鑒定和修複?這不就巧了嗎?看來我們這位出自收藏世家的景煥少爺,除了有錢,還得有點……淵博的學識。”

晏臻也笑:“嗯,英雄所見略同,已經在溝通了,不出意外的話明天就能有結果,所以在霧城還能呆上半天時間,怎麼樣?除了去邱園弄些珍惜樹種,還有彆的想法麼?觀光點打個卡?或者再探尋下美食地圖?”

安斯年掃過那塊因好奇點單的‘死不瞑目’派,乾嚥了口唾沫,“算了,隨緣吧。”

就在安斯年抵達邱園,砸下重金,愉快地將黎巴嫩雪鬆、巨型紅杉幼苗等等移栽到空間時,霧城的超凡世界暗流洶湧。

兩位實力不俗的超凡者無聲無息被碾殺,毫無反抗痕跡,現場隻餘令人心悸的殘留威壓,像是巨獸踩過螻蟻。這訊息像是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陰影世界激起層層震盪。

底層混混和低階超凡者噤若寒蟬,唯恐避之不及,那輛黑色賓利出現的地方像是成了禁區。

官方或半官方的組織則高度警惕,加強了巡查與情報收集,試圖鎖定這對神秘東方來客的身份和目的。他們追蹤能量特征查閱檔案,可惜毫無線索,因為暫時冇有什麼特征,純粹的力量型,什麼可能性都有。

一些更古老隱秘的存在也投來了目光。泰晤士河底淤泥中,殼上佈滿玄奧符文的聖甲蟲微微震動觸鬚;某座古老鐘樓頂,石像鬼冰冷的眼珠微不可察地轉動……

這其中,當時在現場目睹碾壓局的吹笛人,確認自己終於安全後卻心懷不甘,透過血族特有的聯絡方式,向遠在蘆葦國布加勒斯忒的某位存在進行了緊急而詳細的通報。

翌日清晨,私人飛機劃破北歐清冽的天空,從霧城的陰鬱飛向萬島國的澄澈。

隨著緯度升高,窗外的風景愈發壯麗而原始。

大地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形成連綿無垠的白色絨毯,墨綠色的森林如同一條條深色的緞帶,蜿蜒在雪原之上。冰封的湖泊像是散落在大地上的藍寶石鏡麵,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一種屬於北境的蒼涼與純淨氣息撲麵而來。

抵達伊瓦洛機場,空氣清冽得刺鼻,這裡是進入拉普蘭地區的重要門戶。

機場很小,但設施齊全,充滿了濃鬱的薩米文化氣息,一眼望去儘是色彩鮮豔的傳統圖案裝飾物。

他們冇有雇傭嚮導,一輛經特殊改裝的雪地越野車早已等候在機場外。

晏司機負責駕駛,公路兩側是望不到邊際的雪原和森林,巨大的雲杉和鬆樹被積雪壓彎了枝條,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冰雪拱門,天空低垂,呈現出一種介於灰藍與粉紫之間的色調,那是高緯度地區特有的光影色彩。

偶爾能看到拖著雪橇的馴鹿群在雪地中漫步,鹿角在雪光中顯得格外雄壯,遠處,薩裡山脈起伏的輪廓開始若隱若現。

這裡是萬島國著名的滑雪度假勝地,但現在不算旺季,遊客稀少,更顯寂靜,哈洛丁的度假彆墅隱藏在一片俯瞰冰湖的私人森林深處。

快到中午十二點了,並不是一個恰當的拜訪時間,兩人先在小鎮中心地帶歇腳,入鄉隨俗地換上了厚厚的長款羽絨服,順帶品嚐一下地道的拉普蘭風味。

小鎮不大,全是低矮的木屋建築,外牆多漆成溫暖的紅色、黃色或藍色,空氣裡瀰漫著木材燃燒的鬆香味和咖啡的醇香。

午餐的主食是煙燻馴鹿肉和卡累利阿派。馴鹿肉肉質緊實而帶有獨特的野性風味,配以越橘醬的酸甜,很好地中和了肉質的厚重感。卡累利阿派是用黑麥做的船形酥皮點心,裡麵填滿了土豆泥,頂上還放著一塊融化的黃油和切碎的煮雞蛋,口感質樸,但也還算可口。

奶油白魚湯是用新鮮捕撈的北極紅點鮭熬製的,奶香濃鬱,魚肉鮮嫩,撒上新鮮蒔蘿,一口喝下去,暖意會從胃裡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是這兩天來安斯年喝過最滿意的一道湯品。

吃飽喝足,他放下木勺,看著窗外的飄雪,輕聲問:“極光……據說在這裡很常見?”

“嗯。”晏臻點頭,他坐在靠近門的位置,目光掃過遠處山巒的輪廓,“運氣好的話,能看到。”

安斯年收回目光,語調俏皮地許願,“希望一切順利,等我們拜訪完那位哈洛丁先生,景煥少爺……想要看看極光。”

“少爺想看,那就一定能看到。”晏臻答得理所當然。

安斯年被男朋友這幅昏君做派逗笑了,他站起身,“走吧,去會會那位科技新貴。”

目的地很快呈現眼前。

彆墅的設計極儘北歐極簡主義精髓——大麵積的落地玻璃幕牆,深色的未經處理的厚重木材構成的框架,線條乾淨利落,與雪鬆林背景完美融合。

靠近彆墅百米範圍內,空氣中便瀰漫開細微的電磁波動和紅外感應網格,看似無害的雪堆裡、樹乾上、甚至是屋頂邊緣不起眼的裝飾中,都隱藏著高精度的熱能感應器和微型武器平台。未經授權的闖入者,恐怕瞬間就會被鎖定電擊甚至擊殺。

晏臻將車停在指定的訪客區域,剛下車,掃描光線便從入口的門廊上方投射下來,迅速掃過他們的身體和車輛。

“景煥先生,張先生,身份確認。哈洛丁先生正在等候。”電子合成音從門旁的隱藏式揚聲器傳出,沉重的深色木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室內溫暖如春,帶著鬆木和皮革的淡雅香氣。巨大的開放式空間,陳設簡約到了極致,整張的北極熊皮地毯,整塊的火山熔岩石茶幾,線條流暢的真皮沙發,彰顯著主人低調又奢華的品味。

埃羅·哈洛丁正站在落地窗前。他大約五十歲上下,身材保持得挺好,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但眼窩深陷,透出一種深入骨髓的孤僻感。聽到動靜,他轉過身,眼神帶著審視和略微的神經質,直直刺向走進來的兩人。

“哈洛丁先生,冒昧打擾。”安斯年臉上掛起無懈可擊的笑容,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認真與熱忱,微微頷首致意。“感謝您願意見我們。”

哈洛丁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了幾秒,尤其是在高大沉默的晏臻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才微微點頭:“景先生,關介紹你們來,說你們對維京符文石刻有獨到的見解?”

這人開門見山,顯然不喜歡寒暄。

“是,家祖對北歐文化,尤其是維京時期的符文體係頗有研究,留下了一些筆記和技法。聽聞哈洛丁先生最近得了一件稀有的、帶有特殊磁場反應的符文石?我們對此非常感興趣,也希望能為它的複原儘一份力。”

安斯年從容應對,從晏臻手中接過一個看起來很有些年頭的硬皮檔案夾,向對方遞了過去,裡麵是基於真實曆史又融入了一些佐證的古籍影印件和修複方案草圖。

哈洛丁接過檔案夾,示意兩人坐下。

安斯年隨意地坐了,晏臻則沉默地站在他側後方,目光低垂。趁著對方打開檔案夾的這幾息空檔,兩人的神識已經掃視完整棟彆墅,然後一起落在了客廳的一角。

那裡有一個用高強度防彈玻璃和特殊合金框架製成的展示台。展示台的中心,靜靜懸浮著一塊奇異的物體,整體呈現出深邃的冰藍色,表麵佈滿了棱角與溝壑,內裡卻凝固著無數彷彿正在爆炸瞬間被定格的璀璨光點,像是被封存的星塵。絲絲縷縷的透明寒霧正不斷從構件表麵升騰逸散,又被展示台內部循環的控溫係統精準壓製著。

安斯年輕輕敲了敲沙發扶手。他的神識緊緊鎖定那塊構件,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熟悉感洶湧而出。

在構件最核心的位置,透過凝固的隕石內部,他能清晰地捕捉到一絲同源的靈氣波動,彷彿一根跨越了無儘時空的舊弦,被輕輕撥動了。

是九嶷大陸的造物。

而且是同樣修行乙木化靈訣的木係大能用本源煉製的陣盤,這股氣息對他而言,簡直就像是黑夜中的燈塔那樣顯而易見。

“哈洛丁先生,”

安斯年的聲音帶上了恰到好處的驚歎和難以掩飾的渴望,目光熾熱地盯向那個展示台,努力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更符合一個癡迷的年輕藏家,“那是不是……傳說中的‘冰封星核’?真是……難以形容。它的能量場……如此獨特而強大。不知……您是否有意轉讓?或者,允許我們對其進行更深入的研究?條件,您可以儘管提。”

哈洛丁冇有立即回答。他放下手中的檔案夾,走到展示台前,凝視著那塊“冰封星核”,手指隔著玻璃,輕輕勾勒著構件的輪廓,眼神十分的複雜,有迷戀,有期盼,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傷感……像是一個很有故事的中年男同學。

“它的力量,超越了任何語言的描述。”哈洛丁喃喃道,“我花了很大代價纔得到它。研究……可以考慮。但轉讓……不。”

他搖了搖頭,轉過身,似乎想繼續討論那些符文石刻的修複方案。

恰在此時,哈洛丁手腕上的智慧手錶,突然發出急促的蜂鳴聲,他的臉色驟然劇變,之前的沉穩和孤傲瞬間消失,換成了一種巨大的恐慌和焦慮,連手指甚至都微微顫抖起來。

“該死!”他低罵一聲,語速變得飛快,帶著濃重的不安,“抱歉,景先生,我必須立刻處理一個緊急情況,非常重要!”

哈洛丁甚至冇看安斯年和晏臻,抓起搭在沙發上的深棕色羊毛大衣,一邊快速穿上一邊急促地說:“我們晚上再談!晚上!請務必等我回來!”

他說著話就已經衝向了門口,“管家會安排你們離開!晚上見!”

話音落,彆墅的智慧係統已經為他打開了門,寒風裹挾著雪沫湧入玄關,哈洛丁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的風雪中。

整個變故迅雷不及掩耳,從蜂鳴響起,到哈洛丁近乎失態地離開,前後不超過一分鐘,客廳裡隻剩下安斯年和晏臻麵麵相覷,以及那個連身體都冇有、播放著舒緩音樂的智慧管家係統。

“什麼情況?他也不怕我們直接撬櫃子把東西拿走了?”安斯年嘴裡玩笑著看向晏臻。

“大概,對自己設計的高科技安防太自信了吧,人家畢竟是搞這個起家的。”晏臻順著口風也調侃了一句,眼睛依舊盯在展櫃上,似乎有那麼一點蠢蠢欲動的意思。

“嗬,冇必要。”安斯年站起身,再度感應了一下那道熟悉的靈氣波動,提出了備用方案:“晚上等他回來再說吧,實在談不攏價格的話,用‘延壽丹’換也可以,五十年呢,有幾個人能抵抗得了誘惑?”

晏臻勾了勾嘴角,智慧管家的語音適時響起:“景煥先生,張先生,請在十分鐘內離開彆墅。晚上見。”

事已至此,多呆無益。

安斯年回想來路上在附近森林感應到的那些濃鬱生命氣息,這地方的高山植被肯定和平原的有挺大區彆,不如趁著空閒再去撈上幾株。

事實如他所想,循著氣息找到了一株變異的鈴蘭,還有一小片高山火絨草,也就是大家兒時聽過的那首經典外文歌裡的‘雪絨花’,毛茸茸的葉片,形狀像獅子的爪子一樣。

雪越下越大了,兩人冇再繼續找下去,回到停車的地方,還隔著挺遠,就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

一張像是用暗紅色墨水書寫的卡片,彆在了車門上。

卡片材質是某種帶著紋路的厚重羊皮紙,散發出一絲混合著鐵鏽與薔薇香的詭異氣味。

上麵冇有署名,隻有一行用華麗繁複的花體字母書寫的英文,暗紅的墨跡像是凝固的血液,透著一股陰冷和不祥:

“想要‘冰封星核’?或者,他的命?布加勒斯忒,弗拉庫塔街儘頭,‘遺忘之井’……恭候大駕。”

落款處,一個小小的抽象圖案,是一隻倒懸且展開雙翼的蝙蝠,蝙蝠的心臟位置,則是一個荊棘纏繞的十字架。

晏臻的英文比安斯年稍好些,但這花體也太繁雜了,辨認了好一會兒。安斯年輕輕拿起那張卡片,側頭看他,“布加勒斯忒……傳說中吸血鬼的祖地?這是老的來了?”

晏臻目光也落在那卡片上,“大概是。所以剛纔哈洛丁是被故意叫走的?回去看看。”

“嗯。”安斯年的手指輕輕一撚,那張卡片瞬間化為灰燼,飄散在空中,連一絲氣味都冇留下。

再次回到哈洛丁的彆墅,大門洞開,沉重防彈門向內扭曲變形,邊緣殘留著巨大的撕裂狀爪痕,門口雪地上,散落著破碎的電子元件和幾灘尚未完全凍結的暗紅色血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鐵鏽腥氣和另一種冰冷腐朽的甜香,和剛纔那張卡片還有霧城那隻金髮吸血鬼味道近似。

安斯年和晏臻對視一眼,神識悄然張開,踏入室內,昂貴的北極熊皮地毯已被大片暗紅浸透,凝結成紫黑色的硬塊,火山熔岩茶幾碎裂成幾塊,牆壁上濺滿了放射狀的血點和碎肉組織。

那個曾懸浮著“冰封星核”的合金框架展示台,此刻隻剩下一個扭曲的金屬骨架,中間一個黑色的大洞,強化玻璃已經融化成不規則的滴狀物,殘留的氣味也正在緩緩消散。

構件,自然無影無蹤。

所謂的高科技防衛係統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微型機槍平台被某種巨力砸扁;屋頂邊緣的高精度探測器被連根拔起,電磁防護網發生器則被洞穿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焦黑窟窿,結構徹底熔燬。

晏臻的目光掃過現場每一個細節,“至少三隻,擅長近身格鬥和精神壓製。”

他走到展示台殘骸前,難得地嘖了一聲,語帶遺憾,“早知如此,還不如剛纔就動手搶了,省得麻煩,也不知道那位科技新貴還活著不。”

安斯年也走過去瞄了一眼,“好歹是條人命,既然這麼盛情地邀請,那就去吧,去會會這位熱情好客的老蝙蝠。欠我們的東西,總得連本帶利拿回來。”

“……嗯。”

晏臻緩緩地答應一聲,臉拉得老長,他家小少爺還冇看到極光呢……

飛機穿透雲層,將萬島國的冰雪世界拋在身後,飛向東南歐那片籠罩著神秘與陰鬱傳說的大地——蘆葦國。

舷窗外的景色從北歐的澄澈空曠,逐漸過渡為中歐的丘陵起伏,最終定格在布加勒斯忒那一片灰濛濛的城市輪廓線上。

落地後出了機場不到十分鐘,兩人見到了對接人員。是個二十出頭的留學生,晏臻老鄉京都人,嘴皮子挺溜的,在他幽默且流利的介紹下,寬闊的林蔭大道,宏偉的東正教教堂金頂,以及深受高盧國風格影響的古典主義建築群……這些屬於上城的景象浮光掠影地從車窗外飄過。

他們的目標,深藏在這些光鮮的表皮之下,最汙穢絕望的深淵——弗拉庫塔街,這座城市一道化膿的傷疤。

它位於城市東部的邊緣地帶,曾是老舊的工業區和廢棄的鐵路編組站,如今那些鏽跡斑斑的廠房、倒塌的煙囪、廢棄鐵軌和高架橋墩,構成了一片龐大地下貧民窟的骨架和入口。

空氣中瀰漫著難聞至極的混合氣味:潮濕發黴的磚石味、腐爛垃圾的酸臭味、劣質酒精的刺鼻氣味、還有最底層人群聚集區揮之不去的排泄物惡臭。

車子在距離街口還有幾百米就被迫停下。前方的道路已被堆積如山的建築垃圾、報廢汽車和隨意搭建的破爛窩棚徹底堵塞。

晏臻老鄉熄了火,眼神帶著畏懼,朝後座的安斯年和晏臻努了努嘴:“兩位老闆,隻能到這裡了。裡麵……不是車能進的地方。記住,彆和任何人眼神接觸超過三秒,彆碰任何東西,特彆是那些看起來像食物的玩意兒,還有,彆深呼吸。”

這種地方,連乾淨的空氣都是一種奢侈。

安斯年已經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衝鋒衣,兜帽拉低。晏臻依舊是保鏢打扮,黑色夾克,身形挺拔,但刻意收斂了迫人的氣勢,像是融入環境的影子。

兩人下了車,撲麵而來的氣味幾乎讓人窒息,彷彿踏入了另一個維度的地獄。

腳下的‘路’是泥濘、碎磚、油汙和凍結的穢物混合而成的,兩側是由各種破爛拚湊起來的棲身之所。傾斜到令人心驚的危樓,窗戶被木板和破布釘死;巨大的廢棄集裝箱被鑿開作為房屋,鏽蝕的外皮上畫滿了猙獰的塗鴉;用塑料布、硬紙板和瓦楞鐵皮在倒塌的牆壁或橋墩下搭建的窩棚,密密麻麻,像是潰爛傷口上滋生的菌斑。

癮君子是最常見的風景,有人形銷骨立,蜷縮在散發著尿騷味的角落,瞳孔渙散,手指顫抖地在身上抓撓;有人處於亢奮狀態,手舞足蹈,對著空氣咆哮或傻笑,鼻涕和口水糊了一臉;還有人目光呆滯,枯槁的手臂上佈滿針孔,靜靜等待著解脫。

偶爾能看到幾個眼神凶悍的年輕人,聚集在陰暗處,警惕地打量著每一個進入這片區域的外人,腰間鼓鼓囊囊,顯然是地頭蛇或毒販的打手。

垃圾無處不在,堆積在每一個角落,引來肥碩得不像話的老鼠,它們肆無忌憚地在人腳邊穿行,發出窸窣的聲響。角落裡,甚至能看到一兩具被凍僵或死於過量的屍體,被隨意地用破布或垃圾覆蓋,無人問津,隻有老鼠在啃噬。

絕望如同有形的瘴氣,濃稠得化不開,將這裡徹底籠罩。

唯一的活泛勁兒,是那些打著地下酒吧或私人會所招牌的門洞,裡麵傳出震耳欲聾的迷幻電子樂和模糊的狂笑聲。

晏臻高大的身軀微微側移,將安斯年擋在靠裡一些的位置,避免路邊窩棚裡伸出的枯骨般的手掌碰到他。

可冇有人敢主動靠近他們,晏臻的身形,還有身上那股子危險氣息,讓那些爛人們本能地感到了死亡威脅,遠遠地避開。

兩人沉默地穿過這片蠕動著的人間地獄,向著街道的儘頭走去。

越靠近裡端,周遭的居民似乎越少,環境也愈發破敗陰森。

儘頭處,一座半塌陷的廢棄水塔建築出現在眼前。

水塔巨大的混凝土基座下方,一個被鐵鏽和苔蘚覆蓋著的、勉強能容一人通過的圓形鐵柵欄入口,鑲嵌在佈滿塗鴉的冰冷牆壁上。

這就是‘遺忘之井’。

柵欄冇有上鎖,輕輕一推便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向內打開。

一股比外麵更加濃鬱陰冷的腐朽氣息撲麵而來。

晏臻冇有絲毫猶豫,率先一步踏入黑暗,高大的身影瞬間被陰影吞冇大半,安斯年緊隨其後,踏上了石階。

向下,向下,再向下。

石階陡峭而濕滑,空氣越來越冰冷潮濕,外界的喧囂和肮臟漸漸被隔絕,隻剩下水滴從頭頂石縫滴落的單調聲響,嗒……嗒……嗒……

走了大約三分鐘,坡度開始放緩。前方出現了一點昏黃的光源。一股微弱卻異常清甜、像是無數種昂貴香料混合著陳年美酒的奇異香氣,極其突兀地鑽入鼻腔,與這環境簡直格格不入。

通道的儘頭,豁然開朗。

一扇雕刻著荊棘十字架及扭曲人麵的青銅巨門,無聲地矗立在前方。

門前,兩位穿著中世紀風格墨綠色絲絨立領禮服的身影佇立著。臉色蒼白得如同上好的骨瓷,容貌俊美得近乎妖異,眼瞳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一種詭異的深紅色。即使還隔著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非人的陰冷。

其中一位微微欠身,動作優雅如同最古老的貴族:

“親王閣下,已恭候兩位多時。歡迎來到……‘遺忘之井’。”

作者有話說: